本书下载于书本网http://www.bookben.cn/ 也欢迎您去书本网下载更多优质全本小说:http://www.cndmoz.com/ 一片禛心在玉壶 作者:雪蝴蝶 1初识 “夏从容,女,十六岁,长发,身高约1.63米,今夏于故宫内游玩时走失,走失时上身穿淡粉色T恤,下身穿白色牛仔短裤,脚穿白色帆布鞋,如有人看到,请打13651XXXXXX,重金酬谢。” 这张寻人启事已经在布告栏里贴了很久,风吹日晒,边角都已有些发黄卷起。有几个晨练的中年妇女无所事事,围在那儿边看边议论着道: “哟,在故宫里也能走失,别是给拐子拐去了吧?” “怎么可能?故宫里头能有拐子?” “啧啧,你还别不信,那地方又大、人又多,说是带你去看个地方或是看样什么东西,绕个两圈人就能给他弄走了。” “我看这孩子长得挺机灵的,没那么容易给人拐走吧?” “那可不一定,孩子岁数小,听两句好话就能给人绕晕,我们那院儿就有那么一事儿……” 此时,疑似被人拐带的夏从容正歪斜着身子躺在一块假山石上,呼吸匀称,似乎好梦正酣。“阿嚏!冷……”冷不丁她打了个大大的喷嚏,浑浑噩噩地睁开了眼。此刻她不仅觉得身上冷,后脑勺也有些疼痛,她嘟嘟囔囔地抬起手遮挡一下眼前的白亮,稍稍闭一闭眼后才慢慢睁开,眼前是一片蔚蓝天空,这湛蓝就如世上最纯净的蓝宝石,毫无瑕疵…… 不,有瑕疵!从容刚下完这个结论后又毫不犹豫地推翻,因为她发现在这纯净无瑕的宝石上还是有个恼人的黑点。更令人可气的是,这黑点不仅不消失,还在不断的变大,直到它在她头顶发出“嘎”地一声叫唤,从容才算看清楚,原来这讨厌的黑点儿是一只黑不溜秋的乌鸦。 从容皱了皱眉,虽说她喜欢飞禽走兽,不过对乌鸦可是向来没什么好感,她边挥手想把它赶开,边翻身爬起。谁知还没等她完全坐起身,头顶就是一热,有什么东西似乎在随着发丝慢慢往下流淌。她立即用手一摸,湿湿的、粘粘的,拿到眼前一看,竟然是……鸟屎? “死鸟、臭鸟,我又没得罪你,干嘛拉我一头屎?小心我拔光你的毛,让你变秃鸟!”从容从没想过自己也有中“头彩”的一天,她一边骂那只躲在繁茂枝叶中的乌鸦,一边掏出纸巾小心地擦拭自己的头发,一时她记起,又将丢在一边的双肩背包给找了回来。 从容居高临下地看了看四周,发觉自己正站在一座假山的平顶上。底下看模样应该是一座花园,只有些修剪整齐的花草树木,以及摆放着的各色盆景,其余别说人影,就连个活物也是没有。 从容困惑地挠了挠头,她记得自己之前明明是和几个好友在养心殿那里拍照留念的,怎么莫名其妙地跑到假山石头上来了?而且这天气怎么无缘无故冷了这么许多,像是换了个季节似的。她手搭凉棚远远一眺,红墙绿瓦,分明还是故宫的影子,可那几个好友呢,都跑到哪里去了? 夏从容想了半天,也没想出个子丑寅卯来,她打开包拿出手机想打个电话,可打来打去都是错误连接,再仔细一看,信号格竟然为零。“瞎,破信号、破手机!”从容把手机扔回了包里,顺手又理了理东西,钱包、电池、几块巧克力和半瓶矿泉水,还有相机……刚才拿手上的相机…… 从容有些心急,那部相机是为了这次旅游新买的,而且之前拍的照片都在里面,要是不见了可真是白忙活一场。她手忙脚乱地到处寻找,终于在假山石缝里发现了那只磕坏一角的相机。将它拾起后从容小心地用手擦了擦,重新开机试过一番后才算松了口气,还好一切正常,还能用! 寒风吹在身上有些凛冽之意,夏从容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,搓了搓冰冷发凉的手后,她吃了块巧克力决定重振旗鼓,出发去寻找那几个丢下她不知所踪的好友。从容背上包,从这座不算太高的假山上拾阶而下,跳下最后一格台阶后,她刚想欢呼一声,就发现石头边的草丛里隐隐露出褐色的一角。 从容好奇过去拾起一看,原来是个好易通模样的手掌机,打开后有一个小小的屏幕,旁边还有几个按钮。从容挠了挠头,她觉得这机子拿在手上有些沉重,比记忆中的要沉多了,而且更奇怪的是屏幕上还有四个阿拉伯数字:1689。 1689是什么意思?夏从容有些摸不着头脑,按了按边上的键也没有反应,她想把这古怪东西给丢了,可转念一想万一是有人不小心弄丢的,找不到肯定也着急时,她又把它塞进了包里,想着到时候交给管理处的人,也算好事一件。 从容觉得自己如此处境还能想到做好事,心情忽然又开朗起来。她哼着小曲穿过一个黑漆漆的假山洞,刚要踏出花草掩映的洞口时,她微微眯了眯眼,之后她似乎觉得不对,又抬手揉了揉眼睛:怪事年年有,今年特别多,这还都叫她给赶上了? 在从容面前走过的是一队穿太监服饰的人,个个半低着头,躬着腰,长长的辫子垂在脑后,脚步既碎且快,也不发出声响。这是去拍戏的群众演员吧?从容张着嘴、瞪着眼,看着那些人站定在一处弯角后又缓缓散开,好像在等待着什么。这是在拍清宫戏吧?是后宫争宠还是现在流行的清穿大戏阿?会不会又是一部九龙夺嫡? 从容带着满脑子的疑问很想跟过去看看,可是她知道,为了防止外泄剧情,现在的剧组在杀青前都不允许闲杂人等过去拍照摄影,除非认识人或是……偷拍?从容灵机一动,从包里拿出相机调高了焦距,当焦距扩到最大时,她终于看清了那些人的脸,他们每个人都是脸色肃穆、凝神屏息,似乎连大气也不敢喘。 这些演员还满像模像样的嘛,看来这戏有些水准。从容来了兴致,而且她从没见过人拍戏,这次既然给撞见了,她决定先拍下点照片,再回去馋馋那几个损友。反正她认识回宾馆的路,她们既然集体丢下她,那待会儿就让她们好好后悔去。 从容正似模似样地拿着相机对焦时,镜头里忽然闯入一抹鲜艳的明黄色身影,这样夺目的明黄色,在古代不是只有九龙天子才能穿的吗?她急急忙忙将镜头移到皇帝的脸上,咦?这皇上,不,这演员长得还不赖嘛。虽然算不上顶级帅哥,不过入的了一级,而且他身形颀长,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浑然天成的威严,凛然不可侵犯。 从容越看越觉得这演员不同寻常,从前怎么从来没见过呢?她这样想着,脚步就不由自主地往前挪,还一连给这人拍了好几张特写。嘿嘿,待会让那几个损友看了非尖叫不可,如果她们要帅哥照,五块钱一张,十块钱三张。 从容越想越美,正准备来几张全身照时,身后突然穿来几声轻咳。她不以为意,往旁边让了让后继续用功,轻咳还在继续,她随意摆了摆手说:“马上就好,马上就好,我再拍一张就让开。”咳嗽声是停止了,可有一清冽的声音却在她脑后响起,“你是谁?” 我是谁?我在故宫里玩你管我是谁?从容这样想着,恋恋不舍地回过了头。身后站着的是个个子比她还矮一些的瘦削少年,辫子头,簇新的竹青色缎纹长袍,腰间明黄色的束带,玉佩、荷包一样不少。看样子,这小子演的是个小阿哥吧? 这小小少年见从容毫无顾忌地对他上下打量,眉头先就皱了起来,“放肆!”从容差点没吐出一口水来,这小子入戏太深了吧?还真以为自己是王公侯爵呢。 “小弟弟,你叫什么名字?” 少年嫌恶地看了从容一眼,“你是哪个宫出来的?敢这样对爷说话。” 哈,还问她哪个宫的?从容笑嘻嘻道:“我养心殿的,你呢?” 少年扬起下额,“跪下说话!” 呀,这小子还真拽,以为他爸爸是李刚阿?从容昂头挺胸道:“你才跪下说话呢!臭小子真没礼貌,拜拜!”说完她转身想走,那少年在后道:“爷没让你走,你敢走!” 还爷呢!从容回头就对他做了个大鬼脸,“本宫说走就走,管你什么爷不爷的。” “你回来!” “切!”从容朝后扬了扬手,大摇大摆地继续往前走,正走得欢时脑后却是一痛。 “回不回来!” 夏从容怒了,她生平最讨厌人家拽她的长辫子,可偏偏遇上的都是些爱拽她辫子的人。从初中开始,她的辫子就时时处于水深火热中,借东西要拽、说句话要拽、连上课起立都有人管不住闲手。这回好不容易趁中考逃出魔爪,谁想到才出虎穴就入龙潭,竟然给个小孩子拽上了? 从容回过头,怒瞪那少年一眼道:“放不放手?” “你跪下回话。” “放不放?” “跪下!” “想得美。”从容僵直着脖颈,突然回手拽住那少年的发辫用力一扯道:“你放不放?再不放,我就把你的假辫子给拽下来!” 2四爷 少年显然没料到从容敢拽他的辫子,可惊愕归惊愕,他并没有松手的意思,反而攥得更紧,“你想死?”从容毫不示弱,手上也更加用力,“你小小年纪,动不动就跪阿死的,好臭的嘴巴,回去该好好刷刷牙去了,演个戏也没见拽成这样!你快放手,再不放我可就叫人了啊。” 从容还在啰里啰唆地往下说时,从后面石头小路里跑出来个中年太监,他气喘吁吁道:“四爷,四……”待那太监看清楚眼前奇景时,险些惊掉了下巴,他呆呆站着发愣,从容可不乐意了,大声喊道:“大叔,你们从哪儿请来的小无赖阿,这么凶,快叫他放手,快放手!” 中年太监三步并作两步,一把捉住从容的手腕迫使她松开道:“四爷,您没事吧?”那少年也随即松开了手,退后一步道:“没事。”从容可不干了,哇哇大叫道:“你有病啊,是他先拽我头发的,你不骂他还帮他?放开我,放开我!” 从容伸手脚乱挥乱踢,那太监也不多言,三两下捉住从容的双手反剪背后,然后顺势一踢迫使她跪在地上道:“疯丫头,你还要不要命了!”那少年冷眼旁观,他不知道这疯女子是从哪里来的,穿着怪异、举止粗俗,既不像是宫里头的人物,要说是外头刺客偷进宫的却又不像…… 少年看着从容沉吟不语,那太监躬身道:“爷受惊了,奴才去叫人来罢。”少年立马一挥手,道:“先等等,你过来是为了何事?” “回爷的话,娘娘说皇上新赏给您和十四爷每人一套笔砚,说让您先回去,再与十四爷一同去乾清宫谢赏。” 少年暗自冷笑了一声,面上却不显露,只说:“知道了。” “是,”太监低头领命,见少年抬脚要走又忙道,“四爷,这疯丫头……” 少年回头瞥了从容一眼,“送到小书房去,等我回来再行处置。”太监应声不敢多言,那少年往前走几步,突然又回头道:“别让人知道,福喜。” 从容心下揣揣不安,她开始觉得他们不像是在演戏,可穿成这样不在演戏又是在做什么呢?难道是……穿越?她一想到这点,脑袋瓜里立刻蹦出各种各样的穿越桥段:车祸、溺水、雷击,再不就是睡着睡着也能穿。像她这种的应该叫身穿吧,只是她之前好好的在拍照呀,究竟是什么东西让她穿越了呢? 从容泄了气,也就不像刚才那样手脚乱舞地挣扎,福喜见她不再发疯,手上也就稍稍松了松劲,只不过刚才她闹得太凶,那只捂住她嘴的手掌可是丝毫没敢放松。福喜推着从容穿过小路,前后左右看看没人时就想快速走入过宫门,谁知从容突然硬扭着不肯再动,福喜看她似乎有话要说,忙推着她走到一僻处道:“找死啊,停在这儿?” 从容小心翼翼道:“大叔,请问这儿究竟是哪儿啊?” 福喜翻了个白眼,没好气道:“你不知道这是哪儿?这是紫禁城,疯丫头。” “紫禁城,”从容的心又沉了一沉,可仍报有一线希望地道:“现在不是改叫故宫了吗?” “什么故宫,这里是皇宫!我看你这丫头是不想活了,乱闯禁地不说,还敢在四爷头上动土。” “请问四爷是哪个四爷阿?” 福喜看她的眼光更像是看一个疯子了,“四爷就是四爷,这宫里就一个四爷。” 从容想了想,清朝最出名的不就是那个四爷么,“他是不是叫胤禛阿?” 她刚说出个“胤”字时,福喜就已变了脸,推攘着从容往前走道:“果然是个疯子,快走吧你!” “可你还没告诉我……呜呜,”从容说不出话来,因为她的嘴又给福喜牢牢捂住了。不仅如此,福喜还决定待会要将从容的嘴给堵严实了,不能再让她胡言乱语,“胤禛”这个名字,岂是人随意叫得的? 此时四阿哥胤禛正在乾清宫偏殿内等候,他的皇阿玛康熙正在内室更衣,而他,则对着碧玉茶盏怔怔想着心事。突然他微微皱了皱眉头,抬手揉了揉仍有些发疼的发根,从小到大,敢对他下手,下手还这么狠的,她是头一个…… 胤禛低头抿了口茶,还未等放下茶盏,内堂就传出轻微的脚步声响。他立即放下手中物,起身恭谨行礼道:“儿臣给皇阿玛请安。” “起来。”康熙帝步子轻快,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,“着急过来,是为了何事?” 胤禛垂首道:“儿臣特来谢皇阿玛赏。” “哦?”康熙帝眉心一动,随即向他招手道,“过来。” 胤禛上前几步,“皇阿玛有何吩咐?” “知道朕为何赏你?” 胤禛摇了摇头。 “你师傅回话说你近来读书勤勉,很是夸奖了你一番。” 胤禛唇边露出一抹浅浅的微笑,刚想着要谦虚几句,康熙却转话锋道:“不过还有人同朕说你时常闷闷不乐,心绪不宁,前几日将朕新赐的如意百福笔筒也给损坏了?” 胤禛急忙跪下道:“是儿臣放笔时不小心碰坏了一点,请皇阿玛恕罪。” “起来,起来。”康熙摆手示意他起身道,“你师傅还说你的字也大有长进,朕拿了几张看看,也的确如此,只是,”康熙顿一顿道:“胤禛,你既能写好字,就该知道练字之时亦在练心,心不宁则字易乱,心静则一气呵成,如成一体。如今你的字,单挑出来则好,成篇时却是显得有些杂乱无章。” “练字之时亦在练心,”胤禛仔细琢磨着康熙的话,“皇阿玛说的是,儿臣此后每写一字都会时刻谨记在心。”康熙微微颔首,正想问他些饮食起居的家务事时,忽有太监进来报说:“启禀皇上,十四阿哥到。”康熙一头示意让他进来,一头对胤禛高兴道:“前一段事忙,朕也有好些日子没见你们兄弟两个,这几日正想着要见,你们倒都来了。” 胤禛边含笑答应着,边看着此时还不满两岁的胤祯由奶娘领着进来,摇摇晃晃地向康熙行了礼后再给他行礼,之后就如一团肉球般地滚入康熙怀中,“皇阿玛,抱抱。”康熙乐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,抱起他道:“这时候怎么想着来了?” 奶娘刚要回话,十四阿哥已在康熙的颊边亲了一口,“额娘说要祯儿过来谢皇阿玛的赏。” “哦?”康熙笑着捏捏胤祯胖乎乎的脸蛋,“原来是你额娘让你过来的啊,那祯儿自个想过来么?” “想,天天想!”胤祯伸出莲藕般的手臂,搂住康熙的脖子,在他脸上又重重亲了一口,“祯儿一直见不到皇阿玛,还以为皇阿玛不要我了呢。” “傻孩子!”康熙笑得合不拢嘴,全然没看见另一头胤禛稍显落寞的脸色…… 胤禛一路带着弟弟回去,刚进门德妃就接过胤祯的小手,爱抚一番后她将胤祯交给奶娘带走,自己则折返身想问胤禛为何不回来带着弟弟一起去,为何要一个人先去,为何不肯听她这个额娘的话时,屋内早已是没了胤禛的踪影。她有些气恼,这孩子,总不肯与她亲近,待不过片刻就没个人影! 从容坐在冰冷的砖面上,不仅双手双脚被缚,嘴上也给绑着根厚厚的布条。她看着紧闭的门窗,心里早将福喜问候了无数遍:他知不知道她又饿又冷,随时会倒地不起啊?而且这屋子这么冷森,将她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这里已是不对,怎么还给她嘴上加了根粗布条?闷死了也没人知道! 从容在觉得自己口干舌燥、头晕眼花,外加连气都有些透不过来时,终于下决心再不能这么坐以待毙,一定要自己解放自己。她慢慢站起身,像只兔子似地跳到一把红木圈椅的边上,摸索着想将手上的绳子磨磨松,可试了许久,绳子却似乎越来越紧,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。 这讨厌的太监,扎得怎么这么紧?从容累得半死,鼻尖上已渗出几点汗珠,她不再觉得冷,喉咙里更像是要冒出火来。一路不通只好试另外一路,可试哪一路呢?从容环视整个屋子,除了沉重的家具、满书架的书之外,她就没发现什么尖锐之物,更别说是那些小刀小剑,就算是个瓷器也…… 蓦然间从容的眼前一亮,桌案上端砚旁的百福笔筒吸引了她全部的注意力。真是个可爱的笔筒,打碎了正好能帮她割开绳子,从容这么想着,蹦蹦跳跳地就到了桌边。这笔筒近看更是漂亮,晶莹玉润,不像是瓷器烧成的,倒像是玉做的一样,上面的福字也是各形各异,粙色鲜明,只是筒口的边缘有个不大的缺口,显得美玉微瑕。 既然你都微瑕了,今日就舍身救我吧,从容念念有词,深吸了几口气后她背转身张开手掌用力一挥。这笔筒先是来了个完美的侧翻,然后就势一滚,“啪”地一声遂了她小小的心愿,成了满地的碎片。 从容欢呼了一声,正要蹲下身挑捡一块看起来锐利些的碎片时,门外忽然脚步声响,还没等她反应过来,门已经“吱呀”一声开启,有两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。见了那只粉身碎骨的笔筒后,一人倒抽一口凉气,一人攥紧拳头, “你……好!” 3淫罪 满地碎片。 胤禛坐在书桌后,眼光从下移到了上,最后落在从容的脸上时,他迸出一句,“很好。”从容忽然又觉得冷了,她想往椅子里缩一缩,可是以她现在这种被绑的姿势,根本就是一动也别想动,于是她尴尬地挤出一个笑脸,“四爷,你好。” 胤禛冷冷地看着眼前这个女子,肌肤白皙,眉目清秀,看模样像是南边人,只是……胤禛嫌恶地移开目光,衣不蔽体,举止粗俗,纵使长得再好也是枉然。 “你从哪儿来?” “上海,”从容脱口而出,好在话音刚落,她就发现胤禛脸上变化,及时纠正道:“是南边的一个小村子。” “来宫里做什么?” “玩。” 一直在门边听着的福喜上前瞪她一眼道:“胡言乱语!宫里是你能玩得的么?” 从容扁了扁嘴,切,以后来这宫里玩得人多了,千千万万呢。 胤禛也未追究,继续问下去道:“怎么进来的?” “我也不知道,”从容想了想道,“睁开眼就进来了。” 福喜偷瞄一眼胤禛,暗叫一声不好:这位小主子可是他从小伺候大的,性子本就阴晴不定,这一向又逢孝懿皇后薨逝,性子就更难捉摸了。这会儿看脸上神情,小主子即将发作,可疯丫头还在不知死活地乱说一气,到时电闪雷鸣……福喜哆嗦了一下,但听胤禛沉沉道:“就你一个人来的?” “原本三个人来着,现在就我一个了。”从容可怜兮兮地看着眼前这位四小爷,可惜他没有看她,只拿过桌上的布包开始翻检起来。此时夕阳西斜,为窗纸染上一层淡淡的晕红,而胤禛就坐在这窗下,长长的睫毛微垂,侧脸轮廓如削,要不是他正在做一件侵犯她隐私的事情,从容是很想将这幅画面永远保存下来的。 包里的东西被胤禛一件一件地拿了出来,从容无奈地看着水瓶、面纸、乃至巧克力、手机、钱包等等被他颠来倒去的反复研究,要不是她绞尽脑汁扯谎搪塞,这些东西估计都得落得个开膛剖腹的下场。一时胤禛又从包里拿出那个好易通在从容眼前晃了晃道:“这是什么?” 从容看见这东西,眼前便又晃出了那四个数字:1689……1689……难道是《尼布楚条约》?从容有限的历史知识此时在拼命的运转:尼布楚、康熙、雍正、四爷……丰厚的清穿知识此时发挥了作用,从容猛然想起四四不就是一六七八年生的么?十一、二岁,在宫里……突然她“啊”地大叫了一声,瞪大眼睛看着眼前少年道:“你……你真是四四?” 胤禛的脸更沉,福喜直抹冷汗,这姑娘……真是个疯子! “你叫什么?”胤禛也不理从容的问话,只自顾自问道。 “夏从容,夏天的夏,从容不迫的从容。” “夏从容,”胤禛将手中物事“啪”地一声放下,冷声道,“你可知罪?” “知罪?”从容还有些回不过神来,愣愣地看着眼前人道,“我有什么罪?” 胤禛递了个眼色给福喜,福喜忙上前对从容厉声道:“你罪犯三条,其一、擅闯宫闱;其二、不知尊卑、以下犯上;其三、你盗取宫中财物……” “等等等……”什么时候自己成个贼了?从容忍不住喊冤道,“这东西都不是宫里的,是我自己的,再说这些东西你们这里肯定没有,要有你们也不会不认识了。”福喜看了胤禛一眼,道:“宫中财宝不计其数,哪能都叫得上名?这些奇玩也不知你是从哪个宫偷的,还不快从实招来!” 奇玩?矿泉水瓶和面巾纸都成了奇玩了?从容哭笑不得,刚要再辨,就听胤禛道:“还有其四。”其四?福喜一时接不上口,胤禛瞥了眼从容修长浑圆的大腿道: “淫罪。” “什么?”从容若不是给他们绑在椅上,几乎要跳起八丈高,淫罪?她浑身上下哪儿淫了?她垂眸看了看自己再普通不过的T恤和短裤,连性感也谈不上嘛。她怒瞪了胤禛一眼道:“谁淫了,你才淫呢,小□!” 福喜脸色大变,急步上前想要堵住从容的嘴,胤禛挥了挥手,示意他退下道:“如你这般奇装异服,袒露身体而不知羞耻,不是淫是什么?福喜,她这回四罪并一,该处何刑?”福喜躬身道:“罪可当斩。” 当斩?从容慌了神,这万恶的封建主义旧社会,竟然任由个小孩子来决定她的生死?“四四,不,四爷,我这就回老家去还不行么?刚才虽说我拽了你的头发,可你也拽了我的,大家算扯平了,你就小人不计大人……不不,是大人不计小人过,饶了小女子这一回吧。” 福喜低头听完从容这一长溜,憋着嘴想笑又不敢笑,胤禛却是毫无笑意,伸手取过桌案上的东西一样样放回包里。从容见他拿起那个1689也要放回去时,直觉地认为那盒子也许是个关键,“四爷,别的东西我也不要了,你就把那个盒子给还我成不成?”胤禛抬头瞥了她一眼,依旧将盒子放回道:“不成。” 从容满腹怨气,莫名其妙穿越也就算了,碰见未成年雍正也就算了,可怎么拽了他一次头发就要把命给搭上去了呢?从容越想越气,看见胤禛有意让福喜带她出去时更是血气上涌,竟然一下背起椅子就给站了起来,“我不知道这里是皇宫,你是四爷,我穿的是我家乡的衣服,你问我怎么进来的,我也不知道怎么进来的。所谓不知者不罪,你不能自说自话砍我的头。” 胤禛抬眸看着从容紫胀着脸站在那儿,胸脯因为生气而一鼓一鼓的,忽然她吃不住劲,“砰”地一声又坐回了椅上,原本紫胀着的脸立刻又变得血红。胤禛移开目光,悠悠道:“就算不知者不罪,单只偷盗宫中财物……” “我说过这是我的东西。” 胤禛没有搭理她,继续道:“也够治你个偷盗之罪,何况你真不知道这是哪儿吗?即使先前不知,方才福喜也同你说了,这里是紫禁城,你还敢弄坏我书房里的东西,这东西又是皇阿玛赏我的,你说你还不是得个死罪?” 从容低头看看地上的碎片,抬头再看看胤禛,突然她回头瞪一眼福喜道:“你告诉过我这儿是皇宫了么,我怎么没听见?”福喜本要辩驳,可看见从容那眼神后愣是张开嘴没出声。从容见他不言语,立马就道:“你看,不说话就说明我说的是真的,我真是什么都不知道,你就别治我的罪了。” 胤禛见她一副涎皮涎脸的模样,忽然就动了个念头,他取过纸笔,写了几句话后交于福喜道:“带着她和这个去找察尔哈,他是护军统领,看了自然知道该怎么办。”护军统领?从容伸长了脖子也看不到纸上所写,不过她看着胤禛一脸阴沉的表情也知道不好,“你……你把我送过去,我掉脑袋……你就高兴了么?”从容一脸的欲哭无泪,胤禛见她终于露出怯意,心里不禁有些得意起来,“嗯,我高兴!” 从容彻底傻眼,胤禛则轻快道:“福喜,还不快带她过去。”福喜“嗻”了一声,上前去松从容的绑绳,从容看他们真要将自己送去治罪,心里憋着的一股气终于忍不住爆发出来,什么冷面王,就是个瑕疵必报的小魔王,“哼,我要真掉了脑袋,你也别想好受,到时我变成鬼也要缠着你,天天扯你头发痛死……呜呜。” 福喜不敢大意,慌忙往从容嘴里塞了一团布后就将她连拖带拽地带了出去。等从容再次能开口时,她已身处在一间窄小无窗的屋内,屋中杂乱地堆着不少损坏的家具器皿,看样子像是间杂物房。福喜丢下她后就径自点燃了一支蜡烛,昏昏灯火下,那些缺胳膊少腿的物事顷刻间变得有些诡异,这让本就觉得夜冷刺骨的从容越发打起了哆嗦,而令从容脸上失了最后一点血色的,是福喜的举动。 福喜倒腾许久,不知从哪儿取出一把剃刀,映着烛火照了照后,他用手抹一抹,满意地点了点头就向从容走近,“疯丫头,你也别闹了,乖乖把头抬起来,我手脚利索,你也不会受……”还没等最后的“罪”字出口,从容已两眼一翻,晕倒在地。 胤禛静静地坐在书案边,地上的碎片已令小太监轻扫干净,不过他心里清楚,过不了几日皇阿玛就会知道他赏他的东西给弄坏了;皇阿玛还会知道,他性子差、脾气坏,是头一等刁钻古怪、难于管教的孩子。 胤禛蹙了蹙眉,闷闷地抬起头仰望天边月色:皇额娘,我真的是性子差,难以管教么?可您从前总抚着我的头说我是天底下最乖的乖孩子啊。想起往事,胤禛心里泛起几分酸涩,他垂下眼帘,怔怔出了会神后,眼光落在了从容的那只布包上。 胤禛解开抽绳,从那只布袋中取出个水瓶,看了看后他抿紧了唇角。这丫头满嘴的胡言,说什么这是她家乡带过来的水瓶,水瓶他是见过不少,可从没见过这样通透见物、却又一按就瘪的瓶子,不知是用什么东西做的。 胤禛琢磨许久,又拿出了那只长方形的手机,她说这是她随身带的镜子,可这镜子也是他从所未见的,难道是西洋物?胤禛对着手机照了照后从包里又拿出了那只手掌大小的相机,她说这是百宝盒,可是据他看来,这盒子既无锁扣也无缝隙,藏不得半点东西。 胤禛试着按了按那些凸起之物,其间也不知碰了什么,那东西突然发出“滋滋”声响,从前头探出个筒状物事,看上去到有些像康熙所用的千里镜。胤禛究竟还是个孩子,他对着这镜头左瞧右看,正想将它翻过来看看时手指突然摁到一点东西,就听“咔嚓”一声,这盒子发出一道极为刺眼的白光,照得胤禛连眼睛都睁不开。 暗器!胤禛心里咯噔一声,立时松开手将那东西扔在了一边,过了好一会儿后,那东西再无动静,连千里镜都自行缩了回去。胤禛定了定神,伸手摸摸自己的脸上、身上并无不妥后,他将那古怪东西迅速扔回了包里。 这女子究竟是什么身份,怎么会有这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?她是怎么进的宫,又是为了什么进来的?胤禛心中疑窦丛生…… 4奴才 夏从容悠悠醒转时,福喜的脸正对着她的脸,那双牛眼瞪得比她还大,吓得从容一声尖叫,双手撑地连连后退道:“你……你做什么?”福喜“嘿”地一声,“赏赏我的手艺。”手艺?什么手艺?从容愣了片刻,才想起福喜手拿剃刀向她走近的画面。她急忙摸了摸头脸,还好,脑袋还在,上面的零件也还在,只是……从容就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,至于是哪里不对劲,她一时又说不上来。 福喜见从容一脸迷茫的表情,忽然转身取了面缺一角的镜子过来道:“瞧瞧,我的手艺好不好?”从容狐疑地看了他一眼,又对着镜中人看了一眼,登时惊得呆若木鸡。她不敢相信,可偏偏不得不信,她那齐眉的刘海已经给人剃了个精光,连鬓角碎发都给剃得干干净净,而且原本长长的马尾辫给人绑成了麻花辫,看上去整半个阴阳头。 福喜看从容脸上一会儿白,一会儿青,心里也有些好笑。这可怪不得他,都是小主子的古怪主意,他只是照办而已,“怎么样,是不是我手艺太好,让你惊着了?”什么惊着了,整个就是个惊吓!从容伸手就想砸烂那面镜子,“你个变态,把我弄成这副鬼模样,我怎么出去见人啊。”福喜往旁边一努嘴,“我也是按主子的吩咐办事,你可别怪我。呶,全套衣裳都给备下了,快换上罢。” 从容往旁边一看,帽子、袍子、靴子一样不漏,不过这颜色、这款式……从容的目光从衣服上转到了福喜身上,又从福喜身上转回了衣服上,“这是……这是给太监穿的嘛。”福喜拉下了脸,“怎么,不能穿?”从容虽然不怎么聪明,可也不至于太笨,她急忙摇头摆手道:“不是,不是这个意思。”福喜撇了撇嘴角道:“快换上,四爷等着见你呢。” 从容虽然觉得冷,可实在不愿意换上这样一套衣服,“我就这样去不行么?” “不行,”福喜连连摇头,“四爷就让你穿这个去见他。” 从容想到这个小魔王就一肚子火,“你去告诉他,我不穿这个,我也会不扮成什么太监。” 福喜给了她一个白眼,“由得你选么?主子让你扮什么就得扮什么,扮猫扮狗都得扮。” 从容咬了咬下唇,昂起头道:“我又不是他的奴才,我不扮!” “好,你不扮,”福喜似乎失了说话的兴致,拿起那堆东西道:“那你就跟我走吧。” “去哪儿?” “四爷吩咐了,你不扮就带上你去找找察尔哈的晦气,看看人家怎么办你。” 从容本已站起了身,听见这句又不肯挪动步子了,“我不去。” 福喜头也没回,直接一把拉开门道:“四爷就给你两条路,你要是都不走,那就在这里待着,等我得闲了再来看你。” 从容看看四周,又看看即将迈过门槛的福喜,急道:“喂,你什么时候得闲阿?我肚子饿,这里又没吃的。”福喜“哼”了一声,返身似要锁门,“你自个找吃的吧,没十天半月我得不了闲。” 从容失了方寸,眼看着门“吱呀呀”地慢慢合拢,她急叫道:“等等,等等。”福喜探进个脑袋,“想好没?”从容扁着嘴想了半天,终于下定决心道:“把衣服给我。”福喜暗笑,将衣袜鞋帽统统扔给她道:“快换上。” “你把门先关上。” 麻烦的丫头!福喜在心里念叨了一句,刚要将门掩上,忽听从容在里面道:“这东西怎么穿阿?这么多零碎……哎,你给我条这么长的白布做什么?” 福喜重又探入脑袋,无奈道:“扮样就得扮全套,不想让人认出来找麻烦的话,就快给自己绑上。”从容见福喜说话时,眼神落在她的胸口,立马就明白了这条白布的用途,她一掩胸口道:“那给我套宫女的衣服不就得了,做什么要我穿这个?”福喜不理她,关上门才道:“主子吩咐,你就照办,啰里啰唆的鬼话可真多。”从容朝门口吐吐舌,做个鬼脸,主子,主子,主子脑子秀逗了也听他的么? 从容换好衣服后跟着福喜原路返回,近书房时有小太监端茶出来,抬头见是福喜便恭敬行礼,“福公公。”福喜微一颔首,那小太监欠身让他走过后,看见后面跟着的新面孔便也打量了几眼。从容低着头只作不见,一时跟进了书房,胤禛正在灯下看书,福喜上前行礼后又拉从容,从容不情不愿地依样画了个葫芦,别别扭扭地上前道:“请四爷安。” 过了好一会儿,胤禛才放下书本看向从容,片刻后他点了点头,忍住笑意道:“不错。”不错你个头!从容强压住满腔不满,垂眸看地,胤禛满意道:“夏从容,以后就叫你……叫你小瞎子罢。” 啥?这不是摆明了说她有眼无珠,不认识他这个四魔王嘛。从容心里想着,口里也就带着不逊,“你爱叫便叫,我反正做不了主了。”胤禛当即沉了脸,侧首对福喜道:“你才刚没教她些宫里的规矩么?满口都是你啊我的。”福喜急忙躬下身道:“这丫头愚顽不灵,奴才以后会着意管教。”胤禛道:“先将她那些你啊我的去掉,连句奴才也不会说,一开口就露馅。” 从容火起,挺直腰板抬起头大声道:“什么奴才!”福喜被从容的大嗓门吓了一跳,正想拦着她不让往下说时,从容已甩开他扯住她袖管的手道: “我才不是你的奴才!” “是么?” 胤禛的脚步渐渐而近,最后站定时从容不自觉地退后了一步,她的心有些慌,这个个头不如她的少年,此刻忽然生出一种令人畏惧的气势,教人不敢逼视。 “你就是个奴才,是我的奴才,永远都是!” 福喜讨厌走宫中的夜路,那哗啦啦作响的树叶、那时而传出的猫叫、还有那吱嘎吱嘎作响的宫门,无不透着瘆人之意。他讨厌长长的宫道,就如他讨厌家中贫穷、讨厌爹娘让他净身入宫、也讨厌小主子的善变,今日甚至还交给他一个麻烦精。福喜走得很郁闷,所以这一路宫灯摇摇晃晃。 从容讨厌这一身太监服饰,那帽子勒得她头疼、那领子紧得让她喘不过气、还有那皂靴也有点磨脚,走在这石道子上一点都不顺当。她讨厌这暗沉的宫道,就如她讨厌莫名其妙的穿越、讨厌回不了家、更讨厌做别人的奴才,还说什么永远。从容走得很郁闷,所以这一路脚步拖拖沓沓。 月色浸人中福喜带着从容转到一处矮房,还未入内,就有一股膻臭气扑鼻而来。从容急忙掩住鼻子皱眉道:“这是哪儿啊?”福喜撇了撇嘴角,“总得给你找个窝罢。” “这儿?” “不好么?十人的通铺,保你不会闷。” “阿?”从容吓了一跳,“通铺?有没有单间阿?” “没有,”福喜眼皮都没抬一下,“想都别想。” “可我……可我怎么说也是女子……共处一室,多有不便。”从容好不容易想起这句文绉绉的措辞,可福喜丝毫不为所动,“有什么不便的?你如今是永和宫里当差的小瞎子,和小子们没什么不同。” 从容一听“小瞎子”这三个字就窝火,可人在屋檐下,不得不低头,于是她勉强挤出个笑脸,别别扭扭道:“大……公公,人多了我睡不着,能不能帮我换换?” “不能。” “为什么?” 福喜清了清嗓子,郑重道:“得,别为什么了,我就先给你讲几条规矩罢。第一,上头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,让你上哪儿你就上哪儿,别再让人听到句为什么;第二,宫里头最忌大呼小叫,就你刚才在四爷面前那一嗓子,打死都没人可怜你;第三,宫里头做事少用嘴、多用眼睛还有耳朵,手脚也勤快些,不然……”福喜突然一指西边一角,“躺在那里的人多着呢。” 从容打了个寒颤,福喜也不理她,径自推开了屋门。屋子不大,仅有的几件家什上杂乱地摆着不少东西,靠东边是一遛大炕,有几个小太监盘膝而坐,闲聊的闲聊、抠脚的抠脚、有一个似乎已经倒头熟睡,一条涎水挂在嘴边欲滴未滴。 那个正在抠脚的小太监见是福喜进来,忙从炕上一跃而下,吸着鞋恭敬行礼道:“福公公。”那几个闲聊的听说,也忙跳下炕头给他行了礼,福喜“嗯”了一声,眼光落在那个熟睡的身上,有个小太监回身想去推醒他,福喜止住道:“不用了。”说完他让从容上前道:“这是新来的小瞎子,以后大伙多照应着点。” 那几个小太监忙点头哈腰,福喜扫了一眼道:“贵全呢?” 那个抠脚的道:“今晚他值夜去了。” 福喜点点头,“那我同他说去,这小子就留在这儿了,被褥铺盖什么的还有多的么?” “有,有。” “好,”福喜微微侧首道,“小瞎子,你也累了一天了,早些歇息,明日点卯可别迟了。” 从容眼巴巴地看着福喜转身要走,她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个被遗弃的孩子,还是被遗弃在一个很令人无语的地方,异味熏天,群监环伺。 “公公,福公公。” “怎么?”福喜回过头,从容憋了半天,终道:“那个……那个,我还没吃饭呢。” 福喜愣了愣,嗤一声道:“饭点早过了,明天请早。” 5太监 那些个小太监一见福喜走开便即一哄而散,只有那个抠脚的小太监走过来道:“被褥都放在最上头的箱子里,要不要我去拿给你?”从容瞥了眼他的手,立即道:“不用了,我自己来吧,多谢。” “客气啥,往后在一起的日子可长着呢。”那小太监和善笑道,“我叫叶生,大伙儿都叫我小叶子。” “叶生?这名字不赖阿。” 小叶子腼腆一笑,“还行,乡下的土名字。你呢?小瞎子,你叫啥名字?” “我姓夏,从容不迫的从容。” “从容……这名字也挺好,”小叶子挠了挠头,瞅瞅从容道,“倒是和你人一样,都挺……都挺秀气的。” 秀气?看小叶子的眼神,不如干脆说她女气得了,反正她本来就是个女的。从容扁了扁嘴,小叶子道:“你姓夏,可刚才福公公为啥叫你小瞎子呢?” “我眼神不好使,所以都叫我小瞎子。” 小叶子疑惑地对着从容精灵一样的大眼看了又看,“这……可惜了,可惜了。” 从容放下福喜为她准备的包袱,从箱子里拿出铺盖被褥,就近捡了个靠边的铺位铺上。小叶子看她做事冒冒失失的劲头,便上前帮忙道:“小瞎子,你从前是哪个宫的呀?” “我?我新进宫的。”从容说的有些支吾。 小叶子越发好奇起来,“上一批两个月前就进宫了阿,你晚了这么久也能让进来?” 从容一下子答不上来,想了想才道:“我也没办法,在路上病了,耽搁了好一阵子。”小叶子略加思索,忽然一拍脑门,凑近她神神秘秘道:“我知道了,小瞎子。你姓夏,福公公也姓夏,他又亲自带你过来,你们该不会……该不会是亲戚吧?” 福喜也姓夏阿?从容眨巴眨巴眼睛,瞎米亲戚,八百年前是一家罢了,“亲戚倒不是,至多算是……是同乡罢。”从容答得含含糊糊,小叶子却是信以为真,“对啊,福公公是南边人,你看上去也像是南边过来的,别是一个村的吧。” 从容嘿嘿一笑,小叶子咂巴着嘴道:“你可真好,有福公公这个同乡,一进来就算有了靠山,以后是不用愁了。”从容愣愣地道:“福公公很厉害么?”小叶子张大了嘴,“你不知道么,福公公从前是故皇后的眼前红人,听说皇后薨逝前还特地嘱咐说,让他跟着四阿哥呢。这样的身份,就是德妃娘娘也得另眼相待。” 从容边点头边琢磨着福喜的地位,小叶子还想再说些什么,那几个唠嗑的太监里有人伸了个懒腰,打了个哈欠道:“你小子就是话多,来个人就喜欢絮叨,精神头这么好,干脆明天的活都你包了得了。”这太监说话声音尖利,看起来年岁也较长,小叶子一边应付着道:“睡了睡了,”一边又压低声音对从容道:“反正跟着福公公,准没错!” 等从容将一切整理妥当吹灭烛火时,一屋子的人似乎都已进入了梦乡。从容连外袍也没脱,一股脑儿的钻入被中,刚翻了个身裹紧被子,忽然有人从后敲了敲她的肩头。从容的心也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,回头看时却是小叶子凑过来道:“小瞎子,你怎么戴着帽子睡?” 从容想起福喜教她的话,面不改色心不跳道:“我癞痢头,一直就习惯带帽子睡。”小叶子皱皱眉头,露出几分惋惜的神情,“要不以后你托福公公问太医拿几副药吧,宫里各色药材齐全,指不定能好呢?”这小子良心倒好,从容向他笑笑道:“嗯,改天我去问问。” 从容慢慢合上双眼,翻来覆去许久却终是无法入睡,她觉得自己大约是宫廷穿越的书看得太多了,才会做这种穿越梦,什么紫禁城、四爷、福喜、包括这些小太监……一定是假的,假的!她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手,疼!从容猛地睁开眼,淡白月光仍是透过薄薄的窗纸洒入屋内,那几个小太监并排而卧,或梦中呓语、或发出轻微的鼾声。 从容叹了一口气,欲哭却无泪,她小小的脑袋既疼且胀,心里一发狠就想摘掉那顶太监帽,可手指刚一触上束带,福喜郑重的话语又飘进了脑海,“要是给人识破,四爷最多给人说一声年少无知,你我可只有一个脑袋,尤其是你,刀已经给架在脖子上了,落不落下就看你自己的了。” 从容收回了手,恨恨地翻了个身,不就是拉了某人的头发吗?至于要人家的脑袋赔嘛。她想起这事、想起这人就义愤填膺,再一想到自己的包、还有包中那个奇怪的手掌机,心里就更怪某人的占为已有。1689……那个机子说不定就是个时空穿越器,有了它,她应该就能想办法回去了吧?到时候,哼哼,她非要以牙还牙,以眼还眼,让那小魔王尝尝她的厉害不可! 从容心心念念想着要回包包、要回包包里面的东西,可人家偏偏好似忘了她,别说是四阿哥,就是福喜也没露过几回脸。从容每日天不亮就起,等大太监贵全点完卯后就开始做些繁重的粗活,像打扫庭院、挑水、洗刷器皿等等。可怜从容从前哪做过这种活,不是翻了水就是打碎了东西,要不是福喜曾留过话,恨得牙痒痒的贵全巴不得每日打她下几板子。 这一日从容挑完了水,腰酸背痛地捡了个清静地,刚要坐下时,小叶子突然屁颠颠地跑了来,“小瞎子,福公公正找你呢。” “福……公公?”从容愣了愣,“找我做什么?” 小叶子憨厚笑道:“总不会是什么坏事吧?听说过几天皇上要出宫送陵,四爷也跟去,福公公说不定是想让你也一起跟着去伺候呢?” 一起去?从容直晃脑袋,她才不要看见那个四魔王呢,她要找到她的包,找到那个古怪东西,然后和他说:半秃,永不再见! “小叶子。” “啥?”小叶子见从容欲言又止,有些摸不着头脑,“怎么了?” “我去东边走走,待会儿你见了福公公,就说没见过我吧。” 从容说完就撒开脚丫子想溜,被小叶子一把拖住道:“这可不行。我看福公公的脸色也不像是什么坏事,你怕什么?再说我找不到你,还有别人找你呢,在宫里头你能躲到什么时候?”从容紧抿双唇,她就是想躲、她就是不想去,因为她知道,一去准没好事。 “福公公,”从容规规矩矩地给福喜行了礼,“听说您找我?” 福喜答应了一声,抬眼皮看着从容道:“精神不错啊。” 从容翻了个白眼,都快累死了,还精神不错哩。 “过几日四爷要跟着皇上去送陵,我想着这一去十来天,不提点你几句,我还真不放心走。” 啊?不是要她跟过去阿?从容听说,当即松了口气道:“您放心去吧,我这都混熟了,好得……”“笃”地一声,福喜抬手就给了她一个爆栗,“亏你说得出个好,每日里贵全都要来同我诉诉苦,要不是我让他忍着,你的屁股早开花了。” 从容嘟起嘴道:“我从前又没做过这些活,能做下来已算不错了。” 福喜斜她一眼道:“手脚不利索也就算了,听说食量还大,专好同人抢吃的。” “那我正是长身体的时候,每天又要做这么多活,不吃点下去怎么行?” 福喜好笑道:“吃这么多下去有什么用,还不是根豆芽菜!” “哼,”从容忿忿道,“不吃就更没用啦。” 福喜用连番咳嗽抑住了笑意,他从前不明白小主子为何要留下这个来历不明、疯疯癫癫的丫头,总以为是小孩子图个新鲜好玩而已,这时候同从容说上话,他倒是有些明白她的与众不同了。只是冒着这么大风险留下的人,小主子这一向又从来没提过,好像完全忘了这件事似的,福喜对此也有些想不通透,他深深地体会到了一件事:小主子的心思就是难猜啊。 福喜暗暗叹了口气,说:“你吃得多也不碍事,就是这头发总让人悬心,要不临走前我还是帮你剃干净了吧。”从容反手扣住帽子,往后跳了一大步道:“头可断,血可流,就是头发不能剃。” 福喜忍不住笑道:“好,你有这股劲头就好,我也省点子力气。记住,要是真让人给识破了,你就……”福喜做了个手势,从容咬了咬下唇道:“放心,我还想留着命回去呢。”福喜停下前行的脚步,回头看她一眼道:“回去?你没听见四爷的话么?你这辈子阿,就别想着回去了。” 切!从容撇一撇嘴角,他不就是个未来要当皇帝的小屁孩么,现在他又不是皇帝,说话就能这么作数?从容抬头望一眼天际的云朵,她在这里待了这么久,父母还不知道急成什么样了呢。她不能再耽搁了,趁着重要人物都离宫不在的当口,她得快点找到那个古怪东西,看看它是否真的是个时空穿越机,是否真能带着自己离开这里…… 6重遇 “小叶子,喂,小叶子。” “啊?”小叶子揉了揉眼睛,一脸惺忪道:“小瞎子,这么晚了你还不睡?” 从容环视了一下其余呼呼大睡的小太监,低声道:“你能帮我个忙么?” “什么忙?” “这一向贵全不是都派你打扫四阿哥的书房么?” “是啊,怎么了?” “你能不能带我进去看看?” 小叶子立时消了睡意,看着从容疑惑道:“四爷的书房里除了书还是书,你我都不认什么字,进去看了也是白看。”从容转了转眼珠,“我就想进去见识一下,等我家里人来信,我也好同他们说说,让他们向街坊四邻显摆显摆。” 小叶子笑了,“看不出你这小子挺要面子的嘛。”从容嘿嘿一乐,“那时候人多眼杂我也没敢说,今日人一走,清净不少,我就想起来了。”说着从容又看看小叶子脸色道:“最多进去后你别动,我帮你扫还不成么?” 小叶子没吱声,从容见他有松动的迹象便趁热打铁道:“要是别人我也不敢提这个茬了,不过叶生你一直对我很好,我这回就大着胆子说了,若是实在不成,就当我今日没说过。”说完从容作势翻身欲睡,小叶子拉住她道:“行!不过你进来时可得机灵点,别让人看见了。”从容一拍胸脯,“放心,我手不快,脚还不快么?” 第二日一早,从容早早地做完了自己的份内事,因为皇帝带人出宫送陵,留下的宫人也乐得马虎,贵全见她完了事也没另行派事给她,只说不许她出去玩,让她留守而已。留守就留守,从容乐得如此,眼见几个太监聚在房里玩叶子牌,她慢慢转出来到了四阿哥书房附近。小叶子早已守在门口,见她过来便递了个眼色,从容会意,转了几圈见没人后才快步溜进了门。 小叶子关上门,长出一口气后对东张西望的从容道:“小瞎子,看归看,别动什么东西,碰坏了可吃不了兜着走。”从容点点头,心里却想着她那天不仅动了东西,甚至还把它给砸碎了,也不知道四魔王是怎么向他老爸交待的。 想到此,从容特意留意了一下那个桌案,原先摆放笔筒的位置上此时也放着一个笔筒,只不过由瓷器的变成了竹制的,上刻云海山河,雕工精细,磅礴之势喷薄欲出。从容在心里暗赞了一声,果然是皇宫里头好东西多,去了个好的还有个更好的。 就在从容对着这只笔筒愣神时,小叶子已拿着掸子、抹布打扫起来,边抹还边道:“我早告诉你了,四爷这个书房呀,除了书就是笔墨砚台,连个玩物也没有。” “那谁的书房里有玩物呢?”从容好奇道。 “听说九爷的书房里满是好吃的和好玩的,虽说是不能动,可看了让人开开眼也好。” 从容冒起了星星眼:满是吃的和玩的,九阿哥,我怎么穿越没有遇上你啊。 “既然那么好,”从容走到小叶子身前道,“当初你怎么没想法子去那儿当差呢?” 小叶子“嗐”了一声道:“没有大门路的、钱袋子不够鼓的就都别想啦,再说……” “再说什么?” “再说宜妃娘娘也不是个好伺候的主儿。”小叶子压低了声音。 从容凑近他道:“怎么说?” “模样好,家事好,皇上又喜欢,还生了三位小阿哥,这气性阿,自然比别人大些。” 从容接过小叶子手中的掸子,似模似样地掸起灰尘道:“那德妃娘娘呢?” “我是没伺候过,不过听伺候过的人说,娘娘为人和顺,也挺怜下的。” 哦?德妃有这么好?从容不太相信,书上不都说她是个倔老太婆,喜欢和她儿子对着干嘛。 见从容不语,小叶子晃了晃脑袋,神神秘秘道:“不过德妃娘娘虽好,就是有个毛病。” “什么什么?”从容急不可耐道,“什么毛病?” “偏心。” 从容撇了撇嘴角,“嗐,这不都知道嘛。” 小叶子瞪大了眼睛,“都知道?” “呃,”从容知道说漏了嘴,急忙补救道,“十四阿哥年纪小,做娘的偏疼小的也是人之常情嘛。” 小叶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,“这倒是,再说四爷同她分开那么些年,生就的又是不近人的脾气,想亲也亲不起来啊。” 从容可管不了他们是亲还是疏,她只想找到自个的包,还有包里的东西,可眼看着一圈屋子就快打扫完了,那只包也没见个踪影。从容有些发急,她正想着要不要找机会去四魔王的卧房里探一下秘时,眼角忽然就瞥见了角落里的一个柜子。与别的柜子不同,这柜子上挂着把精巧的锁具,显然里面放着什么重要物品。 从容在这柜子前面直转悠,一会儿抹一把,一会儿掸掸灰,小叶子还以为她在帮他认真做事,过来乐呵呵道:“这锁还是一个月前落下的,我都说四爷不知藏了什么好东西在里头呢。”一个月前?不就是她刚穿过来的时候嘛,从容恨不能立刻砸开这把锁,看看里面藏着的究竟是不是她的宝贝包包,可惜她有心无力,只能装作看锁的样子偷偷往缝隙里瞧。 小叶子抹完了边上的柜子,见从容还是蹲在那儿像在看锁的样子,便道:“这玲珑锁外头看着好看,里面也大有门道,听说除了四爷手里的钥匙之外,就再没别的东西能打开它了,就是砸也甭想砸开。” 从这天起,从容不论白天黑夜、睁眼闭眼,眼前都是那个上了锁的柜子。她要想法打开它;她要看看东西是不是在里头;她要拿到东西离开这里,可这所有的前提就是——那把小小的钥匙,在四阿哥手里的钥匙。 想到这儿,从容便使劲挥舞着手中的大笤帚,可恶的四魔王,私自占了她的东西不算,还让她扮太监做苦力,简直罪无可恕!从容越想越气,手上也越来越用力,那把笤帚霎时变成了大刀,恨恨地朝那些落叶灰尘飞去。 突然,从容觉得笤帚上似乎碰到什么东西,扫不过去。她稍稍抬眸,就见一双簇新的青缎靴上已沾上了不少浮尘碎叶,再一抬头,对上的是一张明明稚气未脱却又显得清冷淡绝的脸,特别是那对眸子,毫无一丝暖意。从容退后了一步,四魔王他……他是不是刚从古墓里诈尸回来的阿? 福喜见从容盯着胤禛不出声,赶忙咳嗽一声给她提了个醒,从容先还木知木觉,之后才如梦方醒般地低头行礼道:“请四爷安。”胤禛既没应声,也没让她起来,只回头对着福喜道:“福喜,看来你这师傅当得不称职,这都来了一个多月了,也没什么长进。” 福喜听他这么一说赶忙躬身道:“是奴才疏忽了,奴才这就……”胤禛挥手止住了他的话语,走上一步对从容抬起了脚。从容看他起脚还以为要踢她,慌忙扔了笤帚往旁边跳开一步道:“不就是弄脏了你的鞋么?至于要打人么?”胤禛怔了怔,轻嗤一声道:“擦了!” 从容看看胤禛,看看那双青靴,又看看福喜,福喜对她做了个手势,她不情不愿地从袖中拿出帕子,半蹲下身往靴上拂了两下道:“好了。”胤禛低头看了看,脚又往她身前送了送道:“擦干净。”从容皱拢双眉,嘟囔着道:“在我们那儿,新鞋都要特意给人踩几脚,弄上点灰,这样才不会磨脚。” 福喜的冷汗嗖嗖地往外直冒,胤禛放下脚,回头对他道:“跟我进去。”福喜躬身称是,临走前狠狠剜了从容一眼。从容撇了撇嘴角,鞋穿在脚上总是要脏的,何况她刚才又不是存心要弄脏的,帮他擦了还挑三拣四,小屁孩! 从容没得命令不能走,有几个小太监经过时都同她招手,“小瞎子,又犯什么事啦,贵总管罚你站天门阿?”从容才没心情理那些幸灾乐祸的,一屁股坐在地上朝他们挥了挥手道:“我好着呢,在这儿晒晒太阳。” “哎,你该拿了帽子晒晒,指不定瘌痢头就给晒好了呢!” “切。”从容看着那几个嘻嘻哈哈的走远,气鼓鼓地嘀咕道:“你们才癞痢头呢,我的头不知道有多好,比你们这些半秃好看多了。” 从容在太阳底下不知坐了多久,直到她被和煦阳光晒得暖烘烘,有些犯迷糊时,背后忽然有人推了她一把,“快起来!”从容睁开眯缝着的双眼,见是福喜便高兴道:“四爷让我走啦?”福喜白了她一眼,“走,跟我走。” 从容张了张嘴,想起福喜交待过的话便改口道:“我还有活没做完呢。” “不用做了。” “啥?”从容开心道,“这么好啊?” 看她一脸阳光灿烂,福喜摇了摇头,在心里暗暗道:好?苦日子在后头呢。 从容跟着福喜进了书房,胤禛已换了一身服饰,站在书架边似在找书,见他们进来,他冲福喜挥了挥手,福喜躬身退去,只留从容一人站在屋内。从容低头而站,直站到呲牙咧嘴,双腿发麻,胤禛也没看她一眼或是发一句声。 从容以为是胤禛忘了她还站着,大着胆子轻轻咳嗽了几声,诺大的书房内似乎有些回音,可胤禛却是连眉毛也没抬起半根,只静静对着手中书卷。从容忍不住了,她觉得自己的腿都要断了,再不动一动恐怕就要和某人一样成了木乃伊了。 “四……四爷找奴才来有什么吩咐?” 胤禛半响没有答话,只翻过手中书页,从容清了清嗓子,又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,这回,胤禛理她了,“在我们这儿,主子没开口,轮不到奴才出声。这个规矩,福喜难道没有告诉过你么?” 从容不吭声,胤禛又道:“在我们这儿,主子问话,奴才就得答应。这个规矩,你也不知道?”从容有些发恼,声音就未免大了些,“知道,知道。”胤禛放下书卷,“在我们这儿,最忌的就是大吵大嚷,这规矩福喜没同你说过?” 从容攥紧了手指,她算是听出来了,这一句句“我们这儿、我们这儿的”,他分明就是在学她的话,分明就是在冲她! 7跟班 从容运气许久,总算憋住了没有还嘴。胤禛也没有再往下说,低头继续看书,只是从前看一遍就能记下的词句,这会儿却怎么也上不了心头。他再次抬起头,发觉从容正拿眼瞪他,嘴里叽叽咕咕的也不知在念叨些什么,发现他在看她后,她与他对视了片刻,随即败下阵去。 胤禛有些想笑,原本沉重的心情似乎也释然不少。他发觉一个月不见,从容瘦了许多,不过冲她的精神劲,他也理解了福喜为何说她每次能吃三碗饭。三碗饭……胤禛想到从容小小的肚里能塞下这么多,嘴角就不由往上斜斜地翘起。 从容这一站,直站到眼冒金星、两腿发软,胤禛才算抿一口茶,开了金口,“从明日起,你就跟着福喜学,他到哪儿你就到哪儿。”从容吓了一跳,福喜到哪儿她到哪儿,可福喜不是四魔王到哪儿,他就到哪儿的吗?这样算下来,不就是四魔王到哪儿,她就要到哪儿了? 胤禛看她道:“怎么,不愿意?”从容忙摇了摇头,胤禛颔首道:“跟着福喜多学着点,要是做错了事,我可不会手软。”“呃?”从容瞪大眼睛,嚅嗫着道:“我……奴才手脚慢,做事又不够仔细,到时可别误了爷的事,还是……还是不换的好。” 胤禛忽然笑了,从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发笑,只知道他笑起来很好看,云淡风轻,好像一切豁然开朗的样子。就在从容有些迷失在这样的笑容里时,胤禛突然又敛去了笑意,撂下一句冰冷的话语,“由不得你选。” 从容走出屋子时膝盖僵硬,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受刑一般。福喜迎上去时,见她一瘸一拐像崴了脚似的,便上前扶她一把道:“怎么,爷都同你说了?” “说了。” “看你这样子,不太高兴哪。” “哪里不高兴了?”从容勉强挤出个笑脸,“从没这么高兴过。” 福喜一本正经地点头道:“告诉你,想跟着四爷的人可多了去了,这回四爷既然挑上了你,以后就得学聪明点,别让爷失望。” 从容耷拉着脑袋,忽然想起一事道:“福公公,四爷说你到哪儿我就到哪儿,那以后我是不是该搬到你那儿去住啦?” 福喜斜她一眼道:“谁说的?你哪有份住我那儿?” “可我住在那边一点都不方便,每天提心吊胆的就怕露出马脚,要是以后真给人看出什么,你可别怨我。” 看从容一脸无辜的样子,福喜摇摇头道:“宫里人都不爱管闲事,你只要安守本分,自个再小心些,即使有什么,我也能替你挡过去。” “要是挡不过去呢?” 福喜“嘿”地一声,拍拍她的肩头,“挡不过去也是你掉脑袋。” 从容很憋气,她既不想掉脑袋也不想伺候四魔王,她想睡懒觉、她想吃喝玩乐、她更想她的爸爸妈妈,还有那几个死党……可现在,她只能摸黑起床,躲在别人看不到的角落里梳洗,还要顶着寒风一路赶往永和宫,迎接她的还是一张僵尸脸,“你迟了。” 从容在心里咒了一句,低头向胤禛行礼道:“奴才昨日弄伤了腿,实在走不快。” “走不快?”胤禛瞥了一眼从容,“既然知道走不快,就该起得再早一些。” 从容的嘴角有些抽搐,虽然知道宫中不得顶撞,可她仍是忍不住低低道:“再早就没法早了,又不是超人。” “你说什么?”胤禛一挑眉尖。从容还想重复,福喜在边上打起了哈哈,“爷,念她是头一回过来当差,就先记下这一遭罢。要是明日再如此,”福喜回头道:“今日的这顿板子还得加上去。” 胤禛默不作声,只坐下让福喜梳头,似乎再懒得看从容一眼。从容垂首看地,心里却已是翻江倒海,她的腿慢还不是他害的,现在却来说什么早起,难道她起得还不够早吗?再早干脆就别睡了!从容对胤禛的怨愤已到了极点,正“咯吱咯吱”咬牙关时,福喜忽然道:“小瞎子,傻愣着做什么,还不快过来学着点?” 从容连着深呼吸了几次,才答应一声慢慢走上前几步。胤禛的长发此时已然散开梳通,福喜将它均匀分成三股,细细编好后绑上发绳,坠上了金坠角。从容特别留心看了一下,果然发现胤禛的发稍微微有些卷曲,她不禁抛开刚才的怨愤开始浮想联翩:卷毛到底像谁呢?看书上从没说过康熙卷毛,要么是像德妃?要么是……基因突变?嗯嗯,依她看来不仅是头发突变,连这令人讨厌的性子也是突变来的…… “小瞎子,”福喜的连声呼唤打断了从容的思路,“小瞎子!” “啊?”从容抬眸望去,就见福喜一脸的恨铁不成钢,“你在看些什么呢,脸上那么古怪。” “呃?”从容一脸茫然的神情,“不是在看你怎么给爷梳头么?” 福喜无奈地摇了摇头,冲她一努嘴道:“把东西递给我。” 从容回头递过那些荷包、玉佩等零碎东西,看着福喜蹲下身为胤禛一样样结好。等最后全部整顿妥当后,她瞥见胤禛对着那面一人高的大镜子仔细照了照,从容偷偷一撇嘴角,哟,四魔王开始臭美了! 天光渐渐透亮,尚书房内已传出皇子们琅琅的读书声,从容无心聆听,她觉得脸上的零件已冻得发麻,惟有双眸还能活动。她死死地盯着厚重布帘落下的隔间,想象着福喜在内喝着热茶、同人唠着嗑,而她,还不知道这大太监啥时才能出来轮班,啥时才能想起有个人正站在外头吃冷风。 从容搓了搓手,又搓了搓脸,她深刻地发觉,人是不能比较的。昨日她还在抱怨四魔王让她站成了根柱子,今日她就发觉,她宁愿在一个暖烘烘的地方站成柱子,也不愿被北风吹成一根冰棍。 福喜接过小太监递上的热茶,打开盖子吹了几口,一旁坐着的大太监连齐抿一口茶道:“今儿跟着你进来的小子看着面生,是新挑上来的罢?”福喜点点头,连齐笑道:“这好模样,我当初去挑的时候怎么没见着?” 福喜“嘿”了一声,“也就这模样能唬人,人可是苯得紧。” “苯你还挑他做徒弟?” 福喜叹了口气,“其实苯一点也不打紧,只要主子喜欢。” 连齐颔首,似有感而发,“近来三爷也挑了不少清俊的小子上来,看来我们哪……是老喽。” 福喜吃饱喝足,慢悠悠地走出门口,他看从容虽然冻得脸颊发白、鼻尖通红,腰板却还是挺得直直的,心里也不由赞她了一声:这丫头,倒还有几分精气神! “走吧,去喝口热茶,完了去把早上备下的箭服拿来,今儿爷练箭。” 从容木呆呆地看着福喜,老半天才缓过神来,“我能走了?” “怎么?还想再站会儿?” 从容的头摇得像个波浪鼓,抬脚就往屋里冲,福喜在后急道:“慢点!跑什么?还有没有规矩了!” 夏从容从前以读书为第一苦事,因为读书要上课、补习、做作业,最重要的是还要考试,考的不好要挨批,现在她发觉,什么都比不上宫里当差、特别是当四魔王的差苦。就好比此时,她吹了一天的冷风,刚想在永和宫里暖和暖和时,四魔王又发了话,“过来,替我更衣。” 从容看着福喜直眨眼睛,福喜也是一愣,躬身向胤禛道:“四爷,这小子才看了一回,恐怕……” “就她这脑袋,看几回都是一样。” 嗯?从容偷偷瞪一眼胤禛,不料被人逮个正着,“不服气就过来。” 过去就过去,谁怕谁?从容大义凛然地走上前,先是搓了搓仍有些发僵的双手,然后就对着长身直立的胤禛开始发愣。她完全不知从何下手,脱衣服她是会,可帮人脱衣服,她从来不会。 从容求救似地看了福喜一眼,福喜抬手指了指那根腰带,她如蒙大赦,绕到胤禛背后就开始下手。谁知这古人的腰带不知是怎样结法,从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没有解开,就在她手心开始不断冒汗之际,胤禛站着悠悠道:“福喜,去同额娘说一声,我今日就先不去请安了,这腰带也解不开,穿着箭服未免不恭。” “这就好了,这就好了。”从容有些发急,可越是急越是弄不好,福喜瞅着有些不忍,趁着躬身领命的当口,悄悄地向她做了个手势。从容一眼瞥见,忙忙地现学现用,摆弄一番后,腰带结果然松了开来。 从容立时长出了一口气,将腰带递给福喜后,她又手忙脚乱地开始为胤禛解衣扣、松衣领。一时她的指尖不小心触到了胤禛的脖颈肌肤,胤禛皱了皱眉头,“冷。”切,他出去吹着冷风,在外面站个一天试试!从容心里头想着,手也就垂了下来,“奴才手冷,爷还是让福公公来罢。” 胤禛微微扬起下颚,“福喜的手再冷,也不会误事,更不会让我也跟着冷一冷。” 这就是说她没水平咯?从容咬了咬唇,重又开始为他解扣子。因为她的身量比他略高,垂首时,胤禛的呼吸就在她耳鬓间缭绕,热热的,痒痒的。她偷偷瞄了一眼他的脸,此刻,这位未来的帝王全然一副半大孩子的模样,不说话时,从容觉得胤禛的模样勉强还能入眼;一说话,那就是个尖酸刻薄的小坏蛋! 8赏赐 换过常服,胤禛带着福喜与从容去给德妃请安。这是从容第一次近距离观察德妃,虽然按规矩垂着头,可她也偷眼看了好几次。德妃此时约摸三十来岁,容长脸、丹凤眼,淡扫娥眉,看来虽非绝美,可也是清丽素雅,令人生出几分好感。 从容看她举动,觉得德妃并不像众多清穿书中描写得那样面目可憎,反而显得十分平和可亲,要说有什么地方与书中相同的话,那就是她的唇角。从容一边看着,一边又偷偷瞅了一眼胤禛,上翘的唇角微微抿着,显得倔强而不易妥协,他们果然是母子,长得还是很有些相像之处的。 从容正想再细细比对这对母子的相似之处时,眼光忽然就被一团枣红色的肉球吸引,但见这肉球拽着嬷嬷的手进来,肉滚滚、圆乎乎,摇摇晃晃地还未站定,就伸出双手直嚷着德妃要抱,“额娘,抱抱,额娘。” 德妃此刻也顾不上正在说话的胤禛,半弯下腰将那团肉球抱入怀中,又是搂又是亲的道:“祯儿乖,额娘抱。告诉额娘,刚才上哪儿遛弯去了?” “去花园,还有……还有皇阿玛。” “哦?你皇阿玛也在花园么?他可有说你不听话,这大冷天的也硬是要出去?” 肉球嬉笑着摇头,“没,皇阿玛夸我哩。” “夸你?怎么夸你的?”…… 这母子俩就这样旁若无人地絮叨下去,可把一旁的从容给看傻了。原来未来的大将军王才这么小哇,完全看不出将来威风凛凛的气势,倒像是个真人版的送财童子,颇为讨人喜欢。怪不得德妃一看见他就笑得见牙不见眼,完全忘记了还有另外一个儿子……想到此,从容瞥了眼端坐着的胤禛,她看不见他此时是何种表情,可他的背影,却分明寂寞…… 德妃与胤祯东说西说的拉扯了好一会儿,正当她抬头想起另一个孩子时,那个孩子已站起身毕恭毕敬地行礼道:“额娘,没什么吩咐的话我先回去念书了。”德妃眼中愧色一闪而过,她还来不及说什么,她怀中的肉球已挥舞着小手道:“哥哥,哥哥。” 胤禛微微笑着上前捏了捏他的小手,“乖,听额娘的话,下回带好吃的给你。”胤祯“嗯”了一声,圆圆的眼睛转了转后,眼光就落在了胤禛身后垂首而立的从容身上,“哥哥,他是谁?” 胤禛回头看一眼道:“新来的,”说着他向德妃道:“正要同额娘说一声,这小太监叫小瞎子,是我新挑上来跟着福喜学师的。”德妃听说,命从容走上前几步,上下打量着道:“看着还算伶俐,手脚也要勤快些才好。”从容应声行礼,刚想躬身退下时,胤祯可不答应了,“来,过来。” 啊?从容不知该不该过去,看胤禛时他又毫无反应,只好再上前一步道:“十四爷,有什么吩咐?” “抬头,给我看看。” 从容抿一抿唇角,微微仰起了头。 在与那双清透得毫无杂质的眼眸相对半响后,从容忽然垂下了眼帘。她想到了十四阿哥的将来,想到了他的跌宕起伏,想到这双眼眸终将染尘,心中未免有些戚戚。幸好这时的十四阿哥丝毫不知道他的将来,也不知道从容的心思,他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从容。突然他两手一伸,将从容的嘴往两边扯开,左捏右捏道:“哥哥,额娘,你们看。” 从容被胤祯扯得吱哇乱叫,她万万没料到这小孩会来这么一手,而且他人小劲不小,按着规矩她又无处可躲,只能任由自己的脸像面团似的被人揉搓着。霎时间,从容觉得满屋子里都是笑声,有大人的,有孩子的,好不容易熬到德妃开了口,胤祯却仍是不愿意松手,“额娘,他好玩,我还要玩。” 从容气得几乎要翻白眼,当她是玩具阿,好玩!德妃微微摇头,拉开那胖乎乎的小手道:“他是伺候你哥哥的,等几日额娘再给你找个好的陪你玩。”胤祯嘟起小嘴,十分不乐意,“不要,就要这个。”德妃为难地看了眼胤禛,胤禛却似乎全没听见看见,对她行了礼后便转身走出屋外。从容慌忙跟上,耳听得身后胤祯在那儿哭闹不止,“要这个……好玩,额娘……我要这个。” 等从容回到自己的住处时,已是万籁俱寂时,迎接她的是一点昏黄,还有撑着头、一脸乐呵的小叶子,“怎么样,跟着四爷得了不少好处吧?”从容翻了个白眼,一屁股坐在椅上动也不动,小叶子见她疲惫不堪的样子,为她倒了盏热茶递到了她的手上。从容也不客气,接过后连喝几口才算缓了过来,“什么好处,吹一天西北风的好处。” 小叶子憨厚笑道:“刚上去是这样的,往后要是伺候得好,主子自然会有赏赐下来。” 从容扁了扁嘴,“我宁愿跟着贵全扫地去,也不要这赏赐了。” “嗐,你这是不懂,好比我们这些做粗活的,每月能拿到多少例钱?上头克扣得又凶,要是不跟着个好主子,以后可怎么活!” 从容不言语,半响才道:“他算是什么好主子。” 小叶子唬了一跳,立时伸手渥住她的嘴,拿眼溜一圈后,又听了半天响动才道:“宫里头可别乱说话,要传出去,死都不知道为什么。” 从容变了变脸色,低头喝闷茶,小叶子轻轻道:“我看着四爷就挺好的,虽说没什么言语,可也没听见说苛责底下人。” “你觉得他好,赶明儿让你跟着他去算了。” “我倒也想啊,可四爷不要我。” 从容好笑道:“你从前不是说要进延禧宫的,怎么这会儿又想跟着四爷了?” 小叶子无奈道:“像我这种没门路的人,能跟着四爷就是福,要是能进延禧宫,那就是做梦来着。” 从容“嗤”地一笑,“延禧宫算啥好地方呀,能进去就是做梦?” 小叶子摆了摆手,“你不知道,要进那个宫不仅得有门路,而且得是大门路。不过要是真进去也值,听说宜妃娘娘的手松着呢,伺候好了的话,得的好处可顶我们在这儿熬一年了。” “那也得伺候好了才能得,伺候的不好,不得他们欢心的话,还是白瞎。” “这倒也是,”小叶子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,“这些娘娘阿,小爷阿,都不是省油的灯。有时候我想着要过去,有时候想想,还是在这儿做个使力的得个清闲。” 从容想起这一天遭遇,揉了揉发酸的脸颊,又揉了揉麻木的双腿:这宫里头哪,不管是小爷还是小小爷,都不是个好东西! 天气一日冷似一日,第一场大雪很快将紫禁城扮成了一个琉璃世界。从容是头一回见到白雪如棉絮般扯落,也是头一回踩入几乎能没住脚踝的积雪中。起初她觉得十分新鲜有趣,甚至还伙同小叶子偷空打了场雪仗,可不久,她便祈祷着这漫漫大雪快些停止,因为福喜病了,而照顾四魔王的重任都落在了她的肩上。 这日从容提着羊角灯赶到了永和宫。未进门前,她先将灯笼递给边上的小太监,又伸手拂去身上的雪片,收拾妥当后,才挑开了门帘。扑面而来的热气使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喷嚏,宫女香羽迎上前道:“快进去罢,爷已经醒了。” 从容点点头,快步走入。里间暖意更浓,从容鼻子发痒,连忙用手捂着打了好几个喷嚏。胤禛见怪不怪道:“你又迟了。” 从容吸了吸鼻子,“昨夜雪大,赶早还来不及清扫干净,这雪都快没到腿肚子了。” “那你能过来已算不错了?” “是啊,奴才是千辛万苦才能过来的,”从容顺竿爬道,“四爷你看,奴才的鞋都湿了。” 胤禛瞥了眼她脚上湿漉漉的鞋道:“敢情你是邀功来的?” 从容微笑道:“不敢,奴才只是实事求是。” 胤禛没有答话,站起身示意从容为他更衣,等一切都侍弄好之后,胤禛忽然开口道:“细细想来,这几日福喜不在,你倒真是受累不少。”从容心说:是啊,你才刚发觉阿,嘴上却说:“还好还好,奴才受点累不算什么。” “嗯,”胤禛颔首,由从容为他戴上帽子后,转身就往外走,留下从容一个人傻愣愣地站在原地。还以为四魔王良心发现会有所表示呢,原来屁都没有一个,从容冲着胤禛的背影扮了个吐舌鬼脸,还来不及收回,胤禛忽然就顿住了脚步,“香羽。”从容吓了一跳,赶忙垂手站好,香羽从外间走入行礼道:“四爷。” 胤禛想了想道:“小瞎子近来办事得力,赏。”从容心花怒放,香羽也笑盈盈对她道:“小瞎子,发什么呆?还不快谢四爷的赏!”从容回过神,上前躬身刚想憋出几句谢词,胤禛似乎想起了什么,冲香羽一点头道:“嗯,赏她点细纸罢。” 啊?从容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,细纸?听说赏金赏银的,没听说赏细纸的阿?香羽也是一脸的摸不着头脑,正面面相觑时,胤禛像是知道了她们的心思,回头笑微微道:“赏她点细纸,好让她把鼻水擦干净。” 9夜值 从容堆了个小小的雪人儿,在它的脑门上写了两个字后,她就将手中细纸揉成一团使劲丢向它的脸,“死魔王,臭魔王,我才不稀罕你的纸,这点儿纸都留给你自己慢慢享用吧!哈哈啊……啊……阿嚏!” 从容用纸拧了鼻水,又将它用力向那个雪人丢去,正当她觉得胸中那团怒火被一点点丢走时,身后突然传来“嘎吱嘎吱”的踩雪声。从容一惊回头,急步赶来的却是小叶子,“小瞎子,香羽来传话说,四爷让你过去一趟。” 从容见是他,先是松了口气,再听见“四爷”两字,却又皱起眉头道:“我今儿的活都完了,晚上也不是我值夜,找我做什么?” “哎,四爷找你总有吩咐,你快去罢,香羽等着同你一起回去呢。” 从容见小叶子“呼哧呼哧”直喘气,脸上又是焦急的模样,心里就有些不解,“也没见说是什么急事,你急个什么?” “香羽嚷着我们那儿冷呢,可不能让她……”小叶子说到一半红了脸,从容看出端倪,“嗤”地笑道:“香羽可是个好姑娘,人美心肠又好,你是不是……啊?” 小叶子的脸涨成了猪肝色,头也摇得像拨浪鼓,从容嬉笑道:“我知道她岁数同你一样,今年都是十七,又都是北边人,要不,我替你去说和说和?”“别胡说!”小叶子脸色一变,连平日温和的语声都走了调,从容头回见他如此声色,不由敛了笑意怯怯地看他几眼。小叶子也知自己方才语气过重,回头没走出几步后又返身道:“我们是什么人,怎么能害了人家。” 从容蓦然明白他的眼中痛楚之色由何而来,她暗悔自己玩笑开过了头,遂轻声道:“说和说和做个朋友,反正她也嫌宫里头闷,等以后雪化了,让她过来常常说说话,大家一起热闹热闹也不是很好?” 小叶子缓缓点了点头,从容放下心事,跟着他走了几步后小叶子忽然道:“听说她喜欢踢毽子,不然我去问御膳房的人要点子上好的尾羽,咱们做几个毽子,等天气暖和了就能一起踢着玩?”从容乐道:“好,再做几个沙包扔着玩。” “沙包?”小叶子挠了挠头,从容忙道:“是我家乡的玩意,下回我教你们。”小叶子答应一声,脸上重又洋溢起暖暖的笑容,他拉着从容往前走道:“快点,别让香羽在那屋里常待着,味不好。” 从容暗笑,蓦然她想起一事,忙忙地甩开他的手回头急走,等将那只可怜的雪人踢散后,她才算放了心。做坏事要不留痕迹,从容松了口气,重回到小叶子身边后,她将手中余下的细纸一股脑儿都塞给了他,“喏,给你的。” “给我做什么呀?” “擦鼻水,”从容抿嘴一笑,“你鼻水都留出来啦,可千万别给香羽看见喽。” 从容跟着香羽回到胤禛的书房,敛气凝神等了许久,胤禛才算放下手中湖笔抬头看她道:“方才我去看了福喜。”啥?从容眨巴了几下眼睛,他连这个也要向她汇报阿?从容不知该说些什么好,半天才想起道:“福公公好些了吗?”胤禛点了点头,从容吁了口长气,福喜回来,她可就要轻松多了。 “福喜说,你向他抱怨说住在那儿不方便。”当然不方便!从容听胤禛起了这个话茬,便急忙将自己的苦水倒一倒,“那里人多,气味又杂,每日里奴才就像做贼一样,偷偷摸摸地梳洗,生怕给他们看见。还有阿,奴才睡在门口,他们起夜的时候都要经过奴才这儿,冷风就直往奴才这儿钻,害得奴才……” 胤禛见她滔滔不绝,不耐地止住她的话头道:“那就过来睡。” 呃?从容瞪大眼睛,不可置信道:“我……奴才能睡在这儿?” 胤禛颔首。 “一个人?” “两个人。” 两个人?从容迷惑道:“还有谁啊?香羽?” “我。” 从容傻了眼,胤禛悠悠道:“你在我这儿值夜,就可免了你那些烦恼。” “值夜不是小年子的事么?” “你有这么多苦水,我这个做主子的总得替你排遣排遣。” 从容想了想,苦着脸道:“那不是晚上不能睡?” “可以睡,不过我叫你时,你得起来。” “奴才睡着了不易惊醒。” “你不醒我会让你醒。” “那还是不劳爷费心,让小年子继续值着吧。” 胤禛见从容万般不肯的样子,更起了促狭之心,“你不肯来,刚才倒的那些苦水想必也是假的。” 从容急忙摆手,“真的真的。” “那是我这儿不够好?” “不是不是。” 胤禛蓦然一正脸色,“我让你来你就推三阻四,让你待在那儿你又诸多不便,小瞎子,你皮痒是不是?” 从容吓了一跳,他刚才还是一脸悦色,这会儿又是阴云满布,就同“六月天、孩儿脸”一样说变就变,让人无法捉摸,“奴才……奴才皮不痒。” 胤禛隐住笑意,“那你来是不来?” “来,当然来!” 从容就这样和人换了班,当天晚上收拾着便去了永和宫。香羽远远望见她走来,便迎上去笑嘻嘻道:“小瞎子,恭喜恭喜,得了桩好差事阿。”从容白了她一眼,什么好差事啊,是长黑眼圈的好差事吧。 香羽见她一脸不乐意,便道:“这时候你们屋里冷,清早赶过来又是吃一肚子的冷风,不像这儿,四爷房里可暖和了,也不用你赶。今儿小年子听说不用他值夜了,还不高兴呢。”他不高兴她还不高兴呢,从容扁了扁嘴,四魔王突然把她换过来,一定是没按什么好心! 这时候香羽拿出一卷羊皮毡子外加一条薄毯,示意从容跟着她往里走。从容指指毡子,小声问道:“这是给我的?”香羽点点头,走进里间一角落里,将毡子并毯子放下道:“你晚上无事时可以在上头眯一会,不过睡时可得惊醒点,万一四爷叫你的话可千万要答应着,别耽误了。” 从容边听香羽说话,边环视着整个屋子,那张精致的木雕床、那些厚暖的被褥、还有宝格上放置的那些玲珑玩意儿都不属于她,她能用的仅仅是地上的一块毡子,还是给安在角落里的……从容忽然有些想哭,她原来有自己的家、自己的朋友、自己的生活,可现在,她什么都没有,就像是个迷途的孩子,被人摒弃在外,无处可依…… 幸好从容天性乐观,自伤了片刻后便能稍作自解,等胤禛进来时,她已振作精神站在门口躬身道:“给四爷请安。”胤禛“嗯”了一声,眼风扫过那张毡子后又落在了从容脸上,从容只顾着给他换衣裳,全然不知道胤禛正在垂眸看着她。 “为什么哭?” 从容手上一滞,抬头道:“谁哭了?” “你。” “没有。” “眼睛这么红,不是哭是什么?” 从容揉了揉眼,“过来时风大,眼里进了沙子,这会儿还不舒服着呢。” 胤禛不语,从容服侍他躺下后就拉下床帐,自去坐在了毡子上。房中极静,从容将薄毯撘在身上后便靠在壁上想歇一会儿,暖意袭人,不过多时从容就有些发困,眼皮正半张半合时,胤禛的声音从帐内传来,“小瞎子,你家里有几口人?” 四魔王怎么想到调查户口了?从容愣了半响才道:“奴才家里有三口人,爹、娘、还有奴才。” “没有兄弟姊妹?” “没有。” “你爹娘待你好么?” 从容想起父母,眼前就全是以往的温馨画面:父母一起为她过生日;一起陪她出去玩;每日的可口饭菜、嘘寒问暖……“好,很好。” “那你怎么会来这儿?” “呃,”从容打了个嗝楞,“我……奴才不知道,不知道怎么会进来的。” 胤禛似乎翻了个身,“难不成你睁开眼就在宫里头了?” 从容不是听不出他语气中的嘲弄,可事实就是这样的嘛,“奴才只记得自己在玩儿的时候忽然就晕了,醒来后就莫名其妙地在宫里头了。” 胤禛不信,不过他也没再往下问,只沉吟着道:“你还想回去么?”从容答话的声音里立时透出喜悦与向往,“想,当然想。” “刚才哭就是为着想回去么?” 从容便不吭声,胤禛轻哼了一声,突然扯开帐子对着从容道: “想也别想!” 这小魔王就是存心来气她的罢!从容肚子里一包火,气鼓鼓地靠在壁板上,对着床上的身影暗暗咒骂着,很快,疲惫战胜了她对他的痛恨,从容进入了梦乡。不知过了多久,有连声呼唤传来,“小瞎子,小瞎子。”从容一惊抬头,胤禛已起身坐在了床边,“夜壶。” 夜壶?从容涨红了脸,站起身先拔了拔灯火,再到后面去取了夜壶过来,等胤禛接过后她即刻背过身去,生怕眼错不见,看到个一丁半点儿。从容不敢回头,只听着没声许久后才敢转过身,胤禛似乎有些不耐烦,把壶往她手里一塞道:“磨叽什么!” 10挑马 从容拿着夜壶又羞又恼,恨不得将壶往胤禛身上一扔了事。他还真以为她是个小太监阿?当着面就来,毫不避讳。胤禛可不管她心中所想,见从容呆呆站着便催促道:“还不快打水来?” 从容“呼哧呼哧”直喘了两口闷气,解决掉那壶后为胤禛打来了热水。伺候他洗完手,胤禛又说要喝水,从容烫了杯,倒了半盏茶递过去,胤禛不接,就着她的手抿一口道:“凉。”从容火冒三丈,大半夜的还这么挑剔,真是个讨人厌的小魔王! 好不容易从容弄妥贴了茶、服侍胤禛喝完,再次睡下后,她的睡意却已被全数消灭,只好半闭着眼睛想着心事。床帐内呼吸声已然均匀,从容恼恨有人倒头就能继续睡,故意拉扯毯子,翻来覆去地发出些许声响。闹了半日,帐中人毫无动静,她倒有些累了,蜷缩着正想再眯一会儿时,胤禛的声音又乍然响起,“你睡不着就把帽子给脱了,闹腾什么?” 他知道她的那顶太监帽又沉又紧,勒得她头疼么?从容怯怯问道:“可以脱么?” “没我的吩咐,有谁敢进来?你脱了就是。” 从容犹豫了一会儿,咬了咬唇将帽子摘下,头顶一松,连带着心情也为之一松,怨忿胤禛的心情也减轻了少许。 从容抬手正整理那些刚刚长出、还四处支楞着的碎发时,床帐内忽然传出一记轻响, “你这头……福喜剃得不错,嗯,真不错!” 从容立时将毯子一股脑儿盖在头上,双眸直瞪向那露出一丝缝隙的床帐,好你个四魔王,偷看之余还偷笑,简直十恶不赦! 从容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度过这怨念丛生的夜晚的,等送了胤禛去尚书房后,她便回了原先的住处,倒头就睡,直到过午时分才悠悠醒转。这黑甜一觉睡得很是惬意,从容醒来后自觉精神百倍,吃饱喝足,恰恰又是个日朗天青的好天气,她伸了个懒腰,决定出去晒晒太阳、暖和暖和。 从容一路信步,不知不觉间就到了御花园那座假山的脚下。像往常一样偷偷摸摸地爬上去后,她在阳光下眯缝着眼,又一次回忆起穿越前后的所有细节:同好友的嘻嘻哈哈、跟着人群在各宫之间行走参观、养心殿的留影……然后她头上剧痛,像是被什么东西敲了一下,再醒来时就在这假山顶上了。 从容越想越觉得那个敲着她的东西就是好易通,而屏幕上面那个1689就是她穿越的年份,如果一切如是,只要她拿回那东西,弄懂怎么转换年份,到时候她便可以回去了。可是……从容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,四魔王虽然近在咫尺,猜测中的关键钥匙却是渺然无痕。她知道,要从胤禛嘴里挖出消息是绝无可能的,不过既然他会偷看偷笑,她就不会那个啥……偷么? 从容坐了很久,直晒到身上暖烘烘,眼皮直往下耷拉时才站起身往下走。此刻御花园中的红梅花已绽放枝头,映着残雪,分外耀眼,从容边走边看,脚步就慢了些。等她移开目光时,就见宫道上一赭衣嬷嬷正牵着个小肉球迎面走来。 从容不敢稍停,急忙低头侧身让开了道,小四难搞,小十四她也惹不起,还是大路朝天,各走一边的好。可惜她虽是这么想,十四阿哥却不是这么想,他走过从容时脚步停了停,再往前走时却又似想起了什么,扯着嬷嬷停下来看着从容道:“过来。” 从容心里一沉,走上几步道:“十四爷有什么吩咐?”胤祯命她抬起头,乌溜溜的大眼睛在她脸上转来转去。从容给他看得心里发毛,见他手一动便立即捂住脸颊,退开两步道:“奴才的脸不好玩,十四爷还是玩别的罢。”胤祯见从容一脸惊惶的样子,咧嘴直笑道:“好玩,小瞎子,好玩。” 从容等了等,发觉肉球没有捏她脸的意思,便松开手放心笑道:“十四爷,这里风大,早些回去罢。” 胤祯眼珠一转,“我去给皇阿玛请安,听说哥哥也在那里,你不跟去吗?” 从容连连摇头,“不去了,不去了,奴才这会儿不当值。” “你不当值?”胤祯高兴道:“那好,我也不去了,你陪我玩。” “玩什么?” 胤祯勾勾小手指,从容弯下腰预备听他吩咐,谁知这小肉球突然伸手一拧她的脸颊,得意坏笑道:“玩这个!” 从容很受伤,四魔王让她睡不好觉,他的弟弟就让她脸抽筋。这还不算,等她好不容易摆脱小肉球的纠缠,前脚刚踏进住处门槛,后脚就有人传话说四阿哥找她过去。从容苦着脸,慢吞吞进了胤禛书房的门时,那里已站着一排小太监,连小叶子也在里头。 从容请安过后就站进队伍之中,小叶子冲她点点头,她悄声问道:“怎么回事?” “十三爷要挑马。” “挑马关我们什么事?” 小叶子咂巴一下嘴道:“我们不就是那‘马’?” “什么?”从容挑高了眉毛,抬眸看一眼站在胤禛身边的小男孩。刚才进来时她没注意,此刻看来,这十三阿哥长得粉面朱唇,十分灵秀。想是屋里暖和,他头上没戴帽子,长袍的袖子也高高挽起,虽说年纪尚幼,却很有小小男子汉的气势。 从容在心里念叨着:十三阿十三,你不是大贤王么,怎么不好好坐着看书写字要拿人当马骑呢?十三阿哥胤祥可不管她在想什么,抬头看向胤禛道:“四哥,我可以挑了么?”胤禛颔首,胤祥一脸雀跃,把袖子又往上挽挽后,就朝着队伍走来。 从容斜眼瞅着胤祥的架势还真跟像挑马似的,一会捏捏人的手臂和腿,一会又拍拍人的背,甚至还摸了摸胸膛。从容越看越心惊,虽然他还是个小朋友,可这样让他摸她可受不了,左思右想,就在胤祥即将走到她面前时,从容忽然站出跪下道:“禀四爷,奴才腹痛,做不得……做不得马。” 还没等胤禛开口,胤祥站过来喜笑颜开道:“四哥,你看他手长脚长,双目有神,而且……”说着话胤祥忽然转过身,对准从容的背脊就是重重一记,从容低呼了一声,胤祥却欢快道:“没塌腰,嗯,是匹好马,我就要他了。” 好马?你才是好马呢,你们全家都是好马!从容忿忿时,耳边已传来一声闷笑,“好,你就骑她罢。” 从容对着那张有些幸灾乐祸的脸,大声道:“四爷,奴才腹痛!” “忍着。” “忍不了!” 胤禛敛了笑意,挥手让其余人等全都退了出去。看人都走尽了,他幽幽道:“你腹痛痛的还真是时候。” “奴才又没办法。” “没办法?”胤禛哼了一声,拉过胤祥去坐下道:“小年子,去取恭桶来。” 从容白了脸色,胤禛在书桌后悠闲看她道:“胤祥能等,我也不急,你慢慢来。” 从容呆若木鸡,这小小年纪,出的招数也太过阴损了吧!他明明知道她是个女子,怎么可能当着他们的面脱裤子?就在从容发愣的当口,小年子已取了干净恭桶进来送到她的脚边,看从容仍是傻愣愣地站着不动,便一努嘴道:“小瞎子,快请吧。”从容使劲瞪了他一眼,又不是她要抢他的美差,用得着这样落井下石嘛。 胤禛同胤祥说了会儿话,一时摸摸他的头,侧首看了从容一眼,“怎么,不疼了?” “奴才……奴才怕熏了两位爷。” “我都不怕,你怕什么。” 从容一句吃鳖,讪讪站了一会儿后,她的第一决定是‘好汉不吃眼前亏’;第二决定是‘留得青山在,不怕柴材烧’,“大约是刚才进来时吃了冷风,这会儿奴才的肚子突然就不疼了。”胤禛不理她,转头对胤祥道:“去玩吧,马儿的倔脾气发好了。” 胤祥兴高采烈地拉着胤禛的手走到从容身边,看从容慢慢双手着地,跪在地上后他更是高兴,“四哥,他这么白,我叫他小白可好?” “嗯,随你。” 小白?你才是十三呢!小十三!从容本就皱眉撇嘴,听见这名号更是不爽,偏偏胤祥还没完,像抚马鬃似地抚了抚从容的发辫,“小白,你过会儿要乖乖的哟。” 从容气不打一处来,正要火山爆发时,胤祥左掏掏、右掏掏,不知从哪儿掏出块糖来送到她的嘴边,“给你,吃糖糖。”从容抬头注视着他,这会儿未来的怡亲王还没有那张桌案高,虽然穿着厚重的棉袍,可看着还是稍显瘦弱。此刻他眨着晶亮的眼眸,眸中全是天真与善意,“糖糖很甜的,我就喜欢吃,别的马儿也喜欢吃。” 从容苦笑,接过他手中的糖道:“谢十三爷。”胤祥唇边露出两个小小的酒窝,甜甜道:“你要是喜欢吃,我再问四哥要,他也喜欢吃糖糖,藏着很多呢。”啊?四魔王喜欢吃糖阿?从容看向胤禛,胤禛的脸颊微微有些发红,显然是给人揭穿了秘密。从容邪恶了,她幻想着有一天四魔王一张嘴满口蛀牙,说话漏风时的情景,不厚道地笑了。 可惜过不了多久,从容的笑脸就变成了哭脸,她没有想到胤祥虽然看着瘦弱,身子却是实沉,精神更是旺健。在她驮了他转了十来圈后,这孩子仍是兴致高昂,边扯着她辫子边道:“小白,快些,向左,向左。” 从容苦不堪言,她的背上有如巨石压顶,长长的辫子也给胤祥揪在手里,虽说他没有用劲,可行动间也会扯到少许,令她的头皮时时发麻。从容挥汗如雨,正觉自己随时会晕倒在地时,胤祥忽然停了指挥,趴过来用衣袖为她轻轻拭了拭汗,他小小的手搂住从容的脖颈,嫩嫩的脸蛋贴在了从容的颊边, “小白,你真好。” 11同床 从容愣怔片刻,一肚子的火不知怎么的就灭了。她回头看向胤祥,胤祥长长的睫毛扑闪着,犹如一把精巧的小扇,“别的马儿都会偷懒,就你不会。”从容不知该回答什么好,只咧了咧嘴,胤祥紧一紧环住她的小手,笑嘻嘻说:“待会儿我同四哥说,以后都找你陪我玩。”啊?从容立刻垮了脸,不要吧,十三阿哥,他要是再找她几次,她会早衰一百年的。 这夜从容脱了帽,因屋里暖和,便脱了外衣垫在头下,盖上薄毯后她睡得从未有过的香。很快,从容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北京宽阔的大街上,汹涌的人潮、琳琅满目的小吃、糖耳朵、豌豆黄、爆肚还有那串串晶莹的糖葫芦……酸酸甜甜,让人馋涎欲滴…… 从容正想上去咬一口,忽然觉得耳朵生疼,她“哎哟”一声,猛地一下睁开眼。灯火朦胧中,有个人影正弯腰站在她眼前,“外头香羽都给我叫醒了,你倒好,口水流了一地。”给人揪着耳朵的滋味可不好受,从容呲牙咧嘴道:“这不是醒了么?”胤禛冷哼一声,放开手道:“我让你留在这儿,是为了要你值夜,可不是让你过来睡大觉的。” 从容揉了揉耳朵,又抹了下嘴,委屈道:“奴才早说过晚上不易醒,是爷偏让我来的,何况今日这么累,睡死了也是有的。” “你还有理了?” 从容扁了扁嘴,小声道:“到你这儿,有理也成没理了。” “知道就好。” 什么?从容瞪大了眼睛,四魔王听见了她的话,还理直气壮地回答了她? 胤禛回身走到床边,“还不快去倒水。” “香羽不是醒了么?” “就要你倒,”胤禛钻进被窝,惬意道:“你不是勤快,不会偷懒么?” 从容目瞪口呆,她不知道这话是小十三同他说的,还是他自个听见的,总之,她现在坚定了一个信念:四魔王很危险,万事须谨慎! 可惜这话说说容易,做起来却难,不知是因为累还是暖和的关系,从容在胤禛房里即便是坐着睡也能沉沉入梦,于是她被人拧耳朵的事有了第一次,很快就有了第二、第三次。这天从容刚要将毡子铺在老地方,香羽掀帘而入道:“小瞎子,四爷让你换个地儿。” “换哪儿?” 香羽指了指胤禛床头的位置,“那儿。” 从容瞥了一眼,依旧将东西铺在原地,“还不都是在这屋里,改这几步路做什么?” 香羽道:“我也不明白,四爷说是叫你方便。” 从容撇了撇嘴角,什么叫“叫她方便”,是为了拧她方便吧? 胤禛晚上进屋后,见从容依旧窝在墙角便皱起了眉头,“香羽没同你说么?” 从容过来一边替他更衣,一边道:“说了,不过奴才觉得还是老地方好,不用换来换去麻烦。” 胤禛沉下了脸,“你不换?” “不换!”从容发了狠劲。 “你再说一次。” 从容抬起头,“不换就是不换,我是人,又不是狗,凭什么睡你床底下?” 胤禛盯着她看了半响,“你是我的奴才,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。” “奴才也是人,万事也得按理来,你说的有理我就听,说的没理我为什么要按你说的做?” 胤禛扬起双眉,“我说的就是理。” 从容从没听见过这样不讲理的话,胤禛见她涨红着脸、一副气鼓鼓的样子,便道:“不服气?” 从容别过头,“不服!” “什么有理没理,”胤禛鼻间轻嗤了一声,道,“那你说说怎么是有理,怎么是没理。难道让你睡大觉就是有理,让你做活就是没理?睡床上就是有理,睡床下就是没理?” 从容一咬牙、一横心,索性豁了出去,“对,就是这个理!” 屋中乍然安静了下来,就连外间轻微的脚步声响也听得清清楚楚,正当从容以为胤禛就要发作时,他却忽然道:“好,你睡床上。”“不好!”从容吓了一跳,他睡床上,她也睡床上,岂不是要变成同床了? 胤禛看也没看她,径直走到床边,“这还不够有理么?” “太……太有理了,”从容完全摸不着他的路数,支支吾吾道:“承受不起。” “没理的不听,有理的承受不起,你这个奴才还真是难伺候。” 从容有些窘迫,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胤禛,他脸上看不出喜怒,只轻描淡写道:“要么床底,要么床上,你自个看着办。” 从容看看那张床,又看看那块毡子,“我能睡原来的地儿么?” 这回胤禛连理都懒得理,“临近年关,察尔哈正想做几件事表现表现,这会儿我要是让人把你送过去,你说他会怎么对你,同你说说理?” 从容听得气不顺,不得不连连深呼吸才能克制,这个半大少年总喜欢要挟她,还喜欢拿她的小命要挟她,要不是碍着“人在屋檐下”这句,她早就想一巴掌打上去了。从容翻来覆去地想了许久,再迈开步时仍是走向墙角,胤禛看着她挺得直直的脊梁骨正要开口,从容却已拿了薄毯往床边走来,“恭敬不如从命,四爷总是有理,奴才听话就是。” 从容将“总是有理”四字咬得很重,胤禛只当没听见,泰然自若道:“听我的总有你的好处。”嗯,好处是一堆细纸,从容偷偷翻了个白眼,将东西放在一边后,先伺候这位小爷上了床,再将薄毯铺在了床边。 从容不敢褪去外衣,脱了帽、放下床帐后就迅速钻入毯中。这硬板床也没什么舒服的嘛,从容这么想着,小心翼翼地翻了个身,瞪大眼睛看着床帐上的几竿翠竹。胤禛动了动,皱着眉头道:“你脚臭。” 什么?从容被他一句话又给噎得半死,这小子怎么一开口就讨人厌呢?从容往外挪了挪,皱眉掩鼻道:“这头的气味也不太好闻!” “那是你自己身上臭!” 从容更恨,这里洗漱不便,再加上她要掩人耳目,十来天不洗澡是个常事,胤禛这一句,恰是击中了她的软肋。 不好闻就别闻,放她回去不就得了?从容恼恨地想着,人却是满怀恶意地往里靠了靠,让他说臭,臭死他!胤禛忽然坐起了身,伸脚踢一踢她身上薄毯道:“换一头,你脚太臭!”从容眨巴着眼睛道:“奴才不敢和爷并头。”胤禛直接掀开了她的毯子,“换不换?”他都动手了她还能不换么?从容扁着嘴,重新躺下后侧身往外,直接拿后脑勺对准了胤禛。 身后人呼吸渐匀,从容以为胤禛睡了,便稍稍伸展了一下僵硬的背脊。正舒服时,她却发觉胤禛根本没睡,正盯着她的头发直看,不仅看,他还伸出了手,“有些长了,该让福喜再替你剔一剔了。” 从容又羞又窘,避开胤禛的手道:“不用了,戴上帽子看不出来。” “万一看出来呢?” 从容回过身道:“其实四爷要留下我,将我扮成个小宫女不是更好,为什么非得……” 胤禛缩回了手,冷冷道:“小瞎子,你给我好好记住,在我面前你永远都是个奴才,奴才该说些什么、做些什么,不用我再教你了罢。” 从容闷声不语,胤禛翻身向里,以背脊相对,从容做了个鬼脸,又冲他扬了扬拳头。什么人嘛,小小年纪就等级观念这么强,开口闭口“奴才奴才”的,要是没这些奴才,他连穿个衣、铺个床都不会!从容忿忿着翻了个身朝外,她觉得躺在这床上还不如窝在墙角来得舒坦,起码不会这么不自在,如同芒刺在背。 从容又往外挪了挪,重重呼出一口气时,许久不出声的胤禛突然低沉道:“你扮作宫女的话,就没法一直跟着我了,”嗯?要她一直跟着他做什么呀?从容还来不及发问,胤禛已自动自觉地解了她的疑惑,“不好玩。”好玩?从容怒从心头起,怎么又是好玩?“好玩”这两个字可生生把她害惨了! 这一夜,从容丝毫没有睡意,一来是想着胤禛的话,二来也是怕睡熟了给人揪耳朵,谁知她是一夜无眠,胤禛却是一夜好梦,别说揪耳朵,就是唤也没唤过她一声。第二天一早,从容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去大睡了一觉,醒来不久就见香羽进来道:“小瞎子,快跟我走。” “去哪儿啊?”从容犹未睡足,勉强打起精神道。 “去永和宫,我已按四爷的吩咐备下水了。” 从容还是没转过弯来,“备水做什么?” “给你沐浴呀,我还多准备了一些,保管你再舒舒服服地洗个头。” 四魔王还来真的啊,难不成真想与她夜夜同床共眠?从容浑身一哆嗦,香羽笑微微道:“四爷年纪小,想的却是周到。他说近年关了,总得拾缀得干干净净的才能过年,又说你们这儿不方便,所以特地嘱咐我帮你准备。”从容撇了撇嘴角,四魔王说的比唱的还好听,其实不就是为了他的一己私欲嘛,哼哼! 12偷袭 晚间,洗得香喷喷的从容又睡在了胤禛的身边。虽然隔着被褥,可这样近距离的相处,从容总觉得自己是在做一个最为异想天开的梦,每次醒来,都觉荒诞不经。她对此很不适应,总想着哪天会打破这个梦境,可惜,她打不破;而胤禛,摆明了要让她的梦越做越沉。 从容无法,她只能不断地告诉自己,要将木雕床当成席梦思,要将胤禛当空气。在如此的自我催眠下,她终于渐渐熟惯了这梦中的日子,睡梦中的十八般武器也都一样样地给演练了出来。 这天胤禛睡得正香,房内忽然间就是“咕咚”一声巨响,惊得他立时睁开了眼。起初他以为是有人碰倒了东西,正想查问时却发现床帐散开,从容不知所踪。胤禛忙起身查看,刚探出半个身子,已有人揉着脑袋从地上站了起来。 胤禛先是一怔,随后忍不住扬眉笑道:“这回可是你自个睡床底下的。”从容摔得有些发懵,稀里糊涂钻进床帐后,就有小太监在外小心翼翼地问道:“四爷?”胤禛带笑道:“没事。”外头应了一声后再无声息,从容看胤禛脸上露出少有的笑意,咬了咬唇道:“这可不是奴才自个下去的,是给爷挤下去的。” 胤禛脸上笑意更浓,“那和你换换?” “不用不用。”从容急忙摇头,虽说在她眼里,四魔王还是个小屁孩,可她实在难以想象自己在他身上爬进爬出的情景,还是太平点的好。胤禛一时没了睡意,从容见他盯着看她,伸手将毯子蒙住大半个头脸道:“四爷再不睡,小心明日读书时没了精神。” “不会,”胤禛道,“每晚被你闹一闹,早就习惯了。” 呃?从容愣住,将毯子往下移了移道:“什么时候闹过了?” “你不知道?磨牙、说梦话、踢被子都是你的拿手好戏。” “哪有?”从容抵死不认,“是四爷自个在做梦吧。” 胤禛一笑,学着从容的语调道:“‘来串糖葫芦,个头大些的’;‘急什么急,我还没吃好呢’。” 从容惊得嘴都合不拢,胤禛开心道:“这些总不见得是我编的吧?” 从容无言以对,憋了半天才辩解说:“人总是要做梦的嘛,说几句梦话有什么好笑的?” “说梦话是没什么好笑,不过像你这样天天说就比较有趣。” 从容给他说得十分窘迫,“刷”地一下就将毯子盖过了头顶,胤禛似乎想起了什么,推推她道:“我问你,那个魔王是谁?你在梦里为什么总叫着要打他?” 魔王?魔王不就是眼前这个四魔王么?从容差点没从床上又滚下去,绞尽脑汁才想到话语搪塞胤禛道:“魔王是我家……是奴才家养的小狗。” “狗叫这个名字?” “因为它从小喜欢乱吠乱叫,又爱欺负人,常做坏事,所以就叫它魔王。” “是么?”胤禛若有所思,“既然它这么不讨人喜欢,你怎么还念着它?” 从容讶然道:“奴才哪里念着它啦?” “你做梦都做到它,还不是想着它?”胤禛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,“日有所思,夜有所梦,你不念着它,怎会时时做梦都做到它?” 从容挠了挠头,胤禛微笑道:“其实你心里还是挺喜欢它的罢?” 喜欢?从容差点没背过气去,喜欢他个大头鬼!除非他真变成只小狗,不然她怎会喜欢他这个爱折磨人的小魔王?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的过去,虽然从容已能适应宫中生活,可她丝毫没有放弃穿越回去的想法。她不仅将胤禛的书房摸了个遍,还偷偷在他睡房中四处翻找。这天她去得早,恰逢香羽不在,几个宫女太监都知道她是值夜的也不来管她,从容得此良机,岂会放过?她先将未上锁的柜子都翻了个遍,又将几个存放细小物件的木盒也打开来细细察看,全无成果后她又走到床边翻看起来。 四魔王会将那把钥匙藏在哪儿呢?除非他贴身存放,不然她一定能找到……从容一边想着,一边手就摸到了床褥的下面,正伸长手臂想做一番深入探寻时,门口忽然一声轻咳,“你做什么?” 从容的心也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,她慢腾腾转过身行礼道:“奴才……奴才来得早,就……就到处整理整理。” “是么?”胤禛走近道,“没看出来,你还真挺勤快的。” “是啊,奴才一向不懒。” “那你继续,”胤禛似乎信了她的话,到桌边取了本书后坐在椅上道:“好好理理。” 从容骑虎难下,装模作样地扯平床褥、将被子铺好,放下一半床帐后,她道:“好了。” 胤禛抬眸看她一眼,“都好了?” “都好了。” “你整理了这么久,有没有看见什么东西?” “什么东西?” “银票、玩物、或是,”胤禛眸光一闪,“包袱,还有包袱里的东西。” 从容满头冷汗,四魔王这个妖怪,他怎么知道她在满世界找包和包里的东西?胤禛看她脸色发白,嗡动着嘴唇说不出话来,心里了然道:“你这么想做贼,我成全你一次可好?” “奴才……奴才哪里会做贼,四爷别开玩笑了。” 胤禛脸色一正,“谁和你这种奴才开玩笑。” “那奴才也不会偷东西。” “你不是想拿回你的包袱么?” 从容瞅瞅胤禛,低头小声道:“拿回自己的东西不叫偷。” 胤禛也不跟她绕,只道:“你的包袱锁在我书房的柜子里,只要你能找到那把开锁的钥匙,我就还给你,如何?” “真的?”从容难以掩饰自己的兴奋之情,“你真的肯还给我?” 胤禛道:“只要你找得到。” 钥匙么,不在屋里头放着就必然是藏在身上,从容平躺在床上,眼风不时地溜向胤禛那边。四魔王的衣物一日要更换数次,不是藏在他那个每日随身佩戴的荷包里就是贴身藏着。想到此,从容一面假意放沉了呼吸,一面悄悄侧头看着胤禛。 胤禛似乎是睡着了,双目合拢,鼻息均匀,脸上也全然没有了白日里与年龄不相称的冷淡之意,反而添了许多稚嫩之气,看着越发像个孩子了。从容抑制住自己想捏捏他脸颊、刮刮他鼻子的想法,轻手轻脚地掀开了毯子。胤禛毫无反应,从容又拉开了床帐,回头看他是他还是熟睡,从容放了心,蹑手蹑脚地下了床,将挂在床边的荷包取了下来。 这个荷包胤禛每日必带,有什么重要东西应是放在里头,从容这样想着,手就伸了进去。一包糖、两包糖……除了糖还是糖,从容还不信命,将荷包里的东西全都倒了出来,然后……她又将手中东西一股脑儿的都塞了回去,呸!馋佬胚,早晚得蛀牙! 从容灰心丧气地钻回了被窝,钥匙不在荷包里,那就是在他身上了?她回想着胤禛方才气定神闲的模样,越发觉得四魔王必是贴身而藏,不然他怎么会说出那样的话呢?从容撇了撇嘴角,边看着好睡的胤禛边在心里盘算:俗话说不入虎穴,焉得虎子?要得到钥匙就一定得对他下手,虽然那个什么男女有别,不过怎么说他还是个未成年,摸两下不要紧的罢? 从容越想越觉得这方法可行,于是她打定主意支起了身子,一手慢慢掀开胤禛被窝一角,一手探进去想在他身上摸摸钥匙下落。谁知她指尖还刚刚触及他的衣边,胤禛已猛然睁开双眼,一字一顿道:“别想偷袭我!” 从容几天没有睡好觉,每当她一合上眼,眼前就会现出胤禛的脸,还有他那一句“别想偷袭我”。他说这话时的神情语调,好像她从容就是个女色狼,想要对他那啥啥似的。而且从那日起,胤禛不仅睡觉时捂紧了被子,就连她为他更衣时,他也紧盯着从容,好像眼错不见,她就会占了他的便宜。 因为睡不好,从容便有些个无精打采,这日胤禛又早早地找她过去伺候。帮他换下窄袖箭服后,从容正想取过随常的衣袍时,胤禛道:“我要去乾清宫。”从容去拿了另一件袍子,心里却暗暗叫苦:这大冬天的,窝在房里不好么,非得东奔西跑的冷不冷啊。 叫苦归叫苦,做还是得做。从容跟着出去时,就觉冷风从四面八方扑头盖脸地直吹过来,她连打了几个寒颤,畏畏缩缩地跟在胤禛后头。在前的胤禛却似不冷,紧了紧青狐斗篷后就迈开大步,脚下飞快,逼得从容也不得不加快了步伐。 谁想积雪未尽,残留的薄雪化成了冰,从容又是不惯走雪路的,一不留神就脚下打滑,结结实实地摔了个屁股墩。这一下摔得极疼,从容强忍着才没有掉下泪来,勉强撑坐起身后,她垂首查看自己破皮的手掌,胤禛等得有些不耐烦,催促道:“还能走么?能走就快走。” 从容没吭声,咬紧牙关继续往前走,一步、两步……每一步都似钻心……她这一路只顾闷头疾走,再抬头时却发觉眼前空空荡荡,胤禛竟不见了踪影。冷心肠的四魔王呢?从容停下脚步举头四顾,身后有人冷冰冰道:“奴才走在主子前头,要是给人看见,还当我底下的人全无规矩呢。” 从容回头时,胤禛已越过她往前走道:“我看你摔一回倒走得快了些,以后不妨多摔摔。”这叫什么话?从容在后直瞪眼,要不是流落在他的地盘,她非踹他个大马趴,让他知道知道她的利害不可! 13元宵 从容跟着胤禛走到宫道的尽头,正拐过弯角,迎头恰巧走来一群人,说说笑笑,好不热闹。胤禛止住了脚步,当先那个七、八岁的少年拉拉边上的那两个,齐齐走上来道:“四哥。”胤禛微微颔首,“八弟、九弟、十弟。”待那几个跟从的小太监请过安后,他又回头瞥了眼从容。从容无法,拖着脚一瘸一拐上前道:“请……请几位爷安。” 因宫中皇子的年龄参差不齐,所以并不在一起读书,从容又是个新晋的跟班,平日里只见到过与胤禛年龄相仿的三阿哥与五阿哥,或是亲近一些的十三与十四阿哥,并没有见过这几个。她一看八、九、十全来齐了,自个又分不清谁是谁,索性就那么一下带过,虽说是省事了,可把自个的资历也给完全暴露了。 居中的九阿哥最先道:“四哥,这小子是你新挑上来的么?”胤禛点头,边上的十阿哥道:“他的腿怎么瘸了?”九阿哥本就在打量从容,听见这话便看向十阿哥,嘻笑着道:“老十,这小子同你一样,你可有伴了。” 十阿哥撅着嘴道:“都是额娘不好,让人给我穿那么多零碎,瞧瞧,这还能动么?”说着话,他伸出手脚来比划了两下。从容禁不住低头闷笑,十阿哥这个圆脸小胖纸,穿了一身厚重皮袄,外头还是风毛的斗篷,看着踹一脚就能滚了。 显然十阿哥的几个哥哥也抱着与她相同的想法,九阿哥冲八阿哥挤眉弄眼道:“老十,你可别怪你额娘,她知道你脚软走不好路,特意让你多穿着点,这样摔了也疼不着你。”说完九阿哥就憋不住笑出声来,十阿哥听见说他脚软,本就委屈的小脸立时挤成一团,似乎随时就会掉下眼泪来。 八阿哥究竟年长两岁,嗔一眼九阿哥道:“十弟,别听老九胡说。这天冷,你身子又弱,多穿点是该的,待会看路上滑,我拉着点你就是。”十阿哥哭丧着脸点点头,九阿哥又来凑热闹道:“八哥,别拉他了,直接给他一脚,他省力你也省事,嘿嘿。” 十阿哥“哇”地一声哭了出来,九阿哥继续揶揄道:“老十,你怎么说哭就哭,像个丫头似的,真没趣,怪不得底下人都叫你‘哭包’。”十阿哥哭得越发响亮,八阿哥瞪了眼九阿哥,拉住十阿哥的手道:“老十,咱俩个去玩,别理他。” 十阿哥哭哭啼啼地拽住八阿哥的手,八阿哥回头又对胤禛道:“四哥,我带他回去了,要不要一起过去坐坐?”胤禛道:“不了,我还要去乾清宫。”“乾清宫?”九阿哥跳出来道,“我劝四哥还是先别去了,皇阿玛正在训诫二哥,没人敢进去呢。” 胤禛皱了皱眉,八阿哥道:“我们几个去的时候,梁九功说是让我们先别进,等过会儿再去。要不四哥还是先去我那儿,等到时候咱们再一起去?”胤禛想了想,摇摇头道:“左右无事,我想先过去等着。” 八阿哥点头称是,拉着十阿哥慢慢前行。九阿哥同胤禛道了声别后快步追上,等从容跟着胤禛走出几步回头看时,九阿哥也正回头,四目相对时两人都是一愣。九阿哥最先反应过来,冲她扬了扬眉后做了个鬼脸,从容回过头,心下却是一笑,九阿哥这人,果然比想象中更有趣啊…… 日出日落,雪落雪融,宫中的年味一天天的浓郁起来。各宫的主人们忙着备办礼物、添置新衣;各宫的下人们则忙着打扫积尘、准备年下用具。这段时日小叶子变得很忙,从容却反而空了下来,她觉得四魔王似乎对过年的兴趣不大,从早到晚只是埋头功课,从他身上看不出一丝要过年的喜气。 从容猜不透胤禛的心思,在她看来,小孩子总是喜欢过年的,而像他这样死气沉沉、不像过年像过丧似的,她可不知是为了什么。她也无暇去寻找原因,那把至关重要的钥匙始终没有找到,这意味着她回不了家,不能过一个团圆年,为此从容也很丧气,眉头一日紧似一日。 福喜可看不懂了,他瞅瞅这个、瞧瞧那个,完全不知道小主子和从容是犯了什么病。要说这小主子的心思他或许还能猜到一点,可这小跟班成天长吁短叹、苦着个脸的,就不知是在搞什么名堂了。 这天福喜瞅了个空,将从容叫过来道:“小瞎子,这就快过年了,你这成天家愁眉苦脸的是给谁看?”从容闷声道:“过年不能回家见爹娘,吃顿团圆饭,我这还能不苦着脸吗?”福喜沉吟着道:“你认字不?要是认字就写封书信,要是不认字,我找个人给你写上一封,到时再找个人给你送出去,也算你和家里见上一面了。” 从容全没想到福喜有这样的心意,呆了呆后她谢道:“不用了,福公公,我家离这儿太远,带不到。”福喜昂首道:“你不就是南边人吗?南边再犄角旮旯的地方也能带得到。快说吧,在哪儿?”从容想你即使带得到,父母也肯定收不到哇,“在那山的那边海的那边……总之就是个很远很远的地方,不劳公公费心了。” 福喜见她执意不说也只好放下,顿一顿他叹一声道:“这宫里头想家的可多着呢,不过对着主子,心里再苦也得笑脸相迎,这是做奴才的本份。”从容咬唇不语,许久才道:“那要是主子总绷着个脸,我也要笑嘻嘻迎上去么?” 福喜道:“要说起来,四爷也是个苦孩子。皇上事多,儿女亦多,哪里全都照应得过来?不过捡那紧要的、讨喜的多看顾一点;娘娘这里也别提了,虽说是她自个养的,毕竟不是她自个带大的。要说真疼四爷的,也就是薨逝不久的皇后娘娘,娘娘在年头上还同皇上、四爷一起过的年,还说等明年过年时要亲自为他们爷俩做元宵、放炮仗,谁料……唉!” 从容怔怔听着道:“四爷这几天这么别扭,怕是想起皇后娘娘了吧?”福喜拭了拭眼角,“四爷心细,谁待他好谁待他不好,心里都清楚着呢。看情形,总是想着皇后娘娘的那句话……唉,这事大人都伤心,何况他一个孩子呢?” 从容也叹了一口气,做元宵、放炮仗,四魔王小小年纪,所盼得也不过是这些父母关爱、相聚之乐吧?只可惜,那个关心他、疼爱他的人去得太早……过年……做元宵……放炮仗……不知怎的,从容想到胤禛黯淡的眼神,就联想到了那把寻而未得的钥匙,既然她找不到,何不趁此机会哄哄脆弱伤心的四魔王,让他自己乖乖拿出来呢? 从容不是个会做饭烧菜的人,不过好在她脑袋瓜不算太笨,又好琢磨创新,这头回做的元宵看着倒有些别出心裁,只可惜在某人的眼里,这心裁就变成了奇形怪状。 “这是什么?”胤禛问。 “元宵阿,奴才做的,请爷尝尝。” “上元节未到,做什么元宵?” “谁说元宵一定要上元节才能吃?想吃就吃嘛。” “不想吃。” 从容干瞪眼说不出话,胤禛坐下后瞥一眼碗中元宵,皱眉道:“怪模怪样的,哪里像元宵了?”从容见他重提话头,重振旗鼓展开笑颜道:“奴才想总吃那些圆的也没趣,就做了些别的形状的,有尖的,方的,有猫脸的,还有……” 胤禛从碗中舀起一只道:“面饼?” 从容涨红了脸,含糊不清道:“上头不是有眼睛、嘴巴、还有胡须么?” “哪里?” “这里这里。”从容拿手乱指,胤禛看了半天,摇头道:“没有,就一饼。” “那是刻得不够深,糊在一起了。” 胤禛看从容有些委屈,停了停淡淡道:“什么馅的?” “桂花、芝麻、豆沙……” “甜不甜?” “甜!甜得很!”从容瞄了一眼碗中元宵,她之前做的时候想起想胤祥的话,才在馅中多多的加了糖,其实要按她的口味,咸的才能下咽。 胤禛没再搭理她,将碗放在一边后只让从容为他宽衣,从容边弄边不时回头瞥一眼道:“四爷,凉了就不好吃了。” “四爷,元宵会糊在一起的。” “四……” 胤禛瞪了她一眼,“你今晚又来迟了,我还没治你的罪呢。” “我……奴才不是在做元宵么?” “我没让你做。” “那做也做了,四爷就不要浪费了。” 胤禛见从容死乞白赖的要他吃,心里不免有些疑惑,他看了看碗,又看了看从容,“你不会放了什么吧?” 从容吓了一跳,“怎么会?” 胤禛坐回炕上道:“你先吃一个我看看。” 从容撇了撇嘴角,大义凛然地端起碗舀了一只吞了下去,“四爷,好吃得紧,你快尝尝!” 胤禛看她皱着眉头也不忘叫他吃,心里不禁有些好笑,“这面饼的你都吃了,还有什么尖的、方的、古里古怪的都给你吃,我只吃圆的。” 呃?从容苦着脸道:“奴才吃不下。” “那我也吃不下。” “哎,别……” 从容看胤禛站起身要走,忙拿过碗三下五除二将碗中那些奇形怪状的都给吃了,“四爷……咳咳……都圆的了,可以吃……吃了。” 胤禛看从容一副吃了苦药的样子,嘴角就不由勾了起来,“好吃么?” “好吃!” “那再多吃几个?” “不用了,不用了,”从容连忙摆手,“奴才不能把自己的心意都给吃了阿。” 心意?胤禛看她一眼,伸手接过碗后慢慢舀起一只吃了下去。从容瞪大着眼睛,看着胤禛脸上表情变化,小心问道:“四爷,怎么样?” “不怎么样。” 14星夜 从容泄了气,她费了一下午的工夫,他就说了句“不怎么样”?她耸拉着脑袋站在一边,心想这样的马屁都拍不进,看来自己要想回去,是遥遥无期了…… “小瞎子,”……“小瞎子!” “在!”从容终于回过了神,胤禛将调羹放入碗中道:“还有么?”他吃完了?从容不敢相信,踮起脚尖伸长了脖颈就往碗中看,胤禛斜睨她一眼道:“问你有没有,你傻乐什么?” “四爷喜欢,奴才高兴呗。”从容见有门,心里已然乐开了花。 胤禛哼一声道:“再拿几个过来,快去。” “是。” 从容高高兴兴地又去盛了一碗,才刚递上去,心里就道不好,果然胤禛道:“稀奇古怪的我都不要,你全给吃了。” “奴才……奴才真吃不下。” “那我也不吃。” “奴才吃,吃还不成么?”从容苦着脸低头猛吃,好不容易勉强吃完时,嗓子眼里已直冒酸气。胤禛笃悠悠将余下的全都吃完,道:“看来你以后得多练练,圆的没几个。” 从容咧着嘴刚要说话,肚里就有一股酸气直冲上来,她咬牙强忍道:“四爷,奴才还托人到外头买了些炮仗,等除夕那天叫上十三爷,还有福公公一起放可好?”胤禛一挑眉尖,“你怎么突然转了性,对我这么有心了?” “奴才一向对四爷很有心。”从容陪上笑脸。 胤禛也笑微微道:“这个心起得有些突然阿。” “那是爷从前没发现。” “是我没发现还是你根本没有?” “奴才这心可一直都在的,只不过爷一向用心读书,没留意奴才的这颗心罢了。” 从容自己说得别扭,胤禛听得也别扭,他低头思付了一下,眼前忽然一亮,“心一直都在,可你是什么时候起的心呢?该不会是在偷袭我的时候吧?”从容脸上火辣辣地发烧,什么偷袭不偷袭,四魔王就爱拿这个说事,他也不想想他几岁,她几岁?“奴才只要有这颗心就够了,至于什么时候起的,自然是奴才为爷当差那一天起的。” 胤禛默然看着从容微颤的睫毛、抿紧的唇角、还有那攥紧衣角的双手,心里不禁暗笑了几声,她这副做贼心虚、不敢看人的模样,还想来哄他? “好,很好,”胤禛点着头道,“你既然这么有心,我总得赏你点什么。” 赏?从容两眼放光。 “赏什么好呢?”胤禛寻思着看她道:“你说说,你想要什么?” 从容心里乐滋滋,嘴上却探询着道:“想要什么都可以么?” “嗯。” “爷都肯给?” “有就给你。” 从容觉得眼前那把钥匙正在向她招手,她搓了搓手,深吸一口气道:“奴才想要……想要……那个钥……” “药是么?”胤禛斜斜弯起嘴角,“吃了这么多元宵,是该吃点消食的药。等着,我给你要去。” 他……他一定是故意的,这个万恶的四魔王!从容一口怒气涌上来,连带着那些糯米团子也跟着上来,呛得她脸红脖子粗。胤禛看她连番咳嗽便顿下脚步道:“要药也不用急成这副模样,得,我先让香羽给你弄点水来。”“不要,不要!”从容气得半死,“水不要,药不要,什么都不要!” 从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,半是因为生胤禛的气,半是因为那些不易消化的软糯之物,腹胀难忍,她实在吃不消,哼哼唧唧地爬了起来。昏暗中胤禛问道:“做什么去?” 从容闷闷道:“难受,奴才要出去走走。” “谁准你出去了?” 从容扯开床帐,大声道:“再不去走走,奴才就要给胀死了,四爷就没得好玩了!”说完她套上小靴,回头正要将床帐合拢,胤禛忽然道:“等着。” 从容怔了怔,“等什么?” 胤禛坐起了身,“我也要去走走。” 此刻夜已深,虽说没有降雪,可北风刮在脸上仍如利刃划过。从容一边在前提着灯笼引路,一边又暗自后悔说要出了永和宫转转,惹得胤禛特意让人开了已落锁的角门。这下可好,在这长长的宫道中吃着透骨的穿堂风,她不是给胀死的,是给冻死的。 “四爷,”从容止住脚步道,“奴才想回去了。” “我不想回去。” 从容苦着脸道:“明日爷还要早起读书呢。” “知道。” “天寒地冻,爷小心风寒。” “知道。” “半夜三更,要是给娘娘知晓了……” 胤禛冷冷斜她一眼,“我就说是你勾着我出来的。” 从容抬脚向前,决定再不同四魔王说一句话,可没多久,胤禛就在后道:“到御花园去。”这时候去御花园,他去见鬼啊?从容傻站着不动,胤禛便催促道:“快些引路。”从容向前走了几步,回头看他一眼道:“四爷,御花园里的花这会儿都睡了,爷还是明天白天再去罢。” “你哪只耳朵听见说我要赏花了?” 不赏花难道真是去见鬼?从容平白一阵哆嗦,胤禛不耐烦,接过她手中灯笼就道:“跟着。”沉沉夜色中只余胤禛手中的一点明亮,从容看他步子极快,灯火晃动几下后身影已隔了老远。 从容怕黑,大风呼呼刮过时,远处会传来几声好似呜咽哭泣的声音,吓得她紧走几步连声道:“四爷,等等,等等。” 胤禛没有回头,“跟不上就自个回去。” 从容走得更快,“奴才不回去,奴才还要保护四爷你呢。” 胤禛忍不住弯起嘴角,保护他?看她哆嗦的那样儿,就算这会儿飞过来片树叶也能把她吓死。 从容终于跟上了胤禛的步伐,三拐两拐下,她忽然觉得脚下之这段小路熟悉万分,正猜测时,胤禛突然在前顿住,拿灯笼照了照说:“小心脚下。” 从容借着这一照,发觉自己的猜测并没有错,“四爷想上去么?” “嗯。” “上头风大,而且……” “你的废话还真不少。”胤禛打断了她的话,举起灯笼就拾阶而上。 从容冲着他皱了皱鼻,狗咬吕洞宾,不识好人心!她不过是想给他提个醒而已,哪有人半夜要上假山的,要是不小心摔了,说起来还不都是她的错? 从容跟着胤禛上了假山,她原本还预备着看胤禛磕磕碰碰上山的好戏,谁知他对这台阶比她还熟悉,似乎不用看就能走上去。到了顶上,胤禛将灯笼往背风处一放便自顾自坐在一边,从容不敢打扰,她抬头望望满天星斗,低头又看看沉思中的胤禛,她想不通,想心事为什么要坐在冷风中,难道是扮颓废孤独求同情? 从容等了许久,胤禛才稍稍回过头道:“小瞎子,你这么想回去,想见你的家人,那你做梦会梦见他们么?”从容正满心欢喜地以为胤禛想起要回去了,谁知张口却是问这个,她将渥住脸颊的双手放了下来,“会阿,奴才常常梦见自己的父母,梦见自己回到了家。” “真的?” “真的。” 胤禛抿了抿唇,别过头道:“骗人。” 从容撇了撇嘴角,“ 骗人是小狗。” “那我怎么从没梦见过皇额娘,”胤禛的声音里带出一丝淡淡的忧伤,“是我想得不够么?” 从容一时间不知该怎样回答,她从来把他看作是难缠讨厌的小魔王,哪里想到过他即使还未长大,也已有了自己的哀伤和烦恼…… 从容低头想了想,上前几步靠近胤禛道:“四爷看见天上的星星没有?” 胤禛点了点头。 “都说世间每消失一人,天上就会多出一颗星星,每到夜晚,星星一闪一闪的,就是他在寻找他从前的亲人,在天上护佑着他们。” 胤禛仰头望向天际星云,“你是说,皇额娘也变成了一颗星星么?” 从容颔首,“你的皇额娘就在天上守护着你,她一直都在你的身边,你自然就梦不见她了。” “可天上这么多的星星,哪颗才是皇额娘呢?” 从容与胤禛一起仰首望着天空,忽然她指了指天边最亮的那颗,“也许就是那颗,你看,它离你最近,还向你眨眼睛呢。” 胤禛看着从容所指,过了一会儿,从容看他眼中忧伤稍淡,便道:“不是四爷想得不够,而是皇后娘娘一直陪着四爷,所以无需再入你梦中。”许久无声,冷不丁从容的一声喷嚏打破了这份宁静,胤禛瞥她一眼,指指身侧石块道:“坐吧。”从容也不客气,坐下后搓搓冰凉的手脸道:“四爷再坐一坐就回去吧,皇后娘娘也不希望看着爷冻着阿。” 胤禛不语,蓦然他往她身边坐了坐后,拉开了斗篷罩在她的身上。从容但觉暖风袭来,软软的狐毛拂过她的脸颊,她一时还没反应过来,胤禛已道:“自个拿着。”从容木楞地扯住斗篷一角,胤禛满意道:“好在这斗篷大,装得下你这只皮猴子。”皮猴子?从容斜眼看向胤禛,他毫无所觉,抬头看着星空,明净的脸上满是虔诚。 从容的心软了软,再怎么样他都还是个孩子,她和个小屁孩计较个什么劲?从容暗暗叹了口气,身子往胤禛这里靠了靠,小孩子年纪小,热量倒是满足的,也不知是她身上的棉衣质量太差,还是他身上的皮裘质量太好。 胤禛仰望许久,道:“做元宵的事儿是不是福喜同你说的?” “是,”从容沉吟片刻,又添了句,“福公公也是看爷整日闷闷不乐的,所以……” “我知道,”胤禛侧首看她道,“他是为我好,你呢,你是为了钥匙吧?” 从容的脸烫烫的,垂眸低声道:“四爷想你的皇额娘,奴才也想自己的家人,求……求四爷成全。”说到“成全”二字,从容的眸光定在胤禛脸上,他的眼睛如繁星般明亮,可他的话语却如这夜风,刺痛骨髓,“你的家人夜夜入你梦乡,你又何须再回去?”顿了顿,他的眸光亦定在从容苍白如纸的脸上, “我保你一命,你得还我一生一世。” 15共被 从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永和宫,她倒头就睡,连看都没有看胤禛一眼。胤禛紧抿双唇,虽然没有出言怪责,可脸上却是不太好看,等睡下时他冷冷道:“你做什么都没用,还是省点力气的好。”从容没有答话,她闭紧了双眼,泪水却仍像断线的珍珠,一滴一滴,浸透了方枕。 夜半梦回,胤禛的耳畔传来极低的几声啜泣,他霎时清醒,黑暗中只见从容脸上晶莹闪烁。他低低唤了声,“小瞎子。”她没有理他,他稍稍抬起身,方看清从容身上的薄毯也不知哪儿去了,大半个身子给露在外头,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哭泣,她带露的睫毛微颤,连带着单薄的身子也在瑟瑟发抖。 胤禛叹了口气,他从未见过这样差的睡相,小时候奶娘或是皇额娘陪伴着入睡时,她们都是安稳合目,被子盖得一丝不苟,哪像她,不是踢被子就是踢人,要不就是说着梦话把手横到了他的脸上……胤禛重重呼出一口气,翻个身有心不理她,任由她自己冻醒,可等了等,胤禛终究按耐不住,稍稍坐起后就想将那条毯子给她盖上。 谁知这次从容玩了花活,毯子给她压在了身下,要想拉出来就非得把她弄醒不可。胤禛推了推她,她毫无反应;再推一推,她又蜷成了一只虾米。胤禛无奈地摇摇头,躺下时他将自己的被褥扯开来盖在了她的身上,像是感觉到了温暖,从容往他这里蹭了蹭,胤禛伸长手臂将被褥合紧后,从容已像只取暖的猫儿似的贴在了他的身边。 胤禛怔仲许久,那只想要推开从容的手臂最终落在了她的腰间,从容完全不知胤禛此刻心情,只是紧紧地依偎在他怀中。这一夜,她这个一心想要回家的人,和他这个不知家为何物的人都感到,紫禁城的夜晚,似乎不再那么寒冷…… 从容醒转时,胤禛也刚好张开双眸,四目相对,一个是坦然自若,一个是惊慌失措,“你……你……”从容垂眸看看自己的衣物,一骨碌翻身爬起退开到床角,“你偷袭我!” 胤禛给了她一个偷袭又如何的表情,从容窘迫道:“你上课时先生没教你么,男女授受不亲。” 胤禛撇了撇嘴角,“你是女子么?” “你!我当然是!”从容挺起胸膛。 “你是我的奴才,是个当差的太监,授受不亲?”胤禛轻嗤了一声,“笑话!” 从容又羞又气又憋,心跳得如同擂起战鼓一般,胤禛也不理她,如往常般掀开被窝道:“更衣。”从容纹丝未动,抓紧衣角的手因用力而显出几道青筋。 胤禛冷冷看她一眼,“你聋了不成?” 从容的牙关咬得咯吱吱作响,她一把拉开床帐,起身握拳就往外走,胤禛道:“你想去哪儿?”“出去!”从容气呼呼地直往外冲,就在她的指尖触上门帘的那一瞬,胤禛忽然道:“你要是出去了,别说回家,就连命都保不住。” 从容陡地顿住了脚步,她知道他说得没错,凭她自己,怎么能出得了紫禁城的重重宫门?即使出得去,她的东西都在他手上,她也回不了家……从容踟蹰良久,回头时胤禛已站在床边示意她更衣。一步步走近后,从容咬紧了下唇,低头刚要去取衣物,胤禛蓦地伸出手来,一摊掌心道:“给你。” 从容呆呆地看着他手中纸包的桂花糖。“就剩这点了,”胤禛硬是拉过她的手,放在她的手中,“乖乖的,听话。”从容看看手中糖果,又看看一脸认真的胤禛,哭不是、笑不是、悲不是、喜更不是。她心里不知何味,面上神情也是古怪至极,那次胤祥也是拿糖来哄她,难道这法子根本就是四魔王教的? 从容白天虽然顺从了一回,到了晚上她却拿着薄毯窝在了墙角。胤禛进来时,眼皮都没抬一下,“你又不听话了。” “奴才就是要听话、守规矩,所以还是待在奴才该待的地方好。” “奴才听话是要听主子的话,不是让你自说自话,”胤禛的眼光扫过从容的脸,“你皮痒了是不是?” 从容闷声闷气道:“不是。” “不是就过来。” 从容慢吞吞抱起自个的薄毯回到床边时,胤禛一声没吭。等从容伺候他躺好,自己又挨着床沿躺下时,他乍然出声,“不是让你过来么?” 从容又往床边挪了挪,“奴才不能再逾规了。” “你已经逾规了。” “这是四爷让奴才逾规的。” 胤禛看着随时会摔下床的从容,一脸玩味,“这话说出去,谁信?” 从容死不认命,“自然有人信的。” “好,那就来试试。”说着话,胤禛也不待从容反应,立马提高声音道:“香羽。” 从容一惊,香羽已在外应声道:“四爷?” “去请额娘过来,就说我这儿有一奇事,让她过来看看,该如何处……” 还没等胤禛说完,从容已一下钻进了他的被窝,脸上青一阵白一阵,她玩不过这个小魔王,完全不是他的对手。胤禛嘴角一弯,满意地看着从容道:“香羽,不用了,你去睡罢。”香羽稀里糊涂地答应一声,待重归安静后,胤禛从后搂住从容道:“抱着你好像暖和些。” 他这里还不够暖和么?她又不是人形热水袋!从容绷紧了身子,尽量同胤禛扯开距离,“四爷要是嫌冷的话,奴才可以去多添些炭火?多拿床被子?要不奴才去找个美貌丫头来给爷暖被?” “闭嘴!” 从容闭上了嘴,可仍是睡不着觉,耳畔呼吸绵长悠深,她偷偷地拿开胤禛的手,掀开被褥一角刚要溜号,身后人已更用力地抱住她,身子也是贴得更紧。从容逃不掉,心里的那把火却是熊熊燃烧,而且有愈演愈烈之势…… 除夕,宫中大宴。 永和宫中的主子们自是不在,连带伺候的太监宫女也几乎倾巢而出,即使是留下的,也都自寻乐子去了。从容好不容易将尽忠职守、留下看屋的香羽哄去同小叶子看焰火,自己则留在胤禛房中翻箱倒柜。从前没有搜到的犄角旮旯,或是上锁的箱柜,她都一一将它们打开查看。穿越的日子不好过,从容没一天不想回去,这几日做人抱枕之事更是加深加速了她的这种想法,就算只有一线希望,她也要尝试到底! 搜到搜无可搜时,从容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那张雕花床上,她曾经在电视上、书上见识过各种各样藏东西的好地方,比如说花瓶里、抽屉的隔板下面、或者是床垫里……古人没有床垫,她当初也将床褥细细翻查过了,惟一遗漏的,就是床底下,也许……也许胤禛将钥匙封在了床板底下? 从容抱着侥幸心理,拿着烛盏就钻入了床底,没有,什么都没有!虽然胤禛的床底下比想象中脏一点,可别说是钥匙,就连片纸片她也没摸着。从容灰心丧气,对着积尘运气很久才一点点往外挪,先是脚、再是身、当她堪堪露出脸时,已有人一把揪住她的耳朵往外拉道:“你属老鼠的么,跑到床底下过年?” 从容咧嘴直嚷疼,捂着耳朵对着胤禛酝酿许久才道:“奴才看床底下脏,进去打扫打扫。” “打扫?”胤禛的目光落在她空空如也的手上,“用什么扫?你的袍子?” “对……对阿,明日就能换新袍子了,奴才的袍子就当抹布使了。” 胤禛松开了手,“那你再进去擦擦,最好多打几个滚,来,灯我帮你照着。”说着话胤禛伸出一手就要拿起地上的灯,从容抢先一步,举起灯慌乱爬起道:“奴才出来前看都干净了,不劳爷费心了。” 胤禛垂下手,面色有些发冷,从容嗫嚅着道:“四爷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?奴才听外头还在放焰火炮仗呢。” “不想看。” “那奴才给爷倒杯水喝?” “不用。” “爷是不是累了?奴才去铺床。” “嗯。” 从容低头应了一声,匆匆走到外头洗干净了手,刚进来,就见小桌上多出一样东西。她揉了揉眼,这……这不是她日思夜想的背包么?愣怔半响,从容的目光从包上移到了胤禛的脸上,胤禛淡淡道:“赏你的。” 赏她的?这不本来就是她的东西么?从容虽这么想,可也不敢在这节骨眼上为这起了争执,她上前几步,将包抱在怀中道:“多谢四爷。”胤禛微微颔首,从容退开后满心欢喜,将包打开就开始翻找其中物事,相机、钱包、甚至水和巧克力都在,只有一样东西却是消失无踪。 从容抬起了头,“四……四爷。” “什么?” “有样东西,那个……那个在包里的……” “什么东西?” “就是那个能打开的盒子,上面有几个数字的……” 胤禛答得不急不徐,“那个东西很要紧么,你这么急着要找?” “也……也不是,”从容心下一凛,含含糊糊道:“没什么要紧的。” “没什么要紧?可我看你不问别的,就在问它。” 从容呐呐道:“奴才……奴才也是随口问问。” 胤禛也不点破,只淡漠道:“你包里原有几样东西,这会儿也就有几样东西。” 怎么可能?有几样东西她记得清清楚楚,况且那样东西又与众不同,她怎么可能遗漏?从容低下头又将手探入包中来了个兜底翻,手机、面纸、还有……从容摸到了一样新东西,软滑的锻面,上头似乎还绣着东西。 从容满心疑惑,拿出来一看,却是一个精巧的水蓝色荷包,上面两条五彩游鱼活灵活现,好像随时会从中游出来似的。从容不知所措,胤禛从她手中取过荷包道:“张开手。”从容顺从地摊开手掌,胤禛打开荷包,从中倒出一样物事在她手中,如鱼入水…… 16揭谎 从容细细地打量着手中的红玉金鱼,虽然对玉石毫无研究,可凭着那玉泽与雕功,她也知道这玉鱼绝不是在地摊上骗骗小孩子的玩意儿。从容抬眸看向胤禛,不知是灯火闪烁还是窗户上贴的红纸相映,胤禛的双颊竟也有些淡淡的晕红,他将荷包放在从容的手上,“收好,傻看什么。” 从容摸不着头脑,她虽然听说过,到新年时上头的主子会给赏赐,可她绝想不到胤禛的出手会这么大方,从细纸一下子跳到了玉鱼,三级跳远也不带这么厉害的!从容还在胡思乱想,胤禛已弯手指扣了她一记脑门,“小瞎子,你耳朵聋了?” 从容“啊哟”一声揉了揉脑门:四魔王就是讨厌,不是动口噎她个半死,就是动手让她痛个半死,刚才她还想多说一声谢谢来着,这回就全免了罢。从容收拾好东西,回眸时就见胤禛定定地望着她,不知在想什么心事。她红了红脸,道:“四爷。” “嗯?” “那个……那个……” 胤禛回过了神,“那个什么?” “四爷既然赏了奴才这么多东西,也不在乎多给一样是不是?” 胤禛知道她意有所指,仍惦记着那样古怪物事,心里莫名就有些烦躁,“得寸进尺,小心一样都不得。” 从容抿紧双唇,外间香羽忽然道:“四爷,娘娘说请爷过去一趟。” “知道了。”胤禛走到门边,回头又看一眼从容道:“该得的你都得了;不该得的,你要得也得凭本事。还有,若是以后再给我看见你钻床底下,你就给我夜夜睡床底。” 呸!从容对着胤禛的背影就是个大白眼,她先还以为四魔王今日转了性,却原来是变本加厉,新年也不让人好好过。从容郁闷地坐在床边,听着远远的爆竹声传来,深深叹出一口气,今年和父母的团圆饭是吃不成了,明年呢?明年她可有机会?要是她永远回不去……从容第一次转到这念头,彻骨的寒意直蔓心间,要是真回不去,她该怎么办…… 正月初一。 虽说胤禛这天不用上课,可他仍是在那个点醒了过来。睁开眼时,他觉得心口有些闷,垂眸看去,却是从容的手臂压在了他的胸口,他动了动,发觉不仅她的手臂压在他身上,她的一只脚也横在他的腿上。 胤禛皱了皱眉,他近来是不是太过纵容了她,惹得她的动作越来越大,大半张床都要被她霸占去了。“小瞎子,小瞎子。”胤禛低低唤了从容几声,从容嘴里嘟囔几句,往外一翻身后继续着她的春秋大梦。 胤禛无奈地摇了摇头,探出手为从容掖了掖被角,她总嚷着肩膀酸疼,殊不知都是她自己晚上盖不严被子,总把肩给露在外头,要不是他时时……想到此,胤禛抿了抿薄薄的唇角,收回了想要搂住她的手。 他对她这么好做什么,她还不是心心念念地要回去?原以为她看到那条玉鱼会对他感恩戴德,结果她还是想着那个古怪盒子,厚皮赖脸地想把它要回去。他不明白,留在宫中,留在他身边怎么会让她这么难受,时时刻刻都要想着逃离? 从容丝毫不知道胤禛所想,她只知道正月初一胤禛就冷着个脸,初二还是冷着个脸,初三照旧,直到十五早晨,他对她的脸色还是没好过。十五的晚上,宫中各处彩灯高悬,映着暖暖灯火,不仅灯上的花鸟鱼虫鲜活如生,就连宫中上下人等的面容也似鲜活了起来。 从容因为上次吃元宵吃得怕了,这回连一个元宵都没吃就去了永和宫值夜。胤禛不在,香羽笑吟吟地取了各色点心放在小桌上道:“小瞎子,这是我今日特地问御膳房的人要的,你尝尝,好吃不好吃?” 从容的眼光在小碗小碟上转悠了一圈,“看着都好,我都能尝么?” 香羽重重点头,夹起一块卷酥就直往她嘴里送,“放心吧,都是给你的。” 从容边吃边道:“这么许多,我一个人可吃不下,你也吃,要不弄点给小叶子尝尝?” 香羽一听“小叶子”三字,红扑扑的脸蛋上更像染上了一层胭脂,“不‥‥不用了。” “为什么?他也好吃,我过来时他还嚷着没吃饱呢,”从容抹了抹嘴道,“这会儿趁着四爷不在,不如我拿个食盒送过去几样,也好叫他解解馋。” 从容说到就要做,急得香羽一把拉着她道:“哎,小瞎子,你吃你的,他……他有得吃。” “有得吃?”从容琢磨了半天,终于回过味来,她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,干脆夹了块软糕堵上了自个的嘴。 香羽从里拿出个提盒,脸上带着腼腆的笑意,从容见了,冲她直挥手道:“快去,快去。”香羽一头笑着,一头嘱咐从容道:“今晚乾清宫设宴,四爷指不定什么时候回来,你慢慢吃,我等等就回,到时一起吃。” 等她?那还不如等四魔王比较靠谱。从容看着香羽走远,回头自个倒了杯茶,吃上几口点心,倒也自得其乐。宫里主子不在、管事的也不在,其余小的更加摸鱼去了,从容一个人坐在屋里,甚觉自在,正抖着脚咬一口缠丝卷时,门帘忽然掀开一角,有个小小的脑袋探了进来,“小白。” 噗!从容差点没给呛死,连咳带喘地收拾身上的碎末时,穿得红红火火的十三阿哥已连蹦带跳地进来,踮着脚拍拍她的背脊道:“小白,你怎么了?”“没什么……没什么。”从容连忙直起身,涨红着脸请安道:“十三爷怎么来了,跟着的人呢?” 她探头探脑地向外张望,胤祥笑嘻嘻一拉她的手道:“别看了,就我一个。”怎么可能?他这么个小不点怎么能在宫里乱跑?从容回握住胤祥软软嫩嫩的小手道:“四爷这会儿还没回来,奴才先送十三爷回去罢。” 胤祥笑得就像朵盛开的太阳花,“四哥在我后头呢。” 后头?从容一听,立时紧张道:“四爷就来了么?” 胤祥拉着她的手,急急地想往外走,“四哥刚说要带我出宫去玩,我就来找你了,小白,我们一起出去玩。” 一起玩?从容虽然也想看看宫外的盛景,可一想到胤禛的冷脸就心里发毛,双脚也就像粘在地上似的不肯挪动。胤祥看她站着不肯动便道:“小白,你不去么?四哥说外头有好看的灯灯看,有好吃的东西吃,比糖糖还要好吃、还要甜呢。” 比糖还好吃的东西多着呢,从容这样想着,也不好跟个三岁孩子讲理,只得半蹲下身道:“十三爷,奴才得在这儿值夜,不能同你一起去。” “可是……”胤祥挠着小脑门,“可是四……” “是我答应胤祥让你跟着去的。” 从容一下抬起头,灯火下胤禛脸上的神情不像是出去玩的,倒像是来讨债的。她小声诺诺道:“四爷让奴才去,奴才自然得去。” 胤禛扫了一圈桌上的东西,“看你这模样,是不太想去吧?” “想,想,奴才日思夜想。”从容堆出一脸假笑,却被胤禛一个冷眼给顶了回去,“还不更衣?” 从容瞅了瞅这一大一小两个孩子,一个红得像团火,一个像水结成的冰,难为他们还能走这么近,“四爷要换哪身?” “是你,不是我。” 从容低头看看自己厚重的冬衣,“奴才这可是刚上身的新衣服,别的还没这个好呢。” 胤禛似乎不屑于再同她解释,胤祥扯扯从容的手道:“小白,你的新衣服不好看,你瞧我,”说着他转了个圈,“是额娘替我拣的,好不好看?” “好看!”从容一边连连点头,一边又看着胤禛弱弱道:“四爷,奴才没……” 她刚想说没衣服换不如就别让她跟去时,胤禛却道:“香羽呢?让她取一身出来。” “香羽……”从容转了转眼珠,“香羽吃多了元宵,肚子不太爽利,这会儿大约还蹲着呢。” 胤禛皱了皱眉,“你进去,左边的大箱子里或许还存着几件,你自个取。” “是。”从容回身正想往里走,胤祥拉住她的袍角道:“我帮你换,小白。” 从容满头黑线,“十三爷待着玩罢,奴才一会儿就出来。” 胤祥一噘嘴,小手扯得更紧,“四哥说要马儿听话的话,平日就得自个伺候马儿,要喂它食水、为它梳毛、还要……还要……对了,还要亲手为它上鞍子。小白,我要帮你穿衣服!” 胤禛起先还抿着唇,后来大约是掌不住,就自去取了桌上的点心来吃。从容瞥见他弯弯的嘴角,低头对胤祥道:“十三爷,其实奴才也懂马,每日也伺候马儿梳毛上鞍的,可惜那马儿不听人话,待它再好也没用!”说完她也不敢看胤禛反应,拉着胤祥就径直蹿入了里间。 进了里屋,从容先从箱子里翻出一件湖蓝色的棉袍换上了身,之后她又哄着胤祥为她翻找零碎东西,自个则趁机换了顶帽子。胤祥找到了东西,欢天喜地地递给从容道:“小白,你换了衣服真好看,”从容红了红脸,胤祥又道:“就是瘦了些。” 从容对着那面大镜子照了照,发觉自个的确是有些消瘦,不过脸色倒还算润红,胤祥蹦跳着凑过来道:“你看我呢?”从容蹲下身,仔细打量着道:“好像长高了些,也结实了些。”胤祥听了更为兴奋道:“是吗是吗?皇阿玛和额娘也都说我长高了呢,额娘还说我比从前乖,不挑东西,每回吃饭也不用人在后头追着跑了。” 从容莞尔,伸手点点他的小鼻子道:“原来十三阿哥这么淘气,怪不得那时候看着瘦呢。”胤祥扑闪扑闪睫毛,“四哥也是这么说的,他还说他什么都吃,而且每顿都吃很多东西,所以才长得高,要是祥儿也想长得高,以后长得比他还高,就得乖乖地吃很多东西。小白,你这么瘦,以后也要像我一样听四哥的话、多吃些才行,不然就没力气陪我玩了。” 从容听他一番孩子气的话语只觉得十分有趣,胤祥看她脸上笑微微的,似乎并没拿他的话当真便急切道:“真的,真的,你得多吃些才行,要不以后我可不敢找你玩了。” 从容见他一脸认真就越发想笑,其后见他扁起小嘴才收敛了笑意说道:“是,奴才知道了,不过……” “不过什么?” 从容暗笑,勾勾手指让胤祥附耳过来道:“不过有件事得同十三爷说说,其实四爷他……” 17夜游 胤祥拖着从容的手出去时,眼睛亮闪闪的显得十分得意,“四哥,你看,小白好看不?” 胤禛闻声回头,怔了怔后他淡漠道:“糟蹋衣服。” 从容拧起眉头,胤祥不依不饶,扑到胤禛怀里道:“哪里不好看了,祥儿觉得好看得紧,比画上的人儿还好看,四哥,你再看看。” 胤禛拖过他的小手不说话,从容垂首跟在他们两兄弟身后,心里却想着她哪里配不上这身衣服了,四魔王定是看她穿得好,羡慕嫉妒恨了! 到了宫门口,福喜早已打点妥当,见胤禛他们出来便上前躬身道:“四爷,都备好了。” 胤禛颔首,福喜又道:“爷,真不用奴才跟去么?” 胤禛和缓道:“不用了,你这一向又犯了风湿,还是早些回去罢。” 福喜虽答应了却还是不放心,回头又对从容道:“小瞎子,出去跟紧着点,小心伺候。” 从容应了一声,见福喜仍是忧心忡忡地样子便道:“福公公,你不放心我,还不放心得意儿吗?有他在,你就安心去睡觉吧。” 福喜瞪了她一眼,“得意儿是伺候十三爷的,四爷还得你小心着点。” 从容撇了撇嘴角,小心什么呀,四魔王这德性,人家小心他还差不多! 马车隆隆,从容和得意儿跟着车快步而行,乍然一阵透骨寒风吹过,从容鼻子发痒,连打了好几个喷嚏。她正掏出帕子拭鼻时,车帘一掀,胤祥探出红扑扑的脸蛋道:“小白,你怎么打阿啾了,是不是冷了?” 从容吸了吸鼻子,“还好,不是很冷。” “不冷怎么红鼻子了?”胤祥并不好骗,他扒着车窗,转了转眼珠道,“上来罢,小白。” 从容吓了一跳,“奴才不能上来,要给人知道可就……” “上来伺候!”胤祥不等她说完就放下了车帘。 从容呆呆地看着马车缓缓停下,得意儿过来时,她还在寻思着胤祥是不是受了四魔王的影响,刚才说那最后一句时,神情语调完全如出一辙。“快上去伺候罢,小白——”得意儿拖长了音,从容瞪了他一眼才慢吞吞地上了车。他以为上去就能暖和了吗?下面不过是吹冷风而已,而上面,万年冰山正发威。 此刻,从容坐在车上,就如同身在冰火两重天。胤禛拿她当空气,正眼也不看她,胤祥却是喜笑颜开,坐在她身边没一刻停歇,“小白,你还冷么?” “不……不冷。” “胡说,”胤祥的小手暖烘烘地贴在她的手上,“你的手这么冰。四哥,你来试试。” 从容“嗖”地一下抽回了手,胤禛莫说手,眼皮也没抬一下,“别理她,你渥多久,她的手都是冷的。” 从容兀自瞪大了双眼,四魔王怎么知道她这手脚发凉的毛病,难道他试过? 胤祥眨巴几下眼睛,天真道:“四哥,那等到夏天的时候就让小白同我睡,有她我就不怕热了。” 当她是什么啊,冬天给哥哥暖被窝,夏天给弟弟做凉席?从容暗自不爽,胤禛却是微笑点头道:“好说。” 胤祥一得胤禛许可,高兴到手舞足蹈,“小白,这天怎么还不热?到时候你白天陪我玩,晚上我就抱着你睡,多好?”呃?从容苦着脸看着胤祥,他还犹自不觉,沉浸在对夏天的期盼中,一时拉着从容说东说西,一时又拉起车帘一角看街上灯火繁华。从容头一回见到古代的街市,商铺货摊比邻,满街闲逛的小辫子,她新奇之下看忘了神,撘上胤祥的话头,好像两个刘姥姥般说个不停。 胤禛看胤祥与从容凑在窗前,头碰头,手拉手,叽叽咕咕似乎有说不完的话。起初他不以为意,可后来,从容的手回握住胤祥的小手,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,一双秋水更是笑成了弯弯的月牙儿…… 胤禛重重哼了一声,那两人还兀自不觉,仍对着窗外指指点点,胤禛又咳了几下,胤祥才回头道:“四哥,你也冻着了?” 胤禛沉声道:“胤祥,出来前我对你说过什么?” “说过……说过要听哥哥的话,要守规矩,不能胡来。”胤祥扁着小嘴,怯怯道,“四哥,我听话来着。” 胤禛向他一招手,“听话就该好好坐着,扒着窗探头探脑地成个什么样,还有……”他瞥了眼已然正襟危坐的从容,“主子岂能与奴才并排而坐,不分尊卑,不成体统!” 从容浑身一激灵,这句“不分尊卑,不成体统”,分明就是对她所说。 胤祥不知道胤禛指桑骂槐,松开从容的手,垂头丧气地坐回胤禛身旁道:“四哥,祥儿知道错了。” 胤禛“嗯”了一声,抬眸见从容正垂首做自省状,便道:“知道记住了就好,别学人的样,提几回都记不住,过后又来装样子。” 从容的头垂得更低,胤祥听胤禛说得严厉,也把头垂得更低,“祥儿记住了,不会再有下回了。” 胤禛摸了摸他的小脑袋,缓了语气道:“记住便记住罢,怎么说得这样可怜?” 胤祥抬头见胤禛松了脸色,立马像只小猴儿似的窝到他怀里甜甜道:“祥儿挨四哥的训是很可怜,不过若是祥儿有好吃的、有好玩儿的话,祥儿就不可怜了,不仅不可怜,还会很乖呢。” 胤祥是很乖,那是在他有的吃、有的玩的时候,吃饱了玩累了,他便拉着胤禛的手,磨蹭着不肯再往前走。得意儿见状便要上前抱他,谁知胤祥将头摇成了拨浪鼓,“不要!不要你,要小白。” 得意儿用肘子捅了捅在后站桩的从容,闷笑道:“快,小白,爷要你呢。”从容无法,弯腰抱起了胤祥,胤祥熟惯地伸手搂住她的脖颈,将脸贴住她的脸颊,眉开眼笑。从容却是哭也哭不出来,她不仅要抱着沉沉的胤祥,还要跟上胤禛急冲锋般的脚步,再加上汹涌的人潮,要不是得意儿还能为她挡开少许人流,她可真是要喊救命了。 一路走过几处耍把式的人堆,胤祥忽然一指前方,在从容耳边兴奋道:“四哥,那是做什么的?”从容艰难地跟在胤禛身后挤进了人群,却见大树上挂着几只式样别致新巧的灯笼,树下的中年汉子则乐呵呵道:“各位,谁能猜出我这灯笼上写着的灯谜,我就将这灯笼给谁。” 底下有人道:“要是都猜出来呢?”“那就都给他,”汉子背负双手,显得十分笃定,“不过不是我自夸,我这灯谜可不是这么好猜的,能猜出一个就不错了,都猜出来……嘿嘿。”他摇了摇头,显然不认为有谁能有这本事。 胤祥才不管什么猜灯谜呢,他只是盯着一只走马灯,眼睛眨也不眨,“小白,我要那个。”从容循着他的目光望去,就见那只走马灯上画的是儿童嬉戏捉柳的场景,转动时,柳花飞舞,那些儿童也是奔跑跳跃,十分热闹有趣,画旁写有一句诗:闲看儿童捉柳花,打一生肖。 从容在猜谜这方面本就是个菜鸟,更何况是古人那种文绉绉的谜面?她边看边摇头道:“奴才猜不出,还是让四爷来猜罢。”胤祥闷闷道:“祥儿还想得了之后给四哥玩呢,怎么能让四哥来猜?”从容侧首看看胤祥,这个小不点儿虽说有些自不量力,不过对他的四哥,还真是挺有心的。 从容耐下性子,细细地将谜面看了又看,捉柳捉柳,就是待在树下等柳花飘落,那么不就是守株待……从容灵光一现,兴奋地正要说出谜底,那边已有人悠悠道:“是兔。”人群中一阵拍手称赞,那汉子取下走马灯,递给胤禛道:“不错,小兄弟,给你。”胤禛并不伸手,身边得意儿接过后,他才取了递给胤祥。 胤祥拍着小手,满脸是笑:“还是四哥厉害。” 胤禛淡淡一笑,那边忽有人嚷嚷道:“你不是说你的谜难猜么,怎么个黄毛小子就猜出来了?” “对啊对阿,还敢说什么难猜?” 那汉子脸上挂不住,搓着手道:“小孩子家,碰巧而已。” 黄毛小子?碰巧?胤禛蹙了蹙眉,看着胤祥低低道:“祥儿还想不想要灯笼?” “想,”胤祥边把玩着走马灯,边道,“可祥儿猜不出。” 胤禛在他耳边低低说了几句,还没待从容听清,胤祥已扬起小脑袋,大声道:“剩下的谜底连成一句,就是九衢争骤。” 围观的人群先是一阵静默,随之而来的就是啧啧赞叹声、叫好声。那汉子灰白着脸色道:“小娃娃,是谁告诉你的?” “是我自个猜出来的。” 那汉子显然不信,“小娃娃,别混说,你认不认字还难说呢。” 胤祥让得意儿取下余下的灯笼,自己则笑嘻嘻看他道:“要不我给你出个谜吧。” 汉子道:“好。” 胤祥道:“左羊相交共一心,打一字。” 汉子冥思苦想,胤祥一手拿走马灯,一手搂紧从容道:“小白,走了,咱们再到前头去。” 那汉子见他们要走,急忙道:“小娃娃,慢走,刚才那个,是不是个养字?” “不是。” “是个恚字?” “不是。” “那是什么字?” “不告诉你。” 等走出老远,从容问胤祥道:“十三爷,究竟是个什么字?” 胤祥咧嘴笑道:“我也不知道,你得问四哥去。” 从容满脸疑惑地看向胤禛,胤禛只当没看见,负手快步而行道:“前面有捏面人的,我去看看。” “面人?”胤祥两眼放光,急着指挥从容道:“小白,快跟上。” 从容大口喘气,这小子,想累死她啊? 在看人捏了几个面人,同从容分食了一串糖葫芦和数只桂花小元宵后,胤祥趴在她的肩头沉沉睡去。胤禛还在往前走,从容却已跟不上他的脚步,此时此刻,她已丝毫感受不到风中的寒意,只觉得肩上沉重,手脚也快断了,正暗自叫苦不迭时,肩头忽然一轻,有人抱过了睡梦中的胤祥。 从容长出一口气,感激地看了看正为胤祥扯紧风帽的胤禛,得意儿上前小声道:“四爷,让奴才来吧。” 胤禛摇了摇头,“车停在哪儿?” “就在前头巷子里。” “那你前面带路。” “是。” 得意儿领命在前开道,从容揉了揉酸疼不已的手臂,正揉肩头时,胤禛缓下脚步道:“刚才怎么不叫着换人了?” “奴才不想吵醒十三爷。” 胤禛侧头看了她一眼,“明日有你好受。” 从容愣了愣,见他目光落在她的胳膊上才会过意来,“算了,只要十三爷高兴就好。” “倒知道让他高兴,那么我呢?” 从容压根儿没有听见胤禛这句酸酸的话语,她的心神全都落在了不远处,那个于灿烂烟花下,抬首仰望夜空的少年…… 18共舞 不远处的酒楼门口,那个被人簇拥着走出的少年正停驻了脚步,仰首望向夜空。此刻天际烟花正灿,而那少年的风神,却似比眩目烟花更能令人驻足,已引得不少人停下脚步,悄悄打量私语。少年丝毫不觉,与身边人低语几句后信步走下台阶。 从容的目光追随着少年的身影,她倒不是全为了他的醉人风姿,她只是觉得他像极了一个人,一个她曾经远远见过,至今还印象深刻的人。 “四爷,那走过去的不是太子爷么?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?”得意儿见胤禛和从容都停下脚步,回首看清后便问了一声。 胤禛侧首看看失魂的从容,冷淡道:“这么多人,不过去了。” 从容听了,如梦初醒般地回过神来,“他就是太子么?不像阿。” “不像什么?”得意儿摸不着头脑。 从容红了红脸,她是觉得以太子这张脸来看,一点都不像书上所说的暴虐无常、利欲薰天,男女通吃倒是有可能的,因为太好看了,男女两相宜嘛,“不像,长得和四爷不太像,和别的爷也不太像,比较不一样。” 得意儿给了她一个大白眼,胤禛则干脆抱着胤祥直冲往前,将从容远远地抛在了身后。什么嘛,就算她说错了,也不用把她扔了吧。从容咬了咬唇,不自禁地又回头看了一眼,太子此时早已隐没在人群之中,就如在空中消散的烟花,从没出现过一样…… 过了年,从容依然在胤禛房中值夜,惟一的变化就是胤禛不再冷嘲热讽的捉弄她,而是直接将她视为人形抱枕,除了必要的吩咐之外,他都对她不理不睬。从容对此十分不适,她又无人可问可说,最后实在忍不住,才找了个机会向福喜求教。 福喜嗑着瓜子道:“爷哪里不一样了?” “他不跟我说话。” “他为什么要跟你说话?”福喜吐出两片干干净净的瓜子壳道,“爷是爷,奴才是奴才,本来就无话可说。” “可他从前还会同我说几句呢,”从容也取过一把瓜子嗑了起来,“是不是我做错什么惹他生气了?” 福喜看从容吐出两片带肉的瓜子壳道:“就你这德性,爷能不生气么?” 从容扁了扁嘴,“我这几天可听话了,他说朝东就朝东,朝西就朝西,要抱……反正连嘴都没跟他犟过,他怎么还是一副我欠他钱的模样?” “球,”福喜伸手敲一下她的脑门,“做个好奴才不仅得听主子的话,还得揣摩主子的心思,为主子解忧。你知道爷最近在想什么,在愁什么吗?” 从容翻了个白眼,她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,怎么知道他在想什么?福喜见从容一幅朽木不可雕的样子,摇了摇头,“瞧你这样儿,活该吃爷的冷眼。算了算了,后面这话我只说一遍,听不听在你。” “什么话?”从容眨巴眨巴眼睛,将头凑了过去。 “听说前几天有什么博尔都噶尔的使者来京晋见皇上,皇上除了平时给的赏赐之外,一时高兴又说要举行宴会招待他们。太子爷听说后就向皇上请缨,说是由他出面招待,又说按洋人那边的规矩,要举行什么……什么舞会。” “舞会?”从容瞪大了眼。 “是啊,都说是洋人的新鲜古怪东西,太子爷最近和几个洋人热络,所以就想出这么个玩意儿。” “皇上能答应?” “皇上总不太驳太子爷的事,说是按他说的办,这不,宫里头这几日都在忙活呢。” 从容想了想道:“那办舞会关四爷什么事,他愁什么?” “太子爷的帖子已经来了,四爷总也得过去阿,到时入了场,若是不懂西洋规矩闹出什么笑话,爷的面子上怎么好过的了。” “噢,”从容终于想到将一直抿着的瓜子壳吐了出来,“这不是好办得紧?找几个洋人来教教不就得了,再不成问问也好。” 福喜斜了她一眼,“宫里头就这几个洋人,这几日都给太子、大阿哥给请去了,余下的只好自找门路。四爷这才多大岁数,又去哪里找人?” 从容若有所思,福喜道:“我这把老骨头是帮不上忙了,至于你嘛,能不能想出个法子解了爷的烦恼,别让人小看了爷,就全看你自己了。”从容转了转眼珠,要说别的也许她帮不上忙,要说到什么舞会规矩,乃至于跳舞,她可比四魔王这种木头桩子好多啦。 晚间胤禛归寝,一掀帘就看见从容笑意盈盈地恭候在侧,他有些奇怪,不由就多看了她两眼。从容笑得越发灿烂,胤禛的心里就越发纳闷,在这之前,他也曾见从容这么笑过一次,那次是她弄了些不怎么样的元宵哄着他吃,这回她又是这么个笑法,不知道又弄出了什么古怪东西? “四爷,奴才替你宽衣。” “嗯。” “四爷,今晚你一定会睡得很香。” “今晚你不会踢我?不会说梦话吵我?不会卷我被子?不会……” 从容满头黑线,急忙打断道:“这个……这个,奴才不是说这个,奴才是为四爷解了烦扰。” “哦?”胤禛一挑眉尖,“你知道我烦什么?” “嗯。” “说。” “奴才可以教四爷西洋规矩,嗯,还有跳舞。” “你会?”胤禛十分不信。 从容挺起胸脯,“会那么一点点。” “说来听听。” “比方说,你和洋人见面,一般行握手礼。” “握手?”胤禛看了看自己的手,从容点头道:“嗯,作为主人之一,你不仅得招呼宾客,还得请女士跳舞。” 胤禛皱了皱眉,“说下去。” 从容想了想道:“爷要先走近她,然后微微躬身,问她愿不愿意与你跳舞,若是愿意,爷才能牵着她的手下场跳舞。” 胤禛的眉头拧得更紧,“没这种道理,得她自个来找我跳舞。” 这什么人呀,一点都不懂!从容一边想着,一边耐着性子道:“按西洋的规矩,就得男士邀请女士跳,不管你是什么身份。” 胤禛不言语,停了停才道:“那跳舞呢,怎么跳?” 从容滞住为他宽衣的手,抬眸看着向胤禛道:“一个人不能跳,奴才要借四爷你用用。”胤禛思索片刻,出人意料地没有反对。从容迅速将解开的腰带为他束上,又一手搂住他腰,一手拉着他手道:“四爷的右手搭在我肩头,脚上就跟着我动就是。” 胤禛却不动,身子绷紧,脸上也有点不大自在,“洋人是这么跳舞的么?” “是啊,现在爷扮女子,奴才扮男子,爷只要跟着奴才的步子就行啦。” 胤禛仍是别扭,“为何要我跟着你?” “爷不是不会么?奴才先带一带,等爷会了,就是爷带别人了。” 从容直视着胤禛,她觉得以他俩目前的身高,他做她的女伴还是挺合适的,“四爷,能开始了么?”胤禛看了她一会儿,将手轻轻撘放在她的肩头。从容紧一紧握住他的手,靠近他一步道:“四爷放松些,待会奴才出左脚你就出右脚,奴才前进你就后退,奴才转圈你跟着转就行。”胤禛颔首,从容定了定神,回想一遍从前在课上所学后带着胤禛缓慢起步。 “左……右……前进……退……哎呦!” 从容跳了一下脚,胤禛停下道:“你退得太慢了。” 从容忿忿道:“是爷出脚太快了。” 胤禛紧了紧她的手,“再来。” “还是明天再来吧,”从容喘出几口粗气,“明儿奴才仔细地教。” 胤禛松开了她,就寝时他从后抱住从容又问道:“洋人真是这么跳得么?” 天气已经转热,从容不明白他为什么还是喜欢黏着她,她往外挪了挪道:“是的。” “男子怎么能抱着女子跳舞呢?” “这是他们那儿的规矩,就跟我们这儿男女授受不亲一样,改不了的。” 胤禛半天没出声,从容正想再往外挪一挪时,他突然道:“你怎么知道这些的?” “奴才……奴才在家乡跟人学的。” “跟谁学的?” “呃……老师,奴才的老师。” “洋人?” “不是。” “他也是像方才那样教你的?” “是啊,奴才还踩了她好几脚呢。” 胤禛从后看着从容,声音有些发闷,“他倒不怕疼。” “谁说的?老太太的脚最经不得踩,过后疼死她了。” 老太太?胤禛的心情莫名又舒畅起来,贴得从容也更紧了些,从容蹙眉道:“四爷。” “嗯?” “天……天不冷了。” “香羽已经换过薄被了。” “不是……是奴才怕爷再这样贴着,会热。” 胤禛热热的呼吸拂在从容的耳后,“你怕得不少。” “奴才是为爷着想,冷了不好,热了……热了似乎也不好。” “我不热。”胤禛干脆利落道,“你很热么?” 从容斗争了半响,抹去额角汗珠道:“还好。” “不热就快睡,明日你得教会我。” 从容乖乖地闭上眼,胤禛直等到她的呼吸均匀和缓了,才将撘在她纤腰上的手慢慢前移,找到并握住了她的手。从容的手指纤长,手掌却很小,胤禛闭上眼,眼前全是方才两人共舞时的情景。她握住他的手很软,她看着他的眼神是那么的专注…… 19暗涌 第二天还没到从容当值的时辰,胤禛已让人来找她过去。到得书房,胤禛劈头就是一句,“你还真不是一般的磨蹭。”从容嘟囔着道:“还没到点呢,是爷你太性急了。”胤禛脸色一变,从容急忙退开一步,大声道:“开始吧。” 没教多久,从容就发觉胤禛真是个不错的学生,上手快、学得更快,不用多少时候,她这个半瓶子老师已无甚可教,只能陪着他重复练习了。 “四爷,出脚不用这么快,又不是行军。” “爷不用搂这么紧,奴才要透不过气来了。” “四爷……哎哟!” 胤禛停下脚步,从容松开手,低头看了看自己可怜的脚面道:“四爷,你太给力了!” 胤禛抿了抿唇角,“给力?什么意思?” “呃?”从容这才反应过来她说了个现代词汇,“给力么,就是很有力,相当厉害的意思。” 胤禛一扬眉,“那是当然!” 从容偷偷地白了他一眼,他是厉害,不过是踩她的脚最厉害,要不是想搞好关系拿得钥匙,她真想踩还他十脚八脚的,让他知道她也很给力。 就这样练了几日,到最后举行舞会时,从容本想跟过去看看,顺便还能偷偷指点一下,谁知胤禛过河拆桥,就是不肯带她同去,只说让她留在永和宫中。从容坐立不安,平日里她总不希望胤禛很早回来,可今日,她却盼着能尽早看见他的身影。这是她头回做老师,教的又是未来的皇帝,她想知道她这个老师称不称职,也想知道他这个学生是否能载誉而归。 等人总是心焦,就在从容望眼欲穿之际,屋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响,从容立时从椅上跳了起来,与其余宫女太监一起站立相迎。待她躬身行过礼后,胤禛已直接入了内室,洗手、喝茶,等他示意其余人等退下,要从容上来更衣时,从容早已按捺不住,即刻问道:“四爷,怎么样?” “什么怎么样?” “那个舞会,怎么样?” 胤禛垂眸看她道:“你说会怎么样?” “奴才……奴才想四爷一定会应对得体,一鸣惊人。” 胤禛嘴角弯弯,“还有呢?” “大家都对四爷刮目相看,皇上知道了也很喜欢。” “还有呢?” “还有……”从容犹豫着偷看了胤禛一眼,“皇上喜欢,四爷也会高兴,那么……” “那么我一高兴,你也会高兴。” “是啊,是啊,奴才也会为爷高兴。” “再一高兴,我说不定会赏你点东西。” “这个嘛,爷看着给就行了。” “你看——”胤禛见她顺竿爬得欢,心里早已打定了主意,“我把那样你最想要的东西赏给你如何?” 从容千辛万苦,等得就是这句,她刚说了声“好”,可抬头一看胤禛脸色,立马改了口,“不……” “好就是好,不好就是不好,什么叫好不?” 胤禛有心逗弄,从容看出门道,脸上立刻失了笑意,“好不这句是问爷的,爷说给就给,不给奴才也没办法。” “你既然这么明白,我也给你个明白,”胤禛敛了笑意,沉沉道,“不给!” 从容憋着一股子气,“哗”地一声将手中长袍抖了抖后去将它放好,胤禛皱了皱眉,刚想说她几句,却发现她走路不似往常,“你脚怎么了?” “肿了。” “给我看看。” 从容依旧没有回头,只瓮声瓮气道:“还是免了吧,奴才脚臭,可别又熏坏了爷。” 屋内立时寂静无声,从容瘸着脚将一切侍弄好之后便上床休息。早已上床的胤禛也不知睡了没睡,背身朝里躺着,身上的被子盖得十分严实。从容在后对他做了个吐舌鬼脸,轻轻坐在了床沿上,她抬脚吃力地将绷紧的袜子除去,低头小心地用手触了触那片红肿。 “咝!”从容紧咬住下唇,前两日她还以为这红肿很快就会消退,谁知道今日早起却肿得越发厉害,看上去都快像个大大的红馒头了。看着重伤的脚面,从容实在气不过,忿忿地回头又瞪了胤禛一眼,她为他肿了脚,他却还是回她一句“不给”,难不成他的心真是石头做的?她恨不得即刻把它挖出来敲敲! 从容越想越窝火,翻身正想躺下时,胤禛却忽然挺身坐起,将她吓了好大一跳。梦游阿?从容瞪大了眼,胤禛的目光却是直直落在她高高肿起的脚面上,“疼么?”他这样看她的脚,倒教她不好意思起来,她不知该把脚往哪儿放,只红着脸道:“碰着就疼。” 胤禛伸出手似想碰触,从容急忙缩回脚,以手护住道:“四爷不信么?” 胤禛瞥了她一眼,收回手道:“为什么不早说?” 从容扁了扁嘴,“不知道会这么肿,总想着过几天自然会好的。” 胤禛看她一会儿,径直起身去翻箱倒柜,从容看他也不披衣,怕他着凉便道:“爷要什么说一声就是,奴才来找。” “你脚不疼了么?” 呃……从容低头正看自己的红脚丫时,胤禛已拿着一只白玉瓷瓶过来道:“我记得上回崴了手就是用的这个,消肿化淤最灵。你快把手拿开,我给你抹上去。” 从容将头摇得像个拨浪鼓,“不用不用,奴才自己抹就行。” 胤禛也不坚持,递过后静静看着从容将药抹在红肿之处,从容边抹边龇牙咧嘴,胤禛打破沉默道:“我不是不给你赏,只不过算上先前那笔账,正好两消。”那笔帐是什么帐?从容一脸糊涂,胤禛看她全无记性,便稍稍提头道:“是谁告诉胤祥说,我只顾让他多吃,自个却挑三拣四,不肯吃多的?” 从容虽说想起了自己对胤祥的那番话,可太极功夫还是要打的,“是谁?” 胤禛斜斜睨她一眼,“自从那人告诉他后,他就每日要与我同吃,还说什么我吃多少他吃多少,我不吃他也不吃。” 从容想到从此后鬼灵精的胤祥吃定了胤禛,心里偷笑,脸上也不禁现出笑意,“有这种事么?奴才倒是头回听说。” “那你傻乐什么?”胤禛轻哼了一声,“是不是正称了你的心,如了你的意了?” “奴才怎么会这么想?”从容慌忙敛了笑意,低头继续为自己的红脚丫上药,“不过奴才倒是觉得,从前四爷总是一个人吃饭,如今多了十三爷,热闹多了。” 胤禛又陷入了沉默,直到从容堪堪涂抹完毕,他才幽幽道:“我今晚说了你教我的那几句洋文,他们都听得一愣愣的。” “啊?”从容抬头看他一眼,又垂头道:“哦。” “跳舞时也没有踩人脚。” “嗯。” “二哥还问我是跟谁学的?” 从容的手一滞,“四爷没告诉他吧?” “告诉了,”从容脸上变了变,胤禛看她一眼,淡淡续道:“我说是同福喜学的。” 从容从没想到他会如此回答,张大着嘴盯着胤禛直看,胤禛躺下以手枕头道:“所以你明日一早就先得去教会福喜,二哥说不定过午就会来要人的。” “什么?”从容看看自己的肿脚丫子,又看看一脸闲适的胤禛,“四爷……四爷真是这样说的?” “怎么,我还骗你不成?” 胤禛说完就看着从容,她的脸色由红转白,再由白转青,最后说话时更是吞吞吐吐,与往常截然不同,“四爷,这……这个……” “这个什么?是不是不想教福喜?” “是……不是不想,是不能。” “有什么不能的,”胤禛像是看穿了从容的心思,“擦完了药明儿就好了。” “可是……”从容皱眉咬唇,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。 “看你这模样,分明就是不想教福喜,”胤禛说话时脸上似笑非笑,“该不会是怨我没同二哥说,是你教的我吧?” 从容被他问得有些糊涂,她哪里表现出来想去教太子了?她就是脚痛,动都不想动而已嘛。从容正一正神色,将药瓶递还给胤禛道:“四爷若真要奴才过去,奴才不得不去,教福公公得去,教太子爷也得去。”胤禛不置一言,默默收好瓶后,他像往常一样从后抱住了她。暗夜寂静,从容坠入了沉沉的梦乡,梦中似乎有人在她耳边低声轻语,“我不会,不会让你去!” 春光明媚,天气更是一日暖胜一日。从容同别的小太监一样,褪下厚重冬衣,换上了轻薄的春衫,惟一与他们不同的是,她每日还要费心将束胸的白布带勒紧,以免给人看出纰漏。从容自认为此举牺牲极大,可胤禛似乎还觉得她做得不够,不仅晚上要让她当差伺候,白天也会时不时地找些事情给她做做。 这天天气颇热,从容端了把椅子坐在荫处乘凉。微风习习,茶香入鼻,从容难得惬意,正半眯着眼睛喝茶时,香羽忽然从门口走入,听了她说的话后,从容嘴中所含茶水随即喷出,连说话也不利索了,“什……什么?”香羽不明白从容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,重复一遍道:“刚才四爷练箭回来后直嚷热,说是要沐浴更衣,让你过去伺候。” 20沐浴 从容第一反应就是想逃,结果刚一迈开腿,就被香羽一把拽住,“小瞎子,你这是做什么?” 从容哼哼唧唧道:“香羽,我……我不……” “什么我啊我的,这活从前都是福公公伺候着的,只不过今天他的腿疾又犯,床都下不来,四爷就说让你去了。” 福公公……腿疾……从容拧起眉头,想到前几天福喜对她的说教,“小瞎子,这是主子喜欢,才让你多跟着伺候的,别人想要还要不来呢,你倒好,整天唉声叹气的,看着就叫人来气。” 从容委屈道:“晚上值夜,白天还要跑来跑去,公公,要不我帮你换换?” 福喜顺手给了她一个爆栗,“这才做几件事呢,就成天嚷着辛苦?要不是我老了,又是这里病那里痛的,爷也不会急着让你跟我多学着点,” 说着福喜叹了口气,从容不解道:“福公公,你这岁数正当壮年呢,怎么能说老呢?” 福喜苦笑着摇头道:“我可不是你,一进宫就能跟着四爷,我那会儿做了多少年的苦差,受了多少年的气,才熬到今日这个位置。从前落下的病根,到现在都一样样发作出来,要不是四爷常常想着念着,我这身子骨早散了。” 从容想起自己那时还安慰福喜来着,可这会儿,她强烈地想把他从病床上拖起来,要不就是让他去同四魔王说说,提醒提醒他,她是个女的,要是看了他身上不该看的地方,她会长针眼的。 “小瞎子,你怎么像个大姑娘似的,”香羽看从容红着脸往后退缩的样子,好笑地拉她往前走道:“告诉你,别说是你,就算是四爷叫了我,我也得去阿。像我们这些奴才伺候主子哪分什么男女,还不是主子让做什么就做什么?四爷不过是让你去伺候沐浴,你怎么倒像是去受死的模样?” 从容知道和她说不通,香羽怎么知道其中关键呢?不过就算她知道,恐怕也会来句奴才不分男女吧。从容心慌意乱地跟着她进了一间耳房,彼时屋内已水气弥漫,有小太监还在不断地往浴桶中加着热水。“小瞎子,等着阿,四爷就过来了。”香羽说完转身就走,从容看见那些小太监也提着木桶往外走时,心里一乱,跟着也就蹿出了屋子,可还没等她站稳,就听那些小太监尖声道:“请四爷安。” 从容知道躲不过去,垂着头也跟着请安道:“给四爷请安。” 胤禛答应了一声,挥手示意那些小太监散开,“你出来做什么?” “我……奴才来迎接四爷。” 胤禛上下看了她一眼,“你倒是比我还急。” 呸,她急什么,从容紧紧攥住拳头,她不过急着想逃而已。 进屋后,胤禛便大咧咧往中间一站,从容慢腾腾地掩了门,正站那儿东瞅西看时,胤禛不耐烦道:“你又站桩了,是不是要我过来?” 从容咬着唇过去,心慌慌,手晃晃,胤禛垂眸道:“你手抖什么?” “啊?没……没抖。” “你不是怕吧?” “怕?哈……哈哈,奴才为什么要怕?”从容为了证明自己不怕,半闭着眼将胤禛里外衣物除了个干净,褪下最后一样时,她立马回头转身,摸索着去屏风后放好衣物。 有水声荡漾而出,从容知道胤禛入了水,松一口气后,她刚用衣袖拭了拭额头上的汗,胤禛的声音又借着水声传来,“小瞎子,擦背。”从容有些口干舌燥,心跳得飞快,双脚却似水泥铸成,胤禛听她没动静,不悦道:“小瞎子!”“在!”从容拖着步子从屏风后转出,胤禛瞥她一眼道:“以后也别叫你小瞎子了,我看叫你小聋子得了。” 从容垂着头作恭谨状,“奴才刚才应了,是四爷没听见而已。” “你是说我聋了?” “奴才不敢。” 胤禛转过身,将背脊对着她道:“你耳朵不好,手脚也比人慢,就是这张嘴利索些。” 从容眯缝着眼从水中捞起浴巾,绞干后她用力搓着胤禛瘦削的背脊,“既然爷嫌奴才手脚慢,为何不换个手脚快一些的?” “人尽其才,”胤禛觉得从容得力道正好,不轻不重,心下乐意,嘴上却还是道,“擦背这种事还是得找你,慢慢来。” 从容在后狠狠剜了他一眼,什么慢慢来,她非要快快来,重重擦,让他知道知道厉害!从容这下连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了,很快,胤禛后背的肌肤就泛得通红,她看着解气道:“四爷,舒服么?”伴着水声,胤禛转过身伸出手臂道:“舒服,这里也擦擦。” 从容顿时两眼发直,虽然这木制的浴桶颇深,房间里也是水气弥漫,可这么近距离,胤禛的身形已是显露无遗……从容赶紧闭上了眼,嘴里念念有词,胤禛不解道:“你嘀嘀咕咕说什么呢?” “没……没说什么。” “还不替我擦?” “嗯,是,好。”从容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,她闭着眼睛抓住他一只手臂胡乱擦拭。 胤禛打开她的手道:“小瞎子,你讨打!” 从容头一低,立刻跪了下来,胤禛扯过浴巾,自己擦了两把站起身道:“怎么,知道怕了?”见胤禛跨出浴桶,从容的头垂得更低,他倒是大方得很,光着身子同她说话,她不是怕,是羞好不好?胤禛实没见过从容有这副情态,垂目盯着她道:“ 你敢拽我辫子,敢和我顶嘴,今日怎么成鼠胆了?” 从容咽了口口水,胤禛见她不吭声,又道:“怎么变哑巴了?” “奴才……奴才做不来这个差事,四爷以后还是另找其他人吧。” “做不来?”胤禛一边示意从容起来,一边道,“我偏要让你做,做到你会了为止。” 看着胤禛光光的小腿在她眼前晃动,想到此后要经常面此种情境,从容眼前发花,直冒冷汗,“奴才……四爷,奴才去拿衣服给你。” 说完从容就急不可待地躲进了屏风后,胤禛看她行动如同鼠蹿,好笑道:“你还没替我擦干呢,穿什么衣服?” 啊?从容脑袋嗡嗡作响,“擦干?” “难道你是湿身子穿衣服的么?快出来。” 皇天在上,这可真不是她要看的,是他硬要给她看的阿。从容深吸一口气,硬着头皮再次走了出去。浓重的水气已经有些消散,胤禛的肩膊、胸膛、乃至扁平小腹都已是十分分明,从容但觉心头“咚咚”直跳,脸上也是火辣辣地烧了起来,胤禛却是毫无知觉,坦然道:“你擦归擦,手可别抖。” “抖?奴才哪里抖了?”从容不敢往下看,只对着他的肩背一通猛擦。 胤禛皱眉道:“你光擦后头做什么?前面,脚,还有……” 胤禛的目光往下,从容顺着他的目光一看,顿时背脊发凉,转身道:“这个奴才不擦。” “你不擦,难道要我擦?” 从容拧着眉头苦着脸道:“四爷,俗话说自己动手,丰衣足食,那里还是自己擦得干净。” 胤禛扬起眉毛,“我自己动手了,要你这个奴才做什么?” 从容紧咬下唇,胤禛声音变冷,“从前福喜都擦得,到你就擦不得了么?” 从容几乎将唇咬出血来,经过这大半年,她早已知道胤禛这人是逆不得的,若是跟他硬顶,到头来吃亏的还是自己,更何况,还有一样重要物事在他手上,他对她,向来是有恃无恐……想到此,从容攥紧了手里的巾子,猛然回过身为胤禛擦试,是他要她看,让她碰,碰痛了也不是她的错。 从容终于还是低了头,可胤禛知道,她并不服气。她的脸蛋涨得通红,嘴唇也给她自个咬得红艳欲滴。胤禛抿紧双唇看着半蹲的从容,她的眉眼含羞带恼,手劲也有些重,可是并不疼,反而有些痒痒的、麻麻的奇异之感。 胤禛的呼吸有些沉重起来,他不自然地动了动,正在为他擦拭腿根的从容负气抬头道:“爷满意了么?”不知是羞恼还是水气的缘故,此刻从容的眼中似蒙着一层蒙蒙雾气,几丝长长的鬓发从帽沿里垂落下来贴在脸上,更为她添了几分秀美。胤禛就觉小腹上的热意刹那间蔓至了全身,他沙哑着嗓子道:“小瞎子,你把我怎么了?” “我……奴才没把你怎么阿。”从容莫名其妙地顺着他目光而视,所及之处,张牙舞爪的怒龙即刻将她惊得倒退了三步。 “怎么办?”胤禛又向她走近了三步,“都是你弄的。” 从容惊得说不出话,好半天才抬手捂住眼睛,转身就往门口跑,“奴才……奴才不知该怎么办,奴才……奴才去找人!” “回来!” “不回来!”从容吓得三魂丢了七魄,惟一的念头就是往外逃。 胤禛喝止她道:“出去了就别想要你的脑袋!” 从容本已摸到了门边,听见这话她一把先抓住了门闩,出去不好,不出去更不好,难道在这儿等他琢磨怎么办? “奴才先出去给爷请太医。” “不要。” 从容抓紧门闩,将门拉开了一条缝,“那么奴才去请福公公过来看看。” “不许!” 从容扒着门缝,又怕又急,汗水已沿着脸颊涔涔而下,四魔王……四魔王该不会想把她留下来解决吧? 21秘密 从容思及此,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冲了出去。士可杀不可辱,掉脑袋就掉脑袋,她可不想替四魔王解决这种问题。从容跑得很快,如脱兔一般冲出了永和宫的门口,一路上她只觉得心“突突”跳得厉害,眼前全是刚才的情境…… 入夜,不知该如何面对胤禛的从容在天人交战了许久后还是去了永和宫。香羽一看见她便责备道:“小瞎子,你是怎么伺候爷沐浴的,怎么会半道跑了?” “我……跑了?” “对,爷就是这么说的,他还说以后都不用你伺候沐浴了。” 那不是很好?从容松了一大口气,紧绷着的面容也随之缓和了下来。 香羽见她没心没肺的样子,摇了摇头道:“你是不用进去伺候了,不过爷说了,以后倒水的活都由你来。” 什么?从容忘记前事,只拧着眉头想眼前之事,香羽叹息道:“你呀,哪有伺候了一半就跑了的?幸好是四爷宽宏大量,要是换了别的主子,你就瞧好吧。”别的主子哪会让她女扮太监,还要她伺候洗澡、擦拭私\处的?从容对香羽的话十分不以为然,她还真以为胤禛是个好主子来,其实他,坏得不是一点点! 这夜胤禛回来得比平日晚些,从容低着头也不跟他做眼神接触,只自顾自地为他换了衣袍,伺候他上了床。直等到她将床帐放下,转身欲走时,胤禛才开口说了今晚的第一句话,“你做什么去?”从容心里“咯噔”一声,想了想道:“奴才肚子不爽,要去外头走走。”说完她也不等胤禛放话,急行军似的冲了出去,一直磨蹭到月色中天,从容这才慢吞吞地回进屋内。 屋里静悄悄的,胤禛似乎已经入梦。从容轻手轻脚地坐在她最该坐的角落里,无声地打了个哈欠。 “小瞎子,水!” 从容撑着头的手臂一晃,立时从刚才的瞌睡中醒来。自从她与他同睡后,胤禛已有很久没有在晚上让她起来伺候,这次乍然听见,从容不敢怠慢,急急忙忙地起身倒水,送到了他的唇边。胤禛看了她一眼,稍稍抿了一口就道:“不要了。” 从容有气发不出,放杯子的时候手脚未免重一些,胤禛也不理她,依旧翻身仰面躺下。从容放好杯子后就往墙角走,胤禛幽幽道:“你还预备继续蹲那里吗?” “奴才觉得这天有些热,还是坐坐的好。” “我也热,你过来替我扇扇。” 从容心里叫苦,伸手拭一拭额头汗珠道:“奴才不知道扇子放在哪儿。” “就在右边柜子里,你随意捡一把。” 从容听后,无奈地去取了扇子,拉开床帐道:“四爷,奴才开始扇了。” “嗯。” 从容听话地站在床头,用力地对着胤禛扇扇子,胤禛大张着眼睛看向她道:“你这种扇法,是想让我得风寒么?” 从容停了停手,轻轻地摇起扇子,“这样呢?” “不行。” “这样?”从容用了点力。 “不行!” “这样?”从容往中间站了站。 胤禛答得十分干脆,“不行。” 从容觉得他分明找茬,自己给自己扇起了扇子,“爷安心睡吧,心静自然凉。” 胤禛瞥她一眼,“有你这样不听话的奴才,我怎么静得了心?” “所谓眼不见心不烦,爷让奴才走得远远的,不看见奴才不就好了?” 胤禛眯着眼冲她一笑,“想得美!” 从容就知道他存心气她来着,收了扇,她刚想将纱帐放下,胤禛侧过身来道:“你究竟睡不睡?” 从容道:“天热了,奴才再与爷挤在一处,会生痱子的。” “要生也是你生,”胤禛掀开被子,“你再不过来,明日我起不得床,念不得书,皇阿玛问下来,你自然知道好处。” 从容恨得牙痒痒,她侧身而卧时,推开了胤禛为她盖上的被子,“奴才不冷,奴才热得很。” 胤禛也不强她,自己盖紧了被道:“待会冷了,不许拉我的被子。” 从容连看都懒得看他,蜷着身子闷闷道:“奴才不会抢爷的被子。” “不会?你睡着了不仅会抢我的被子,还会抱着我不放呢。” “胡说八道!”从容气血充头,羞恼道:“从来没有的事。” “你自个都睡着了,怎么知道没有?” “我……”从容答不上话,呼哧呼哧喘气时,胤禛往她这边挪了挪,低沉的声音就在她的耳边,“要是你肯答应我一件事,我就不追究你这么些乱七八糟、以下犯上的错。” 从容不解地回身看他道:“什么事?” 胤禛的脸颊上泛起淡淡的绯红,好像自己也觉得有些难以启齿,“白日我犯病的事,你不准说出去,谁都不准说!” 犯病?从容呆愣着看了胤禛片时,他脸上更红,露出孩子般的羞涩神情,“最近才有的,不过也就偶尔犯,一会儿就好了。”从容心下一松,颊边也现出一只小小的梨涡,原来四魔王不是对她起了坏心,而是真的……真的什么都不懂啊。 胤禛看她笑,即刻摆出原先的主子样儿道:“笑什么,主子有病,奴才怎么能笑?” “好,好,奴才不笑。” 从容憋住不笑,可在胤禛看来,她的眼角眉梢皆是藏不住的笑意。 胤禛有些气恼,“我已经吩咐福喜了,以后还是让他伺候,你就给我倒水。” “好,倒水。” “完了也是你收拾。” “好。” 胤禛听她答应的爽快,翻了个身朝里道:“别忙着乐,以后有你累哭的时候。” 从容抿嘴一笑,她这时候倒觉出胤禛的可爱来了,伸手为他掖了掖被子后,从容翻过身往床边靠了靠,安然地进入梦乡,全不知有人悄悄地为她盖上被子,从后抱紧了她…… 夏日。 因准噶尔部的不断滋扰,并于于乌尔伞大败清军,进入了距京师仅九百里的乌珠穆沁,康熙帝决定下诏亲征。宫中一干人等因皇帝不在,都觉松泛许多,尤其是那些平日里需要上学念书的小阿哥们,失了皇帝的束缚,功课自然也就得过且过起来,又兼天热日长,散学后常约着在一起说笑玩闹。 白日里从容无需伺候一心向学的胤禛,她又不喜欢待在那个冬冷夏热的太监屋里,于是常常在御花园中找一个阴凉僻静之处窝着,这样既可以逃过暑热,又可以躲过胤禛不时想起的召唤差遣。 这天从容避开各路宫人,偷偷溜进那个再熟悉不过的假山洞里,天冷时她在山上晒太阳,天热时她就躲在洞里吹吹凉风,虽然地方是小了点,不过对她来说,这已是难得的清静时光。从容坐下后,先是抬手擦了擦汗,其后又揉了揉酸疼不已的肩膊腰背。 从容知道胤禛向来说到做到,可没想到他还会趁着天热频繁地洗澡,倒水加上收拾善后,每回她都如跑了个八百米一样,上气不接下气,当中几乎要断气。更可恼的是,出了一身臭汗后,她要是想洗澡的话还得自个弄水,这样一圈下来,每晚她都像滩软泥似的不想动弹,而胤禛的脸上虽无表情,嘴上也没说什么,可她就是觉得,他天天晚上都在那儿抱着她偷乐。 从容低低抱怨了几句后,靠着石壁看向外间明媚,天空湛蓝,云朵如棉花糖一样四处漂浮,拂面的暖风中似乎也沁着甜香。从容微微眯上眼,惬意地享受着,远处似乎传来隐隐的笑闹声,不知是哪位小阿哥笑得那么开怀?她弯着嘴角正想猜一猜时,暖风中忽又送来一曲悠扬,声音清冽、婉转如诉,即使从容自认为五音不全,可闭上眼,她却能真切感受到曲中所含的思虑。这人,想必也和她一样带着很大的烦恼吧? 紫禁城中甚少传出音律之声,从容头回遇见,不禁好奇地探出身子。听声音似乎就在她头顶,可她这块好地方,除了胤禛,她还从没见过别人来过,而且据从容所知,胤禛并没有舞弄乐器的雅好,那么这个人会是谁呢? 从容满心疑惑地顺着音律走上台阶,堪堪到顶时,果然看见有一人背身而立,正在此横笛。从容不敢再靠近,只得探出半个脑袋仔细打量,这人中等身材,穿着一袭绛紫色的夹纱长袍,腰间一样明黄束带,垂落的乌黑长辫上缀着金坠角,映着阳光直刺人眼。 看样子这又是哪位阿哥,而且看身形应该是四魔王哥哥辈的,从容低下头,决定还是少惹为妙。这宫里小的和小小的她都不是对手,更何况是一个和她差不多岁数的?她一定毫无还手之力,还是溜之大吉的好。 从容转过身,蹑手蹑脚地想往回走,谁料曲声嘎然而止,那人回过身道:“是谁?” 从容身子一僵,那人的声音又近了几分:“回话。” 从容看无法躲过,只得回头躬身道:“奴才给爷请安。” 那人打量了她几眼,问道:“哪个宫的?” “永和宫的。” “永和宫?这时候你不在宫里伺候,怎么来了这儿?” 从容瘪了瘪嘴,心想这人声音好听,问题却是多多,“奴才是永和宫里值夜的。” “值夜的……”那人微微颔首,“这倒说得过去。” 从容在台阶上垂首而立,时候一长不免有些吃力,她听着那人像是再无话问,可又没发话让她走,心里就不免有些着急,“奴才是正巧经过,听见笛声就想上来看看。” 那人浅淡一笑,“闻音即可,又何须看?究竟是个奴才。” 从容听他话中有看轻的意思,心里就不舒服起来,“奴才听这笛声里带着烦闷之意,所以才想着上来看看吹曲之人。” 那人听后颇觉意外,上下又仔细打量了从容几眼,忽然将手中玉笛一横道:“你再听听。” 这一次笛音变得十分轻快欢悦,似将人带到了春天百花齐放,彩蝶飞舞,鸟儿在绿柳间争相鸣唱的时候。从容静静听完,那人放下玉笛道:“这一曲你能听出什么?” 从容道:“听不出什么,奴才就觉得好听。” “好听?”那人莞尔,宛如春至,“有这好听二字也就够了,你去罢。” 从容舒一口气,躬身行礼后转身就往下走,可刚下了几级台阶,那人忽又在后道:“等等!” “爷有什么吩咐?” 从容回过头,那人也正往她那里看,四目相对时,从容恍如回到了上元节那个夜晚,那个抬首仰望星空的少年……只不过夜色中、烟花下,都不如此时此刻的他,来得那么的真实。 22得失 太子胤礽微蹙眉头,思付许久后霍然一笑道:“你是跟着老四的罢?”嗯?从容回过神,显得十分诧异,他怎么知道自己是跟着四魔王的?胤礽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,清朗笑道:“上元节那晚,我在酒楼上看见老四抱着老十三在街上走,旁边跟着的就是你吧?”从容愣怔着点点头,胤礽道:“这就是了,那日我还以为是自个眼花了呢,老四身边怎么突然就多出个俊俏后生。” 从容自进紫禁城后,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夸她俊,心里乐滋滋的,脸上也不禁泛出丝丝笑意,胤礽看她道:“我之前从没见过你,是新进宫的罢。” “是,奴才是去年刚入的宫。” 胤礽颔首,“去年我没要人,不然你也该是我毓庆宫的。” 这个……从容抬眸看了他一眼,难道太子真是男女同吃,连俊俏小太监都不放过?想到这儿,从容忘记自己仍站在抬阶之上,往后倒退了一步。她这一下正巧踩在了台阶边缘,脚下一滑,身子就直往后仰,幸好胤礽眼明手快,一把拽住她在空中乱舞的手臂将她带了上来,“小心。” 从容吓得脸色发白,好一会儿才想起道:“多谢太子爷。” “谢就不必谢了,你可愿意为我做件事?” 刚救了她就要她做事?从容这回不敢退后,只是忐忑道:“太子爷有什么吩咐,奴才尽量去办。” 胤礽从没听见过这样的回答,他眼含趣味道:“若是办不到就不办了?” 从容想了想道:“看太子爷为人行事,应该不会为难奴才,命奴才去办一件办不到的事吧?” 胤礽朗声笑道:“你先夸了我,我自然不好难为你。好,你可愿意留下,听我再吹上几曲?” 原来竟是这样的要求,从容放下心肠,重重点头道:“奴才洗耳恭听。” 胤礽兴致颇高,连吹数首曲子,直到彩霞初生,倦鸟归林时才放了从容回去。从容起先还边走边回味着那悠悠曲声,直到她发现天色蒙黑时才着急起来,点卯时辰已过,要是四魔王回来得早,恐怕她又得看他的□脸来。 从容加快了步子,拐弯时又弯进了一条隐蔽的小道,正步履匆匆时,树丛后面蓦然传出几声嘤嘤的哭泣,另有一个似乎是小宫女的劝慰之声,“快别哭了,九爷,跟奴婢回去吧。” 九阿哥?从容滞了步子,扒开几根枝条探进头去,但见胤禟坐在地上闷头哭泣,边上站着的小宫女正手足无措,只翻来覆去道:“九爷,娘娘说了不会罚你的,放心回去吧。” “不去……呜呜……额娘让你来骗我回去,然后我……我就逃不掉了……呜呜……” 小宫女只会在那儿说不会,而胤禟也只是哭个不停,从容皱了皱眉,冲那个十三、四岁,面目清秀的小宫女招了招手,小宫女见状走近,怯怯道:“小公公,什么事?” 小公公?从容噎了半日,瞥见自己身上的袍子才想开道:“出了什么事?九爷为什么不肯回去?” “先前爷拿娘娘的锦帕去和十爷换了几样东西,这会儿给娘娘知道了,说了几句,爷就逃出来了。” 小宫女的声音极轻极细,还没等从容听明白,胤禟忽然抬起头,抽噎着道:“不就是一块没用的帕子么?我用它换了老十的一对纸鹞子,额娘为什么还要瞪着眼,骂我是个不懂事的小混球呢?” 哦,他哭归哭,听可是全听着的呀。从容好气又好笑,钻进树丛走近胤禟道:“九爷拿了娘娘的什么帕子呀?” “就是帕子,上头有两只鸟儿。” 小宫女在后轻声补充道:“听说是皇上给娘娘的。” 两只鸟儿?该是鸳鸯锦帕,定情信物吧?怪不得宜妃这么生气。从容这样想着,蹲下身道:“既然娘娘在乎,爷就去同十爷说说,再将它换回来不就行了?” 胤禟抬起小脸,一双桃花眼已是红红的,“换不回来了,老十这个哭包,用完了不知扔哪儿去了。” 从容好笑点头道:“那可就没办法了,爷还是擦擦脸,回去同娘娘好好认个错罢。” “呜呜……额娘刚才凶得很,我要是这时候回去,肯定……”胤禟抽抽噎噎的说不下去,从容一抿唇,掏出自己的帕子给他擦了擦脸,“九爷说十爷是个哭包,依奴才看,两位爷彼此彼此。” “谁说的?”胤禟别过头,躲过从容拿着帕子的手,抽了抽鼻子道:“我……我才不是个哭包。” 从容微微一笑,为他擦干净小脸道:“那九爷可不能再哭了,再哭奴才就跟人说十爷不是个哭包,九爷才是个大哭包。” 胤禟扁着嘴,渐渐止了泪。小宫女如释重负,上前拉他手道:“九爷,该跟奴婢回去了罢。” “不回去!”胤禟甩开她的手,坐在地上耍起了无赖,“除非额娘来说不罚我,抱我回去,我才回去。” 这叫什么,九阿哥撒娇耍赖?从容忍不住发笑,小宫女却笑不出来,犹犹豫豫地看着从容,“这个……这个恐怕娘娘不会答应的吧?” 从容禁不得这样求救似的目光,想了半日,看着胤禟道:“九爷要是怕受罚,不若试试奴才的法子?” 说着她从怀里取出样东西递了过去,胤禟好奇拿起道:“这是什么?” “是糖,到时候九爷一回宫,看见娘娘也不用说别的,直接将它放在娘娘手中,然后说以后会乖乖听话,娘娘听了之后,一定不会再罚爷的。” “真的么?”胤禟对这那糖直看,“这是什么糖,这么有用?我怎么没见过?” 从容看他一边说话一边紧盯着这块巧克力,摇摇头将外面的锡纸剥开道:“爷尝尝?” 胤禟也不客气,直接拿起放入嘴中,咂巴了半响才道:“有些苦,不过很好吃。” 从容笑了笑,又取出一块放在他手中,“这是巧克力,吃了会让人高兴一点。” “是么?”胤禟转了转眼珠,“我好像还是不太高兴,要不我再吃一块?” 从容急忙阻止道:“奴才就剩这一块了,爷若自己吃了,回去后娘娘要是罚你,奴才可就没办法了。” 胤禟似乎在心里做了一番不小的斗争,最后他终于将巧克力放进了自己的小荷包内,拍拍屁股站起身道:“好吧,我就回去试试,要是不灵可小心你的屁股。” 这几位小爷怎么都一个德行?果然宫里头好人做不得!从容皱眉不语,那小宫女听说胤禟肯回去,急急忙忙地上前为他正衣帽,一时又取出自个的帕子为他拂去衣摆上的尘土,胤禟一边由着她弄,一边又看从容道:“你的帕子呢?拿来。” 从容以为他要用,取出后又递了过去,胤禟垂眸看看,忽然往自己怀里一塞,“这都脏了,我回去让人洗过之后再还你。”从容刚想说不用,胤禟已回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,“我记得你,等着,下次我会去永和宫找你。” 从容回到永和宫时,一切正如她所料,先是香羽冲她努了努嘴,小声道:“回来了。” 再后等她掀帘进去,胤禛的脸上果然像是刷了一层寒浆,“你还记得来值夜么?我还以为你土遁了呢。” 从容低头道:“奴才早早的就过来了,只是路上遇事耽搁了一会儿。” “看来这宫里什么事都比你回来值夜来得要紧,是不是啊,小瞎子?” “不是,不是,”从容一听胤禛这口气,就知不对。 果然胤禛接着道:“我看是对你太松泛了,让你整日闲在外面,连自个的正事都能置之脑后。” 从容急忙道:“奴才可不敢忘,这不一完事就过来了,连饭也没吃。” 胤禛哼了一声,“从明日起,你白天伺候我上学,晚上照样值夜,别再想偷懒了。” 从容张大了嘴,“这从早到晚的,奴才……奴才身子弱、吃不消,不如四爷……四爷再想想吧。” “不用想,”胤禛斜她一眼,“今晚上让香羽给你多弄点好吃的来吃,明儿早起,给我放精神点!” 一脸萎靡的从容站在廊下,昨晚上托胤禛的福,她吃了很多好吃的,今早起来也吃了不少,可这一站就是大半日,她吃得再多也都给消磨光了。从容抬头看了看火辣辣的日头,不知是不是天公故意和她做对,今天的天气特别热,燥热无风。往常她避在洞中,好歹还能挽挽袖子、松松衣领,今日是与几个小太监一齐站在廊下,别说松衣领,就是帽子的束带歪斜了些都能惹来大太监的几句责骂。 从容不能坐,不能靠,只能笔直站着,她虽然觉得自己命苦,可只要一看见那几扇合得严密无缝的窗户,她就觉得自己还是比较幸运的。至少她不用坐在屋里蒸桑拿,至少不用在蒸桑拿的同时还要念那些之乎者也。 好不容易挨到点,原先紧闭的屋门从里“吱呀”一声开启,从容随着几个小太监走了进去。胤禛此刻坐在最里,满头大汗,天青色的夹纱袍上都显出些许汗迹,他见从容进来便即唤道:“小瞎子。” 从容一进去就觉得有些闷热,听见胤禛叫她,只得赶快走过去行了礼,一边递上茶水一边收拾东西。胤禛拭了拭汗,喝几口水后抬头看从容满脸通红、唇色却是发白便道:“我还剩下几口,你喝不喝?”从容觉得头有些涨涨的发晕,晃了晃脑袋道:“不用了,四爷,还是快回去吧。” 胤禛点了点头,从容抱起那些书本,正跟着他想往外走时,五阿哥偏过来道:“四哥,方才老师说要我们破‘人不知而不愠’这句,你可得了?” “我得了些,正想再理一理。”胤禛缓下步子。 五阿哥欣喜道:“四哥快说来听听,我还没什么头绪呢。” 胤禛停下道:“我想以不以不知而愠者,终无改……” 从容先还在后听着,可渐渐地,胤禛的声音似乎离她越来越远,眼前发黑,身子也一下软倒在地。“小瞎子,小瞎子。”有人似在唤她,从容嗡动着唇,她很想说她不叫小瞎子,她叫夏从容,从容不迫的夏从容! 23中暑 从容睁开眼时,太阳仍拼尽全力在炙烤着万物。小叶子一边用力地为她扇扇子,一边擦一擦自己额头上渗出的汗水,见从容醒了,他立即停手去端了一碗东西过来。从容皱了皱眉,侧头道:“什么东西?黑黑黄黄的。” 小叶子扶她坐起道:“这是太医留下的药茶,说是喝了就好了。”从容忍住气味,就着他的手慢慢喝了几口,小叶子看她皱眉撇嘴的样子便道:“看你这娇贵样,都没怎么晒呢就中暑了。”从容喝完软软躺下道:“谁让四爷、五爷老待着不走的?屋里又闷又热,比太阳晒还难受呢。” 小叶子摇摇头,重又为她打起扇子,“宫里头就属暑日寒冬最为难熬,你还好呢,可以在四爷那屋里值夜。我们几个白日干活,晚上就只能在这儿苦熬了。” 从容喝完药茶恢复了些精神,她环视一下屋子道:“你怎么这时候回来了?给贵全知道可有你好受的。” “瞎,”小叶子盘腿坐上炕头,“他敢!是福公公让我回来照应你的,他说他赶着去照应四爷,没工夫看你了。” 四爷?从容一愣道:“四爷怎么了?” “你不知道么?”小叶子挠挠头,忽自嘲地一笑道:“对了,我忘了你那时候都已经晕了,不过你真一点都不知道么?” “什么?”从容瞪大了眼,“知道什么?” 小叶子看她一眼道:“知道四爷送你回来,又是请太医又是送冰桶的,这会儿自个也捱不住热,中了暑躺在永和宫呢。” 从容怔怔地看着小叶子,小叶子见她一副不肯相信的模样,便往地上一努嘴道:“你不觉得屋里比往常凉快些么?这都是四爷让人送过来的,不然以我们的奴才命,热着就热着了,哪有福份喝什么药茶,用什么冰?” 从容一声不吭,小叶子啧啧道:“福公公找我回来的时候,四爷已经中了暑气,我看他脸色都变了还待着不肯走,说是要人看着你才放心。小瞎子,你可真是好福气,有这么一位好主……哎,”看从容抓起外袍穿上身,小叶子惊道:“你去哪儿啊?” “永和宫。”从容趿上鞋,不顾小叶子的阻拦就冲了出去。 永和宫。 福喜看胤禛安稳睡去才小心翼翼地退了出来,他与香羽耳语了几句,正跨出门口时,抬头就见从容白着脸从外跌跌撞撞地进来。跟出来的香羽见了后忙迎她进来道:“小瞎子,你怎么来了?” 从容不停地大口喘气,“我……我……四爷怎么样了?” 香羽还未答,福喜在门边沉声道:“幸好娘娘刚走,四爷也睡下了,不然看见你这样儿就得起火。” 从容垂首理了理衣袍,正一正冠带看向福喜道:“福公公,四爷好些了么?” “没什么大碍。” 从容听说松一口气,接过香羽递上的茶道:“没事就好。” 香羽道:“你呀,先顾上自己再说,这一头热汗的跑来,要命不要,还不快喝口水?” 福喜“嗤”了一声道:“喝什么喝?你不是来看四爷的么,还不进去?” “你不是说爷已经睡下了么?” “那你是来这喝水的?”说着福喜走几步将里间门帘一挑道,“进去看着点,爷要是醒了就出来说一声。” 从容蹑着脚进去,屋里静悄悄的,新绿的纱帐半掩半垂,胤禛在内合目而睡。从容原以为胤禛已睡得安稳,可走近时却发觉他双眉揪紧,脸色苍白,好像梦中也有许多难解的烦扰。她轻轻地为胤禛拭了拭汗,心头有些柔软。一直以来,她都认为胤禛是个为了“好玩”两字,就硬把她留在宫中的小魔王,他脸上冷,心更冷,常常让她难堪,可现在,他却为她中了暑,她想不明白,即使多借给她几个脑袋,她也想不明白…… 不知过了多久,屋内忽然响起一声轻斥,“让开!”从容一惊之后回过神,原来胤禛已醒,正侧目看她道:“像块门板似的,风都给你挡去了。”从容瘪了瘪嘴,她发觉无论怎么说,胤禛都是睡着时比较可爱。她向他行了一礼,回身正要去给福喜报信时,胤禛叫住她道:“站住!” 从容走也不是,站也不是,回身看他道:“福公公他们都在外头等着呢,四爷想吃什么、想喝什么,奴才这就去说。” 胤禛阖了阖眼,摇头道:“不用。” 从容看他不胜疲累的样子,小心翼翼站到一边道:“那四爷再睡一会,奴才在这候着。” 胤禛瞥一眼窗外道:“你这时候来做什么,还嫌今日闹得不够乱么?” 从容低头抿了抿唇,“奴才是来……来看看四爷的。” “有什么好看的?”胤禛不自在地道,“都是你不给力,害我受累。” 给力?胤禛这么会活学活用,从容倒是没想到,她憋了半日才道:“那里有这么多好使唤的人,四爷为什么不让别人送奴才回去呢?” 胤禛别过头向里,闷闷道:“要不是怕你给人识破,我才不会抱你回去呢,这么沉。” 原来是为这个缘由,从容低头思索着。 胤禛回过头看她道:“同你一说话我又热了,过来,给我扇扇。” 从容气忿难平,他中暑了,她不是也中暑了,这么快就让她干活?“四爷,奴才还有些头晕,先让香羽进来伺候罢。” “我说了让你伺候,别推三阻四的,”胤禛有恃无恐,“你都能自个过来了,扇个扇子怕什么?快扇。” 从容真想抽自己两个嘴巴子,她这么早过来做什么,不是自寻死路么?从容拿过扇子,无可奈何地扇了起来,清风阵阵,胤禛慢慢合上眼。屋里重归安静,只有远处的知了,仍在不断地高唱着,“热死啦,热死啦……” 一下,两下,渐渐地,跪坐着的从容也有些瞌睡起来,她眼皮愈沉,扇得也就愈慢,及至最后,她干脆手一松,慢慢伏倒在了床头。胤禛失了凉意,张开眼时,从容正咂巴着嘴低低嘟囔一句,“热……” 胤禛看着她叹了口气,侧过身拿起那把她落下的扇子,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为她扇着。从容舒展了眉头,唇边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,好像湖中漪涟,扰乱一池平静…… 虽然说从容第一日就不幸中了暑,可胤禛丝毫没有怜香惜玉的心情,其后仍然让从容跟随。好在天气渐渐转凉,从容又与其他的跟班太监混了个熟,在外等候的日子就没那么难耐了。这天下了课,从容跟着胤禛回永和宫,走了一半,胤禛忽然想起有一本书拉在了尚书房中,从容便说回去取,胤禛颔首道:“你回去,我在这等着。”从容答应着快步而去,等她找到书回到原地后,却不见了胤禛的踪影。 说等着又不见人影,难道他这么大人还喜欢玩捉迷藏?从容有些气恼,正昂首四顾时,有一人恰从旁边拐出,面容依旧,神色间却多了几分阴郁。从容忙低头退在一边,“给太子爷请安。” 胤礽抬了抬眉,“是你?” “是奴才。” “怎么,在找人?” “是,在找四爷,”从容应了一声,又小心问道:“太子爷一路过来时,可曾见到过四爷?” “没有,”胤礽顿了顿,又冷冷道:“我眼里都快没了皇阿玛,兄弟什么的就更看不见了。” 从容倒吸了一口凉气,她早就听说康熙在归途中因病思念太子,将太子召去后又赶回来的事。宫中纷纷传言是因为太子脸上未露关切忧戚,伤了父亲的心才被赶回来的,可依她之前所见,太子似乎并不像是一个冷血无情的人,这会儿又对她说出这样不知轻重的话,不是憋着气是什么? 从容静默半响,沉吟着道:“奴才想着,关切一个人并非一定要露在脸上、挂在嘴边,只需存在心里,行动示之,时候一长,那人一定会感受得到。” 胤礽原已要走,听了这话又停下脚步,“我也是这个心思,可皇阿玛却不是这么想。” “皇上病中,自然喜欢人嘴上甜些、殷勤些,太子爷既然有心,不妨多去看看走走,皇上自然会明白的。” “是么?”胤礽望着红墙斜影,沉默许久才道,“但愿如你所说。” 看他脸上神色缓和,从容才稍稍松了一口气,在这位面目如画的太子面前,她总觉压力巨大,还好刚才没有说错话。低头伫立良久,从容见胤礽依然没有打发她走的意思,心里焦急,终于鼓足勇气道:“太子爷,奴才还有……” 她还未说完,胤礽已打断道:“上回临走时也忘了问,你叫什么名字?” 从容怔了怔,鬼使神差般地没有说自己叫小瞎子,而是说:“姓夏,夏从容。” “沙场从戎的从戎?” “从容不迫的从容。” 胤礽点点头,微微笑道:“自从上回遇见你之后,我就再没看见过你了,你白日不再出来了么?” 从容道:“奴才从那日起白日也要跟着伺候四爷上学读书,所以没什么工夫能出来闲逛了。” 胤礽看她道:“看来老四很喜欢你,要把你带在身边。” 从容含糊应了一声,心里却道:四魔王才不是喜欢她来,他是嫌她太清闲,收收她的骨头。 胤礽看她脸上并不是太乐意的样子,心里了然道:“不过再喜欢也没听说日夜伺候的,要不我去同老四说说?” 从容急忙摆手,“奴才能行,太子爷不必……不必……” “不必多此一举?” 从容涨红了脸,摇头摆手道:“不是,不是,奴才不是这个意思。” 胤礽看从容一脸惊惶的样子十分有趣,想了想后他从腰间解下一物,淡笑着递给从容道:“你上回肯听我吹曲,这回又解了我一个难题,既然不让我为你说话,我就把它送给你罢。” 从容不敢伸手,那支玉笛通身碧绿,宛如翠竹,又是胤礽随身携带之物,她怎么敢随便要下来? “怎么,你不喜欢么?” “奴才喜欢,可奴才又没做什么,怎能要太子爷的心头爱呢?” “再好的物事,用不着了也是枉然,”胤礽看了一眼掌中玉笛,硬将它塞入了从容手中,“给你吧,上回我看你对吹笛之技也挺有兴趣的,以后无事时,你可以拿来练练,或者到毓庆宫来找我。我得闲也可以教你。” 从容的手被胤礽牢牢攥在手中,她心如鹿撞,脸上也是火辣辣地烧着,“奴才多谢太子爷,可奴才不能收。” 从容边说边抽回了自己的手,胤礽眸光渐深,盯着她道:“为什么不能收,难道是嫌我用过了?” 从容更为慌张,结结巴巴道:“不……不是。” “不是就拿着,不然到时我一松手,它可就要碎了。”说着话,胤礽又将玉笛往她手里一送。 从容见他执意,只好双手接过道:“多谢太子爷。” 胤礽见她收得犹豫,接下后又并不收起,便道:“你刚才不是急着找老四么,这会儿还不去?” 从容如梦初醒,匆匆将笛子收好后便行礼告退,胤礽看着她的背影,回味着刚才握住她手的一瞬间。十指纤纤,柔若无骨,这样的手绝不像是一个男子之手,而她过后的反应,也实在不像是个宫里伺候的小太监,可若说她不是,内务府名册上的记档又怎会容人作假?除非……胤礽侧首瞥了一眼墙根处的斜影,除非有人小小年纪就不顾宫规,私自收了一个妙人儿…… 24爆发 从容心急火燎地赶回永和宫,刚一入宫门,就与从内走出的小年子几乎撞了个正着。从容拍了拍胸口,定一定神后一把抓住小年子问道:“四爷回来了么?” 小年子也被吓了一跳,骂骂咧咧道:“四爷?四爷不是你跟着的么,这会儿倒问起我来了?” 从容松开手,“我还以为爷回来了呢,得,我再去找找。” “哎,”小年子看她要走,急忙拦住她道:“别忙,四爷没回来,九爷倒来了。” “九爷?” “是啊,”小年子阴阳怪气道,“正在里头等你呢。” 九爷等她?从容还在纳闷,小年子伸手一推她道:“香馍馍,快进去吧,别让爷久等了。”从容回头瞪了他一眼后快步走了进去,挑开门帘时,她抬头就见九阿哥正坐在椅上东张西望,香羽一面陪着笑,一面见从容探进脑袋,忙将她迎了进去,“九爷,看,小瞎子回来了。” 胤禟见果然是从容,立即高兴道:“小瞎子,我下了学就过来,谁知四哥不在,你也没个影。” 从容行了礼,换上一副笑脸道:“九爷等了很久么?” “还好,只不过四哥这儿没什么好玩的物事,闷得慌。”说着胤禟跳下椅子,从袖筒里摸出块帕子递给从容,“呶,还你。” 从容双手接过,她以为胤禟这个小朋友早忘了,谁知人家不仅记得,而且还洗得十分干净,“九爷要还奴才帕子,不拘让谁过来就是,怎么亲自送来?” 胤禟笑嘻嘻道:“反正下了学也没什么事,到四哥这儿溜达一圈也好。怎么,你不想我来么?” 从容红一红脸,慌忙道:“不是。” 胤禟一伸手,拉着她走开几步,远离香羽道:“我来是还想问你件事儿。” 从容听他说的郑重,就将帕子收好道:“什么事?” “你那个什么糖还有么?” “什么糖?” “那个……那个巧克力呀。”胤禟挠挠头道,“上回额娘吃了之后不但没罚我,还说这东西好吃,想让人去宫外采买些回来,谁知转了一圈,竟然都没得卖,所以……所以我来找你问问。” 从容听完后抿嘴一笑,原来还她帕子是假,馋虫发作是真,“这糖是奴才从家乡带来,恐怕京里是没有卖的。” 胤禟着急道:“你的家乡在哪儿,我们找人去那儿买不就得了?” 从容蹙眉道:“奴才的家乡离这儿很远,况且也是偶然买到的,做不得准。” 胤禟听后扁起了嘴,憋了半日道:“额娘想吃,我也想吃……要不这样,我带着你去你的家乡买,买好了再回来。” 啊,这哪儿到得了、买得到阿?从容没想到胤禟这么执着,连连摇头道:“不行,不行。” “为什么不行?我同四哥说一声不就行了?” “可是……”从容不知道该怎么对他说,胤禟过来拉着她的手,摇一摇道:“小瞎子,咱们一起去,买很多很多的巧克力回来,好不好?” 胤禟撒娇发嗲,从容可吃不消,她踟蹰着道:“这个……” “不行!” 门口有一冷声传来打断她的话语,胤禟和从容一齐回头,就见胤禛铁青着脸色,眼光在他们脸上转了一圈后,又落在了胤禟拉住从容的手上。 胤禟显然对他的四哥比较发怵,松开从容的手,规规矩矩地喊了声,“四哥。” 胤禛没有理会从容的目光,走近后单看着胤禟道:“九弟,你不能带她去。” “为什么?”胤禟瞅瞅从容,又看看胤禛道:“四哥要是怕走了小瞎子人手不够的话,我那儿还有很多人,到时都给四哥送来。” 他说这话时昂首挺胸,显然对自己的安排十分得意,可遇上冷脸胤禛,还是白瞎。 “九弟既已入学,就该知道不分寒暑,我们都得去念书听讲,其间又怎能随意出宫游玩?这事不但皇阿玛不会答应,即使是你额娘,也决不会答应的。” 胤禟听后顿时偃旗息鼓,他扭着眉毛嘟着嘴的样子连从容也觉得十分可怜,胤禛似乎也软了心肠,拉起他的手道:“我这儿还有些洋糖,味还不错,这就都给你吧。”胤禟听说有糖吃,原本恹恹的小脸立刻快活起来,拽着胤禛的手就跟他走了进去。 从容松了一口气,正和香羽交换眼神时,胤禛忽然回头瞪了她一眼,吓得她倒吸一口凉气。不就是请人吃些糖么,至于对她这么凶吗?好歹她还留着最后一块巧克力给他,只不过一直都没拿出来请他吃而已嘛。 等到胤禟心满意足地带着一罐子糖走后,从容蹑着脚进屋,刚张开口,胤禛便道:“洗手。”洗手?没事洗什么手哇?从容不知胤禛这回又是犯的什么毛病,为了息事宁人,她好脾气地去洗了手之后再回来道:“四爷刚才都去哪儿了?叫奴才好找。” 胤禛盘腿坐在炕上玩弄着手中茶盏,听从容这么说便是一记冷哼,“你找过我么?我看你同人说的高兴,早就忘记了。” “怎么会呢?奴才在外找了好大一圈,回来才遇上的九爷,若是爷再不回来,奴才还准备出去找呢。” 胤禛低头不作声,从容从怀里取出那本书后递了过去,“四爷,看,书给你找着了。” 胤禛一手接过书,瞥眼却见从容的衣襟里斜出一抹柳绿,分外刺眼,“什么东西,拿出来!” 从容低头看见,忙往里放好,“没什么。” “没什么是什么?” “是奴才自个的东西,四爷不会想看的。” 胤禛放下书,“我就是要看,你给不给。” 从容见他蛮横,心里也来了气,“不给!” “好,”胤禛高声道,“小年子。” 不过片刻,小年子挑帘进来,见这主仆二人一幅剑拔弩张的气势就是一愣,“四爷叫奴才有什么吩咐?” 胤禛指一指从容,“让她把东西交出来。” 小年子得令,回头对从容道:“小瞎子,交出来罢,省得待会儿动手难看。” 从容退后一步,双手环抱道:“这是我自个的东西,为什么要交出来?” “什么你的我的,我们做奴才的,命都是主子的,何况东西?”小年子说着伸出手,“难道给爷看看,还能没了你的东西不成?乖乖拿出来罢!” 他又不是没做过这种事,不然她也不会回不去。从容心想着,脚就越发往后退,直至退无可退时,她看着一脸称心如意的小年子嚷道:“你要是再过来,我可就不客气了。” “爷就在这儿,你要怎么个不客气法?”小年子理也不理,三下五除二就将她挥舞着的手牢牢抓住,在从容的怒骂声中,他从她怀里抽出那支玉笛,交给了胤禛。 胤禛对着玉笛凝视半响,“这是二哥的。” “还给我!”从容梗着脖子。 小年子用力推她一把,又摁着她跪地道:“还给你?说,太子爷的东西怎么会在你这儿?” “是太子爷送我的。” 小年子兀自一怔,胤禛却横眉道:“这是他的心爱之物,怎么会送你?” “我怎么知道,”从容气愤填膺,口不择言道:“太子爷觉得我好,就送给我了,才不像有些人,动不动就给人脸色看,冷面冷心,一肚子坏水!” 小年子脸色大变,胤禛面上未动,声音却已是冷冽如铁,“你再说一遍。” “冷面冷心,一肚子坏水!”从容豁出去不管不顾,就听“啪”地一声,胤禛已将玉笛掷在地上,断成数截,“这可是你说的!小年子!小年子!” 小年子从惊愕中回过神,连忙应了一声,胤禛一字一顿道:“拖她出去,打三十板子!” 从容就这样给拖了出去,外间的香羽听见里面动静不好,早就去请了福喜过来。福喜腿疾未愈,一步一拐走的十分辛苦,“四爷,小瞎子虽说不好,可终究平日还算尽心,三十大板,她实在是受不住的。” 胤禛扭过头只作不听,福喜哆哆嗦嗦的想要跪下,被胤禛一把扶住道:“你这是做什么?” 福喜叹一声,硬是往下跪道:“说到底她也是奴才的徒弟,她做错事,奴才也该受罚的。” “这不干你的事。”胤禛一边扶他起来,一边又让他坐。 福喜谢过后却不肯坐下,“奴才知道她是该罚,不过若是就这样打死她,她也不知道自个错在哪,还不如小以惩戒,以后若要再犯,奴才也断不敢再为她求情了。” 胤禛思付片刻,终道:“那就十板子,再不能少了。” 福喜长出一口气,赶忙大声喊道:“四爷说了,十板子!”外头刚有人应声,福喜想起一事便又低声问道:“四爷,她终究是个……”胤禛也似乎想了起来,点了点头,福喜即刻回头对香羽道:“快出去说,垫着打,快去!” 从容伏倒在地,竹板每打一下,就发出一记清脆的声响,一下、两下、三下……身下剧痛发麻,手指也几乎掐进了土石之中,殷红的鲜血慢慢渗透外袍,虽痛入骨髓,可从容只是咬着牙关不吭声。在最后一下响过后,香羽满脸泪痕的想扶她起来,从容动一动,还未站起,眼前就已是一片漆黑…… 25上药 “四爷,人是没什么事,可这伤怕是要养一阵子了。”福喜检视过后,侧首看着胤禛,胤禛答应了一声,目光却是定在从容被血浸染的袍子之上。福喜又道:“四爷,恕奴才多嘴,这丫头终究是个来历不明的野丫头,爷若是喜欢呢,就留着;若是不喜欢,就放她走吧。” 胤禛没有出声,许久后才转回目光道:“我不会放她走的。” 福喜暗暗叹了一口气,吃力地站起身道:“那奴才替她清理一下伤口。” “不用,”胤禛伸手阻止,“你回去歇着罢,我自会处置。” 从容是给痛醒的,她不仅觉得股上伤口火烧火燎地疼,而且方才挨打时手上用力太过,十指连心,此时也觉刺痛难忍。她艰难地转了转头,发现自己正俯卧在一张狭窄的睡榻上,东首的窗户半开,微凉的秋风带入一阵阵地草木清香。门帘晃动时,从容发现外间隐约有个人影,她沙哑着嗓子,有气无力道:“谁……是谁在外头?” 门帘挑开,从容看清来人,立时别过了头。胤禛毫不奇怪,将手上茶杯递过去道:“喝不喝?”从容不动也不说话,胤禛将杯子往旁边一放,又从怀里取出一盒药膏放在了边上,“药、水都在这儿,你爱用不用。”说完他就起身走了出去,从容闷着头,听见外头屋里没了响动才恨恨地回过头,一看之下她心中更恨:死魔王,东西放这么远,还不如不给! 从容低低咒了一句,挣扎着爬起时却发现腰背以下都不受她控制,别说走路,就是连动一动都好像上了大刑。她趴着喘了许久后开始咬牙挪动身躯,伸长手臂,一点一点,指尖几乎能触到水杯,可要拿在手中却是不够。 从容收回手,趴着又休息了许久后才继续未成之业。她探出了手,大半个身子已悬空在外,眼看着已够到那只茶杯时,伤口抽痛,身子随之一软。从容本能地用手去撑,谁知这一撑触发身上所有痛处,疼得她几乎昏厥过去,原本够到手的茶杯也因此倾覆在地,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响,热水也洒了一地。 胤禛赶进去时,就见从容大半个身子歪在地上,纤纤素手被茶水烫得通红。他急忙将她重又抱回榻上,从容此刻也无力挣扎,躺好后便即扭过了头不理,过了一会儿,胤禛从外又取了热水过来,放在了她的手边。 从容没有动,只闭紧了双眸,胤禛低头为她拭了拭手上淋漓的热水,从容触电似的将手埋在脸下,全然不看胤禛一眼。胤禛知她倔强,也不理她,弯腰将从容的衣袍下摆掀开后就要扯她的腰带。从容这一惊非同小可,忍住剧痛回身想打开他的手,“你做什么?走开!走开!” “我替你上药。” “不要,我自个能上。”从容紧咬牙关。 胤禛看她一眼,将药膏递了过去,“好,你上。” 从容拧着眉头接过,抖着手打开盖子后,她侧首瞪着胤禛道:“你出去。” 胤禛走到门口顿住道:“你可小心点,要是再把这药弄翻了,再配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。” 从容不理,等他甩门帘出去后,她才坐起身,艰难地将自己的外袍脱去。豆大的汗珠沿着鬓角缓缓滑落,四肢百骸都似隐隐作痛,从容在榻上伏了好久才算缓过些许力气,她哆嗦着手取过茶杯抿了几口,好不容易伸手将腰带扯散后,裤子却因血肉粘连,每往下动一动都是钻心似的疼痛。 从容的泪水混合着汗水,怎么也止不住,不知何时,胤禛又已站在门口凝目看着她。从容发现后立刻一抹眼,扯过薄被盖住下身道:“香羽呢?” “香羽不知你的身份。” “福公公呢?” “他腿都难动弹,你想让他过来给你上药?” 从容咬紧了下唇,“那不用上药了。” 胤禛冷哼一声,走近道:“你要死可以,只别死在我的榻上。” 从容这才想起,这间小室原是在胤禛书房后头,是专供他读书疲倦后休憩的地方,因平日不大来,她刚才也没认出来。胤禛从她手中抢过药盒道:“我听太医说了,这伤若是不上药,到时化脓发烂,可就没法治了。” 从容愤恨地看了胤禛一眼,她要是死了,他也别想做皇上,得拉下去给她垫背。想是这么想,可现在她身上一丝力气也无,只能任由这个垫背的强行摁着她俯卧躺倒。身下既痛且凉,从容羞恼地将头埋在臂弯里,良久后她突然回头道:“你在做什么,还不快上药!” 胤禛回过了神,他是头一回下令打人的板子,既不知其中轻重力道,也不知道打完了会是什么情形,这会儿他看过从容的伤势,心里也不禁有些后怕。福喜说的没错,三十板子她定是受不住的,单就这十板,她臀上与腿根处已肿了两指来高,青紫交错,血痕累累。 胤禛将她满是血污的裤子扔在一边后,转身又走了出去。从容且臊且恼且急,“你出去做什么?”胤禛不答她的话,过了片刻转回时,手上已多了盆热水。“忍着点。”胤禛边说边动手为她擦拭,从容虽有准备,可阵阵痛意传来,她忍不住□出声,“你能不能轻点儿?”“轻了擦不干净。”胤禛微抿双唇,将血痕擦去后又伸手取过药膏,用手指蘸了一点后为她轻轻涂抹。 从容就感到他的手指在她的臀上慢慢游走,待伤处渐渐清凉后他又将手指移到了她的腿跟。从容绷紧了身子,死死咬住自己的袍袖,好不容易等胤禛收了手,她即刻拽过被子想盖,胤禛阻住了她,“不行。”“为什么不行?”从容的脸涨得通红。胤禛兀自将药盒盖上放好,又将手指在巾帕上拭了拭,“这会儿湿湿的,一盖都沾在被上了。” 从容又将脸埋在了臂弯,难道她要光屁股在这儿晾着,顺道还给四魔王细细欣赏?胤禛不知她的想法,收拾好东西后,随手在她臀上触了触,“好了。”这一下来得突然,从容浑身一激灵,胤禛看在眼里,将被子盖在她身上后不咸不淡道:“上回你不是看了我的么,这回我看了你的,也算是扯平了。”扯什么平?从容瞪着大眼几乎要冒出火来,她和他永远扯不平! 是夜。 胤禛去向德妃请安时有些神思不属,德妃似也看了出来,摒退其余人等后,她问道:“听说今儿你让人打了个小太监?” 胤禛微微点头。 “就是近来一直跟着你的那个什么……什么小瞎子?” “是。” “他犯了什么事?” 胤禛低沉道:“她出言不逊。” 德妃颔首道:“这原是该教训的,只不过……”她顿了顿,侧首看了胤禛一眼,“皇上向来主张待人宽厚,宫中也甚少责罚宫人之事。你这回教训他虽说不错,可若是传到皇上耳朵里,恐怕会说你责罚过重。” 胤禛垂目不语,德妃暗自摇了摇头,她这个儿子,喜也好、悲也好,总不在她面前流露,似乎总是隔着条不可逾越的河,摸不到他的心。静默半响,胤禛站起身道:“儿子知道了,以后会仔细考量的。”说完他施礼想走,德妃皱了皱眉,轻唤一声道:“禛儿。”胤禛呆立片刻,慢慢转回头,德妃上前几步看着他道:“你看,香羽这个丫头如何?” 胤禛显然有些迷惑,他想了想道:“是个伶俐丫头。” 德妃嘴角含笑,赞同地道:“模样也好,行事也比人稳重,又是一进宫就跟着伺候你的。” 胤禛不明白德妃怎么突然夸起了香羽,“额娘怎么突然想起她来了?” “不是突然想着,额娘这几年一直是在考量着,冷眼看去,合宫里也就属她最合意了。” 胤禛更为疑惑,“额娘既然喜欢她,不若我让她过来伺候?” 德妃哑然一笑,这孩子,怎么还没会过意来?胤禛看德妃只笑不语,便一躬身道:“额娘,我还有几篇功课要做,先告退了。香羽这丫头,我回去就让她过来。”德妃见他真要将香羽送过来,忙开口道:“不……”她的“用”字还未出口,胤禛已一溜烟地走了。德妃无奈地坐下,她的祯儿总爱黏着她,而她这个禛儿,总爱躲她躲得远远的。 胤禛回去后先嘱咐了香羽几句,香羽虽不情愿,无奈这事由不得她做主,只得自行往德妃那里去。胤禛进房后先拿了几样东西,正赶着往外走时,迎面就见胤祥带着人过来,见了他老远就冲过来道:“四哥,祥儿带了刚做好的奶油馍馍来,咱们一起吃。” 胤禛摇头道:“四哥还有些个事要做,你先坐着吃,我办完了事就回来陪你一起吃。” 胤祥被浇了一盆冷水,嘟起小嘴道:“四哥要去哪里啊?这东西要热热的吃,冷了就不好吃了。” 胤禛捏了捏他的小鼻子,“我去去就回,你先进屋等着,乖!” 胤祥扯住他的衣袖道:“小白呢?让他也过来吃。” 胤禛本已想走开,听了这话又回头道:“她病了,正躺着呢。” “什么?”胤祥一脸紧张,“那我去看看他。” “不用,她这会儿不能见人,等好了再带你去罢。” 胤祥担心道:“四哥,他得了什么病?要不要吃药?我最怕吃药,苦死了。” 胤禛一笑,“她常犯这个病,不过这回重了些,给点甜的就好了。” “甜的?”胤祥乌溜溜的眼珠转了转,“我有奶油馍馍,甜的,正好!” 26梦语 胤禛带着提盒进去时,从容正从昏昏沉睡中醒来,见是他,她立刻又闭上了眼睛,一动也不动。胤禛看得分明,他也不揭穿,放好提盒后,拿出自己的帕子为她拭了拭汗。从容睫毛直颤,胤禛好笑道:“你有本事就这么不吃不喝的睡下去。”从容恍若未闻,将眼睛闭得更紧,胤禛从提盒中拿出一个馍馍送到她的唇边,“吃不吃?” 从容闻着奶香气扑鼻而来,终禁不住腹中饥饿睁开双眼,见是奶油馍馍,她失望地别过了头,“不吃。” 胤禛看了她一会儿,“这是胤祥特意让我带给你吃的,说吃了甜的就不苦了。” 从容又闭紧了眼,怎么会不苦呢?她挨了打,嘴苦、身苦、心更苦! 胤禛知道从容对他依旧不满,拿着馍馍挨着她唇边擦了擦,“你真不吃?” “不吃!” “你要是不吃,我可吃了,这东西凉了可难吃的紧。”说完他咬了一口馍馍,故意发出不小的咀嚼声响,“不错,御膳房那拨人,手艺越来越好了。” 从容听他吃得香,原本咕咕作响的肚子这回可就越发难受了,她回头看着提盒里剩下的几个咽了几口口水,胤禛知她意动,伸手又拿过一个递到她的嘴边。从容这回不再客气,抬起头狠狠地咬了一大口,险些就咬到了胤禛的手,胤禛也不生气,只看她道:“吃完了我再给你上一回药。” 从容有些发噎,连喝了几口胤禛递过的水才缓过来道:“刚抹上不久,哪用得着再抹?” “太医说的,一天要抹四回呢。” 这是哪个太医啊?真是个老糊涂!从容恨死了,胤禛瞥她一眼道:“我都不介意,你介意什么?” 从容这下更加是噎得脸红脖子粗,看也看了,摸也摸了,他还问她介意什么? 从容赌气将余下的几个馍馍全当胤禛给吃了,正甜得发腻时,胤禛适时地送上了茶盏,从容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,方觉稍稍好些。 “你这几日就待在这儿,一应东西我会送来,”胤禛放下茶盏,回头嘱咐她道。 从容垂下眼帘。 胤禛又道:“我不在时你别出声,免得人多知道了麻烦。” 从容仍是不语,一时屋内陷于静默之中。 过了不多时,胤禛又细心地为她上了药,拭手时他忽然打破沉默道:“那两句是你的真心话么?”从容身子一动。“一肚子坏水……我真有那么坏么?”胤禛的声音里没有怒气,只有疑惑。从容抿了一下唇角,她那两句其实也是气话,虽说他自命为她的主子、对她呼来喝去、还迫她做一些她不愿做的事情,可是……可是有时候,他也是对她很好的…… “从前皇额娘在时,宫里人人都说我是个好孩子,有什么好东西也是我和二哥各拿一份,兄弟姐妹们也都爱和我玩,即使我有时候使性子、闹别扭,他们也总是让着我。可自从皇额娘不在了,他们好像都变了,说我脾气冲,脸臭,额娘不喜欢我,除了胤祥,那些个兄弟也都不和我玩了,有什么好东西,我也不是每回都能拿得到了。” 胤禛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将满腹心事尽数倒出,他只知道他想对从容说出心中埋藏许久的困扰,“是不是我真的变得很坏,所以大伙儿都不喜欢我了?”从容对上他的眼眸,她原以为胤禛不过是犯了青春期狂躁症,现在看来,他其实还带着点忧郁症? 从容反复思量许久,穿越之前看了这么多的宫斗剧,外加这大半年的亲身实习,她自然知道宫中人的现实与势力,可如果就这么说出口,不是伤了四魔王那颗脆弱幼小的心灵?“四爷说德妃娘娘不喜欢你,那么皇上呢?皇上可喜欢你?” “皇阿玛对我很好,只是……”胤禛垂下眼帘,语气里有些颓丧,“不如二哥,也不如胤祥。” “那么你呢?可喜欢同太子爷说话玩闹?” 胤禛摇摇头,从容又问:“那么十三爷呢?” 胤禛即刻点了点头。 “那么十三爷可喜欢与太子爷,或是八爷、九爷他们一起玩耍?” “胤祥就爱和我在一起。” 从容点了点头,“这就是了。四爷,你看,每个人都有人喜欢或是不喜欢,谁都不能做到让人人都喜欢,只要让自己在乎的人在乎自己、喜欢自己,不就够了吗?” 胤禛若有所思。 从容抿一抿唇,声音轻微,“其实四爷心地不坏,不过有时候多笑笑,会更讨人喜欢的。” “没什么事有什么好笑的?” 从容张了张嘴,想了半天才敢开口道:“四爷笑起来很好看,多笑笑就当让大伙欣赏好了。” 胤禛斜了她一眼,“我又不是卖笑的。” 从容看他脸色转沉,急忙闭紧嘴巴不再说话,胤禛站起身,替她盖上被子后就往外走,从容松了一大口气,正调整姿势想趴得舒服一点时,胤禛忽然又顿在门口,“小瞎子,” “嗯?” 胤禛想了想,掀开门帘道: “你笑起来也很好看。” 从容傻愣许久,直到被挑开的门帘不断晃动后复又静止,她也没从中回过味来。今天四魔王究竟是怎么了?一会儿命人打她,一会儿亲自伺候她;一会儿对她好,一会儿对她歹;一会儿说心事,一会儿又说她笑起来好看,他是不是……是不是狂躁症转分裂症了? 从容在对胤禛的不断琢磨研究中进入了梦乡,她似乎又回到了那座假山上,霞光万道中太子横笛在手,让人心无旁骛,只想沉醉在他的笛音之中。 “我这一曲吹得可好?” “好!”从容拍手以赞。 胤礽嘴角上扬,现出一个醉人的弧度。 从容红着脸低垂眼帘,正挖空心思地想着溢美之词时,有人用力抓住了她的手,“小瞎子,巧克力呢,还有么?” 从容旋即惊道:“没有了,九爷,没有了!” “说谎!我知道你还有!” 从容被人揭穿了老底,冷汗直冒,“真的没有了。” “肯定有,你让我搜搜。”说着话胤禟的小手就探过来到处摸索,从容忙掩紧胸口,急急嚷道:“九爷,真没有了,真的,九爷,九爷……九爷!” 从容叫喊着醒来,刚一睁开眼,就对上胤禛嘲弄的目光,“原来你梦里还有老九。”从容闹了个大红脸,想解释什么又觉得没什么好解释的,只好转移话题道:“四爷,什么时辰了?”胤禛不理她,自顾自除下外衫、靴、帽后就躺了下来,“该睡的时辰。”从容看得一愣愣的,原来他会自己脱衣服阿,那还每天让她穿上脱下的? 胤禛掀开被子就往里挤,从容艰难地让出地方,“爷,你不是想睡这儿吧?” “这是我的地方。” “可是……可是这睡榻很窄。” “够睡就好。” “挤着难受。” “我舒服就行。” “会有人来找你的。” “我都吩咐下去了,闭门念书,不会有人找的。” 从容呆了半响,使出杀手锏道:“这会儿奴才身上的味可不好闻。” 胤禛笑了,他侧身看从容道:“是有点。来,我再帮你擦擦身?” 从容从没见过胤禛嬉皮笑脸的样子,乍然一见,只觉寒毛直竖,“这种麻烦事就不用麻烦爷了。” “不麻烦,”说着话,胤禛做势欲起。 从容顾不得疼痛,猛一把拽住他的袖管道:“不用了,爷明日还要起早,还是早些睡吧。” “真不用?” “只要爷忍得了。” 胤禛躺倒后阖上眼眸,“我都忍了你一年了,有什么忍不了的?” 从容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,且,说得他自己好像忍辱负重似的,其实他说不定就喜欢这个味,不然怎么死乞白赖的非要和她挤一起呢? 也许是白日一番忙碌,胤禛很快就沉沉睡去,而从容因为白日沉睡,晚上就少了睡意。这时她睡不着,伤口又是隐隐作痛,只得勉强伸长了手过去轻轻揉按。刚打下去的时候真的很痛,不仅是身体,也是心中的不平与屈辱,此刻他虽然亲自为她上了药,可心上的伤口又该如何来医呢?从容长长地叹出一口气,果然伴君如伴虎,现在他还不是君,要真到了那天……从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,不行,为了她的小屁屁不再被人打烂,为了保住自个的小命,她一定要回去! 从容正胡思乱想,身侧的胤禛忽然动了一下,原本舒展的眉头拧成一团,“小瞎子,”他不会又要叫她起床伺候吧?从容吓了一跳,埋着头没有出声。片刻后,胤禛又急促唤道:“小瞎子,”这回从容抬起头,小心翼翼道:“什么事,四爷?”胤禛纤长的睫毛不停颤动,他并没有理她,只是焦急而又大声地说道: “是我的……我的……小瞎子,不许抢……谁也不许……” 27乱心 从容一夜无眠,浑浑噩噩中她只记得胤禛一早起来,为她匆匆上了药才走。他说会让人送饭过来,他又说他会早些回来替她抹身,从容哭笑不得。他究竟是拿她当一个活生生的人呢,还是拿她当一个好玩的玩物? 就像他在昨夜梦中所说,“谁也不能抢”,只有小孩子怕人抢走玩具时才会这么说吧?她在他心里,一定是个很好,很特别的玩具,所以他舍不得给人,可是,再好的玩具也有厌烦的那天,若是有一天玩厌了,他会不会将她弃之如敝屣? “小瞎子,好些了没?” 从容朦朦胧胧地睁开眼,福喜正低头关切地看着她,“还疼么?” 从容心里一暖,连连摇头道:“不疼了,福公公。” “好,好,”福喜点着头,将提盒打开后从其中拿出个纸包,“这是香羽那丫头特意让我带来的千层糕,还有核桃酥,芝麻薄脆,说都是你爱吃的。还有小叶子,天还没亮就急着跑到我这儿来问你的伤势和去向,我费了不少力气才将这小子打发走的。” 从容听说,心头暖意更甚,福喜慢慢侧身坐下道:“别高兴得太早,香羽可把你昨日的事儿都告诉我了。” 从容垂眸道:“昨天是我出言不逊了。” 福喜摇头叹息,“这只是其一,你可知其二?” 从容讶然,“我还能有什么错处?” “你呀,错处可多着呢,要不是四爷平日睁一只眼,闭一只眼,你早给打发了。” “那他这次怎么还不打发我呀?”从容显然很想被打发。 福喜斜睨她一眼道:“我说了,可爷不答应。” 从容因为昨夜梦呓之事,心下早已猜到是此结果,她怏怏伸手接过粥碗后,就听福喜道:“我昨晚上自个想了想,爷打你不止是为你出言冒状,还因为你收了太子爷的东西。” “是太子爷自己给我的,也不能收么?” “一仆不侍二主,你怎么能拿太子爷的东西?” “那年下里别宫里的主子也会打赏些东西,我们不是也拿了?” “你也说是赏的,不是送的,况且送的又是这么个东西,宫里可是人人都知道,那笛子是太子爷不离身的。” 从容咽下一口粥,想了半日道:“难道收了东西就是有二心了么?” “宫里最忌讳这个,何况又是你……” “是我怎么了?” 从容兀自还在那追问,福喜借着喝水咳嗽没有往下说。在他看来,从容这个傻丫头处处不如人,更及不上他的小主子,不过他们俩有一点很是相同,就是在“情”这一字上,都还是两颗榆木脑袋,没开窍呢。 从容养了好几日,这天趁着天气暖和,将拖了几日的擦身大计给办了。神清气爽后,她又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裤,慢慢挪出来时,胤禛正站在外间写字,垂目凝神,一笔一画,显得十分认真。 从容静静地看了许久,直到腿脚发酸才稍稍动了动,胤禛停笔看她道:“才刚好些,又出来做什么?” “奴才躺着发闷,想拿几本书看看。” 胤禛道:“你有这个工夫,还不如做替我做些针线活计。” 从容讪讪一笑,“奴才不会,爷还是让香羽做罢。” “不会可以学。” “没人教,要不爷教教奴才?” 对于从容这种无理要求,胤禛的眼神向来冷厉,她一收到便即刻转到书架边上道:“四爷,奴才自己拿了阿。” “嗯。” 从容细细地找了一回,发觉胤禛的藏书虽然有增无减,可真正她想看乃至看得懂的,竟然一本没有。从容失望地转回书案那边,胤禛已临帖描摹了不少,只是他似乎对自己的作品不太满意,每次写完后稍加一看,便蹙眉将纸揉成一团后丢在一边。 从容有些好奇,她吃力地弯腰捡起地上的纸团,展开后对着原帖比对了一下,“已经很像了,四爷还不满意么?” 胤禛继续书写,没有停顿,“很像而已,不是一样。” “世上哪有完全一样的字?总会有些许不同。”从容走到案边,看着原帖道:“即使让皇上再写上一遍,也不一定是完全相同。” “看字在于风骨,皇阿玛再写十遍也是一样。” 胤禛觉得从容是个门外汉,低头不再理她,从容也不敢过多打搅,看了一会儿后就转身想回那间小室,胤禛忽然叫住她道:“你不是闷么?给我磨墨。” 从容双眉直竖,“奴才的伤还没好呢。” “你伤的又不是手。” “手也伤了,不信你看!” 胤禛眼皮也没抬,“这是你自个弄伤的,可不是我让人打的。” 从容气不打一出来,“这手也是挨了打才会弄伤的。” “那你去把药拿出来,我替你手上也抹点。” 从容涨红着脸道:“奴才不是这个意思。” “那你是什么意思?” “奴才是说……是说有些伤不是用药就能医好的。” 胤禛沉思了片刻,点头赞同道:“也是,福喜腿上的老伤就怎么也医不好,我让太医换了多少好药都无济于事。” 这哪儿跟哪儿啊?从容觉得自己是在对牛弹琴,气鼓鼓地别过头去。 胤禛收回目光,低头继续写字,“你的伤好不好的了,我不知道;不过你要是再不替我磨墨,旧伤未愈,说不定还会添上新伤。” 对于胤禛这种赤果果的威胁,从容虽已习以为常,可心下愤慨,手也因此而攥紧成拳。有心不理,皮肉之痛又是难过;有心听话,又过不了自己那一关,权衡利弊之下,从容拿起墨条胡乱划拉了两下,“好了。” 胤禛头也没抬,“重磨。” 从容咬着唇又弄了一回,胤禛放下笔道:“你不会磨墨么?” “不会!” 从容说得理直气壮,在她那个年代,哪还有人用毛笔的阿?即便是要写,也有现成的墨水可供使用,哪有人费心费力的再去磨墨? “不会磨墨,写字会不会?” 从容从笔架上拿了一支笔随便写了一字,胤禛眼风一扫,随即讥诮道:“字如其人,果然说的没错。” 从容看了一眼自己的大字,单看还算不错,要与胤禛的一对比就显得比较寒碜,她放下笔道:“奴才只是没好好练过而已,等以后多加练习了自然会好,说不定比爷的字还好。” 胤禛微抿唇角,“你倒是知道。” “奴才自然知道,奴才还知道‘要想功夫深,铁杵磨成针’。”从容说得顺口。 “知道就好,”胤禛眉尖一挑,眸中却流露出淡淡笑意,“待会儿我教你怎么磨墨,以后多加练习,一定会磨得很好,比我还好。” 从容几乎想咬掉自己的舌头,她又上了他的套,而且还是自己套上去的。自我反省了片刻后,从容看胤禛拿起墨条,在砚台中慢慢转着圈,“磨墨需顺着手势慢慢研墨,下手不能太过用力,也不能忽急忽缓……”从容从不知道磨墨也有那么多的讲究,听胤禛说的仔细,又是难得的耐心,便也认真记了下来。及至墨条在手中时,她也便低头耐心研墨,体会着其中乐趣。 胤禛执笔蘸墨,停顿许久才重新落笔,一气呵成后他才猛然惊觉,这一篇每个字都写得很好,只可惜通篇前密后疏,不成章法。胤禛抬手又将它揉成了一团,“练字之时亦在练心,心不宁则字易乱”,此时此刻,康熙之言就在耳边,可他偏就是字乱,心难宁…… 这晚胤禛为从容上药,她原本破开的皮肉已经结痂长好,紫胀青肿亦已消退,不过胤禛抹药时仍是十分小心,生怕触动了她的痛处。慢慢地,他的指腹落在了她的腿根,烫热的指尖,冰凉的药膏…… 从容绷紧了身子,开口时连声调都已有些变了,“四爷,奴才自己来吧。” “为什么,之前都是我来的。” “奴才已经不太痛了,可以自己来了。” 胤禛懵懂,可从容清楚,之前她是因为实在无法才让胤禛上的药,现在既然她不觉得怎么疼了,再给这个半大孩子这么摸下去,总是不太好。 从容说得战战兢兢,胤禛看着她伤口道:“我看这回替你上完也就不用再上了,伤口都已长好了。”从容点头如捣蒜,胤禛可就不明白了,不过是为她抹药而已,他还没嫌累,她倒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,这会儿还露出如释重负,逃出生天的表情?胤禛忽然就起了促狭之心,他三下五除二将指上药膏全都抹到了从容的腿根处,临完还拍了拍她的小屁股,“好了。” 从容又惊又恼、浑身直颤,胤禛毫无所觉,只是在回味着手下柔嫩,抬眸时他又瞥见从容拉高的衣摆底下,隐隐露出的一截蛮腰,冰肌雪肤、盈盈一握……直到从容扯过被子将自己盖了个严严实实时,胤禛才算回过了神。他觉得身上发热,似乎有什么东西似在蠢蠢欲动,即使是对着从容的羞恼双眸,他也完全管不了自己…… 28抱枕 从容只顾将自己收拾妥贴,全没留意到胤禛突然燥红的脸色,“爷不是说还有几篇功课要去做么?奴才可不能再耽搁爷的工夫了。”胤禛听出她是要赶自己走,鼻间轻嗤一声后,他侧身躺倒在榻上道:“也没说今天要做完,你这么急做什么?”从容赶紧往里躺了躺,在被中将自己的裤腰带勒得紧紧的才道:“爷要睡了?” “嗯。”胤禛应了一声后再无动静。从容有些奇怪,他这是怎么了,刚才还欺负她来着,这会儿怎么说睡就睡,连好学生都不做了?而且他外衣也不脱,被子也不盖,蜷曲的背影就像一只小刺猬,一只明明想要得到很多关爱,却总是树着浑身尖刺,不让人靠近的小刺猬…… 从容心肠一软,分出一半被子盖在了胤禛的身上,“四爷,小心着凉。”胤禛还是不吭声,用力扯过被子后不自然地往外挪了又挪。他不敢回过身,更不敢像以往那样去抱从容,他不能让她发现自己又犯了病,上回好不容易半吓半哄地令她再和自己同睡,要是这回再给她知道,她恐怕即刻会从床上跳起来,抱头鼠窜! 胤禛度过了平生第一个不眠之夜,在强打精神念完一天的书后,他唯一的念头就是抱着从容好好睡上一觉。可惜天不从人愿,德妃似有许多话要对他说:“禛儿,额娘想着你屋里老的老,小的小,实在该多添个人手。这不,觅了多时,终让额娘找到一个合适的,你看看如何?”说着她招了招手,从外走进一个十四、五岁,体态窈窕的宫婢,肤色如雪,墨发如缎,眉目也极为清秀可人,“奴婢洛儿,给娘娘、四爷请安。” 胤禛随意看了她一眼道:“儿子屋里的人手已经足够,额娘还是自个留着用吧。” 德妃眉心一动,轻巧笑道:“想是这丫头入不了禛儿的眼,所以又推给额娘了吧?” “儿子不敢,”胤禛虽不与德妃亲近,可她这个笑容却是见得熟的,每次他不顺她的心时,她就会这么笑。未免麻烦,胤禛顿了顿,对着德妃手上那条紧紧攥着的绢子道:“额娘挑的人自然是极好的,儿子多谢额娘费心了。” 德妃见他虽说收的勉强,可总算答应收下来了,便微微笑道:“这丫头模样好,手也巧,晚上又警醒,额娘想着,可以让她为你值夜,若是你喜欢呢,还可以……” “不用,”胤禛不待德妃说完,便即打断道,“值夜一事,有小瞎子一人就够了。” “小瞎子言语冒状,看来还得再让福喜细心教导才行。依额娘的意思,你用洛儿最为妥贴。” 胤禛侧目看一眼低垂着头的洛儿,转过目光直视德妃道:“额娘的好意儿子心领了,不过在值夜一事上,儿子自有主意,额娘无需费心。” 德妃听他口气强硬,心中难免不悦,“看来额娘找来的人始终是入不了禛儿你的眼,所以难当重任?” “儿子不敢,只不过儿子觉得在值夜一事上无需换人。” 德妃虽然不快,又不好真与胤禛计较,只得缓了口气道:“额娘这也是为你好,你长大了,凡事总得为以后打算着。这样罢,你先用她两天,若洛儿伺候得不好,再做别论。”胤禛抿紧了唇,在迸出一句“是,额娘。”之后,他便即行礼退了出去。 洛儿见状亦赶紧向德妃行了礼,乖觉地跟上了胤禛的脚步。回想着胤禛的再三推拒,看着自己精挑细选的丫头惶惶不安的背影,德妃不由抬手揉了揉胀痛的额角,她这个儿子,什么时候才能懂她的苦心呢? 就在德妃硬让洛儿顶了从容的位时,从容正在打着喷嚏与香羽说话,“香羽,你这几日是怎么了?闷闷不乐的。” 香羽轻轻叹息一声,摇摇头道:“没什么。” “怎么会没什么?小叶子都说好几日没见着你去了。” 香羽蹙眉不语。 从容见她满怀心事,于是追问道:“有什么事就说出来,我也好帮你参详参详。” “说出来你也不懂。” 从容一扁嘴道:“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懂?” 香羽扭头看了她半响,“那你说说,你是愿意成日困在个锦衣玉食,却又不见天日的地方;还是愿意回家吃些粗茶淡饭,过些男耕女织的日子?” 从容想也没想,“自然愿意回家,自由自在的多好。” “你也是这么想的?” “是啊,人要是成天困在一个地方,不就是成了关在笼子里的鸟么?虽有翅膀也不能飞翔,生死全由别人来定,太悲哀了。” 香羽目中露出赞同之意,“我也是这么想的,只是怕……” “怕什么?” “怕娘娘不高兴。” “娘娘?”从容疑惑道,“哪位娘娘?” “当然是德妃娘娘。” “可……可这关德妃娘娘什么事?” 香羽又叹了一口气,低低道:“前几日你还在养伤的时候,四爷曾回来说娘娘喜欢我,想让我过去伺候。我们这些奴婢自然是听主子的,谁想我过去了之后,娘娘却说爷误会了她的意思,又说我是个懂事听话的,为人又本分,想让我……让我跟着爷。” “你不是本来就跟着爷吗?” 香羽羞红了脸,瞪一眼从容道:“是一直跟着爷,将来若有一男半女,兴许能给个名分。” 从容想了想,终于转过弯来,“是要你做小……呜呜。” 香羽一张粉脸已是臊得通红,用力捂住她的嘴道:“你小声点行不,我又没答应。” 从容急忙点头,香羽才算松了手,“我自打进宫后就跟着四爷,可从没那种想头,娘娘这一下说上来,我那时候就有些懵了。好在娘娘也没逼我,只说让我想想,我想了一夜,第二天一早就同娘娘说了以后想回去的话,娘娘听了也没说什么,只是脸上有些不太高兴。” 从容撑着头道:“你既然回了娘娘,事情就已定了,你又怕什么?” “这宫里总是娘娘为尊,我还有十几年才能出宫呢,我怕……” 香羽越说声音越低,从容了然道:“哎,怕什么,以后四爷最大。” “什么?”香羽瞪圆了眼睛。 从容自知失言,忙纠正道:“四爷总会长大的嘛,那个什么……什么儿大不由娘,只要四爷护着你就行了。” 香羽不敢苟同,“四爷虽同娘娘不太亲近,不过一应事务上总是听着娘娘的,怎么会为了我们这种奴才而同娘娘起了争执?” 从容看她愁容不减,耐心安慰道:“依我看,这事不是爷提的头,说不定你答应了娘娘,爷又会不高兴了呢?”说着从容绷着个脸,做了个冷若冰霜、斜眼看人的表情,“这样天天对着你,也是很难受的。” 香羽看了不由浅浅一笑,“你呀,小心爷看见了又打你一回。” 从容做了个吐舌鬼脸,“再打一回我也不怕,只要你笑就好了,我和小叶子也就能放心了。” 从容和香羽都以为德妃提的这事算是完了,可在见到洛儿之后,香羽才明白,这事远没有结束,而且更可怕的是,明明德妃让洛儿来的目的已是昭然若揭,可当事人之一的胤禛却是毫无想法,在嫌恶地看了洛儿片刻后,他冷冷对香羽道:“往后你带着她。” 香羽尴尬道:“四爷,娘娘不是说……” “你是听我的还是听额娘的?” 香羽不敢再说,只好点头称是。 洛儿绞着手怯怯道:“那奴婢晚上过来伺候爷。” 胤禛更显厌恶,“我不用你伺候。” “可娘娘吩咐奴婢说一定要好好伺候爷,若爷不让奴婢伺候,奴婢无法……无法向娘娘交待啊。” 胤禛听也不听,只问香羽道:“小瞎子呢?” 此刻从容正垂首站在德妃房中,她不知道德妃叫她来所为何事,只知道德妃的脸色并不是很好看,唇角也抿得很紧,显出一道深深的法令,“小瞎子,你的伤可好了?” “好了,多谢娘娘关心。” “这伤是好了,教训可也不能忘,往后得记着点。” “是,奴才知道。” 德妃颔首,一时又取过茶盏抿了一口。“听说你之前一直在为四阿哥值夜?” “是。” “四阿哥晚上睡得可好?可曾起夜?” “这个……”从容的头垂得更低,她经常一觉睡到大天亮,从没曾留意过胤禛晚上的举动,“还好吧。” “什么叫‘还好吧’?”德妃眉头蹙起,“你是怎么当的差,连这样要紧的事也不知道?” 从容急忙道:“四爷之前会起夜,近来次数已经减少了。” 德妃仍然不满,“看来你不仅言语不逊,办事也糊涂得紧。” 从容不敢吭声,德妃寻思片刻道:“这也罢了,反正今日我已让人顶了你的事,她新近伺候四阿哥,并不熟惯,有什么不到之处,你给我指点着,若出了差错,一并拿你是问。” 从容呆呆问道:“娘娘派了谁去?” “洛儿,”德妃满意地想着自己所挑之人,“往后你多提点她一点,自然少不了你的好处。” 从容没有作声,她只是想着以后不用她值夜了;不用再同四魔王窝在一起;不用再做人形抱枕了,可是……可是她怎么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呢? 29床规 从容失魂落魄地回到了永和宫,胤禛见她魂不守舍的样子,便问道:“你到哪儿去了?” “去了娘娘那儿,”从容回过神,四处望了望道:“洛儿呢?” 胤禛神色一冷,“你找她?” “娘娘说以后让她代替奴才值夜来着,她人呢?” 胤禛“哼”了一声,“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,还管她在哪儿?” “不是她新来,奴才得教教她么?” 胤禛心中烦恶,蹭地站起身道:“你自个都做不好,还教人?” 从容吓了一跳,瑟缩着道:“奴才是做不大好,不过……不过奴才好歹知道爷最喜欢青色;喜欢吃甜的;辫子喜欢结得紧一些;还知道……” 胤禛的神色渐渐和缓下来,“你知道就好,替我更衣罢,我要睡了。” 从容挠挠头,替他宽衣后服侍他躺了下来,“爷,奴才去叫洛儿吧?” “不用,”胤禛看她道,“我已经打发她去跟着香羽了。” “可是……” “我要睡了。” “噢。” “我要睡了!” 胤禛见从容磨蹭着不肯过来,就又说了一遍,从容疑惑地看了他一眼,他要睡就睡,冲她嚷个什么? 胤禛从没见过这么不开窍的人,一把掀开被子道:“过来。” “奴才还要去移灯呢。” “过来!” 胤禛这次说得极为大声,从容一看拗不过,只好满腹怨气的钻进了被窝。 胤禛满意极了,从后抱住了她,从容身上一哆嗦,胤禛却抱得更紧,从容咬着唇道:“四爷,奴才喘不过气来了。” 胤禛稍稍松了松手,可身体依然紧贴着她,“你真麻烦。” 从容不乐意道:“奴才又不是件死物,总得透气罢。” “不光透气,话也多。” “人长着嘴巴就是要说话的。” “不止话多,还磨蹭,不听话。” “奴才这么不好,爷可以找个好的去,”从容一抿唇,“洛儿不是来了么?听说她模样好,身段又好,而且听话懂事,抱着她一定比抱着奴才舒服多了。” 胤禛冷声道:“你真这么想?” “奴才……奴才是为爷着想。” 从容嘴上不肯松口,胤禛的手却已松开,“去叫洛儿过来。” “什么?” 胤禛不顾从容的惊诧,冰冷话语犹如铁器凿石,“你这么为我着想,我怎能不遂了你的心,还有……额娘的心!” 从容看着洛儿匆忙进了胤禛的屋里,他们之后会做些什么?他会不会像抱她一样抱着她?会不会紧紧贴着她?会不会……真像他所说,遂了德妃的心?从容猛地摇了摇头,她这是怎么了,四魔王不要她的陪伴,她不是应该觉得轻松开心才对么?怎么会……怎么会如针扎般难受呢? 第二天,从容顶着熊猫眼看见胤禛的时候,发觉他的眼下也是发青,难道他昨天也没睡好?还是……纵欲过度?从容瞥了一眼一旁站着的洛儿,昨夜匆匆,今天在灯下仔细一看,她觉得洛儿虽然没有香羽长得好,可胜在那股子我见犹怜的态度,再配上她弱柳扶枝的身段,足以令人驻足。 “小瞎子,小瞎子。” 从容抬起头,发现胤禛正负手而立,“我这一身如何?” 从容看着他身上石青色的袍子道:“好,很好。” “是洛儿挑的,”胤禛斜睨了她一眼,“看来她聪明得很,不用你教了。” 从容心中一刺,“洛儿知道爷的心意,的确是不用奴才再教了。” 洛儿笑吟吟道:“四爷让奴婢随意取一件来,奴婢便按自己的心意取了一件,谁知爷竟喜欢。” 从容抿了抿唇角,洛儿将手中拿着的斗篷给胤禛披上道:“四爷,时候不早了。” 胤禛颔首,让她为自己系上系带、戴上帽子后,忽又回头对从容道:“洛儿梳头也好,不像有些人那样,总是弄疼我。” 从容对上他的目光,“洛儿万事都合四爷的心,看来以后也不用奴才教她了,该她教奴才才是。” 胤禛还没说话,洛儿已在那边谦虚道:“夏公公说的什么话,该当奴婢……” “洛儿,”胤禛打断了她的话语,“你先出去。” 洛儿噤声,胤禛的话语虽和,面色却冷,她不敢不听,只得躬身退了出去。胤禛一直目送她挑开门帘出去后,才转回目光对着从容道:“你昨夜没睡好?” 从容垂头闷声道:“四爷不是也没睡好?” 胤禛走近,话音里带着些许嘲弄之意,“有她在,我怎么睡得好?” 从容心里发苦,抬头看他时却是微笑,“爷也要保重身体才是,不然娘娘不是好心办坏事?” 胤禛微眯双眸。 从容依旧保持笑颜,“爷若是再不去尚书房可就要迟了,到时候皇上责怪下来,娘娘也会自责的。” 不知怎的,胤禛今日看着从容笑微微的样子就来气,他一甩斗篷,气咻咻道:“你也就耍嘴皮子的能耐,给我拿书去!” 从容伺候了一整个白日,前脚刚回自己的住处,后脚小年子就追了进去,“小瞎子,爷让你过去。” 从容站了一天,浑身发软,只想瘫在床上,“晚上不是洛儿伺候吗,还要我去做什么?” “这事我可不知道,我只是传令的。”说着小年子一把从炕上拖起她道:“快点去罢,要不连我都要得个不是。” 从容被他一路拖着进了永和宫,胤禛此刻却正给德妃叫了去,“禛儿,昨夜洛儿伺候得可好?” 胤禛点了点头,“很好。” 德妃放下桩心事,眉目含笑道:“好,好,以后就让她先伺候着,等到明年,皇上挑定人选,择了日子,我们这宫里头就该热闹热闹了。” 胤禛揉了揉胀痛不堪的额角,冷淡道:“额娘还有什么吩咐么?若没有,儿子想去睡了。” 德妃本欲再嘱咐他几句,看他一脸的疲累不耐,便道:“额娘没什么要说的了,你既然累,就早些歇着去吧,让洛儿好生伺候着。” 胤禛也没答应这最后一句,只弯腰行礼退了出去,待到走进自己的屋子时,从容和洛儿都已在屋里候着。洛儿见胤禛进来,立刻乖觉地迎上去道:“四爷是不是累了?奴婢这就伺候爷宽衣。”胤禛没理她,只道:“出去。”洛儿不知自己做错了何事,呆呆地站着不动,胤禛抬高声音又说了一遍,洛儿这才咬着唇,一脸委屈地退了出去。 从容看胤禛脸色不好,便也低着头道:“爷,奴才也出去?” “头疼。” 从容怔了怔,胤禛又道:“小瞎子,我头疼!” 从容抬眸看他道:“可是吹着风了?” “不是,”胤禛坐在床头揉着额角,“就是疼。” 从容上前小心翼翼道:“要不奴才去传太医?” 胤禛皱着眉头摇了摇头,从容看他不胜疼痛的样子,心里也便焦急起来,“还是去请太医来看看得好。” 胤禛仍是摇头不允,从容无法,只得伸手试了试他的额头。胤禛没有躲开,他觉得从容的手虽然凉,可是柔软异常,贴着自己的额头十分舒服,只可惜没过一会儿,这只手就收了回去,“还好,不是发热。” 从容换个手又试了一试,依然没有感觉到热度,她放心道:“应该还是受了凉,四爷,早些睡吧。” 从容边说边松开手,胤禛睁开眼道:“小瞎子,你替我揉揉。” 从容往后退了一步,“奴才不知轻重,别又弄痛了爷,还是让洛儿来吧。” “来了她,你就百事不做,万事不理了?”胤禛有些气恼,头疼得就越发厉害,“我偏要你做!” 从容看他形容,听他声音,都觉不似往常,知他疼得厉害,也就无心再同他怄气,只伸出双手轻揉他的额角。看着胤禛结紧的眉头渐渐舒展,从容轻声问道:“四爷,好些了么?” 胤禛迟疑了一下,“还是有些疼。” 从容无法,继续为他揉按,她的胳膊有些酸,弯着的腰也有些僵硬,正咬着唇角强忍时,胤禛看她道:“好些了,不用揉了。” 从容舒了一口气,揉揉发酸的臂膀道:“那奴才伺候爷睡吧。” “嗯。”胤禛站起身,由她宽了衣后躺进被窝,“小瞎子。” 从容此时正放下床帐返身要走,听见叫她,便道:“四爷还有什么吩咐?” 胤禛拉开帐子,掀起被子一角,“今晚还是你值夜。” 从容怔仲片刻,应道:“是,四爷。” 从容将手上衣服放好后,又去墙角整了整那张毡子,看胤禛仍执拗地维持着同一个姿势,她终究忍不住道:“四爷这样要着凉的。” “知道还不过来?” 胤禛的语气中带着一点点孩子撒娇似的意味,从容有心不过去,可想他年纪毕竟比自己小,此时又是病中,也不好多与他争执,只得乖乖地做回了他的人形抱枕。 胤禛抱紧了她,沉默许久,他低低道:“小瞎子,你身上很香。” 从容本就被他抱得发热,这会儿更是脸上发烧,“奴才不敢熏香。” “不是香袋、香饼子的香,就是香。” 从容道:“先时爷还说我臭呢,这会儿怎么又香了?” 胤禛没回话,默默地拢紧她的腰。从容有些不适,想到昨晚洛儿也是在这张床上,想到他或许也是这么抱着她,她的心里就更为不适,“其实奴才身上不香,这香大约是洛儿留下的罢。”又是一阵长久的静默,久到从容以为胤禛正在回味昨夜之事时,胤禛却是以一声轻笑打破了沉默,“她的香怎么会在我床上?昨晚她窝在那张毡子上,像只小狗儿似的等我吩咐呢。” 从容一讶,回头看着身后人道:“洛儿和爷……爷不是说要遂了娘娘的心么?” 胤禛横了她一眼,“额娘说要让她进来伺候,我不是让她进来了么?” “可是……” “可是什么?” “可是娘娘若知道爷是这么遂她的心,她恐怕会不高兴的。” 胤禛替自己掖好被子,又替从容掖好颈肩处的被子,道:“要让她上来,就是坏了我的规矩,我会更不高兴!” 30冰嬉 从容怔仲了半响,呐呐道:“那奴才上来的话,不也是坏了规矩么,四爷……四爷?”从容等了半天没有回音,她回过头,胤禛已是阖目而睡。他的身体贴着她的背脊,额头抵在她的颈肩,呼吸均匀,显然已是安然入梦。 从容看了他许久,小心地转回身子,梦中的胤禛又往她这里靠了靠,似乎不允许两人之间有任何缝隙。从容阖上眼,无声地发出一声叹息。她的手慢慢往下,触到了环在她腰间的手,那只手很烫,很热,不够大却足以令她安心…… 当紫禁城上空飘起冬日第一片雪花的时候,从容正在假山顶上发呆。近来胤禛对她很出奇得好,甚至都没大声对她说过话;德妃因为十四阿哥近来咳嗽不止而诸务无心,洛儿的事给放在了一边,更没对香羽有过什么微词;福喜的老伤虽然好好坏坏,这会儿又已好了,每日会过来主理事务。可以说,这一向每件事、每个人都很好,只是……她的心却莫名纷乱…… 从容在冷风中打了个寒颤,她不明白自己的心为什么会乱,是为了找不到那把钥匙?还是因为最近都没有努力地去找钥匙?从容用力摇了摇头,她怎么会不急着去找了呢,难道是因为待在这儿习惯了,才会有这样的松懈之心?从容站起了身,拂去身上、发上的雪点子,她不能再这么拖下去了,一定要快些找到才行。 就在从容攥紧拳头,想要步下石阶时,底下忽然传出几声稚嫩的童音,“小白,小白。” 从容低下头,发现有一个小小身影正在慢慢拾阶而上,见她探出脑袋,小脸上立即挂满了笑容,“小白,你果然在这儿。” 从容忙走下几步迎他上来道:“十三爷怎么一个人上来了,得意儿呢?” 胤祥往下指一指道:“我不让他上来,他在底下等我呢。” 从容皱了皱眉,“十三爷是特意上来找奴才的么?” “是阿。” “可十三爷怎么知道奴才在这儿?” 胤祥在雪帽中露出得意的小脸,“四哥说这时候你不在屋里,就在这顶上发呆。我一圈找下来,果然你在这儿。” 从容对胤禛这种自以为了解她的心态甚恨,“奴才是来赏雪景的,哪里发呆了?” 胤祥露出一副“我了解”的神情,嘻嘻笑道:“我是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的。” “什么好消息?” “皇阿玛说,等再过几天,看冰面厚实了,就带我们出宫冰嬉。” 冰嬉?这算什么好消息,从容冷眼看着胤祥的一脸雀跃。这两个字对她而言,不过就是冰上玩耍而已,可看起来对胤祥而言,已足够令他手舞足蹈,“到时候四哥不用念书,我们就能天天在一起玩啦。” 从容见他实在高兴,便也附和着笑道:“嗯,到时一起玩。” 胤祥看她笑得不甚勉强,眨巴眨巴眼睛道:“小白,你不高兴么?” “哪里,奴才高兴得很。” “我看你一点儿也不高兴。” “高兴,高兴。” 从容自觉已将脸给挤僵了,可胤祥仍是坚持道:“你不高兴,四哥也不高兴,你们俩个都不高兴。” “四爷?四爷为什么不高兴?” “我听皇阿玛说,等过完年,就为二哥办了喜事。” “那不是很好,四爷有什么不高兴的?” 胤祥努力回想着道:“然后皇阿玛就说等给三哥哥办了喜事后,他就要定人选,挑吉日,为四哥办喜事了。” 从容的心里也不知是什么味儿,她怔怔地道:“四爷就要成亲了……十三爷以后会再多个人疼了。” “是阿,我要有四嫂啦。”胤祥笑眯眯道,“四嫂一定很好看,很温柔。” “一定是位好妻子,”从容垂眸看着他憧憬的小脸,“也一定是位好嫂子。” 胤祥不断点头,从容抬头看一眼渐渐飘大的雪花道:“十三爷,奴才送你回去罢。”说着她就想去牵胤祥的手,胤祥却是不肯,“不要,你找的好地方赏雪,我也要赏。”说完他跑到山石边上一忽儿探脑袋往下看,一忽儿又伸出小手蹦蹦跳跳地想去接雪片儿。从容吓得不轻,忙跑过去抱住他道:“十三爷,小心。” 胤祥依旧伸着小手,仰头看着不断飘落的晶莹,忽然他低头对从容道:“小白,你看。” 从容看向他摊开的手掌,那里有一片洁白无损的雪花。 “好看不?” “好看。” “冰冰的,像你的手。” 从容哭笑不得,这小孩子怎么能从雪花联想到她的手? 胤祥说着话,反手握住从容的手道:“小白,你冷不冷?” “还好。” “那我们一起看会儿雪,好不好?” 从容看他一脸期盼,只得点头道:“好是好,不过十三爷不能站到边上去,得和奴才在一块儿。” 胤祥嘟起小嘴似乎有些不乐意,过了片时他好像想到了什么,咧开嘴搂住从容的脖颈道:“小白,你要是抱着我的话,我就乖乖地和你在一块儿。” 从容无可奈何地抱起这个宝贝,“十三爷,你又沉了。” “不仅沉了,我还长高了不少。” “是阿,奴才就快抱不动了。” “那又不打紧,”胤祥偎在从容的怀里,雪帽上的狐毛拂在她的笔尖,“等我再长大些,就能抱小白你了。” 从容哑然失笑,“这可不行。” “为什么不行?是四哥不准么?” “不……不是……” 从容又陷入了沉思,全没留意到胤祥已不在看雪,而是侧首看着她。他觉得今日的从容很古怪,明明在和自己说着话,可又是一副心不在焉、神游天外的模样,和刚才的四哥一样,古里古怪…… 这雪一连下了好几日,数九寒冬,很快便雪化成冰,冰层更是结的牢不可破。这一日康熙终颁下圣旨,带同妃嫔、子女数十人等出宫冰嬉。皇家出行声势浩大,队伍绵延几里,从容挨在中间,看着胤禛着一身窄袖箭服骑在马上,英姿勃发,心里又不是滋味起来。人比人真是气死人,他高高在上用四条腿的;而她,跟着车,只能用两条腿的,还是她自己的两条腿。 晚上,从容因走了一路,腿脚酸痛便有些睡不安稳,胤禛似也察觉,睁开眼问她道:“怎么了?” “没怎么。”从容翻了个身,露出大半个肩膀。 胤禛熟惯地伸手为她掖好被角,回手又搂住她纤腰道:“早些睡罢,明日还要你伺候一天呢。” 从容没有应声,只问他道:“四爷常为奴才盖被子么?” “嗯。” “可奴才的睡相实在……实在不怎么好。” “知道,”胤禛说得轻描淡写,“习惯了。” 从容侧过脸,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,胤禛瞥她一眼,合拢双目道:“谢就不必了,以后听话就是。” 从容咬了咬唇,且,谁要谢他了?她只不过……只不过有些小小的,小小的触动而已…… 第二日冰嬉,先由八旗子弟着彩衣跑冰。金鸡独立、蜻蜒点水、紫燕穿波、凤凰展翅……从容在边上看得两眼发直,原来古人这么早就会花样滑冰了阿?而且动作干净利落,配合又默契,一点儿都不比现代人差。其后趁着热闹,几位年岁大一些的阿哥组成一队,与另一队御前侍卫比拼技艺。 从容看福喜为胤禛绑上这个时候特有的冰鞋,心里莫名就有些不安,就这么块粗陋的木板铁片,能在冰上撑住他么? “四爷……小心些,别摔了。” 胤禛“哼”一声道:“我又不是你,走走路也会摔一跤。” 他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?从容低垂下头。 福喜道:“四爷也别怪她,她是南边人,哪里见过这个。” 胤禛不语,站起身熟练地转了一圈,“南边人不玩这个么?” “南边虽也下雪结冰,可比不得我们这儿,都是些薄冰,站不得人的。” 听完福喜解释,胤禛微微颔首,正巧三阿哥在远处打招呼,他便滑了开去。 福喜见从容的目光一直追随着胤禛的身影,便道:“放心罢,四爷在这上头的技艺可不比人差,不会摔的。” 从容收回目光,闷闷道:“放什么心,爷滑得那样好,哪用得着我担心。” 福喜见她不肯认账,心里暗自好笑,“爷刚学那阵,也摔了不少跤,有一次还险些摔折了腿。后来皇后娘娘心疼,说不让学了,四爷却不肯,硬是学会了才算罢休。” 从容点头,“四爷是很有恒心的。” 福喜斜睨了她一眼,这傻丫头,终于知道四爷的好了吧。 这厢福喜和从容说着话,那厢皇子们已与几个御前侍卫比拼起来。虽说场上众人个个技艺高超,不过要数第一,仍要算太子胤礽。他穿着冰鞋,身轻如燕,在冰上穿梭自如,十分潇洒。 从容起先还担心胤禛摔倒,不免多看了他几眼,后来场上局势焦灼,那只玲珑彩球一直在胤礽身边翻飞,她的目光就停留在他身上多些。不知是不是因为胤礽身份的特殊,一众皇子与侍卫似乎都有心让他出彩,他也毫不推让,使出几个花活后就一直带着球往前。银铃声声,眼见就要到那个悬挂着的彩圈前,斜刺里忽然就冲出一个侍卫,两人都不及收势,眼见着就要撞在一起。 四下里一片惊呼,从容也觉得心悬到了半空,谁知胤礽毫不慌乱,只轻巧一转便避过了那个侍卫,接着他顺势一带,那只彩球恰好落在胤禛身前。胤禛也不停顿,直接伸手够到彩球后将它抛入了彩圈。 场上霎时一片欢呼,场下也是喝彩声不断,从容看众皇子抱成一团,又看冰床上的康熙拊掌而笑,而他身边的胤祥和胤祯也是拼命地拍手叫好时,心里也不禁多了几分温暖之意。这个时候,兄友弟恭,团结一致,谁又会想到以后的争夺? 31捕猎 从容怔怔出神时,忽有一小手扯了扯她的衣摆,“小瞎子。” 从容垂眸看时,边上的福喜正躬身行礼,“请九爷安。” 胤禟随意答应了一声,看从容也要跟着行礼便一挥手道:“你想什么呢,这么出神?” “奴才……奴才看得好看,一时就忘了神。” 胤禟撇一撇嘴角,“这有什么好看的,来,我带你去个地方。” “可是,奴才还要伺候四爷。” “四哥玩得开心呢,哪用得着你伺候。” 从容被胤禟拽着,也不知是走是留,拿眼问福喜时,福喜便道:“你去罢,四爷还有些工夫呢,这儿有我候着就行。”从容还有些犹豫,胤禟扯住她的手道:“小瞎子,快走,保准比这个好玩。”从容违抗不得,只能跟着他走,但听福喜在后道:“小瞎子,小心伺候,早些回来。” 从容边答应着边问胤禟道:“九爷这是要带奴才去哪儿啊?” “去了就知道。” “还有谁去?” “多着呢。” 说着话胤禟就把从容往林子里拖,从容有些担心道:“奴才不认路,九爷可别跑深了。”胤禟“嘿嘿”笑道:“不深怎么会有野物?”野物?难道是打猎?从容疑惑地看着胤禟还未足量的身子道:“九爷是想去狩猎?”胤禟没吭声,一直将她拉到一棵参天的老树下才算松了手,“你看。” 这时候从树后转出两个身穿箭服、手拿弓箭的小小少年,一个稍高些,一个稍胖些,从容忙行礼道:“奴才给八爷、十爷请安。”八阿哥胤禩做了个起的手势,“老九说一定要带上你,害我和老十在这儿等了半日。”十阿哥胤礻我不断吸着鼻道:“九哥,小瞎子也来了,兔子在哪儿呢,快带我们去吧。” 胤禟显然不急,“我让你预备的东西呢?” “呶,”胤礻我先将弓箭递给他,又从树后提出一个袋子,“都在里面呢。” 胤禟打开后满意道:“行,这回应该抓得住。” “是啊……啊……阿嚏!” 这时候,胤礻我的鼻水显然已不受控制,两道黄龙就这么顺势而流,胤禩皱着眉,胤禟则夸张地往旁边跳开一大步。从容看得揪心,忙拿出帕子给胤礻我擦干净,胤礻我红着个鼻子道:“小瞎子,我身上没帕子。”从容忙将那方帕子递给他道:“十爷将就着用罢,奴才还备着一块呢。” 胤礻我接过帕子咧开了嘴,胤禟斜他一眼,又看向从容道:“小瞎子,你怎么能把帕子给他?给他可就要不回来了。” 从容瞪大了眼,“怎么会要不回来?” 胤禟一本正经道:“他会吃帕子。” 胤礻我听说,急急辩道:“九哥胡说八道!我哪里吃过帕子了?” “你不是吃帕子的么,要不我给你的帕子怎么就没了呢?” “我那时候给了小溱子,让他收着来的,谁知他就给弄没了。” “什么没了,我看就是给你吃了。” “胡说,我没吃!” “你就是吃了,还特地拧了鼻涕,和着馅吃。” “胡说……” 这兄弟俩一路吵嚷过去,胤禩似乎早已习以为常,只管跟着往前走,从容在后边听边低头闷笑,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雪时,九阿哥忽然“嘘”了一声,“停,就这儿。” 胤礻我擦着鼻道:“这儿能有野兔子?” “多着呢!”胤禟说着话,已从袋子里拿出几根雪里红来往四处丢。 胤禩取下背上背着的弓,回头对从容道:“走,到树后头去。” 从容点头欲跟着他走,胤禟一眼瞥见,忙撒下手中活计道:“八哥,我要和小瞎子一起,让老十跟着你。” 胤礻我嘟嘟囔囔道:“我也不要和你在一块,让小瞎子跟着我。” 胤禟道:“跟着你做什么,给你擦鼻涕和馅?” 胤礻我一听,肉嘟嘟的小脸立马就皱成了一团,胤禩虽然年岁和他们差不多,不过显然端出了兄长的架子,“别闹了,再闹兔子就都走了。老十跟着我,老九带着小瞎子。” 胤禟显然对此安排十分满意,他眉飞色舞地收了东西,过来拉着从容转到树后,“小瞎子,你等着,待会儿打到兔子的话,咱们晚上一起吃。” 从容看一眼同样藏在树后的胤禩和胤礻我,低低道:“九爷真要打兔子么?” “当然,不然这么个大冷天,叫了八哥和老十出来做什么?” 从容抿了抿唇:“其实奴才觉得在雪地里打兔子还不如看冰嬉热闹。” “冰嬉我早就看厌了,今年老师教了弓箭,这儿野兔子又多,这回出来正好练练。”说着话,胤禟从箭囊里抽出一支小箭,“听侍卫说这儿的野兔子又肥又大,等打着了,又吃又玩,岂不是比傻坐着看冰嬉好玩多了?” 从容对他这种想法可不敢苟同,又吃又玩是好,可这片冰天雪地中,能不能有兔子还是个问题;更别说,以他的手力和眼力,射不射得中也是个大大的问题。不过碍着身份,从容只是点头道:“是,是,好玩多了。那奴才就先祝九爷能打到一只最肥最大的兔子。”胤禟笑眯眯道:“嗯,看着吧,到时候我们烤着吃。” 胤禟说完话,就凝神屏息盯住那几根雪里红,从容不敢出声,用手捂着自己被冻得发木的双颊,往外呼着白气。此时此刻,她忽然有些想念夜晚,不管外面多冷,被窝里总会有一个热热的身躯贴着她、抱着她,给她温暖…… 胤禟轻轻动了动,“小瞎子。”从容侧过头,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就见一只小小的黑灰色兔子,在那儿一蹦一蹦地往雪里红靠近。虽然它移动得很快,可每跳上几步,这只小兔子都会停下来,探着两只长耳朵四处看一下,显得十分谨慎。胤禟一边专注地看着兔子,一边撘上箭。从容瞥见胤禩也拿起了弓,而他身后的胤礻我则连鼻子也不吸了,目光牢牢地锁在那只兔子身上。 小兔子也没让他们失望,在对着雪里红绕了几圈后,它终于低下头嗅了几嗅。胤禟眯起眼,胤禩也拉开了弓,眼看小兔子就要成了盘中餐,从容心里发软,毫不大意地对着胤禟的后颈打了个大大的喷嚏。 “啊哟,”胤禟手一抖,回过了头。胤禩射出了箭,只可惜兔子听到响动,跳起来飞跑的速度比箭快得多,几个拐弯就不见了踪影。胤礻我跟着从容打了个大大的喷嚏,拧着鼻道:“哎,跑了。” 胤禟皱眉撇嘴,从容低垂下头,“奴才,奴才憋了半天,实在忍不住,求爷恕罪。” “算了,再等罢。”胤禟没生气,大度地道:“这兔子不够大,留它条小命再长长罢。” 从容点头称是,一边又将两只射出的箭捡起,交还给它们的主人。 过了很久,雪地里又传出“簌簌”的声响,两只长长的耳朵从树墩子后探了出来。胤禟本已等得心焦,见此情景立刻来了精神,垂下的弓箭重又撘了起来,“小瞎子,瞧着,是只大兔子。”“嗯。”从容点了点头,看着那只灰兔子拖着肥肥的身躯往雪里红那边走。 兔子大了,胆子似乎也大了,这只肥兔子不像前一只那么小心,只转了一圈后就低下了头。胤禟兴奋不已,直接拉开了弓,从容这回捂住了嘴,虽打不成喷嚏却是咳嗽连连,直到胤禩、胤禟都放弃了兔子看着她时,她才红着脸、喘着气道:“奴才……奴才喉咙痒痒……” 胤禩、胤禟交换了一个眼神,各自收起了弓,胤礻我还在那蹲着,不明所以道:“怎么?不打了?” 胤禟看他道:“你老拧鼻涕,兔子都给你吓跑了。” “谁说的,我哪儿拧了?”说着胤礻我又拧了一回。 胤禩摇摇头道:“走罢,下回再来。”说完他又回头看一眼从容道:“不能带他了。” 胤禟重重点头,“不带他了。” 从容一脸无辜,“奴才下回一定不这样了,一定忍住。” 胤禟将弓箭交给她道:“下回你就等着吃吧,也别咳嗽喷嚏的,都打我身上了。” 从容直到他看穿了她的把戏,垂目不好意思道:“奴才见不得血。” 胤禟一撇嘴角,“你怎么这么没用。” 胤礻我过来反驳道:“谁说小瞎子没用的,他给我擦鼻子来着。” 从容听胤禟的前一句有些委屈,听胤礻我的后一句又不禁一笑。 胤禟瞪了胤礻我一眼,“你也没用,就是来拧鼻子的。” “哼!”胤礻我一拉从容的手,神气活现道:“你没兔子给小瞎子吃,可我有。额娘说给我留着狍子肉呢,小瞎子,八哥,咱们走,吃狍子肉去。” 胤禟气歪了嘴,拉起从容另一只手道:“我也去吃。” “不行,不给你吃,你老欺负我。” “我哪儿欺负你了?你看,我不找别人,专带着你来打兔子。” “因为我能弄到雪里红。” “胡说,因为你是我的好弟弟,”胤禟听见有狍子肉吃,嘴上就像抹了蜜似的,“我专爱同你玩。是不是啊,八哥?” 胤禩隔岸观火,“我不知道,我是去吃狍子肉的。” 胤禟扁了嘴,从容好笑地将他和胤礻我的手拉在了一起,“依奴才看,两位爷是秤不离砣,谁也少不了谁。”胤禟、胤礻我互看了一眼,“哼”地一声一齐别过了头,不过他们的手却还是抓的牢牢的,谁也没有松开…… 32跑冰 从容在答应胤礻我晚上一起吃袍子肉后才得以脱身。她一路笼着手走回原处,却发现诺大的冰面上已空无一人,除了冰面上的划痕以及雪地上散乱的脚印,留下的就只有玉树琼枝,和一两声悲凄的鸟鸣。从容闷闷地转身往回走,要不是怕四魔王责怪,刚才她就跟着胤禟他们一起回营地了,现在可好,两头落空,还得多走一段回去挨他的批。 因为一路上就只有从容一人,“咔咔”的踩雪声显得特别的清晰,一下、两下、三下……踩进拔出,没走上多少路,从容就已觉得疲累。她停下刚喘了几口气,远处就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响,她抬起头,皑皑白雪中有一匹红马正向她迅速驰来,还没到她跟前,马上就有人招手道:“小白。” 从容眯起了眼,这一片白色刺得她有些眼盲,而十三阿哥身后所坐之人,更令她有些心惊肉跳,“奴才给四爷、十三爷请安。”马儿还没停住,从容就先行了礼,胤禛“吁”地一声勒住马,垂目往下看她道:“你是哪个宫的奴才?” 从容心跳更烈,苦着脸还没答话,胤祥已回头道:“这不是小白么,四哥怎么不认识了?” “是么?我记得小白是我的跟班,怎么跟着别人去了?” 从容就知道胤禛不会放她过门,只能低眉顺眼道:“刚才九爷叫奴才伺候来着,四爷那时候在场上玩,奴才就只能先过去,这不,一完事就回来找四爷了。” 胤禛冷哼了一声,胤祥毫不在意,笑嘻嘻道:“小白,你别怕。刚才我们遇见九哥来着,他都说了,还说你非要一个人回冰场,四哥这才带着我骑马来找你的。” 从容愣了愣,胤禛却道:“我怎么会来寻她这个奴才?我是出来教你跑冰的。” 胤祥眨眨眼,“可四哥你先还说明儿再教我呢。” 胤禛的脸颊有些发红,胤祥看看他,又看看从容道:“小白,你会跑冰不?” “奴才不会。” “那正好,”胤祥拍手笑道:“四哥今儿教我,顺带把你也教了。” “不用。”“不行。” 从容和胤禛同时开口,互看了一眼后,胤禛低头对胤祥道:“她笨手笨脚的,估计学个十次也学不会。” “那四哥就教他个十次,”胤祥晃着脑袋,好不开心的样子,“看看他究竟学不学的会。” 胤禛下马后将胤祥抱了下来,双脚刚一沾地,胤祥便拉住从容的手道:“小白,刚才那场比试,你是不是没看完?” 从容点头,胤祥道:“后头可好看了,四哥和二哥玩了很多花活出来呢。” 这时胤禛正从马鞍边上的包袱里取出两双冰鞋,听见如此说,便回头瞥一眼从容道:“她不要看,她跟着人打兔子去了。” 从容十分郁闷,她其实很想看,不过他是爷,九爷也是爷,她这个苦命的小跟班哪头都不能得罪呀。胤禛为胤祥绑上冰鞋后,便做大爷状道:“小瞎子。”从容听话地接过冰鞋,为他绑紧后道:“四爷,你试试。”胤禛“嗯”了一声,下到冰面上转了两圈,“还行。”胤祥却不敢试,只眼巴巴地看着胤禛道:“四哥。”胤禛拉着他的手,一边教他动作,一边慢慢地带他往中心走。 胤祥先还战战兢兢地不敢松开分毫,后来胤禛对他说了几句什么,胤祥便松开了手,自己滑行。胤禛跟在边上看着,一见他摇晃欲倒,他就会出手相扶,有几次摔得急了,胤禛也未及动作,胤祥便“咕咚”一声趴在冰面上。他也不哭,只是可怜兮兮地望着从容,从容自然不能坐视不理,每次都是急匆匆地赶过去将他抱起,随后又是一番好言安慰,胤祥这才肯重新学习。 就这么摔了几次后,胤祥似已掌握了法门,前行、转弯、立停都已难不倒他。胤禛的视线渐渐从他身上转到了从容的身上,“小瞎子。” “四爷,有什么吩咐?”从容立时看向他。 “胤祥不是说让你跟我学么?” 从容惊了一惊,往后倒退一步道:“奴才……奴才苯,学不会。” “你还没学呢,就学不会?” “奴才怕疼。” “摔几次就不疼了。” “奴才……奴才没有冰鞋。” 从容说出这个理由时,自以为胤禛再没法逼着她学,哪知胤禛指一指马上斜挂着的包袱道:“里头还有一双。” 从容瞪大了眼,四魔王真是个妖怪,没事带三双鞋做什么? 胤禛看着从容不情不愿地过去,慢吞吞地取出冰鞋,好不容易绑好了之后,她又坐在地上不肯起来。 “你磨蹭个什么劲。”胤禛滑了过去。 从容抬头道:“站不起来。” “怎么站不起来?” “就是站不起来。” 胤禛蹙紧眉头,伸手拉她胳膊道:“起来。” 借着他这一拽之力,从容终于晃晃悠悠地站起了身,还没站稳,她眼见着胤禛要松手,急忙一把抱住他胳膊道:“四爷。” 胤禛侧首看她,“你抱着我,怎么学得会?” 从容的脸就像熟透的苹果,“奴才一松手就会摔的。” “你看胤祥,摔个几下不就学会了?” 从容看向一边滑行自如的胤祥,“奴才的伤还没好透呢,经不得摔。” 胤禛不听,直视前方道:“松手。” 从容咬住下唇,尝试着松开手,还未动得一动,心里发虚,脚下就开始打滑,眼见着整个人就要仰面朝天地往后倒时,胤禛一把拉住她惊惶乱舞的手,带她向前道:“你就是麻烦。” 从容的耳边满是风声,还有就是冰刀划过冰面时发出的“唰叻唰一一一”声,她想对胤禛说,不是她想麻烦他,可一张嘴,冷风就“嗖嗖”地倒灌入喉;她想抽出手,证明自己也能行,胤禛的手却又拉得她很紧,很紧…… 胤禛一直带着从容来到整个冰场的中心,像教胤祥一样,手把手的教她。胤祥此时已练得颇为纯熟,看见从容畏畏缩缩的表现,便滑过去笑嘻嘻道:“小白,你胆子大些,就算摔也有我和四哥接着你呢,怕什么。” 从容百忙之中瞅了他一眼,这么个小不点,她还能指望他么?回头再瞅瞅胤禛,从容更坚定了一个信念,往冰山上倒还不如直接摔冰上呢。 胤禛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,索性带着胤祥滑开道:“我们在反而不成事,留着她自个慢慢磨吧。”从容冲着胤禛的背影做了个鬼脸,又不是她想学,逼着她学了之后,又把她一个人撂在这儿,想看她的独角好戏么?她偏不给他看! 从容决不想让胤禛看到自己摔跟头的模样,可越是这样想,重心不稳的状况就越容易发生。在又一次四仰八叉地摔倒之后,胤禛和胤祥不知何时又滑了回来,一人对着她笑,一人对着她皱眉, “胤祥,你有没有见过这么笨的?” 胤祥直摇小脑袋,“没有。” 从容又气又急,“呼哧呼哧”地爬起来后,她顾不上疼痛,自顾自地又在冰面上滑了起来。她不信,这两只摔个几跤就能学会,她怎么会学不会?从容摔倒、爬起、再摔倒、再爬起……在经过无数次的循环往复后,从容再爬起时,就显得有些力不从心。幸好,胤祥向她伸出了小手,“小白,疼不疼?”看他关切,从容伸出手,勉强挤出个笑脸,“不疼,奴才穿得多。” 胤祥想要拽起从容,可他毕竟人小力小,又忘记自己也是穿的冰鞋,一用力之下,从容没给拉起,他倒是给摔了下去。这两人就这样趴手趴脚地歪斜在冰面上,不知过了多久,也不知是谁先开始,从容和胤祥忽就对望着笑出了声。 胤禛莫名其妙,他一手拉起胤祥,一手拽起从容道:“有什么好笑的?”胤祥和从容对视一眼,笑得越发开怀。等到笑足了之后,胤祥换了个位置,一手拉胤禛,一手拉从容道:“四哥,你带着我和小瞎子转转吧。”胤禛没有拒绝,滑开步子迅速向前,急行转弯或是立停时,他的动作都显得十分的干脆利落。 胤祥拍手笑道:“四哥真厉害!” 话音刚落,回应他的就是“扑通”一声。 从容咧着嘴,在地上一副欲哭无泪的样子,“十三爷,麻烦下回要松手的时候,你先提着点。” “小白,下回我不会忘了。” 胤祥有些歉然。胤禛滑过去拉起从容道:“下回往她身上拴根绳子就好了。” 当她是马阿?拴根绳。从容忿忿的眼光在胤禛背后的长辫上转悠着,其实哪需要什么绳,拽住他辫子不就一了百了了? 胤禛还不知道从容心底的邪恶心思,他拉住她和胤祥的手,继续带着他们在冰面上转悠。暮光渐染,倦鸟归林,落霞将冰面染出淡淡嫣红,胤祥好奇地打量着这一切,“四哥,我们明儿还来这儿,好不好?” “好。” “还要带着小白。” 胤禛没出声,从容心里打起了鼓,片刻后他瞥她一眼,用力握住她的手道:“她还没学会呢,自然得带来。” 胤禛的手一点儿也不像他的脸那么冷,从容恍然间,胤祥已转过来道:“太好了,小白,明儿我们还能一起玩。”从容带笑看着胤祥,不知是因为他的天真笑颜,还是从胤禛手上传来的热度,从容忽然就觉得这冰雪天气并不像刚才那样寒冷,而是……暖意融融! 33出借 到回去时,胤禛先抱胤祥上了马,自己翻身上去后,他又向从容伸出了手,“上来。”从容正揉着膝盖,听见他如此说便是愕然,“这个……奴才不敢。”胤禛道:“我叫你上来便上来,不敢什么?”从容犹犹豫豫地朝四周望了望,胤禛不耐道:“你要是再不上来,就自个摸黑回去。” 开玩笑!这时候天色已沉,要让她一个人摸黑回去,还不得给狼吃了?与其给狼吃,她就勉为其难,和他挤一起吧。想到此,从容急忙拽住胤禛的手翻身上马,还未等她动手抓住什么可抓之物,胤禛便已纵马前行。 慌乱中,从容再顾不得什么,直接伸手拽住了胤禛的腰带,胤禛回头瞪了她一眼,“抱着……” 从容没听清,探过头去道:“四爷说什么?抱着什么?”胤禛抿了抿唇,在她耳边大声道:“抱着我,别松手。” 从容脸上发烧,心里也是突突乱跳,这马鞍通共就这么点地方,一坐三个人,已是前胸贴后背了,哪还用的着再抱他?从容没有听话,继续拽着胤禛的腰带,胤禛没好气地将缰绳交握一手,另一手抓过从容的手,硬是将它环在自己的腰间,“抱紧些,甩下去我可救不了你。” 从容面红耳赤,在胤禛这一拽之下,她整个人都贴了过去,单薄的身子就像块牛皮糖似地,牢牢粘在了他的背上…… 胤禛在离营地不远处放下了从容,慢慢遛着马进去时,福喜、得意儿俩人早已候在了门口,而与他们并排站在一起的,还有胤礻我手下一个名叫小瓶子的小太监。小瓶子先向胤禛和胤祥请了安,回头时他对从容道:“小瞎子,爷几个都在等你呢,快跟我走罢。” 从容这才想起狍子之约,她偷看一眼胤禛,却被胤禛逮了个正着,“怎么,又要跟着人走了?” “呃,十爷说赏奴才狍子肉吃,奴才……” “狍子肉?”胤祥在边上听见,忙忙过来道,“我也要吃。” “这个……”从容尴尬地望了小瓶子一眼,小瓶子毕竟宫中处事多年,立刻躬身对胤祥道:“据奴才所知,十爷准备了很多呢,十三爷要去,欢迎之至。” 胤祥拉住从容的手,满意道:“好,那我和小白一起去。” “还有我,”胤禛将缰绳交给了福喜,“我也去。” 这句话不仅出乎从容的意料,也大大出乎了小瓶子的意料,他怔了半响才回过神道:“四爷也去?奴才……奴才这就回去说一声。” 胤禛颔首,“快去,我这就过来。” 小瓶子领命快步而行。 胤祥欢天喜地,好像过年一样道:“四哥也去吗?太好了!” 胤禛微笑点头,瞥眼看见呆头鹅状的从容时,他微扬起下颚道:“怎么,我不能去?” “能去,能去,四爷有哪儿是不能去的?”从容垂下眼帘。 胤禛拉过胤祥的手往前走道:“放心,老十大方的很,即便再多去几个,也不会少了你那份的。” 从容在他身后做了个大大的鬼脸,她哪里是担心吃不到肉啊,她是担心他这根冰棍一去,谁都不自在。 入夜。 十阿哥胤礻我的营帐内欢声笑语,杯盏交错。小炉上炖着的狍子肉已给吃得七七八八,一壶暖酒亦将近喝干。从容吃饱喝足,虽说不能入座,可站在胤禛的身后,看着他们兄弟几个言笑晏晏的样子,心里也是异常温暖。原来她的担心全是多余,胤禛并不只会对着人冷嘲热讽,他会说会笑,又能引经据典,不仅胤祥、胤礻我听得入迷,连胤禩都似听住了呢。 临别时分,胤祥仍缠着胤禛说完一个笑话,胤禟瞅准时机,低低对从容道:“小瞎子,吃饱了么?” “吃饱了,几位爷都递给奴才不少肉呢。” 胤禟笑微微道:“我看见四哥还给你酒喝了。” 从容脸上一烫,“四爷看喝不下,才给奴才喝的。” “我还以为你也好酒喝呢,原来是四哥硬给的。” 从容含糊答应了一句,胤禟又放低声音道:“等回了宫,我和老十准备将额娘的珍藏给拿出来,你既然会喝,到时咱们就一起喝。” 从容吓了一跳,这个皮小子花样经还真多,小小年纪就想起了偷酒喝?她正想找个理由回绝,胤禛却已在边上叫她,匆忙间胤禟向她调皮地一眨眼,道:“到时候我去找你。” 从容稀里糊涂地跟着胤禛步出营帐,先送了胤祥回去,及至回到自己的营帐时,皎月已挂中天。从容如常伺候胤禛睡下,等她侍弄好一切钻进被窝时,胤禛已将其捂得温热。这一天疲惫,又兼喝了一点儿酒,从容很快就昏沉睡去。 朦胧间,有人似在对她低语,热热的气息喷薄在她颈后,“小瞎子,以后我去哪儿,你才能去哪儿。” “嗯。”从容一味贪睡,随口应了一声。 “只能跟着我。” “嗯。” “只能是我的。” “唔……”从容被这声音闹得有些烦,她懵头懵脑地往里翻了个身,任由一团火热将她密密实实的地合围起来…… 这一年正月过得奇快,冰雪消融,嫩绿新吐时,毓庆宫里已是一片忙碌。太子胤仍将在百花开时迎娶一位侧妃,所说不是正妻,可因他位份极尊,内务府上下自然不敢怠慢,调动人手,大肆采买筹办。 这日康熙与几位皇子相聚,闲谈间他问胤礽道:“你宫里没有主事,这一向事务繁多,要不要再多添几个人手?” 胤礽出来一礼道:“儿臣正想着讨皇阿玛的示下,多要几个人过来帮忙。” 康熙颔首道:“好,传朕口谕,让内务府再挑几个伶俐的上来给你。” 胤礽谢过后却未归位,康熙道:“还有什么事儿?” 胤礽沉吟着道:“儿臣听说内务府那边近来也是人手颇紧,不光要为儿臣筹办婚事,三弟的婚事也赶着要操办起来了。” 康熙听说,看他道:“你可是有什么主意?” “儿臣是想,不必再问内务府要人,只需问兄弟几个暂借几个人手过来,熬过这段时日也就好了。” 康熙想了想,道:“这也是个主意,你们可愿意?” 说着康熙拿眼光一溜,在座皇子自然都是满口应承,就连坐在康熙怀里的胤祥也道:“皇阿玛,儿臣的得意儿最是伶俐,借给二哥可好?” 康熙满脸是笑,“好是好,不过你到时候可别哭着要回去。” “才不会呢,”胤祥扬起小脸,“皇阿玛和二哥要他去帮忙,这是他的福气,儿臣可不敢夺了他这个福气。” 康熙笑着轻抚他的辫发,胤礽亦笑道:“十三弟这嘴儿甜的,以后恐怕儿臣几个加起来,也不是他的对手。”其余皇子纷纷应合,康熙不置可否,笑容却是分外欢畅,而他看着胤祥的眼光,也是异常慈爱。 胤禛没有在听,他正盘算着该将谁借给胤礽,念头正转到小年子身上时,胤礽的声音不远不近地飘了过来,“四弟,你那里是不是有个叫夏从容的小太监?”胤禛怔了怔,缓缓点头时,胤礽又道:“这回能不能借我一用?” 胤禛心里一沉,犹豫着没有应声,康熙看看他,又看看胤礽道:“怎么想起点名要人来了?”胤礽道:“儿臣曾在宫中见过这个夏从容几次,觉着比别人伶俐讨喜些,这回既然有这么个机缘,便想问四弟借他一用。”说着胤礽侧首看胤禛道:“四弟,我借用几日就还给你,不会不舍得吧?” 旁边的三阿哥胤祉道:“什么宝贝,还问舍不舍得,四弟哪会这么小气?”胤礽不看他,只盯着胤禛,胤禛紧抿唇角,半日后终道:“二哥这么看得起她,让她去帮忙,这也是她的福分。我明日就让她到毓庆宫点卯去。” 永和宫。 从容正和香羽、凝霜两人吃着年下的瓜子解闷。因说起洛儿,凝霜一撇嘴角道:“我最看不得她那样儿,做不得活也就罢了,眼里还没人,天天就巴巴地等着四爷把她召上床去。”从容“噗”地一声,险些将瓜子吐在香羽脸上,凝霜念了一声佛道:“幸好四爷看不上她,否则我们都得看她的脸色呢。” 香羽笑着推了她一把,“好了,别说她了,即便她真成了四爷的屋里人,也管不到我们头上。再说,等皇上为四爷选定了人,成了亲,她又能算什么?不过也是个可怜人。”凝霜点头道:“这也是,有时我看着四爷对她那样儿,也觉着她有些可怜。又不讨爷的好,娘娘那里也交不了差,不过她转头给我脸色看时,我又觉得她可恨了,活该她那样儿。” 从容边听着,边低头吃瓜子,凝霜忽然推她道:“小瞎子,你成日和爷待在一块儿,可知道爷喜欢什么样的?是不是喜欢香羽这样的?” 香羽红着脸啐她一口道:“小蹄子又胡说,你几时看见爷对我另眼相待了?” “爷没对你另眼相待,可也没凶过你啊。你看我们这儿,除了福公公不算,小瞎子给打过;我和雪舞给骂过;小年子和小路子现今都近不了身。只有你,爷可是从来都没一句重话。” “那是我行事小心,爷自然说不出什么,”香羽指指从容,“你看,如今小瞎子伺候得好了,爷不是一句重话也没有?” “何止重话都没有,”凝霜点着头,咂巴着嘴道,“你们觉没觉得,爷近来脾气可好了,笑得也多了?” 香羽颔首道:“我也觉着了,是不是因为快定亲的缘故?” “嗯,说不定皇上那边已经透风了,就不知道是哪家的姑娘,让爷这么乐意。” “不知道啊。” 香羽说完,和凝霜对视一眼后,齐齐将头转向了从容,“小瞎子。” 从容摇头兼摆手,“我怎么知道?” “你天天跟着爷,怎么会不知道?” “爷又不会同我说这个,你们想知道,还不如去问问福公公。” “福公公……”凝霜闷声道,“福公公知道了也不会同我们说,要问了,他一定会说,‘你们只要做好份内之事,别的……’”凝霜还在拿腔拿调地学着福喜的口气,从容已连咳数声,松开手上瓜子站起身道:“福公公。” 凝霜和香羽也忙跟着站起身,福喜看着散了一地的瓜子壳摇了摇头,香羽忙道:“福公公,我们这就会收拾干净的。”福喜没应声,只对着从容道:“爷回来了,快去伺候着吧。”从容点头,拍了拍身上的果屑后快步而出。 福喜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,凝霜好奇,上前问道:“福公公,这出去的时候还好好的,回来怎么就叹气了呢?”福喜没说话,仍是叹出一口长气,太子爷特意问四爷要了这个傻丫头,看来往后这事儿哪,是没这么简单喽。 34疑心 从容紧赶慢赶,可到了胤稹跟前时,他仍是阴沉着个脸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从容行了个礼道:“四爷,奴才过来伺候了。” 胤禛“嗯”了一声,缓缓转过目光看她道:“小瞎子。” “奴才在。” “小瞎子……” 从容摸不着头脑,“四爷,怎么了?” “过会儿让福喜同你一起收拾收拾,明日你去毓庆宫,。” “毓庆宫?”从容身子一震,“为什么要去那儿?” “二哥说近来筹备婚事,他宫里人手不足,所以问兄弟几个借一些人手。” 从容闷闷不乐,“所以爷就把奴才给借出去了?” “不是,”胤禛回答得十分迅速,“是二哥特意问我要的你,我……我不能不借。” 太子……从容想起那张几近完美的脸庞,心头却再不像从前那样鹿撞,“奴才知道了,奴才这就去收拾。” 从容转身要走,胤禛叫住了她,“小瞎子。” 从容回过头,胤禛沉默半响,方道:“去了那儿一定要小心,不能让人给看出来。” 从容咬紧下唇,“事关奴才的小命,奴才不会给爷添麻烦的。” 胤禛心里更堵,“你知道利害就好,万一出事,我也救不了你。” “奴才知道,奴才自己救自己。” 从容说完,也不等胤禛示下就走了出去。胤禛胸口烦恶,拿起手边茶盏就仰脖喝下,“咳咳!”他剧烈咳嗽了两声,心头烦恶却没有稍减,舍不舍得…舍不舍得……他不舍得! 第二天一早,福喜就带着从容去了毓庆宫。宫中因太子不在,值事大太监便随意给从容指了地、派了活。从容放下东西,又听福喜嘱咐了几句后,便去后殿搬运那些成匹的红色锦缎。人少物多,好不容易搬完,又等着清点完毕,从容已是累得坐在地上直喘气。 “小瞎子,哎,小瞎子,傻啦?” 从容正在回想昨夜同胤禛的冷战,根本没有听见人叫她,直到背后有一只手连推她几下,她才回过了头,“得意儿?” 得意儿蹲在地上,笑微微道:“你也来了啊?” 从容扁了扁嘴,“十三爷也让你来了?” “爷说让我过来沾点喜气再带回去,嘿嘿。” 从容白他一眼,“你倒快活得很。” “到哪儿都是做事,”得意儿回头指指几个蹲在一起的小太监,“这都是各宫里调出来的,你看看,一个个不都是咧着嘴,高兴得很?” 从容看着那些聚拢的小太监,不解道:“他们为什么都这么高兴?” “嗐,人往高处走,若是太子爷看得上,以后可就不愁喽。” 从容瞥他一眼道:“你也这么想?” 得意儿摇头摆手,“我想,十三爷也不肯阿,爷还等着我回去陪他玩呢。” 从容点点头,又问:“看你这样子,刚来?” “哪儿啊,早来了。” “那刚才做活时,我怎么没见你?” 得意儿得意一笑,“他们哪敢让我做活?分了个小差事,唬弄唬弄人而已。” 从容皱起眉头,“同样是来帮忙的,怎么你就这么好命儿?” 得意儿扯她一下,压低声音道:“皇上可喜欢十三爷来着,这回又是十三爷自个说的,即便是太子,也不敢让我做什么粗活阿。” 从容听着,皱起的眉头打起了结,原来她一上来就得了这么个粗活,全是拜胤禛不如人得宠所致阿? 从容做了一天的搬运活儿,刚吃饱喝足了想躺下时,胤礽却派人来找她过去。从容略略收拾了一下,低头跟着那人穿过穿堂,进入后殿,殿内隔间众多,门户或真或假,从容正绕得有些眼晕时,带路之人忽然在一重垂帘前站定道:“禀太子爷,人带到了。” 里头胤礽答应了一声,那人拉开垂帘,示意从容进去。从容踩着厚厚的毛毯,一路低着头进去道:“奴才给太子爷请安。”胤礽正歪在炕上摆弄一串珠串,见从容站在灯下,连大气儿也不敢出,不由轻笑道:“夏从容,听说老四那儿都叫你小瞎子,我看我也叫你小瞎子罢。” 从容点头。胤礽道:“小瞎子,你今年几岁了?” 从容全没料到胤礽第一句是问这个,呆了呆才道:“奴才,十……十八了。” “两年前进的宫?” “是。” “我看内务府的记档上,你是苏州人氏?” “呃……是。” 胤礽放下珠串,似不经意地道:“可听你说话,不太像是苏州人哪。” 从容一个激灵,哪个傻瓜帮她写的苏州人?分明是给人找茬。“奴才……奴才生在苏州,后来随父母常居杭州一带,所以说话并没有苏州那边的口音。” “哦?”胤礽眸中幽深,“杭州一带亦属富饶之地,你不在那儿安居乐业,怎么会想到北上入宫的?” “这个……”从容心思急转,“父亲好赌,不仅败光了家产,还欠下不少的赌债,奴才没什么本事,走投无路之下,就想到入宫当差。” “可怜……”胤礽眸光一闪,忽又问道,“你十六岁进宫,之前可有娶妻生子?” 这个问题让从容很无语,她摇了摇头,胤礽叹息着道:“可惜,可惜。”可惜什么?可惜她夏家从此断了香火么?从容垂眸看地,胤礽的眼光在她身上打着转,“小瞎子,今儿你好像不太说话,是不是不乐意来我毓庆宫?” 从容本就觉得这屋中异常暖和,现在再加上胤礽的不断盘问,她已是一头热汗,“奴才能来毓庆宫是奴才的福份,奴才怎会不乐意?” “我看你不是很精神。” “奴才……奴才大约是累了。” “是不是还有些热了?” “有点,有点。” “你一头的汗,要不要脱帽擦一擦?” 从容紧张万分,“奴才不敢。” “此间就我和你二人,无妨。” 从容汗意更甚,“奴才不敢坏了宫中的规矩。” 胤礽已然坐起,慢慢踱步到她跟前,“若是我命你脱帽呢?” 从容定了定神,强自镇定道:“主子有命,奴才不敢不从,不过奴才打小就是癞痢头,若是脱帽,恐怕污了主子的眼。” 从容说完,便在心里打着边鼓等候发落,没想到过了许久,胤礽却是一声轻笑,“瘌痢头?” “是啊,奴才用了很多法子都没能根治,只好常年戴帽,免得带累别人。”说着从容作势欲解系带,“太子爷若一定要奴才脱帽,奴才只好……” “免了,”胤礽摆摆手,意味深长道:“你既然不想让人看到,我又何必一定要看?” 从容垂头恭谨道:“多谢太子爷。” 胤礽微微颔首,坐回炕上道:“上回我给你的玉笛,你回去后可曾吹过?” 从容才刚松了口气,听见这话又吊起精神道:“没,还没有。” 胤礽道:“这也是,听说你日夜跟着老四当差,着实辛苦。这回既然来了,若想学,我这就可以教你。” 从容期期艾艾道:“太子爷给奴才的东西,奴才自然珍而重之,这回想着要来帮忙,仍旧拿它放在永和宫里,并没带来。” “无妨,明儿你回去取一趟就是。” “这个……这个纵使奴才取来,”从容绞尽脑汁道:“太子爷的事务本就繁多,再要教奴才这个笨学生,恐怕会太过劳累的。” 胤礽听她一味推阻,心中不悦,脸上却还是带笑,“我也不是非要当你的老师,只不过有些想念那个老朋友,想借此看看它而已。” 从容知道无法再拒,只得坦白道:“奴才上回不小心摔坏了太子爷的老朋友,请太子爷恕罪!” 胤礽做了个起的手势,“既说是给了你,坏了便坏了,何罪之有?” 从容偷瞥了他一眼,发现他并无怪罪之意后才稍稍放心,“是奴才不好,太过大意了。” “是么?”胤礽闲闲一笑,“可我却听说,是有人一气之下才将它摔了的。” 从容脸色一变,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,谁想到紫禁城的墙也这么容易漏风,“这事的确是奴才的错,是因奴才言语冒状而起,不与他人相干。”胤礽凝目看了从容许久,他原以为从容挨了打,定会对胤禛有所不满,谁想并不是这么回事,看来,他对她,还得下一番功夫才行。 从容就这么在毓庆宫里留了下来,不知是不是胤礽吩咐过什么,白日给她的活计已换成了些零碎散活,并不吃力;晚上给她住的也是单间,甚是清静。从容虽然觉出胤礽对她的身份起疑,可她想着也不过那么几日,只要其间别给他拿住什么确切的把柄就行,因此除了尽量避开胤礽外,从容做活时也是小心谨慎,不太兜搭别人,有什么事也只与得意儿说上两句。 从容在掰着手指算回去的日子,永和宫里,亦有一人同她一样在算着日子。好不容易等到胤礽成婚那天,胤禛穿戴整齐,一到时辰就带着福喜前去观礼。看着胤禛在前急行的步子,福喜在心里叫苦不迭,这小爷平时就走得快,这回,都赶上小跑了! 35听门 毓庆宫里热闹非凡,人声鼎沸。 胤禛见过康熙以及众位妃嫔后,又与众位兄弟见了礼,正退至一边,拿眼四处搜寻时,不知是谁扯了扯他的衣摆,他低头一看,却是胤祥。胤祥仰着小脸道:“四哥,你在找什么呢?” “没……没什么。” “我去问过啦,小白在后头呢,我们要不要过去看看?” 胤禛被他一下点中心事,神色间颇不自然,“有什么好看的?等过会儿开了席,皇阿玛若是看不见你,就该派人到处找你了。” 胤祥想想也是,“那等看新娘子的时候,我们再过去?” “嗯。”胤禛点了点头。 席间杯盏交错,穿着喜服的胤礽容光焕发,在殿内不断穿梭敬酒,到得胤禛这一桌时,他仰脖喝下一杯酒,又为胤禛和三阿哥胤祉斟了一杯酒道:“今儿是我的喜事,等到明年可就有两桩喜事,一桩是三弟的,一桩就是四弟的了。来,我做哥哥的今日就先敬你们一杯。” 胤禛不好推辞,与胤祉一齐喝完后,胤礽因笑道:“四弟喝得好痛快,是不是急等着娶妻了?”席上众人一片哄笑,胤禛红了红脸,“二哥今日大喜,有些得意忘形了。”胤礽笑看他道:“得意是真,忘形可是不敢。皇阿玛的教诲、宫中的规矩,我这可都记在心上呢。” 胤礽将最后一句说得极重,胤禛对上他的眼,亦极为郑重道:“二哥说的是,我也不敢忘。”胤礽一笑,拍一拍他的肩头后翩然转到了另一席。胤禛坐下后又喝了一口酒,眉头却是皱拢,语出必有因,胤礽的那句话究竟是出于何因呢?难道是…… 酒过三巡,胤禛借口头上发晕,独自到了殿外行走。此刻,毓庆宫中既有淡雅芬芳点缀丛中,也有大红喜布缠绕枝头,再加上红烛映衬,端的是一派喜气洋洋。胤禛在一棵红布裹绕的玉兰花树前驻足片刻后,兴步就往后殿走去。 后殿依然喜布漫天,只不过少了前殿的喧哗,显得安静了许多。这时候喜房内安静无声,周围也没什么人。胤禛站在廊下,就看见从容着一身红站在门口,两只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地上,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心事。 她不说话的时候就爱发呆,胤禛一撇嘴角,正想走近从容时,另一头忽然冒出个人影,先他冲了过去,“小瞎子。”胤禛顿住了脚步,胤禟一脸兴奋地跑到从容身前道:“我有件事儿要告诉你。”从容先还有些恍惚,待看清楚是他后,忙跟着旁边的太监石碌一起行礼道:“请九爷安。”胤禟随意一摆手,拉过从容走开几步道:“事儿成了。” 从容一脸的莫名其妙,“什么事儿成了?” 胤禟白了她一眼,附在她耳边悄声道:“偷酒的事儿。” 从容想起前话,侧首看他道:“九爷就不怕娘娘知道后生气责罚?” “怕什么?到时候我用泥把它封住,再在底上凿个洞,就说是老鼠弄的。” 从容抿唇一笑,“果然是老鼠弄的,还是两只小老鼠。” 胤禟勾起嘴角,“你来不来?来就算你一只。” 从容觉得自己不当这只老鼠不行,遂低声道:“来,奴才自然得来。” 胤禟笑得更为欢畅,“我已经同八哥、老十都说好了,等你一回永和宫,咱们就找一日喝个痛快。” 从容点着头,忽又想起道:“要不要叫上四爷和十三爷?” 胤禟想了想,“老十三岁数小,不能喝;四哥么……” 他沉吟未语,从容道:“九爷不想叫上四爷么?” “这倒不是,只不过四哥在总觉得有些拘束,而且四哥若是知道这酒是打哪儿来的后,保不准会斥我们一通。” 从容也知道胤禛让他犯怵,“多个人多份热闹,不过九爷既然怕的话,也就不用叫上了。” “什么叫怕?”胤禟一瞪眼,挺胸抬头道:“等着,到时候我去请四哥,他来不来,我可就管不了了。” 从容听他前一句豪情万丈,后一句又有些退缩,不禁有些好笑道:“九爷难得相请,四爷怎么会不来呢?奴才就等着爷的好消息吧。” “嗯,”胤禟一点头,又问她道:“过了今日,这喜事也就算办完了,你几时能回去阿?” 从容正为这个头疼,此刻便闷声道:“太子爷还没发话呢,奴才也不知道。” “我才问过小卓子,总应该就是这两日吧。到时你给我个准信,我就来请。” “嗯。”从容点头应允,胤禟听见远处渐近的脚步声响便道:“我先走了,他们说不定是来闹洞房了。” 从容答应着退回原位,石碌对她“嘘”了一声,挤眉弄眼道:“小瞎子,你不是四爷的跟班么,怎么同九爷也是那么熟络?” 从容站直了身子,看着胤禟远去的身影道:“投缘呗。” “投缘?我看是削尖了脑袋投爷所好吧?” 从容“哼”了一声没做理论,说得来就多说几句,说不来就少说几句,她交朋友从来就是这个原则,别人怎么看,她可管不着。 这时,一群人已簇拥着胤礽渐渐走近。 “二哥,听说新嫂子长得不赖阿。”说话的是三阿哥胤祉。 “照我说,美丑不论,最重要的还是身段好。”大阿哥胤褆也插上了嘴。 五阿哥胤祺还未娶妻纳妾,于是懵懂道:“身段好有什么用?” 胤褆与胤礽互看一眼,会心一笑。 “身段好啊,嘿嘿,”胤褆拍了拍胤祺的肩膀,“好处多得是呢,以后你就会知道了。” 说着话他们一行人已来到喜房门前,石碌和从容连忙请安道了贺词,胤礽微微笑着,眼光有意无意地滑过从容的面庞,落到了胤禛的身上。 胤禛却是目不斜视,看也没看从容一眼,就强拉着胤祥步入喜房。从容垂下眼帘有些失落,这么多天不见,难道他还要同她冷战,不理她么? 红烛下,喜床边。胤礽在一片嬉笑与恭贺中挑开了新娘李佳氏的盖头,他细细打量了李佳氏几眼,柳叶眉、丹凤眼、乌鸦鸦的头发上珠翠环绕,说不得好看,只能说过得去而已。胤礽有些失望,与李佳氏喝合卺酒时,他的眼风一直望着门外,如果……如果让从容穿上这身喜服,该会是怎样的风姿? 夜深。 皇子们陆续而归,从容在门口不断躬身相送,她收到了胤禩的一个微笑、胤禟的一个挤眼、胤礻我的一声招呼、还有胤祥的天真笑颜,“小白,你今儿穿红的,真好看。”从容刚挤出笑脸相应,就收到了胤禛的一个冷眼,“胤祥,在二哥的喜房门前,跟个奴才说什么话,还不快走?”胤祥虽满心不愿,可胤禛的话他又不敢不听,只得噘着小嘴向从容挥了挥手。 从容看着这哥俩走远,垂头丧气地也想跟着往前走,石碌忙叫住她道:“小瞎子,回来!” 从容回头看他一眼,不解道:“喜婆都走了,我们还不走么?” “球!”石碌同她招手,“我们今儿要站一整晚,万一太子爷叫唤,我们还得进去伺候呢。” “一整晚?”从容咋舌道,“那不是整夜不能睡?” 石碌斜睨她一眼道:“你在永和宫里不是值夜的么,还怕什么不能睡?” 从容闷头回来,重新站在门口,她值夜也不过开头几日累些,后来的待遇,可是芝麻开花节节高的。 深深紫禁沉寂在一片夜色之中。胤礽听着远处传来的更鼓,和衣躺倒在床。不多时,有一双纤纤素手探了过去,似要为他解去衣扣,“太子爷,妾身伺候您睡下吧。”胤礽由着她为他褪去外袍,蓦然,他抓住她的柔荑,轻轻贴在胸口,李佳氏娇羞侧首道:“爷……”胤礽松开了手,她的手温软香滑,可比之从容的手,犹有不及。 李佳氏收拾好衣物,半跪着为胤礽褪下靴子,胤礽看她垂首间落下一缕乌发,想象着若是摘去从容的顶帽,落下的会不会也是一蓬乌发,如缎子般散落两肩……思及此,胤礽小腹一热,突然伸手握住了李佳氏的手腕,李佳氏惊呼了一声,“太子……”呼声未了,胤礽已含住了她的唇舌,熟练地动作起来。李佳氏娇声□了几下,便即含羞抱住了胤礽,她有些害怕,更多的却是窃喜,看来太子对她,是十分喜欢的…… 从容臊红着脸,紧拢双眉,尽力让自己别去听屋内的响动;一旁的石碌则是竖着耳朵、半闭着眼,显然对屋内的喘息□声十分的享受。从容忍无可忍,抬手就想捂住自己的耳朵,石碌看她一眼,“嘿嘿”笑道:“怎么,你在四爷屋里值夜,竟没听见过这个?” 从容脸上似要滴出血来,别过头道:“四爷……四爷屋里才没这个。” 石碌凑过头去,窃窃道:“难不成四爷还是个青蛋瓜子?” 从容哼了一声,“四爷勤于读书,不好这个。” 石碌摇了摇头,一脸惋惜的模样,“那是他不知其中味,若是知道了,保管……那个怎么说来着,欲罢不能!” 从容站开了些,厌恶道:“四爷不是太子爷,不能相提并论。” 石碌瞅了她一眼,刚要反驳她几句,屋内胤礽的一声低吼,伴着李佳氏的似泣啼音,在这寂静夜晚显得万分清晰,让人耳热心跳不已。石碌咂巴着嘴道:“弄了这大半夜,看来这位新主子往后会有些好日子过。” 从容低头看自己的脚尖,她才不关心谁会得宠呢,她只想快点熬过这个夜晚,快点离开这个鬼地方。 36出手 第二日,福喜像往常一样伺候着胤禛上学、下学、给康熙和德妃请安,最后回到书房时,他为胤禛准备好笔墨后就恭立在一边。起初,他觉得胤禛与平时没什么不同,可站的时间越久,他就越发现胤禛的烦躁不安,这不,地上都堆起高高的纸堆了。 “福喜。” 胤禛终于开了口,福喜急忙躬身迎上,“爷有什么吩咐?” “昨日二哥的大礼已成,今日她该回来了罢。” 福喜先还没会过意来,其后一想,才恍然大悟:哦,小主子是想那傻丫头了吧。“照理是该回来了,不过礼成之后总还有些琐事,迟个一两日也是有的。” 胤禛顿住笔墨,“她这人磨磨蹭蹭的,别能回来了,收拾个东西又收拾半天。福喜,你让小年子去打听打听,若在收拾的话,就帮着一起收拾回来。” 福喜心里叫苦,这小主子未免也太急了罢,若让小年子一去毓庆宫,不是摆明了急等着要人吗?纵使那边太子没话说,底下人也会说长道短的。福喜犹豫了一下,道:“爷,依奴才之见,还是先让小年子去十三爷那边打探打探,若是得意儿回去了呢,就让小年子去接人;若是没回去的话,还是等两日再去的好,免得说我们永和宫的小气。” 胤禛低头继续练字,半响后才微微点头,福喜长出一口气,躬身正要退出门外时,胤禛又追了一句,“让小年子跑快些,别耽误了。” 小年子跑的是很快,不过他既没带回人,带回的消息也是含糊不清,“得意儿是回去了,不过据毓庆宫的人说,太子爷还留着几个人,说是要帮着清点一下物品,等完了才放人。” 福喜皱了一下眉,“见到小瞎子了没有?” “没有,我去的时候,听说他正在太子爷跟前伺候着呢。” 福喜回话给胤禛听后,胤禛许久没有发声,福喜见他笔下用力,几乎要戳破了纸,心里不免也有些着急,“清点物品至多不过两三日的工夫,四爷再耐心等一等就是了。” 胤禛掷下笔,踢开了脚下的那堆纸,“福喜,更衣。” 福喜讶然道:“四爷这是要去哪儿?” “毓庆宫!” 毓庆宫。 从容正为胤礽更衣,她觉得十分的不自在,即使低下头,也能感到胤礽灼灼的目光,到她为他扣上衣钮时,胤礽垂眸看她道:“小瞎子,愿不愿意留在我毓庆宫?” 从容愕然抬眸,只一触,便即垂下眼帘,“奴才手脚粗笨,恐怕留在毓庆宫中,只会给人添麻烦。” “会不会添麻烦是以后的事,我只问你愿不愿意?” 从容没有迟疑,极轻微地摇了摇头。 “为什么?” “那个……一仆不事二主,奴才既然伺候了四爷,就想一直伺候下去。” 胤礽轻挑眉尖,“老四对你很好么?” 从容的眼前霎时都是胤禛的身影,他冷淡、爱凶她、嘲弄她甚至还打过她,可是……他也会因为她中暑而奔忙、会将心中的隐秘告诉她、会教她滑冰、会和她一马共骑…… “小瞎子。” 从容抬起了头,“奴才想留在永和宫,请太子爷成全。” 胤礽微眯双眸,“如果我不成全呢?” 从容呆了一呆,胤礽背负双手,看向窗外明媚,“若是我开口,老四也留不住你。” “奴才比别人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,太子爷留人也该留个好的。”从容白着脸,期期艾艾道。 胤礽一笑,忽然抬手扣住她的下颚,迫她抬头看他。他的手指穿过她颚下束带,稍一用力,就能将其扯断,“我看你就很特别。” 从容知他意有所指,强自镇定后看向他琥珀色的眸子,“奴才有什么特别的?最多不过就是癞痢头特别一些,宫里别人怕是没有了。” 胤礽唇角上斜,“要说你这个特别之处,我还真没见识过,不如……”他手上用力,“今儿就让我见识见识,或者下回我找个御医给你治……” 话犹未完,屋外忽然传出一声轻咳,“禀太子爷,四爷求见。” “老四?”胤礽松开了手。 从容忙扶稳帽沿,往后退开了好几步。 胤礽看她道:“老四今儿来的可真是时候。” 从容在心里洒花鼓掌,脸上可没敢露出来,胤礽在她脸上搜寻许久,整理一下衣袖,向外道:“让他等一等,我这就出来了。” 屋外人领命而去,从容也开始往门边挪,“太子爷要出去见客,奴才先告退了。” “去罢,”胤礽挥了挥手,“后头在清点物品,你也过去看看罢。” 从容以躬身告退来掩饰自己的失望之情,她还想偷偷摸出去,看看胤禛是不是来接她的哩,这回可好,影儿也没法见了。 胤禛在前厅候了许久,胤礽才满面春风的迎了出来,“四弟。” 胤禛起身行礼,胤礽示意他坐下道:“平日也不见你过来坐坐,今日怎么有空到此?” 胤禛微笑道:“二哥平日事务繁多,我也不敢过来打扰,今日是有一事,特来请二哥指教的。” “哦,什么事?” 胤禛回头看一眼福喜,福喜捧着几卷纸送到胤礽面前,胤礽拿起看了两眼,“四弟的字,越来越长进了。”胤禛谦逊道:“长进是有,可比起二哥的字来,仍是大有不及。”胤礽心下得意,嘴上也不免客气两句,胤禛道:“我这次来,就是请二哥指点一二的。” 胤礽听他如此说,便拿起一卷说了一说,胤禛仔细听着,不时又提出几个问题,胤礽一一作答,心里却是疑惑起来。他不明白,胤禛挑这个时候造访,摆明是为了从容而来,可是,直到临走之际,胤禛对从容之事却都一字未提。 胤礽送胤禛到了门口,胤禛带着浅笑道:“今日叨扰二哥了。” 胤礽拍了拍他的肩头,“自家兄弟,客气什么?若往后还有什么不解之处,尽管来我这儿问就是。” 胤禛眸光一闪,“二哥字写得好,文章也写得好,往后我恐怕时常会过来请教,这里就先谢过二哥了。” 胤礽以笑而应,“四弟来询,自当效劳,无须跟我这个做哥哥的多客气。” 胤礽在说这话时并没有想太多,可在这过后的十来天里,胤禛几乎天天都往毓庆宫跑,不是请教书法技艺,就是询问破题之法,每次都是逗留许久才走。胤礽不胜其烦,有时就让人说他不在,胤禛知晓后却不走,他会继续耐心地等下去,直到胤礽出现。胤礽困扰至极,他这个弟弟,为了个奴才竟然对他死缠烂打起来了? 这一日,胤礽叫过从容道:“我上回问你的话,你想清楚了没有?” 从容垂眸道:“奴才在太子爷说的第一日就想清楚了。” “真不愿留下?” “奴才想回永和宫。” 胤礽幽幽道:“你若肯留下,我可以给你更多。” 从容不为所动,“奴才只要一口饭、一条命就够了,其余的奴才生受不起。” 胤礽走近一步,“许你个名份如何?” 从容惊了一惊,干笑道:“太子爷说笑了吧,奴才……奴才是个不全之人,哪需要什么名份?” 胤礽又逼近一步,“是不是不全,你我心里都清楚。” “太子爷是弄错了罢,”从容退后道,“若奴才不是个不全之人,怎能进得了宫,穿得了这身袍子?” “自然是有人做了手脚。” 从容心中一凛,“宫中关卡重重,奴才自问没这么大的本事。” “我不是说你,我是说别人。” “别人?别人为什么要这么做,又没什么好处。” “没什么好处?”胤礽眸光流转,“若没好处,老四怎会要你日夜伺候?” “或是四爷觉得奴才殷勤小心,或是觉得奴才还算老实勤快,”从容抬眸,看定胤礽如画眉眼,“再者据奴才所知,日夜伺候一事在宫中也不是无此先例。” 以眼相较良久,从容再一次败下阵来,这些皇子都是练过的吧,怎么每一个都能不眨眼呢?胤礽看着她轻声一笑,这世上能拒绝他的人不多,而能拒绝他的女人更是没有,从容一连拒绝了他两次,他倒越发觉得她有趣了,不过,他不急,可以慢慢来。 “好,好,”胤礽回身坐在椅上,轻松闲适道:“你回去罢。” 从容瞪大了眼,胤礽又道:“回永和宫去。” 从容大喜之下有些不信,胤礽看她一眼道:“你们既然主仆情深,我也不好强留你下来,不过……”他拖长了声,从容的心又给吊了起来。 “不过若是你后悔今日所选,或是有一日想要个名份,别忘了,我都可以给你。” 从容收拾好东西后就迅速回了永和宫。她先向福喜报了个道,再同香羽几个说了两句,进入内室时,胤禛正斜靠在炕上看一幅帖子。 “四爷,奴才回来了。”从容开开心心地行了个礼。 半响后,胤禛才扫她一眼道:“回来就回来了,做什么咧这么大的嘴。” 她的嘴咧得很大吗?从容拍了拍自己的脸,胤禛抬头看她道:“别是二哥又给了你什么东西,把你乐得吧?”从容摇摇头,“奴才就是觉着,回来能看见福公公、香羽、凝霜他们,心里高兴。” 胤禛哼了一声,“回来可不比那儿清闲,光站个木桩就行,从前的活计,你都得做起来。” “是。” 从容答应得轻快无比,惹得胤禛又多看了她两眼,“你胖了。” 从容皱皱眉头,捏了捏自己的脸颊,看了看自己的身上,再抬头时,她看胤禛道:“爷似乎瘦了。” 胤禛的鼻间发出一声轻嗤,“我又不是你,左右逢源,回来还能有酒吃。” 从容的嘴里霎时就能塞下一个奶油馍馍,他……他四魔王怎么知道胤禟要请她吃酒的? 晚间。 从容刚一钻入被窝,胤禛就像从前那样搂住了她,从容没有动,静静地感受着他的温暖。 “小瞎子,”胤禛的声音低沉,“你在那儿睡的好么?” “奴才在那儿睡的是单间,不怕人看,睡得还算踏实。” “吃的呢?” “似乎比这儿多加了两个菜,管饱。” 胤禛的声音越发低沉,“二哥待你如何?” 从容想起胤礽的话语和神情,心里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滋味,“太子爷对奴才不错,温言和语的。” 胤禛松开了手,翻身朝里道:“既然都这么好,你不想法子留在那儿,回来做什么?” 从容转回身,直愣愣地看着他的后脑勺,他这是怎么了,她又没说那儿好,他又生的哪门子的气?“那儿就算再好,奴才也记得一句话,”从容想了想,叹一口气后第一次自动自觉地伸出手,从后抱住了胤禛,“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。” 37锦绣 一连几日,胤禛的脸上都挂着淡淡的微笑,脚步也是从所未有的轻快。这一异状,不仅让香羽、凝霜等几个近身侍婢颇为纳闷,就连德妃见了,也是心生疑惑起来,“禛儿,近来可是有什么喜事?若有的话,不妨告诉额娘,让额娘也跟着喜欢喜欢。” 胤禛摇了摇头。 德妃见他不肯说,沉思片刻道:“听说你又让小瞎子值夜了?” “是。” 德妃双眉微拢,“额娘不懂,洛儿这丫头究竟有哪里不好,你为何总不让她近身?” 胤禛淡淡道:“洛儿很好,不过,额娘,”他站起身行了个礼,“儿子自觉,留在儿子的房里只会埋没了她,还是让她跟着额娘的好。” 德妃一听这话,立时站起身道:“这怎么行,她和你……” “儿子没动过她,以后也不会动她,额娘若真是喜欢她,往后可以给她找个好人家。”说完胤禛转身就走,留下德妃扶着桌沿,兀自气恼不已。 正是百花争艳之际。 胤禛下了学,带着从容和福喜穿过御花园,欣赏一路芳菲。 “高些,再高些!” “再高你要摔了。” “我不怕,你快推!” 胤禛本在看一株海棠,听见声音,便抬头循声望去。紫藤花架下,胤禩、胤禟各站一边,胤礻我则站在中间用力推一架秋千。 秋千架上站着一个约摸十二、三岁的少女,着一身象牙白的纱衣、外衬织金桃红色的比甲,面若芙蓉,声若莺啼,配上她少女初成的窈窕身姿,十分俏丽怡人。 “再高些,我都能看见储秀宫了!” 胤礻我擦一把汗,“没力了,九哥,你来。” 胤禟一撇嘴角,“我手坏了。” 胤礻我侧首看向胤禩,胤禩即刻道:“骑了半日的马,我也没力了。” 那少女自己荡了几下,慢慢缓下来后,她不待胤禩扶稳她,便跳下来对胤礻我道:“你真没用,就差那么一点儿了。” 胤礻我鼓起腮帮子不说话,胤禟道:“你又说不让带人,自个又没本事上去,埋怨老十做什么?” 少女正整理鬓发,听见如此一说便扬眉负气道:“谁说我自个上不去的?你看着。” 说着话,她扶着秋千又想上去,胤礻我拦住她道:“别!别!我们都知道你能,还不成嘛。” 少女不听,抬脚仍要上去,胤禟拉住阻拦的胤礻我道:“你拦她做什么,让她上去。快上!快上!让我们看看你的本事!” 少女经他一激,赶着就要站上秋千,胤禩怕出事,忙出声阻止。 胤禛看着他们几个吵吵嚷嚷的,回头问福喜道:“她是谁?” 福喜凑上前道:“安亲王的外孙女,锦绣格格。” “锦绣……”胤禛沉吟着道,“是不是小时候问我要糖吃,我没给,她就硬抢的那个?” 福喜点头道:“就是她,爷的记性真好。” 胤禛遥遥看了锦绣一眼,“这么久没来,性子可没改。” 从容顺着胤禛的目光看过去,锦绣正与胤禟争成一团,“这位锦绣格格,一定很受宠吧?”福喜道:“安亲王在世时,念着她幼年丧父丧母,可宠着哩;后来进宫,皇上见了喜欢,宜妃娘娘也疼她,从不让人拘着她。”从容赞叹着点头道:“怪不得敢和九爷闹,原来有这么多靠山。”胤禛斜睨她一眼,“有靠山又有什么用,她可不如你。” 从容从没听见胤禛赞她一句好来,这回听说,心里乐滋滋的,脸上也就带着笑意,“格格怎么会不如奴才?”胤禛一勾嘴角,“她有这么多靠山,才敢跟老九、老十他们闹;你一个靠山都没有,却敢同我横,你说说,她是不是不如你?” 从容原本弯弯的唇角立时成了直线,他怎么逮着个机会就要损她一顿呢?福喜垂首偷乐,胤禛带着笑意正要往前走时,观战的胤禩正巧回头看见,忙扯一扯胤禟让他止了吵闹,齐齐过来行礼道:“四哥。” “禛哥哥!” 三声“四哥”之后的这一声“禛哥哥”,让从容的鸡皮疙瘩掉了一地,其余人等似乎也存了相同的心思,纷纷看向锦绣。锦绣不顾他们的异样眼光,看着胤禛亲亲热热道:“禛哥哥,好久不见。” 胤禛淡淡一笑,锦绣又道:“禛哥哥,这回进宫,我带了许多洋糖来,过会儿让人拿过来,你吃吃看好不好吃。” 胤禛还没说话,胤礻我就抢先道:“你带了糖来么,刚才怎么不拿出来?” 锦绣横他一眼道:“为什么要拿出来?这是我自个带来的,爱给谁吃就给谁吃。” 胤礻我嘟囔着扁起嘴,胤禟哼了一声,侧首对着胤禛道:“四哥,你可千万别吃她的糖,肯定又酸又臭。” “你说什么?”锦绣涨红着脸道:“谁的糖又酸又臭?” “反正你的糖就是不好吃,好吃的糖呀,”胤禟环抱双手,一脸回味地看着从容道,“在小瞎子那儿。” 从容一头冷汗,垂目避过那一道道射来的目光,可惜她能不看,却不能不听,胤礻我先就道:“小瞎子,那是什么糖?拿出来给我们都尝尝。” 锦绣不满道:“奴才的东西怎么能吃?” 胤禟道:“你想吃也没得吃,早给我和额娘吃完了。” 胤礻我大失所望,“小瞎子,你怎么都给九哥吃了,也不给我和八哥留点。” 胤禛的眼风扫过从容,“她也没给我和胤祥留点,真是个好奴才!” 从容一路哆哆嗦嗦的回到了永和宫。为胤禛更完衣后,她在包里翻捡了半日,终于找到了那块变形已久的巧克力,“奴才……奴才给爷留着呢,只不过……只不过一直没机会拿出来。” 胤禛看也没看,“我不吃,你给老十他们送去。” 从容支吾道:“这个……放了太久,不知道会不会吃坏肚子。” “那就给你自个留着,”胤禛瞥一眼从容的手中之物,“反正你就爱吃那些奇形怪状的东西。” 从容恹恹收回了手,她对着巧克力叹一口气,唉,这事又不能怪她,怪只怪胤禟瞎显摆,这下好,触动胤禛的小心眼了。 过了没几日,胤禟便说要邀约胤禛与从容一同喝酒。因着是暗地里偷得的酒,他不敢让宜妃知道,只捡了宜妃给翻牌子的一晚,看着她走了,才忙忙地派人去请。很快,胤禛便应约带着从容进了延禧宫。 在现代时,从容并没有去参观过延禧宫。一来是因为对延禧宫并没有太大的兴趣;二来也是因为那天游玩的时间不够,而且那时的她认为,这许多宫殿除了名字、结构略有不同之外,其中摆放着的物品都是大同小异,看多了难免产生雷同的感觉。 可此时,陪衬着那些繁复的家具、水晶琉璃的摆设、还有那些织锦幔帐,从容已深深感受到宫殿的主人带给它们的不同,尤其是进了胤禟的屋子后,那种张扬与华丽,与胤禛屋中的简单素净相比,更是截然。 胤禟本已与胤禩入了座,见胤禛进来,忙都站起身招呼,胤禛坐下后,胤禟看一眼站在他身后的从容道:“四哥,今晚上也没什么外人,不如让小瞎子坐下伺候吧。” 胤禛想了想,道:“也好。” 胤禟听说,忙拉一把还呆呆愣着的从容,“四哥都让你坐了,你还不坐?” 从容小心翼翼地坐在下首后,看一眼胤禛反应。 胤禛却没看她,只问胤禟道:“老十呢?怎么还不来?” 胤禟也是皱起眉头,“就他最爱磨叽,干脆别等他了。” 胤禩道:“等是要等的,不过待会儿别让小瞎子斟酒了,让他斟。” 胤禟拍手笑道:“八哥好主意,等老十来了,先不让他喝,让他给我们每人斟一杯再说。” 话音刚落,门帘一挑,胤礻我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。见过礼后,胤禟看他边擦汗边不停地往门口瞧,便问道:“你看什么呢?” “没……没什么。” “没什么你老往外面看?”胤禟看他神色慌张,越发起了疑,“快说,不然今晚上都是你斟酒。” “好,我斟酒。” 胤礻我拿过酒壶,一一满上后他一举酒杯,“先敬各位哥哥一杯。” 三人举杯同他喝了酒后,他又执意为从容满上,“小瞎子,来,咱们也喝一杯。” 从容起身一饮而尽。 因酒香清冽,回味时又带着一丝甘甜,从容不由道了声,“好酒。”胤禟听见她赞,喜笑颜开,胤礻我顺势道:“好喝就再来一杯,来,我再给你满上。”胤禩看他们俩喝完,淡淡笑道:“老九,今儿老十聪明了。这不,我们就喝了一杯,他已喝了三杯了。”胤禟应声而起,伸手就抢胤礻我手中的酒壶,“去去去,不要你斟了,把我的好酒都给喝完了。来,四哥,八哥,我们喝!” 从容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兄弟争壶,正伸手夹一筷子菜时,门帘一动,闪进一抹淡碧色的身影,“什么好酒?我也要喝。”从容看清来人,急忙站起身,胤禟不悦地大声道:“小春子,你是怎么把门的,怎么把她给放进来了?” 门外小春子躬身进来道:“九爷,奴才已经同格格说了,可格格硬是要进来,还说……” “还说什么?” “还说是十爷让她一起来的。” 38海棠 胤礻我用来挡脸的酒壶被胤禟一把抢过,“好小子,怪不得老看着外面呢,原来是等她。” 胤礻我急忙摆手,“不是,不是,我也是在路上遇见她,给她逼得没辙才说的,谁想到她就真来了。” 胤禟听说,瞪了锦绣一眼,锦绣也毫不示弱,回瞪他道:“怎么,我就不能来喝吗?” “不能!”胤禟扬起下颚,“不请自来,我这儿可没备你的份。” 锦绣看他做了个请的手势,众目睽睽下,她有些下不来台,遂恼怒道:“你偷酒喝,小心我去告诉娘娘,看娘娘怎么罚你。” 胤禟回头瞪一眼已然缩成一团的胤礻我,“好,你去告诉,这会儿就去!” 胤禩看他们俩个的情形似要闹僵,于是站起身拉一把胤禟道:“锦绣要喝便让她喝吧,多一个人也热闹些。”说着他让锦绣去坐,锦绣忿忿走到桌边,一下坐在从容刚才坐过的椅子上,胤禟看见,又不干道:“这是小瞎子坐的,你边上去。” “我爱坐哪儿便坐哪儿,再说了,”锦绣傲慢地看了从容一眼,“奴才怎能与主子同坐?”胤禟挽一挽袖子,似要动手将她强行拉开,胤禛拿过酒杯,站起身道:“今日高兴,不如我们学二哥办舞会的样儿,一起站着喝?” 说完他一口饮尽杯中之物。胤禟看着愣了愣,反应过来后,他取过桌上酒杯也是一仰脖道:“好,站着喝。”胤禩和胤礻我见他们两人都站着,便也站起身喝了一杯。锦绣坐在椅上皱眉撇嘴,看胤禛的目光扫过自己时,她才不清不愿地站起身道:“既然你们都爱站着,那我也站着罢。” 从容一时感动,晕晕乎乎地喝了胤禟递给她的几杯酒后,就觉屋里到处都是人影。有四个胤禟、五个胤禩、一侧首,两个头的锦绣正挨着胤禛。从容不可自抑地打了个酒嗝,锦绣……郭罗洛锦绣……郭罗洛家的人不是应该嫁给八阿哥吗,怎么老是粘着四魔王呢?从容摇摇摆摆地想去隔开胤禛与锦绣,胤禟看她虚浮的脚步,忙扶她一把道:“小瞎子,你还好么?” “好……好……呕……” 从容醒来时,胤禛恰巧在她的身边躺下。她稍稍往边上靠了靠,揉一揉发胀的额角,发觉自己的记忆出现了断层,“这个……我……奴才怎么回来了?” 胤禛瞥了她一眼,“你想留在那儿?” 从容赶忙摇头,“不是,奴才是在想,自个是怎么回来的?” “走回来的。” 从容侧首看胤禛道:“自个走回来的?” 胤禛给了她一个肯定无比的眼神,从容挠了挠头,她竟然还走了那么长的一段路,她自己怎么一点都不记得了? “你不记得?”胤禛看她发懵的神情,翻身抱住她道。 “不记得,”从容瞥了眼身上的衣裳,“连怎么换的衣服都不记得了。” 胤禛没有搭腔,眼中笑意却是渐浓,从容没有发觉,只兀自纳闷道:“奴才就记得喝酒来着,然后……然后奴才好像还吐了?” 胤禛这回开了口,“嗯,吐了锦绣一身。” 从容张大了嘴,回头看他道:“吐了她一身?” 胤禛点头,“你吐的很准。” “这个……”从容脸上发烧,“那后来呢?” “什么后来?” “奴才不是吐在锦绣格格身上了么?后来呢?” “后来我就带着你回来了。” “那锦绣格格……” “她自有人帮她料理。” “可是……她会这么轻易放过奴才?” 胤禛似在回想当时情景,“闹是闹了一回,不过哄一哄也就好了。” 从容咬了咬唇,“是四爷哄她的吧?” “她还算听我的话。” 从容闷闷道:“爷该不是又拿糖哄人了吧?” 胤禛一挑眉尖,“她不像人嘴馋,不用给糖,说几句话就好。” 从容一听之下更加郁闷,她嘴馋?那他这个整天带着糖的人又是什么? 春光渐去,夏日渐长。 从那日始,从容便时常看到锦绣的身影,或是路上偶遇;或是随着三兄弟一起来玩;更多的却是她自己过来,或借一本书,或问一幅字。 这天趁着胤禛独自去赴锦绣的约,从容打了一盆水,躲在他房里擦了擦身。正束那条长长的白布时,外头忽然传出响动,紧接着就是香羽的声音,“请四爷安。”从容吓了一跳,四魔王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? 手忙脚乱地将白布束好后,从容匆匆穿上里衣外袍,还没等她转出来,胤禛已一路进来道:“小瞎子呢?又去哪儿闲逛了?” 从容赶忙探出头,“四爷,奴才在这儿呢。” 胤禛看着她一愣,“你在里面做什么?” “奴才……奴才给爷打扫打扫。” 胤禛神色不善,“自有人收拾屋子,要你拿什么耗子?” 从容转出来,讪讪道:“奴才不做活,爷觉得奴才清闲;奴才做了活,爷又说奴才拿耗子,奴才可实在难做啊。” “难做也得做。”胤禛轻哼一声,展开了双臂,从容为他换过身上夹纱袍子,正抖一抖想去放好时,里面忽然掉下一样东西。从容急忙捡起,却是一个精巧的香囊。她抬头看胤禛道:“四爷,这……”胤禛看了一眼,“你喜欢的话,就给你。” 从容垂首看了看,这香囊针脚细密,蟹青色的底上绣着一朵春睡海棠,令从容不由自主地想起,第一次见到锦绣时,她乌黑的发上簪着的那朵娇艳海棠。 “这是锦绣格格送给爷的吧?” 胤禛没吱声。 从容见他默认,便道:“这是格格给爷的心意,奴才怎好要?”说着她将香囊又送到胤禛面前,“爷若是要用,奴才便放在外头;若是不用,奴才就去收着。” 胤禛没有接过,“绣的是海棠,我怎好用?”从容撇了撇嘴角,这傻缺,这么有意义的海棠花,竟然还不明白?“不好用,奴才就去收起来吧。”胤禛点点头,看着从容将它放进柜子里后,才道:“锦绣真是古怪,小时候抢我的糖,今儿又硬塞给我一个香囊,不知道打的是什么主意。” 打什么主意?打你的主意呗。从容心里想着,嘴上却说:“总不见的是什么坏主意罢。”胤禛颔首,“这倒是,她性子虽然骄纵了些,待人却还算好的。”从容听后,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起来,“这也不见得。” 胤禛看她一眼,“怎么,我说错了?” 从容扁了扁嘴,“她待四爷固然是好的,待别人,尤其是待奴才,可不怎么样。” 胤禛唇边绽开一抹笑意,“谁让你上回吐得太准了呢?她心里总有些不舒服。” “奴才又不是存心的,不用每次见着奴才就给白眼罢。” 胤禛带笑道:“真不是存心的?” 从容想了又想,确定自己并没这么小气后才道:“嗯,真不是存心的!” 话是这么说,可从容在翻来覆去半晚上后依然是没有睡着。她不记得那天她是怎么吐在锦绣身上的,她只记得看到锦绣挨着胤禛窃窃私语时,心里的那份小小刺痛,就与上回看见洛儿进胤禛房里时一模一样。她这是怎么了?难道她真是妒嫉?从容重重翻了个身,禁止自己再去想,妒嫉……妒嫉什么呢?难不成她真喜欢一个看起来比自己小五岁、实际比自己老百年的未成年? 胤禛这晚上也睡得极不踏实,辗转间他似乎又回到了垂柳下,锦绣娇羞地递上那个香囊,“禛哥哥,给你。” 胤禛不明所以,“好好的送我东西做什么?” “反正天长无事,我就做了几个玩玩,这个是给你的。” 胤禛疑惑接过,“八弟、九弟他们都有么?” 锦绣不答,只问他道:“好看么?” 胤禛仔细看了看,“这海棠花……” “这海棠花不好看?” 胤禛皱了皱眉,递还给她道:“好看是好看,可我不能用。” 锦绣咬着下唇,将香囊往他怀里一丢,“就是给你的,你不用的话就扔了。” 说完她蹬蹬蹬地跑了,留下一头雾水的胤禛,似懂,却又非懂…… 朦胧间胤禛翻了个身,他觉得身上有些冷,可伸手拉扯时却没有被子的踪影。他睁开眼,发现枕边人也没有盖被子,而是抱着被子呼呼大睡。胤禛哭笑不得,他想将被子拉出从容的怀抱,可他愈是用力,从容就抱得愈紧,到得后来,她甚至将被子压在了身下。 胤禛失去了耐心,他半坐起身,将手探到她身下想将被子拉出来,谁知几番扯动,他的手上忽然就有一片绵软轻轻压上。胤禛呆住不动,从容还犹自不觉,咂巴着嘴又往他手上蹭了蹭,这回,胤禛倒吸了一口气,立时收回了手。 胤禛呼吸沉重、心跳飞快、身上也是一阵阵地发热。他不敢再碰从容,也不敢再躺下,只好坐在床头,两眼望着从容身后拖出的那截白布,定定出神。 “四爷……四爷……” 胤禛回过头,从容不知何时已扮作女装,乌发垂肩,神情含涩, “四爷,奴才好看么?” 39春梦 “四爷……四爷……” 胤禛回过头,从容不知何时已扮作女装,乌发垂肩,神情含涩,“四爷,奴才好看么?” 胤禛缓缓颔首。从容更添娇羞,“真的么?” “真的。”胤禛的声音有些粗哑。 “那奴才以后都如此装扮可好?” “不好。”胤禛回答得干脆利落,从容失望道:“为什么?” 胤禛深吸了一口气,“你是我的奴才,若是扮成这副模样,怎能跟着我出去?” “奴才可以不跟着爷出去,”从容抿着唇,委屈道:“奴才可以嫁给爷。” “什么?”胤禛惊愕不已,“嫁给我?” “是阿,这样奴才既可以作这样的打扮,又可以一直和爷在一起。” 胤禛未语,从容将身子挨近他,吐气如兰,“四爷,奴才的主意不好么?” 胤禛仍是不出声,从容睫毛半垂,“四爷不喜欢奴才么?” 静默良久,胤禛似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之声,“喜欢。”他伸出手,轻轻抚上从容的脸颊,“喜欢。”从容的眸光晶亮如星子,容色更是娇艳无匹,胤禛一时难以克制,倾身吻了吻她的脸颊。从容没有躲开,待他抬头时,她忽然飞速地在他唇边一啄,轻唤道:“四爷。” 胤禛哼了一声,翻身将她压在身下。今日的从容出奇地乖顺,既没反抗,也没大吵大嚷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,脸颊如烧,“四爷。”胤禛腹下如火,他吻住从容娇软的唇瓣,在上辗转许久,脱开时,她娇喘连连,他也再难自抑,伸手探入她的衣下。 胤禛触到的是他从未感受过的柔嫩,他细细勾勒抚弄,很快又不满足起来。从容轻吟了一声,胤禛笨拙地解开她的衣襟,褪下她最后一件小衣时,从容伸手横在胸口,柔弱堪怜,“四爷,冷……”胤禛迅速褪去自己的衣物,轻轻覆在她的身上,“还冷么?”从容整个人都在发颤,“不了,热……” 胤禛移开她的手,目视她的娇美,从容似经不得他如此看法,侧首垂下眼帘,“爷……不……”胤禛在她的肩头留下红痕,转而吻住她胸前嫣红时,激得她尾音变了调,“不……唔……”从容急促喘息,胤禛一时忘情,直接侵入了她的领地。 胤禛想要的越多,从从容身上得到的也就越多,他不想停止,肆意占领,最后爆发时,他深深抵入,抱紧了从容,“你是我的,容容,你是我的了!” 胤禛猛然张了眼,微风轻轻摇动床帐,他依然坐在床头,而从容,依然抱着那团被子做着春秋大梦。胤禛连番大口呼吸,他起身想去喝杯水,刚动一动,就顿住了身形,他垂眸下看,腿根处,一片粘湿…… 从容醒来时,胤禛正站在床边束腰带,穿外袍。这可是从没有过的事,从容揉了揉眼,半梦半醒道:“爷这么早就起来了么?” “嗯。” “爷怎么不叫醒奴才?” 胤禛看从容翻身坐起,拉开被时身后拖着的那截白布条也跟着露了出来,他想起昨晚,脸上有些发烫,遂别过头道:“今日不要你伺候。” 从容还以为自己听错了,“不要奴才伺候?” 胤禛瞥她一眼,“你这么想伺候?” 从容急忙摇头,“奴才很久都没有休假了。” “那就放你半日假,”胤禛想一想,快步往门口走道,“到未时去书房伺候。” 从容冲他的背影皱了皱鼻,小气鬼,只放半日假,这会儿又把她吵醒,懒觉都没得睡。胤禛走了,从容也不敢在屋子里多待,磨蹭一会儿后她就下地铺床。一切各归原位,她各处看了看,弯腰捡起胤禛换下的衣物摇了摇头,“真是个小皇帝,换下的东西就这么扔在床底下。” 从容一直没有觉得什么不妥,直到她折起裤子时,手上触到了一片腻滑。从容先还没有反应过来,待她看清楚裤上的痕迹后,才惊得松开了手。她脑中一片嗡嗡之声,惟有一个念头在不断打转:他长大了,不能再和他同睡了,不能…… 胤禛这一日念书念得心不在焉,眼前文字时或会变成从容的模样,或喜、或怒、或嗔、或恼。他合上眼帘想要不看,昨夜的梦境却又浮上心头,她的呼吸、她的娇喘、她的话语,历历在目,真实的如同发生…… 未时。 从容依言进入书房伺候。此刻胤禛已如常练字,脚边依旧堆着一大堆纸团。从容小心翼翼地捡去那些纸团,胤禛看一眼脚边的她,道:“磨墨。”从容听话地拿起墨条,研磨时却不似往常用心,胤禛顿笔道:“又要我教你了么?”从容像是没听见,继续在那画着圈,胤禛看她呆呆的,伸手就往她手上抹了一笔,“你又发什么呆?” 从容感到手上湿凉,“哎”地一声缩回了手,待看清胤禛在手上留下的痕迹后,她皱拢双眉,没好气地看了胤禛一眼,“爷有的是纸,写到奴才手上来做什么?” “不这样怎么能召回你的魂,”胤禛放下笔,看从容脸上神气道,“不好好磨墨,胡思乱想什么呢?” 从容有些躲闪他的目光,“奴才……奴才是想……” “想什么?” “奴才近来身子不爽,想着晚上能不能不值夜?” “不能。”胤禛想也没想。 从容抿一抿唇角,“可再这样日以继夜的伺候下去,奴才就真要得病了。” “病了也得伺候。” 从容眉头更紧,“病了怎么伺候?” 胤禛也避过了她的目光,“不需要你动,只要让我抱着就成。” “什么?” 胤禛有些窘迫,“不抱着你睡不着。” 不抱着睡不着?从容瞪大了眼,嘴巴一张一合却始终无半字吐出。胤禛重又拾笔写字,不再看她一眼,“还有什么事?” 良久后,从容道:“爷总要成亲的,难道到时候也抱着奴才睡?” “到时候我自有主意。” “依奴才看,爷今晚上就可以先抱个枕头、被子什么的习惯起来,到时候就不用愁了。” 胤禛斜了她一眼,“我又不是你,抱着个被子也能睡得香。” “这……奴才也是为爷好,难不成真给人笑话了去?” 胤禛烦躁莫名,他掷了笔,抬头看从容道:“之前不都睡得好好的,今日你又来和我闹什么?” “奴才不是闹,只是四爷也大了,不应该再……再和奴才……” 从容难以启齿,胤禛似有所觉,“你动了我的衣裳?” “奴才也只是想先折好了再给人。”从容的声音轻不可闻。 胤禛沉默半响,“昨夜我梦见了锦绣。” “锦绣格格?” “怎么?我白日见了她,晚上梦见她,有什么不对?” “没……没什么不对。” 胤禛顿了顿,又往下说道:“梦里她说她喜欢我来着,她还问我喜不喜欢她。” 从容心里一紧,嘴上不由自主地问道:“爷怎么回答她的?” 胤禛看住她道:“她长得好、家世也好、待我更好,我自然说是喜欢她的,然后我们就……” 胤禛顿住不说,从容也自然知道他在梦里和人做了什么,正五味杂陈时,胤禛站起了身,“你不想继续值夜,别是怕我会动你吧?” 从容羞愤难言。 胤禛走过她的身边,“我梦里的是锦绣,想要的也是锦绣,以你这幅模样,我是不会动你的,你尽管放一百个心。” 胤禛走了很久之后,从容依然在那儿气得直哆嗦。又说要抱她睡,又说梦里的是锦绣,那么他究竟拿她当什么,一只没有感觉、任他使用的抱枕?一只用熟了、找到替代后,随时就能丢下的抱枕? 这年的夏日漫长且热,冬日却又是极冷,冷到即使胤禛从后抱着,从容也直打寒颤。每到这时,胤禛便会贴得她更紧,“还冷么?”从容摇头,寒颤却是打得更为厉害。他不知道,她身上越觉得暖和,心里就越觉得冷…… 冬雪初晴。 这日锦绣进宫,在宜妃膝下承欢半日后,她便到了永和宫。因这一向与胤禛熟络,在得知胤禛此际尚未下学后,她就遣开跟随,自去书房等候。因胤禛尚未回宫,书房门口自是没人,锦绣自己推开了门,暗沉的屋内顿时亮堂了许多。她跨过门槛,看清书柜前僵着的人影后就先冷了脸色,“小瞎子?” 从容深深呼吸几口气,向她行了个礼。锦绣上下打量了她几眼道:“禛哥哥不在这儿。” “是,奴才知道。” “你知道?你知道还留在这里做什么?” “奴才今日不当值。” 锦绣听说,目光变厉道:“你不当值就更古怪了。” 从容抬头,“奴才不明白,有什么古怪的?” “怎么不古怪?又不是你当值,禛哥哥又不在,你一个人在这书房里做什么?” 从容镇定道:“昨日奴才丢了样东西,所以今日到处找找。” 锦绣的个子虽还没从容高,可她说话时的声音却比从容响亮得多,“丢东西?丢了什么东西?” 从容本就对这个高傲的小格格无甚好感,此时听说,便一扬眉道:“是奴才自个的东西,格格也要知道?” 锦绣从没听一个奴才对她如此说话,她竖眉瞪眼道:“你这个奴才,难道从没人教过你规矩?主子叫你做什么就做什么,问你话你便答应,哪有你问主子的道理?” 从容眸色更冷,“你又不是我的主子!” 40开窍 锦绣的腰板挺得笔直,尖尖的下颚也扬得高高的,“你是禛哥哥的奴才,也就是这宫里的奴才,凭我的身份,难道还不算是你的主子?”从容冷笑不语,锦绣越发生气,“别以为禛哥哥他们喜欢你,就不拿自个当奴才。告诉你,在这宫里头,你不过就是个使唤的,是个最下贱的奴才!” 从容十指紧握成拳,“你再说一次,谁是下贱的奴才?”锦绣听她变了声气,心下虽然有些害怕,可嘴上兀自强硬道:“你!你不仅下贱,说不定还是个贼,待会儿禛哥哥回来了,我要告诉他,让他好好查查,看书房里是不是丢了什么要紧的东西!” 从容再难忍耐,挥掌就打向她的脸。锦绣从未想到一个奴才竟敢打她,震惊之余全然忘了躲避,就在从容的掌风堪堪扫到她脸上时,斜刺里忽然有人冲上来,用力抓住从容的手臂,怒声道:“小瞎子!” 从容奋力甩开那只手,愤而与胤禛对视。锦绣反应过来,一把拽住胤禛的手道:“禛哥哥,这个奴才竟敢……竟敢打我……呜呜……”她边说边嘤嘤哭泣,显然十分受惊。胤禛安慰了她几句,转头对从容道:“怎么回事?好好说。” 从容还没开口,锦绣就抢先道:“我……我从宜妃娘娘那里过来,原是想到书房里来等禛哥哥你来着,谁知竟在这儿遇到了小瞎子。我随口问了他几句,也不知道触动了他什么,他竟这样蛮横,竟要……竟要打我……呜呜……” 从容冷笑不迭,“奴才蛮横无礼,不分尊卑,而且还是个要偷四爷东西的贼,四爷还是快将奴才逐出宫去,省得烦心。” 锦绣一边用帕子拭着眼角,一边疑惑地看了从容一眼。胤禛寒声道:“你既然知道让我烦心,还不快跪下认错?” 从容不跪,不止不跪,头还高高地扬起。胤禛声音更冷,“你又皮痒了是不是?”从容发了狠,“奴才命贱,你打死奴才好了,打死了才会跪!” 屋内霎时一片安静,锦绣不再假装哭泣,而是瞪大了杏眼看着胤禛与从容。胤禛令她松开抓住自己的手,走近从容道:“你以为我不敢?” “奴才知道爷敢,奴才还知道,去了奴才,爷会有更好的,所以爷为什么不敢。” 胤禛将唇抿成一线,与从容互瞪半响后,他挥了挥手,“福喜。” 福喜在门边上大气也不敢出,此时听见呼唤,忙近前道:“四爷。” 胤禛道:“带她下去,没我的吩咐,不准让她出来,也不准给她饭吃。” 福喜深吸了一口气,“四爷,这……” “听我的吩咐就是,啰嗦什么。” 福喜不敢再说,回身想带从容下去时,从容已自己转过身,大步往门外走去。她脑中一片空白,只有锦绣那委屈不已的声音在耳边嗡嗡作响,“刚才这奴才险些打到我,幸好,禛哥哥你来了,锦绣才……” “小瞎子,”福喜看从容坐在一堆缺胳膊少腿的家什中,心里也有些替她难受,“唉,作什么要和爷硬顶呢?跪下认个错,爷也不会多说你什么的。” 从容将头脸埋在膝盖间,“我没错,为什么要下跪?” “即使之前这事上你没错,可之后顶撞四爷也是个错处。”福喜叹一口气,走近她道,“听我的话,待会儿四爷来了,你认个错,说几句好话,爷关你几天,给锦绣格格一个交待后,自会放了你的。” 福喜说着,轻轻抚了抚从容一抽一抽的背脊,“小瞎子,小瞎子,听见了没?”从容抬起头,脸上已满是泪痕,福喜吓了一跳,“哎,傻丫头,将来在宫里委屈的事儿可多着呢,这又能算什么大事,哭什么?”从容扑在福喜的怀里,哭道:“福公公,我……我不是委屈,就是难受……心里很难受……” 福喜手足无措,半天后才像哄孩子似地拍着从容的背脊道:“傻丫头,难受就该同爷说去,爷兴许能想个法子出来。”从容觉得哭出来舒服了些,用手抹一抹泪道:“爷会想什么法子?想个怎么治我的法子吧。”福喜摇了摇头,这两个榆木脑袋,他在边上看着都急,偏他们自己,还是不开窍,唉…… 胤禛来的时候已是掌灯时分,福喜恰好正掩上门准备出去,见是胤禛,忙行了一礼。胤禛轻声问道:“怎么样了?” 福喜摇头,“先还大哭了一场,这会儿正傻愣愣地坐着呢。” 胤禛蹙眉,“她还委屈了?” 福喜小心道:“锦绣格格那边如何了?” “说了几句话,这会儿已经回去了。” 福喜左右看看道:“这事儿可别让她到处说才好。” 胤禛点了点头,“我提过一声,不过嘴长在她身上,若是她要到外头说去,我也没法子。” 福喜明白,胤禛既想到这点,就必有应对的法子,所以他也不再多提,只是为胤禛打开了门,“爷进去看看吧,这丫头倔得很,奴才说不动她,还是爷说说罢。”胤禛缓步走入,福喜将门掩上,自去站在廊上守着。 从容本已哭得有些昏沉,这时候隐约听见外面话语,知道胤禛要进来,便坐直了身子向里面壁。她听见门口的开门、关门声,还有胤禛渐渐靠近的脚步声。从容做好了准备,等着胤禛劈头盖脸的冷语嘲讽,或是大声斥责,谁知过了许久,胤禛那边也没有动静。她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,却发现他甩开袍摆,正挨着她坐下来。 从容不知道胤禛这是打得什么算盘,她往边上挪了挪,胤禛也没理她,依旧静静坐着。这样过了良久,终还是从容憋不住道:“爷有什么话,不妨快说。” “没话。” 呃,从容料不到他来了这么一句,打了个嗝楞道:“爷不是来骂人的么?” 胤禛看她一眼,“骂你有什么用?” 从容嗡声道:“那爷是来看人挨饿的。” “我是来看你哭的。” 什么?从容瞪了胤禛一眼,别过头道:“奴才才没哭呢,要看哭,爷去找锦绣格格好了。” “她那是假哭,有什么好看的。” 从容想不到他会这么说,转回头看他道:“爷都知道?” 胤禛没有说话,看她许久才道:“你也不下贱。” 从容的心似乎漏跳了一拍,胤禛的眼眸深沉,语声虽低却十分有力,“你是我爱新觉罗胤禛的奴才,决不下贱!” 从容看着他的眸,久久无言,胤禛抬手为她拭了拭泪痕,“乖乖的,别哭了。”从容低头揉了揉眼,胤禛的神色更柔,“再揉就肿了。”从容闷闷道:“肿了又有什么打紧,关在这儿又没人看。” “谁说的?”胤禛站起身,又一手拉起她道:“那是说给锦绣听的,你还当真了?” 从容讶然道:“那奴才可以吃饭么?” “可以。” “那奴才也能出去?” “可以,不过不能跟着我出去,就乖乖地待在房里,香羽会照应着的。” 这不就是换个地方软禁她么?从容扁了扁嘴,胤禛道:“我还没委屈,你委屈什么?”从容眨了眨眼,“爷有什么委屈的?”胤禛斜睨她道:“为了你这事,我不止要对锦绣说上几句好话,还答应了她明日陪她赏梅。你说说,是你委屈还是我委屈?” 从容垂首不语,闷了半天道:“爷不是说喜欢她么,趁此机会多陪陪她不是正好?”胤禛听了这话后,胸口不知怎的就有一团闷气堵住,他疾走几步道:“我要念书、练字、闲时还要教胤祥,哪来这么多工夫陪她?你……” 胤禛边说边拉开了门,在外听壁角的福喜躲避不及,一个踉跄险些摔到了他身上。胤禛忙一把扶住,福喜白着脸,尴尬笑道:“爷,出来啦?”胤禛皱着眉头,看看这个又瞅瞅那个,道:“都让人烦心!” 福喜看着胤禛的背影,对身边的从容小声嘀咕道:“都是你这傻丫头不好,连带着我也给爷骂了。” 从容看他一眼,嘟哝道:“你自个为老不尊,偷听人说话,怎么能怪我?” “你以为我想听?还不是怕你不会说话,又惹恼了爷,到时没法收场么。” 从容心知福喜好意,抿抿唇后没出声。 福喜眼看着胤禛进了屋子,侧首对从容道:“我说你这傻丫头,就不能顺着爷一点么,做什么最后又顶爷一句?” “我又没说错,”从容想到那天胤禛对她所说,心中就如针刺,“爷就是说喜欢她来着,这回借着这事,不是正好能同她多走动走动,怎么能怪到我头上?” 福喜看她半响,终于将心里话化为一口闷气叹出:真是个缺根筋的傻丫头,爷要是真喜欢那个锦绣格格,怎么会要她这个傻丫头日夜陪伴,又怎么会时时刻刻都离不开她呢,唉…… 41甜心 晚上,胤禛半靠在炕上闲闲看书,从容无事可做,低头站在边上想着心事。蓦然,香羽在帘外道:“四爷,东西送来了。”胤禛抬头示意从容去取。从容掀开帘子,端进一碗香气扑鼻的乌鸡汤来,“四爷。”胤禛从书后抬头,看一眼那碗热气腾腾后道:“不是给我的。” 从容一怔,“香羽端进来的,不是给爷的是给谁的?” “给你的。” 从容显得更为糊涂,“奴才可没说要吃这个呀,香羽怎会无缘无故地送进来?” “给你吃就吃,啰嗦什么。” “可奴才晚上吃的饱饱的,不想……” 胤禛放下书本,坐起道:“你能逼着我吃那些元宵,我就不能让你喝碗汤了?” 从容直了眼,胤禛用汤勺舀了几下,看看碗中之物道:“比你做的那些元宵好多了,快喝罢。”从容看着其中的红枣、枸杞道:“爷怎么想起来要奴才喝这个?”胤禛又拿起了书,遮住脸道:“你不是晚上发冷打颤么?我让福喜去问了问太医,说喝这个有用。” 从容呆愣许久后慢慢端起碗,舀一口汤时,胤禛的声音又从书后传来,“要喝完的,不许剩下!”从容答应了一声,低头喝下一口。也许是厨子的手艺高明,也许是这食材用料讲究,从容只觉得这汤十分鲜甜香美,一直沁到了她的心底…… 从容在永和宫里窝了十来日,就在她觉得自己像是被关无期徒刑时,胤禛终于松了口,允她继续做他的小跟班。从容此时也忘记了做跟班的烦恼,只高兴道:“奴才能出去了么?” “嗯。” “那锦绣格格……” “见着她时只需行礼,别的由我来说。” 从容点头,她觉得胤禛从来没这么可爱过,因此在他从后抱住她时,她也乖顺地往他怀里靠了靠,嘴上兀自叨叨着明日能出去看看花、逗逗鸟什么的。胤禛受她所感,心里不自禁地高兴起来,低头挲弄一会儿她的发辫后,他重又紧紧抱住了从容。闻着她身上的幽香,听着她孩子气的话语,胤禛的嘴角边也泛出起淡淡笑意,有她在,真好! 从容是在跟着胤禛去德妃那儿请安时遇见锦绣的,彼时她似乎刚从德妃处出来,脸上本就带着甜甜的微笑,此刻见了胤禛,她的笑容立时更为甜腻,“禛哥哥。”胤禛颔首以应,锦绣走至他跟前,见了他身后跟着的人时,脸上的笑容顿时消散。从容虽不情愿,可按着胤禛的吩咐,仍是恭恭敬敬地给她行了个礼。 锦绣侧目不理,单向胤禛道:“禛哥哥,你放这个奴才出来了么?” 胤禛点头,“她已经知了错,自然得让她出来当差。” 锦绣不以为然,“这奴才如此无礼,就该罚他个一年半载,让他好好得个教训。” 胤禛眉心一动,“照你说,该怎么罚她呢?” “按我的主意,就该指派些繁重杂活给他,平日也不能给他吃饱饭,得饿着他点,让他时时刻刻想到自个的错处。” 从容听得牙痒痒,为这点事就要让她做一年半载的苦役,还要天天不给吃饱饭?这小姑娘也太狠心了点。胤禛似笑非笑道:“你这个主意不错,下回若她再犯,可以拿来试试。”锦绣见胤禛听从,得意洋洋地瞄了从容一眼,“若按我的法子,管保这个奴才永不敢再犯。” 从容低垂下头以掩心中怒火,锦绣这时又瞥了她一眼,回头对胤禛道:“禛哥哥,这奴才真的给关了十来天么?” “嗯。” “你还说不让她吃东西的。” “是啊,怎么了?” “可是……可是我怎么觉得他胖了呢?” 从容一听之下立即垂肩偻腰,心里却是窃笑,她这十来天不是吃就是睡,每晚还有鸡汤喝,能不胖么?胤禛顺着锦绣的目光看了看从容后,负手往里走道:“她这不是胖,是饿得肿了。” 杏花春雨。 三阿哥胤祉大婚之时,正是清风习习,水暖莺啼的好时节。这日钟粹宫中喧闹非常,一大早便是人头济济,各宫送的贺礼更是络绎不绝。胤禛与人见过礼后,便瞅准时机进了偏殿的书室。书室无人,胤禛觉得耳边一下子清静了许多,他捡了一本书,刚想坐下消磨一段时间时,有人“吱嘎”一声推开了门,胤禛抬头一看,那人已过来行礼道:“四哥。” 胤禛见是胤禟,叙了礼便道:“你不是好凑热闹么,怎么一个人过来这儿?” 胤禟瞥一眼门外桃红柳绿道:“人多闹腾得慌,况且锦绣最近老爱粘着八哥,我烦她,就躲出来了。” 胤禛无话,胤禟静了静又道:“也不知她怎么突然间就爱粘着八哥了,以前不总是爱粘着四哥你么?” 胤禛轻浅一笑,胤禟道:“四哥若是有什么法子能让她不跟着的,不如告诉我一声,我待会儿告诉八哥去。” “我能有什么法子?不过是她说东我说西;她说赏花我说念书;她说字画我说相马,时候一长,她大约是觉得我无趣,就不来找我了。” 胤禟挠了挠头,“这能行?我看八哥顺着她说,她也说无趣,可过后还是来找。” “这我可就不知道了。” 胤禟见胤禛低头想看书的模样,便道:“四哥到哪儿都能看书,我就不行。” 胤禛道:“你把心静下来就行。” “不行,不行,”胤禟连连摇头,“我就喜欢到处玩儿,一看见那字就头疼。” 胤禛微笑,胤禟站起身道:“四哥,我不碍着你看书了,先出去了。” 胤禛答应了一声,胤禟转身往门口走,一时他似乎想起什么,又回头道:“我差点又给忘了,听说前几日皇阿玛已为四哥赐婚,我还没给四哥道过喜呢。” 胤禛一听“赐婚”这两个字,眉头就不由扭结成团,“多谢九弟。” 胤禟看他神色,听他声音,似乎并无半点喜乐模样,“四哥定了亲,不高兴么?” 胤禛想着乌拉那拉琳蕙的名字,眼前幻作的却是从容的面容。高兴?若是以前,他兴许不会不高兴,可是现在,尤其是想到从容,他心里就堵得慌…… 胤禟看胤禛不说话,脸上又显出烦扰之色,知趣地出了门口。他回过身想把门掩上时,忽又想起道:“四哥,小瞎子今儿跟来了么?”胤禛摇头,胤禟失望道:“他最近怎么老不跟出来,是不是春困偷懒?” 从容可没偷懒,她正窝在胤禛的房中整理自己的布包,相机、手机、钱包……每拿出一样,她都要长吁短叹一番。要是古代有手机信号多好?她就把手机留给他,到时想他了,从现代打个电话回来多好?要是古代有打印照片多好?她就能哄着胤禛和她拍张合照,给他一张、给自己留一张,要是…… “唉,”从容又叹了口气,她这是怎么了,还没找到法子走人呢就开始胡思乱想了。其实就算到时候她想他,他也不一定会想她啊,他就快成亲了,后面还有无数个女人在那儿排队上他的床…… 从容全然没觉得自己的脸成了个苦瓜,她又拿出了那个荷包,倒出其中那条玉鱼,怔怔出神。他为什么要送一条鱼给她呢?是要她像鱼一样安静?还是说她这条鱼怎么游,也游不出他的手掌心? 从容伸手触了触那条玉鱼,两只凸眼睛,一只撅嘴巴,这鱼怎么长得也这么苦哈哈的呢?看看,这眼睛和嘴都快挤成一堆了,还有那条尾巴,不像一朵花,倒像是一根钢叉分出了三股尖刃…… “小瞎子!喂,小瞎子!” 从容先还以为是那条鱼和她说话了呢,及至有人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,她才如梦初醒般地抬头应了一声,“九……九爷!” 胤禟道:“你在看什么呢?都快和这鱼对眼了。” 从容尴尬一笑,“没……没什么。” 说着她手忙脚乱地抓起一把东西就塞回包里,谁知她手快,有的人手比她更快,抢出一样东西就道:“这是什么?” 从容放下布包,伸手就想夺回,胤禟一侧身躲过,眼睛还是盯着那样物事道:“快告诉我,是什么好东西?”从容无法,只得先将布包放好,在自转回身道:“不是什么好东西,就是个百宝盒。” “百宝盒?”胤禟更为好奇,“怎么打不开?” 从容没回这句,先问他道:“九爷这时候不是该在钟粹宫里么?怎么来了这儿?” “我听四哥说你留在永和宫,就想过来看看,哪想到,”胤禟抬头,一撇嘴角道:“你一个人在这儿玩好东西,也不给我玩玩。” “这哪是什么好东西,”从容看相机在胤禟手里颠来倒去,随时都有落地的可能,一颗心不由吊到了嗓子眼里,“爷快给奴才罢,奴才给……给爷玩别的。” “不要,我要玩这个,”胤禟显然对手中之物有着强烈的兴趣,“你快教教我,这东西该怎么玩?” 42醉语 从容掀开门帘,看清外间无人后才回身道:“九爷若真想玩,得找个僻静无人的地方才行。”“这里不行么?又没人,”胤禟转了转眼珠,“我进来时,还听见她们约着要去钟粹宫那儿看热闹呢。” 从容想快点打发了这个难缠的小子,于是她拿过相机,打开后对着胤禟就是一照,“就是这么玩。” 胤禟“啊”地一声,以手遮住眼道:“小瞎子,这不是百宝盒么,怎么会这么亮?” 从容好笑道:“这个就会发亮,而且,”她拉开了胤禟的手,拿起相机给他看道:“还会留下画像的。” 胤禟瞪大眼睛,对着液晶屏中的自己大叫一声道:“小瞎子,你把我的魂儿弄进去了!” 从容“嗤”地一笑,“奴才哪有那本事,这只是九爷的画像,就好比画师要画个几日,而这个盒子只要那么一下。” 胤禟似懂非懂,大着胆子又瞅了一眼道:“这画得不好,怎么能画我遮着眼的样子呢?” “爷刚才不是遮着眼么?爷做什么样,它就画成什么样的。” “那我睁着眼试试?” 从容依言。 胤禟将眼瞪得大大的,“为什么它画画时会发亮呢?为什么它会伸出个千里眼呢?为什么它会发出怪声呢?为什么……” 从容可管不了这十万个为什么,她看准时机,对着胤禟就是一照。这回,这个长着一双桃花眼的少年站得笔挺,两只眼睛瞪得溜圆,再配上他那一脸懵懂探询的表情,真教人产生捏一把的冲动。 从容左看右看,爱不释手,胤禟也凑过来看道:“这画的什么啊?真古怪。” “哪里古怪了?”从容看看他,又看看相片,“和爷一模一样。” “就是因为一样才古怪。”胤禟好奇地触了触液晶屏中的自己,“这画就只能这么大么?” “能变大,不过,”从容想了想道:“要到奴才的家乡,才能变得很大。” 胤禟一脸的向往,“你家乡的古怪玩意儿还真不少,什么时候我能去你那儿玩一玩就好了。” 从容莞尔,“九爷要是去了的话,一定会有很多女孩儿争着出来看你。” 胤禟不像从容想象中的那么惊喜,反而有些惊恐道:“那不好,宫里的我还没应付过来呢,再添几个非乱套不可。” 啊?从容哑然失笑,这小子才几岁啊,还没长大呢就应付不过来啦? 胤禟让从容照了好几张相之后,又磨着她教他照相,一来一回,直到外间想起叽叽喳喳的话语声时,两人才惊觉,天色已经暗了。胤禟将相机还给从容道:“小瞎子,我下回再来玩,不然额娘又要罚我了。” 从容颔首道:“九爷快去吧,路上小心,晚上别喝多了酒。” 胤禟已走到门口,听见这句,回头微笑道:“放心,有额娘在我可不敢多喝。” 从容一笑,胤禟挑开门帘出去时又道:“不过喝多了有喝多了的好处,上回你做的就很好,甚得我心,哈哈。” 胤禟说完就像风一样的蹿了出去,留下从容想了一想,才想起他指的是上回她醉吐锦绣的事。从容摇着头苦笑,看来她这一吐很是平衡,得罪一个,高兴了一个。 胤禛深夜而归,带着一身的酒气。从容皱起眉头,与香羽两人为他换下衣袍,递上热茶,又送了醒酒石上去。等伺候他躺下时,从容不禁道:“四爷怎么喝这么多酒?” “他们说……说三哥之后就是我了,都……都来敬我酒,不喝……不行。” 从容心中刺痛,用半热的巾子在他脸上拭了拭,道:“那也该量力而行才是,醉了可没什么好处。” “有……有好处,”胤禛半闭着眼,轻声咕哝道,“可以不用想……想……小瞎子。” 从容不知他这一句究竟是连着的,还是叫她的,正发怔时,胤禛忽然翻了个身,睁开眼看她道:“小瞎子。” “什么事,四爷?” 胤禛不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她,从容垂下眼帘,为他掖了掖被角,“快睡吧,四爷,明儿还要念书呢。” “小瞎子……”胤禛从被窝中伸出手,一下子捉住了从容的手,“你还是想着要回去么?”从容极缓极缓地点了点头,胤禛的手上更加用力,“如果……如果你找不到那把钥匙,一直找不见,你会……你会留下来么?” 从容心头五味杂陈,她会留下来么?如果找不见,如果他不肯给,她自然得留下来,可是,她留下来做什么呢?看着以后的你死我活,还是看着他的妻妾成群、儿女环绕?“奴才是个让人烦心的奴才,爷留着奴才的话,以后只会越来越烦心。” 胤禛又是半响不语,再开口时他的口齿仍是不清,声音也是极低,可他说的那句话,却令从容如木雕泥塑,枯坐一宿。 “我……我不怕烦心,只怕没人……没人让我烦心。” 手上的巾子早已冰凉,燃着的蜡炬也已近泪干。从容悄悄从胤禛手里抽回了自己的手,稍作整理后,她唤醒了胤禛。胤禛半坐起身,揉了揉发胀的额角,从容帮他拿来袍子,为他穿上时,他垂首看她道:“你眼睛怎么红了?” “大约是没睡好,”从容避开他的目光,刻意低头为他整理衣带,“总是惊醒。” 胤禛无话,等她为他整理好后才道:“老九昨儿是不是来找过你?” “是,九爷来坐了一回。” “坐了一回?没说什么?做什么?” “没有,没做什么。” 胤禛眸光转冷,“他在席上可是说他玩了一样好玩的物事,还说是同你一起玩的。” 胤禟这小子怎么又瞎显摆?从容十分后悔昨日没有嘱他一声,今日给胤禛问起,好像捉奸似的。“也没什么好玩物事,就是奴才从家乡带来的百宝盒,昨日恰好给九爷看见,就玩了一会儿。” “一会儿?”胤禛挑刺道,“他回去时天都已经黑了,宜妃都说要派人去找他了,只是一会儿?” “是么?奴才没注意。”从容装傻,“奴才就想着四爷什么时候能回来呢。” “是么?你会想我回来?”胤禛双眸微眯。 “当然,奴才一向都把正事给放心上的。” “放正事就该在钟粹宫伺候我了,怎么可能在这儿陪老九玩?” 嗯?不是他让她别跟去的吗,怎么现在又倒打一耙?从容觉得有必要说说清楚,可胤禛并没有再给她机会,抬脚就往外走道:“该你做正事的时候,你又站木桩了。快,还不给我拿书去?” 桃红柳绿后,又是一池芙蓉摇曳。 永和宫中渐渐忙碌起来,因胤禛大婚,德妃又辟了三间房给他作为新房。一时搬弄家具、打扫整理、剪裁新制,好不热闹。从容每日跟从胤禛上学念书,回来就会见到那新房一点点成形,及至满目大红喜字时,她知道,婚期不远了。 这日胤禛下学后回宫更衣,从容为他伺弄整齐后又为他端上一碗莲子羹。胤禛舀一口放入嘴中,抿了抿后他又放了下来。从容抬头看见,自去拿了冰糖为他添上,这回,胤禛吃了好几口。福喜冷眼看着这主仆二人的哑剧,不禁暗暗摇了摇头,一个不说话,两个不说话,自从这喜字贴上门,这屋里简直就没个声响。 “四爷,娘娘那边又送来个丫头,说是给爷做使唤的,晚上……” 胤禛对福喜一摆手,“我不要。” 福喜躬身道:“这是娘娘送来的第三个了,爷若是再不要,娘娘那边可不好交待啊。” 胤禛站起身,“我要出去走走,小瞎子。” 从容站出一步,胤禛道:“跟着。” 福喜忙道:“四爷,这……奴才可怎么回娘娘阿?” 胤禛回头看他一眼,“拿我刚才说的回就行了。” 福喜一头热汗,拿他说的回?这德妃娘娘在这事上本就已经不高兴了,他要再这么一说,一肚子的气非都出在他头上不可。 胤禛这一路一直走到了假山顶上,远处红霞漫天,云海如画,他静静地看着,直到飞过头顶的乌鸦发出一声响,他这才回过神来。胤禛回眸看着同样静静而立的从容,“你从前不是话最多么?近来怎么不说话了?” 从容道:“四爷不说话,奴才也没什么好说的。” 胤禛转回头,“我在想些事儿。” 从容听胤禛的口气,似是想要说下去的意思,要在以前,受好奇心驱使,从容说不定真就会问上去,可眼下,她只是低垂着头,想着他即将到来的婚期。胤禛听从容没有声音,便也失了说话的兴致。他看着天际云飞,想着就在前几日,也是落霞时分,他将一只锦盒递给锦绣道:“这个给你。” 锦绣没有伸手去接,反而退后了一步。胤禛道:“你和八弟定了亲,我也没什么好东西送你,这是新得的碧潭飘雪,听说是越放越香的,你留着玩吧。”锦绣慢慢伸过手,欲接未接时,她忽然就着胤禛的手打开了锦盒的盖子。良久,她取出那只端端正正放在香茶中的香囊,一下丢在了边上的鱼池里,“我说过,你不要,就扔了!” 香囊遇水即沉,因香气满溢,引得池中的鱼儿争相追逐啄取,水花四溅。胤禛感到手背肌肤上有几点凉意时,锦绣已经回身跑出老远。他看着散落一地的花茶发了一会儿怔,心里似是放下了一点事,可随之而来的,还有更多的事,重重压在心头,难以放下…… 43初吻 从容跟着胤禛回到永和宫后,她先将桌上那半碗莲子羹端了出去,还没回进门,就望见德妃带着人走进屋内。从容赶忙跟着进去,德妃带来的两个大太监此刻正于帘外站好,而恭立在门边的香羽则对她悄声道:“娘娘在和爷说话呢,都别进去。” 从容点头,垂首站在香羽身边。德妃极少过来胤禛这边,所以从容暗暗想着,也许是这位母亲想趁着儿子大婚之前,来表示一下她的关心。在从容的想象里,这应该是一场温情脉脉的谈话,可实际上,屋内的谈话实在算不上温情,甚至算得上是剑拔弩张。 德妃看着胤禛,略带愠意道:“禛儿,你究竟想要额娘怎样?一个两个不要,难道三个四个都不能称你的心?” 胤禛声音低沉,冷冷的就像千年不化的寒冰,“儿子说过了,不想要。” 德妃沉了沉气,尽量缓和道:“你大婚之日就在眼前,若有什么人前不便说的话,今日就额娘和你在此,你不妨照实说出来,或是请医,或是吃药,额娘也好为你拿个主意。” 请医吃药?他的额娘对他还真是关爱有加……胤禛脸上更沉,直接下了逐客令,“儿子无话好说,额娘请出去吧。” “你这是要赶额娘走?” “额娘再不回去,待会儿怕是十四弟就要找来了。” 这一句正是触到德妃的心病,她气不成语,抚胸口半日才道:“额娘知道,你嘴上不说,心里一直在怪着额娘偏疼你的十四弟。可额娘扪心自问,你的事,额娘也是放在心上的,一件件、一桩桩,有哪样没为你想到?你若是再有什么不满,尽管说出来让额娘听听,或者,说出去给你皇阿玛听听!” 胤禛不语,许久后,德妃按耐住火气道:“额娘也知道你长大了,有自个的心事,可你总不说,额娘又怎能知道呢?禛儿……” 德妃软下语调,胤禛却是不为所动,“儿子若有什么事自会去找额娘的,额娘请回。” 门帘挑开后,德妃气冲冲地从里出来,扶住大太监的手后,她拿眼看了一下垂首而立的香羽和从容。从容和香羽的头立刻垂得更低,直等到脚步声去远,两人才各自长出了一口气。 里间寂静无声,从容刚才看见德妃的神色,就知这场谈话必是谈崩了,她怕胤禛出气出在她头上,一时也不敢进去。等了很久之后,屋里忽传出一声唤,“小瞎子。”从容胆战心惊,与香羽交换了一个眼神后,她进去应声道:“四爷,有什么吩咐?” “你又在外面磨蹭什么?”胤禛语气不善。 从容小心翼翼道:“奴才没磨蹭,奴才是怕吵着四爷。” “吵我什么?” “四爷的婚期将至,不是有很多事儿要想么?” “很多事……”胤禛看着窗户上张贴的喜字,心里却没有半点喜气,“有什么好多想的,又不要我操心。” 这倒是句实话,从容低头沉思,胤禛转过目光看她道:“只有一件事,我还得想想。” 从容顺口道:“什么事?” “那天我该让你做些什么活呢?要不也让你为我站个桩?” 从容吓了一跳,要她为他站桩,那还不如直截了当杀了她得了,“奴才什么都能做,就是不能为四爷站桩。” “为什么?” “不为什么,就是不能。” 胤禛不满道:“你能为二哥站,就不能为我站?” “这不一样。” “有什么不一样?”胤禛脸上发沉,“我是你的主子,我想让你做什么便做什么,由得你选么?” 从容咬一咬唇,“就算你让我去站,我也不会去的。” “不去?”胤禛下炕,站起身道:“不去你能去哪儿?除非你回了家离了这儿,否则你就得听我的。” 此时胤禛的身高已不输于从容,说话时更是显得居高临下,从容挺直了背脊,扬起下颚道:“就算我找不到钥匙回不了家,在这宫里,也不是只有永和宫一个地方,也能去别的宫,”她的耳边闪过胤礽的话语,眼前闪过胤禟的笑脸,还有胤祥,“至少能去十三……唔唔……” 从容说不出话来,有薄软的唇覆在她的唇上,有人的鼻尖擦到了她的鼻尖,她的脑中一片空白,双眼睁得大大的,看着胤禛微微抬头看她道:“甜的。”从容觉得有些缺氧,稀里糊涂道:“什么甜的?” 胤禛再一次吻住了她玫瑰色的双唇,这一回,他的舌尖也笨拙地探了进去,当捕捉到从容的香舌时,他手上越发用力,不让从容稍移分毫。好一会儿后,他终于放开了她,看着她涨红着脸,拼命喘气的模样,胤禛心满意足,“你刚才是不是偷吃了我的莲子羹?满嘴都是甜的。” 啥?从容抹一下嘴,还没回过神来。他抢了她的初吻,还说她是个贼? “没有,我没……” 从容还没说完,香羽恰在外间咳嗽一声道:“四爷。” “什么事?” “太子爷亲送贺礼过来,娘娘请爷过去。” “知道了。” 香羽答应着离开。胤禛看从容呆呆站着,仍是有些缓不过劲来时,不禁好笑地又在她唇上偷了个香,“别没没没了,乖乖地待着,等我回来审你。” 胤禛走进前殿时,胤礽正与德妃谈笑,见他来了,便是一笑道:“四弟。”胤禛向他和德妃行了礼,堪堪落座时,方才站在胤礽身后的女子走出来向他一福,“奴婢见过四爷。”这女子看上去与从容差不多年岁,虽只穿着家常的衣服,可眉目清婉,看来十分纯净秀美。胤礽看胤禛发愣,微微笑道:“四弟看她如何,还入得了眼么?” 胤禛未有出声,德妃因道:“禛儿,这是太子送你的大婚之礼,还不快谢过?” 大婚之礼?胤禛错愕之余,起身向胤礽推辞道:“二哥已送了我不少东西,再送如此大礼,我实在生受不起。” “四弟说这话可就太过生分了,”胤礽道,“之前那些都是明面上的礼,这一份,我是独送给四弟你的。” 胤禛眉心簇动,胤礽闲闲喝一口茶,向德妃道:“虽然我和四弟近来少有走动,不过当初借走小瞎子的时候,四弟可是常来我毓庆宫与我探讨书画技艺、解题之法。四弟如此勤于读书,又不好玩乐,我也不知该送什么好,”说着胤礽指指身后的丫头道:“这丫头姓宋名如墨,我看着模样还好,又略通诗书,要是四弟不嫌弃,就留下做些磨墨洗笔之类的活,也算是尽了我这个做兄长的心意。” 德妃听完,忙向胤礽客气道:“禛儿生就的孤拐脾气,难为太子还这么想着,我看这丫头甚好,禛儿……”德妃以目示意,胤禛无法,只得谢过胤礽。如墨见此情状,给三人又行一礼后便站到了胤禛身后。 德妃似乎颇为喜欢她,侧首问她籍贯家世,如墨一一作答时,胤礽便看胤禛道:“巧得很,这丫头和小瞎子同岁,也是苏州人氏,以后若是她们俩遇见,说些家乡话时,四弟不妨听听,能酥掉人的骨头呢。” 德妃刚好听见,因怀疑问道:“小瞎子是苏州人么?” 胤禛道:“她祖籍苏州,幼时迁去了杭州一带,因此没有什么苏州口音。” 德妃半信半疑,胤礽好事道:“听说杭州话比之苏州话又是另一番风味,不若让小瞎子出来,与如墨说上两句,咱们比较比较?” 胤禛已知胤礽其意,面不改色道:“近来事情繁多,我出来时,小瞎子正在后面为我整理喜房,二哥若要听她说话,我这就让人去叫她停了活计过来。” 胤礽暗自好笑,他这个四弟脸上虽没露出什么,可这一番话语,不是摆明了不想让从容出来么?好在他也不想真拆穿他们,于是大度道:“又不是什么大事,她既有活计,下回再说罢。”说着胤礽又继续与德妃闲聊,直到胤禛有些坐不住时,他才放下茶盏,站起身道:“时候不早,我看我也该告辞了。” 胤禛一路送胤礽走至宫门,临别时,胤礽让一众随从退开,别有意味地看着宫墙边上的蔷薇花道:“四弟,我看因着你的喜事,今年这永和宫中的花开得特别的好。” “是么?”胤禛淡淡道:“大约是我时常看见,也没留意。” 胤礽半闭上眼,闻一闻空气中的芬芳,“花开的好自然是桩好事,不过需要留心,别让野花混了香味、抢了头筹,”说着胤礽走至蔷薇花前,折下斜斜伸出的一支红花,伸手触了触它娇嫩的花蕊,“就比如这朵,若是它与别的花生的一样,也不会惹人注意;可惜它偏就生的与众不同,开得又格外的好,我自然不会放过!” 胤禛目送胤礽走远,他攥紧的手指有些发白,薄唇也抿得很紧,福喜有些担心,上前唤了他一声,“四爷?”胤禛没动,福喜又小心地唤了他一声,这回,胤禛转回了身,眼中有着霎那的迷茫,“小瞎子……” 福喜讶了讶,“小瞎子在屋里呢,爷不是让她在屋里等着的么?”胤禛迈开大步就往里走,福喜紧跟在后,焦急道:“四爷,四爷,怎么了?” 44失贞 “小瞎子,”胤禛一把刷开了门帘,里屋空空荡荡,人影全无,他迅急转身,“小瞎子,小瞎子!” 香羽看他形容不似往常,忙上前应道:“四爷,小瞎子不在。” 胤禛怒声道:“不是说让她等着的么,她又去了哪儿?” 香羽心惊肉跳,“小瞎子是在屋里等着的,不过刚才娘娘……娘娘传话过来说,今儿喜双忽然腹痛,要让小瞎子过去伺候一夜。” 胤禛的唇角抿得更紧,上气不接下气地福喜跟来道:“你没说小瞎子要为爷值夜么?” “说了,可娘娘说,今晚有如墨姑娘过来伺候,不用小瞎子值了。” 从容此刻正眼观鼻、鼻观心地听着德妃的说教,“主子喜欢你,是你的福份,若是仗着这福份恃宠生骄,去调唆摆布主子,就是失了做奴才的本份,依宫中例律可施以大刑,甚而杖毙,你知道么?”从容一激灵,慌忙辩解道:“奴才知道,奴才谨守本份,从不敢调唆主子什么。” “不敢?”德妃歪在炕上,一宫婢正拿着美人拳为她轻轻敲打着双腿,“我怎么听说你做了不少这样的事儿呢?别的不说,就说你借去毓庆宫几日,怎么就引得四阿哥天天跑去那儿问人要你呢?” 胤禛天天去么?她怎么从没听他提过?从容白着脸道:“这事奴才不知。” “好一个不知,”德妃挥一挥手,让那个宫婢退开,“若不是你递消息要回来,四阿哥怎会天天跑去惹人笑话?” “奴才从没向四爷说过要回来的话,奴才对此事一无所知,娘娘若是不信,可以问四爷去。” 德妃唇角紧抿,两边的法令更深,“你这个奴才,我问的是你,你倒叫我去问四阿哥?” “娘娘既然不信奴才所说,那就只好去问四爷。” “大胆奴才!”德妃猛地坐起,声色俱厉,“我问你话呢,你又牵出四阿哥来做什么,难道你以为凡事牵出四阿哥来,就能保得住你?” 从容没想到平日一直柔声和语的德妃竟会突然发怒,她急忙跪下道:“奴才不是这个意思,奴才是想……” 德妃打断她道:“你一个奴才,凡事只要听主子的就好,哪里用得着你想!” 从容咬住下唇,德妃道:“四阿哥行将大婚,他的起居事务以后自有人照应,无需你再跟着,” 从容心中揪紧,德妃揉一揉额角,续道:“这两日事忙,等四阿哥大婚之礼过后,我会调你过来伺候。那边福喜既然教不好你,你就留在这儿,我让人慢慢地教你。” 胤禛在窗前站了许久,回身时,如墨正站在他的身后,“四爷要睡了么?”胤禛颔首,如墨上前道:“奴婢给爷宽衣。”胤禛站定后由她褪去外衣,如墨似乎有点紧张,纤长的手指微微地有些发颤。胤禛垂目看见,不由想到从容刚开始为他更衣时,手也是有些颤抖,好像还触到了他的脖颈,那样的凉…… 胤禛躺下后盖紧了被子,他觉得很奇怪,明明还是暑热,他怎么觉得这屋里出奇的冷呢?不仅冷,他还觉得心里空落落的,怎么睡都睡不舒服。胤禛紧抿着薄唇朝里翻了个身,刚扯好肩头的被褥,似乎有人掀开床帐,带入一股清风。胤禛警觉地回过头,却见如墨仅着贴身小衣,一脸羞涩地在他身边躺下。 胤禛“嗖”地坐起身道:“你做什么?” 如墨垂下眼帘,脸上合压桃花,“今晚不是奴婢伺候爷么?” “你伺候我睡下即可,谁让你上来的?快下去。” 如墨睫毛直颤,如惊鸟一般坐起,簌簌发抖道:“四爷不要奴婢伺候么,奴婢是不是做错了什么?” 她说话时垂落的长发衬着她一身的雪肤,红绫子亵衣上的杜鹃花更是分外妖娆,胤禛脸上有些发烫,将目光移向别处道:“让你下去便下去,啰嗦什么?” 如墨不敢再说,含羞下床穿上外衣,正要出去时,胤禛忽然拉开床帐道:“回来。” 如墨怔了怔,走回床前道:“四爷有什么吩咐?” 胤禛上下看了她几眼,“你真想伺候我?” 如墨点头,“能伺候四爷,是奴婢的福气。” 胤禛示意她走近,“伺候我以后就得跟着我。” “是。” “跟着我就得听我的话。” “是,奴婢知道。” “我让你说什么你就得说什么,让你做什么就得做什么。” 如墨恭顺道:“奴婢万事都听四爷的。” “好,”胤禛在她耳边说了几句,如墨的眼中露出一丝诧异,胤禛沉沉道:“我说的话,你可都听清楚了?” “奴婢听清楚了。” “好,”胤禛往里躺了躺,为她空出些许地方,“你上来罢。” 晨曦。 从容为德妃扇了大半夜的扇子,乌黑着眼圈走出了宫门。她直接回到了那个太监窝,半梦半醒地睡至晌午,随意吃了点东西后,便满怀心事地步出了住所。还没走出几步,从容老远地就看见香羽往她这个方向走来,她急忙闪到了树后,看香羽行色匆匆地过去后,她才转出来继续往前疾走。 从容知道香羽这个时候来,一定是来找她回去的,可她并不想跟她回去,尤其不想见到那个人。她的心从昨天乱到了今天,得静下心来好好想一想,想一想以后的事……从容又躲回了那个乌龟壳,此刻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辰,只有山洞里存着的几分阴凉之意,能让她定下神来。 从容低着头,整理如麻的思绪。她一会儿想着德妃的命令,一会儿又记起胤禛的话语,翻来覆去琢磨了半天后,她从怀里取出了那只水蓝色的荷包,从中倒出了那条玉鱼。玉鱼攥在掌心中带着一丝丝的凉意,从容慢慢攥紧,胤禛的话语就在耳边,“由得你选么?”由得她选么?他以为她不如他聪明,就永远想不到么?选择已在她的手中,惟一所差的,只是她的决心而已。 日头稍偏时,从容钻出了假山洞口。她知道现在是永和宫中人最少、也是最安静的时候,德妃陪十四阿哥出去玩耍,胤禛就在外练箭,若是她想取回东西,此刻无疑是最好的时刻,今日也是最好的时机。 从容三步并作两步进了永和宫。暑热未散,站门的小太监齐来正耷拉着眼皮想打瞌睡,见从容在廊下冲他招手,便过去恭敬道:“夏公公。” 从容点了点头,压低声音道:“四爷回来了么?” “还没呢。” “屋里有人么?” “香羽和凝霜在里头。” 从容转了转眼珠,“那赶巧,我正要问她们俩几句话,你先下去吧。” 齐来十分为难,“夏公公,这……这可不太好,要是给福公公知道……” “放心,要是福公公说你,就说是我说的。” 有她这句,齐来放下心肠道:“夏公公既然这么说,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。我先下去了,过会再来。” 从容满意点头,看他走远之后,她边琢磨着怎么支开香羽和凝霜,边放轻脚步靠近了门口。 这时候,凝霜一边在做扇套子,一边正同香羽说道:“那个如墨看上去倒是个美人,太子爷还真会挑人。” 香羽笑微微看她道:“太子爷做什么都是好的,你快别待在这儿了,跟着太子爷去吧。” 凝霜红了脸,作势要撕她的嘴,香羽笑躲道:“下回太子爷再要借人,我就同四爷说,别借别人去了,就把你借过去,什么活计都能做,不还人也可以。” 凝霜下不来台,追着她要打,两人笑闹了半天,香羽才喘着气道:“看着是比洛儿好些,听说还识书认字呢。” “怪不得四爷别人不要,单要了她。”凝霜说着似想起了什么,凑近香羽悄悄问道:“昨儿晚上你可听见什么没有?” 香羽羞红了双颊,嗔她一眼道:“姑娘家怎好去听这些?反正四爷这回要了她,娘娘那边也算放下一桩心事。” “这倒是。先前那起子烂嘴的还在传那些难听的话呢,这回,四爷可把他们的嘴全都堵上了。” “传话?传什么话?” “你不知道?他们都说四爷只喜欢小瞎子,天天晚上要他值夜,不知道是在干些什么。他们还说……” 凝霜的声音压得更低,香羽听完,轻斥一声道:“胡说八道。” “就是,就算小瞎子是长得女气了点,也不至于和四爷……” 在外的从容已不知道凝霜还在往下说什么,她短短的指甲已经掐入自己的掌心,可她并不觉得疼痛,满脑子都是“他要了她,他要了她”。从容觉得自己的肺都要气炸了,昨儿白天他才抢了她的初吻,晚上就去抱着另一个女人睡,明天晚上他又能换一个,她要是再受他的蛊惑留下来,她就是天字号第一的大傻瓜! 45初次 就在从容胸中的那把怒火熊熊燃烧时,里头香羽忽然“哎”地一声道:“和你说说话,活都忘记做了。今儿晚上十三爷来给四爷压床,我得去和御膳房的人说一声,让他们多送点好吃的过来。” 凝霜道:“你不拘吩咐哪个小的去就行了,何必自己跑一趟?” “你不知道,十三爷的嘴可挑着呢,得让他们送些新鲜别致的过来。”说完香羽掀开帘,一时又回头道:“你待在屋里,要是小瞎子来了可别让他走,四爷急等着要见他呢。” “知道,”凝霜跟着出来道,“要是他来,我就让他在屋里等着,四爷应该就回来了。” “嗯。” 凝霜看着香羽的背影走远,正想返身回屋时,眉尖忽然一蹙。躲在花丛中的从容看凝霜捂着肚子碎步跑开后,立刻蹿进了屋子。她挑开里屋的垂帘,正开箱子取自己的布包时,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响,“香羽,凝霜,人呢?”从容听出这是雪舞的声音,她滞住动作,正盘算着是这样冲出去好,还是再等等时,凝霜的声音已从外而来,“在这儿呢,什么事?” 雪舞道:“四爷回来了,这会子去了书房,福公公说让拿件袍子去,就在那儿给爷更衣。” “好,我这就拿给你。” 凝霜说着往里走,从容不知该往哪里躲,心里一急,直接就钻入了床底。 凝霜取了袍子自去递给雪舞,雪舞接过问她道:“小瞎子回来了么?爷又在提了。” 凝霜摇头,“不知道去了哪儿,香羽也是找不见他。” 雪舞叹了一声,“我看福公公急得都快跳脚了,说谁要是看见他,立马将他送到书房去。” 凝霜答应着送她出去,从容等了等,从床底钻出时,额头不小心敲在木杠子上,发出沉闷地一声响。她急忙掩住嘴缩了回去,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声音,片刻后,凝霜似在门口停了停,未见异常后,她才放心地走开。 从容舒出一口长气,小心爬出后她几乎想踹那木床一脚,可真的回身时,她心中又是酸涩莫名。这屋里满是他留下的痕迹,也满是她这三年来的回忆:炕头有他读书,她打扇的身影;桌边有她为他梳头;床前是她为他更衣;床上则是他拥她入眠……一幕幕,一桩桩,从容不敢再看,不敢再想,悄悄地窝到了屏风后的墙角里。 胤禛这会儿在书房,看情形,他会在那儿等胤祥,然后直接去喜房,到时候这些人应该都会跟去伺候,她自然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。从容这样想着,心里也就不太着急,整理一下包中物事后,她偷偷地打开了那只相机。 他有他的生活,她也有她的,看看,她在故宫门前笑得多开心,多自在,全不像在宫中那么拘束小心。乾清宫、养心殿,她想去哪儿就去哪儿,想做什么就做什么,不用看人脸色,卑躬屈膝。从容不断在心里说着现代的好,古代的坏,她一张张地往下翻,跳过康熙的那几张玉照后,她忽然停了下来:什么时候……什么时候四魔王把自己给拍进去了? 看胤禛那伸手挡眼的动作,分明就是被闪光灯吓了一跳。从容从没见过胤禛惊惶失措的模样,此时看见,她有些想笑,可刚咧开嘴角就不由紧紧抿起。他始终属于这里,她即使把他看得再重,他也有着他既定的路要走…… 从容动一动手指,想删了那张照片,可最终摁下时,她却是按了取消,转而去看胤禟的杰作。胤禟似乎很喜欢拍照,在她稍稍教过他之后,他就将胤禛房里的物事拍了个遍。不仅如此,他还对着她一通猛拍,最后甚至来了个勾肩搭背的合影,弄得她哭笑不得,而他,则是得意万分,“小瞎子,原来这么块小地方还装得下两个人,下回叫上老十一起来,看看能不能塞下他。” 从容稍稍勾起唇角,还未形成个弧度,已有冷冷声音从她头顶传来,“你去了哪儿?”他怎么突然之间就回来了?从容手一抖,相机跌落在地,她急忙伸手想捡,被那人一下抢过道:“回话,你白天去了哪儿?” 从容站起身,看着胤禛道:“没去哪儿。” “没去哪儿?没去哪儿怎么会到处找不见你?”胤禛瞥了一眼手中之物,细看之下他眼中阴霾更甚,“你拿了这东西是想做什么?” “不做什么,就想拿出来看看。” “看看?他有什么好看的。” 胤禛一甩手就将相机扔在了一边,从容抢上去拾起,怒视他道:“你做什么扔我的东西!” 胤禛没答她,又看她手中布包道:“你这是要去哪儿?” 从容心中一紧,“不去哪儿。” “偷偷摸摸地回来拿包袱,还说不去哪儿?”胤禛上前一步,“你是想逃!” 从容深吸一口气,对着他的眼,她不想瞒他,“不是逃,是回去。” “回哪儿?” “回家!我要回家!” “回家?”胤禛逼视她道,“你凭什么回家?” “四爷已经将钥匙给我了,不是么?”从容瞥一眼包中之物,“只要有了钥匙,就有了那样东西,我就能回家。” “这句话你倒记得清楚,”胤禛将她逼入墙角,“不过我昨天说的话,你都忘了么?”他低头,炽热气息喷薄在她的脸上,“你的事,由不得你做主。” 从容偏过头,不要看他,“四爷是想反悔么?” “不是反悔,”胤禛用力抢走那只横在他们两人中间的布包,将它丢在了一边,“我只说你找到了就把东西给你,可没说让你走。” 从容抖着唇,愤然道:“无赖!” 胤禛没有发怒,声音却是冷硬无比,“就是不许你走,永远也不许走!” 胤禛低头吻她的眉心、她的眼、她的鼻、吞噬她的呼喊,他的手捉住了从容乱挥乱打的手,将她抵在了墙上。从容不断挣扎扭动,她觉得自己无法呼吸,眼前也是逐渐模糊,好不容易等到胤禛松开她,她喘着粗气,狠命推他道:“走开,别碰我!” 胤禛看住她的眼,“你不喜欢我碰你么?” 他以为她是什么人,那些排队上他床的女人吗?从容羞愤已极,胸口起伏不定,“不喜欢!我又不是锦绣,也不是什么洛儿、如墨的,为什么要喜欢你……” 从容话还未完,就觉腰上一紧,紧接着一阵头晕目眩,待明白过来后,她拼命捶打胤禛挺直的背脊,“你做什么?放我下来,放我下来!” 胤禛任由从容拳打脚踢,扛着她就走到了床边。从容见势不妙,急忙叫嚷道:“香羽!凝霜!福公公!”胤禛将她放倒在床,一边欺身过去摁住她的手脚,“他们都去了喜房那边,你还是省些力气的好。” 胤禛此刻的神情就如那天要人打她一样,让人看着陡生寒意。从容虽然害怕,可她仍是兀自强硬着道:“你别碰我,碰我,我就嚷得宫里全都知道!” 胤禛没有碰她,他只是俯视着她,“我也不喜欢。” “什么?”从容愕然。 胤禛抿了抿薄薄的唇角,“不喜欢你总是和老九玩;不喜欢你总是想着要回去;不喜欢你说不喜欢。” 从容怔怔地放弃了挣扎,他在说什么?不喜欢,还是喜欢?“可你不喜欢……你也不喜欢我,你说你喜欢锦绣……” “我什么时候说过了?” “就上次,你做梦的那次。”从容脸上红透。 胤禛经她提醒,似乎想起了前事,他慢慢勾起嘴角,在她唇上咬了咬,“真笨!” 从容“哎”了一声,“你自己说的,怎么说我笨?” 胤禛的颊边透出些许红晕,避开从容的目光道:“我梦见的是你,懂了没?” 从容傻愣愣地看着胤禛,她的帽子早已掉了,发辫也已散开,因刚才剧烈的挣扎扭动,直到此时,她的气息也是不紊,双颊更是如染胭脂。胤禛禁不住又吻住她的唇,尽力吮吸她的甜蜜,良久后,他稍稍放过,看着她道:“容容,还是不喜欢么?” 容容……他叫她容容……从容心中悸动,她抬起了头似要吻他,可堪堪触到胤禛的唇时,她却张嘴咬了他一口,“不喜欢。” 胤禛闪避不及,生生受了她这一咬,“为什么?” 从容气鼓鼓道:“不喜欢你梦见我,却去碰那个……那个什么如墨。” 胤禛笑了,他伸手捏一捏从容的鼻尖,“福喜说的真没错。” 这事关福喜什么事?从容瞪大了眼,满脸都是不解与迷惑,胤禛边笑边在她唇上轻啄,“你就是缺根筋。” 她哪里又笨又缺根筋了?从容扁起了嘴,正准备就此问题与胤禛做一番深入探讨时,胤禛已不再给她开口的机会,低头深深地吻住了她。渐渐地,从容开始回吻他,生涩地与他做着唇舌之戏,她觉得胤禛的嘴里也很甜,就好像蜜糖在舌尖层层化开的滋味。 从容尝试着探寻,惹来胤禛更激烈的深吻,他的手探入了她的衣内,在她身上一路游走,那块束胸的白布也被扯了出来,散落在一边。从容脸如火烧,她觉得身上很热,胤禛的手到哪里,哪里就热,到他褪去她衣物时,她更是羞不可扼地闭上了眼。 因为长年结着辫子,从容散落铺开的长发微微带着卷,衬着她的曼妙,比梦中的景象更为诱人。胤禛在她如玉的肌肤上细细地留下属于他的痕迹,每一寸都没有放过。从容口干舌燥,不断轻轻颤抖,她感到她绞紧的双腿被他分开,他热烫的身体覆在了她的身上,从容低低发出一声吟,胤禛强自忍耐,沙哑着嗓子唤她一声, “容容……” 46鸳鸯 从容睁开了眼,胤禛的眼眸深如幽潭,里面只有一个她……身下传来尖锐的痛意,从容禁不住弓起了身子。胤禛气息粗重不紊,额角也有些许汗意渗出,他不断调整着姿势,从容给他弄得几欲痛晕过去,她的手紧紧抓住身下床褥,几乎将它撕破,“不要,胤禛,不要了,痛!” 胤禛没有停下,她唤他的名字似乎更为激发了他,这一次,他感到了她体内的温暖。撕裂般的痛楚在从容体内不断蔓延,她颤栗不止,胤禛紧紧抱住她,吻去她涟涟泪水,“容容,好了,别哭。” 从容泪意更甚,胤禛按耐住冲动,极有耐心地安抚着她。他亲吻她的长发、她的耳垂、在她娇嫩的唇瓣上逗留许久后,他伸手抚弄她胸前柔软,低声唤着她的名字。从容开始觉得身上发烫,身下也是越发胀痛难熬,她扭动着身体想要逃开,却引得胤禛更深的抵入。从容呼出一声痛,胤禛捧住她的脸,“真的很疼么?”从容没有回答,侧首咬住了他的手掌,她痛,他也要痛! 胤禛没有抽回手,只是任由她咬着,一下、一下……他每动一次,从容便会咬的更深,可是他不停止,她却呜咽着松了口。胤禛吻住她的唇,攻城略地,毫不留情,激烈爆发时,他抱住她,不留丝毫余地,“容容,你是我的了,再也不能走,不能离开我!” 胤禛的呼吸渐稳,眼神也逐渐清澈,他在从容的唇上又印下一吻道:“容容,刚才问你的话,你还没老实答我。”从容红霞扑面,将脸埋进他怀里装傻道:“你问过我什么话?”胤禛笑,在她耳边低低说了一回,顺带又吻了吻她的耳垂。 从容本就被他弄得几近虚脱,再经他这么一番逗弄,越发身软如绵,无力逃开。她老老实实地点头道:“嗯。” “嗯是什么意思?” 他非要她亲口说出来么?从容嗔怪地看了胤禛一眼,“那你喜不喜欢?” “喜欢,”胤禛脱口而出,没有半点迟疑,“很喜欢。” 从容没想到胤禛说的如此爽快大方,脸上烫烫的,心里却是热热的,“我也喜欢,喜欢你,胤禛。”胤禛以吻封缄,好半天才放开从容,低声问她道:“还疼么?”从容羞涩地摇了摇头,一时想起又托起他的手,查看那道齿痕,“你呢,还疼么?” 胤禛比她多了个心眼,“疼,你咬得那么重。”从容想起那时情景,脸上更是火辣辣地烧起来,她不好意思看胤禛,只垂眸低头,吻了吻他的手道:“这样还疼么?”胤禛轻抚她的脸庞,深深看她道:“有你就不疼了。” 从容没有言语,心里却莫名有些酸涩,胤禛问她道:“怎么了,容容?” 从容抑住心情,展开笑颜,“没什么,就是……就是有些累了。” 胤禛抚一抚她的秀发,“累了还不快睡?” 从容乖乖地合上眼,瞬即又睁开道:“你呢,还要去喜房那边么?” “我睡一会儿再过去。” 从容点了点头,身子却是向里翻过去,胤禛从后贴紧她,“容容,我不会让你受委屈的。”从容闭上眼,眼角却有一滴晶莹顺着脸颊缓缓而下:她不怕受委屈,可是她怕与人分享他,怕以后的日日夜夜都活在妒忌和猜疑之中。如果不能改变已定的历史,如果她还有选择的机会,她不会去争一个最宠爱,而是去做一个最珍爱,至少想起时,还是那般温情与甜蜜…… 过了许久,胤禛终究禁不住疲累,沉沉睡去。从容却没有睡,她悄悄转过身,张大眼睛看着眼前之人,他长而密的眼睫、高挺的鼻梁、还有薄薄的唇角、梦中露出孩子般的笑意……从容的脸上有些润湿,她没有去擦,只是静静地看着胤禛。她想要记住他,即使已看了他三年;即使到了现代她也可以有他无数的画像,她仍然想要记住此时此刻的他,用心记住。 从容悄悄挪开了胤禛搂住她的手,刚挣扎着坐起,头皮上却是一麻。从容皱着眉头看去时,却发现胤禛的手上还勾着她的一缕发丝,长长的,缠绕在他的指间。从容心里有如情丝缠绕,看他良久后才猛然惊醒,她这是在做什么,难道要等他醒来,剥夺她最后的机会么? 穿好衣物后,从容又为胤禛细细地掖好了被子,从前总是他为她盖被子,今日就让她为他盖一次吧。胤禛没有醒来,直到从容走时,他的唇边依然挂着一抹满足的微笑:从容是他的了,他以后再也不怕她吵着闹着要离开了…… 从容强忍着身下酸痛,跌跌撞撞地就往书房去。一路无人,到得书房门口时,她躲过了两个巡夜的太监,待他们走远后,她一推门就迅速闪了进去。书房里面漆黑一片,从容熟门熟路地点燃烛火,凑到柜前时,她已从包中取出了那条玉鱼。 与从容设想的一样,玉鱼的尾巴果然能打开那挂玲珑锁,而柜子里面,那只好易通模样的盒子也正安安静静地躺着。从容取出并打开了它,1689……1689该怎么变换呢?从容知道旁边的按键不管用,她试着用指尖轻划屏幕,可惜毫无反应,会不会是落地的时候摔坏了?从容很怕会是这个结果,不断用手拍打、敲击,最后她懊恼道:“傻东西,你不会是只管单程,不管往返的吧?听见没有,我要回去,要回2012,听见没有,2012!” 屏幕瞬间变黑,然后2012的白线条一道道地重新现出,盒子之中发出一个乏味而空洞的声音,“2012,确定?”从容用力点头,“确定。”盒子毫无反应,从容又说了一遍,盒子仍无反应,只有那个2012在屏幕上亮闪闪的,而屏幕旁边的小按键,则在闪烁的光线下泛着幽光…… 从容灵机触动,伸手正要按下时,本已被她掩上的木门忽然之间就被人从外推开,有一阵强风吹入,吹乱了烛火,也吹乱了她的心。 “小白!” “容容,不许走!” 他们俩个怎么会来的?从容诧异抬头的时候,手指已摁了上去。没有风,时光似乎就此停顿,胤祥脸上的迷惑不解,胤禛眼中的痛楚不舍,一切都清晰地呈现在从容眼前,随即被黑暗吞灭。在知觉消失前的那刻,从容低低道:“胤禛,对不起……” 玉带银河,空气中有些许潮湿闷热。 从容恢复知觉时,不只觉得浑身上下酸疼不已,还觉得似乎有什么重物压在她的身上,压得她透不过气来。从容勉强睁开了眼,天幕上有一轮弯弯的皎月,还有密密繁星相伴。借着星月之光,她感觉四围的景物看起来也颇为熟悉。 从容阖了阖眼,垂目下看,猛然间将眼瞪得比铜铃还大。她不信邪,仍是闭眼睁眼,可眼前之景丝毫没有变化:天啊,地啊!谁能告诉她,这两个辫子头怎么还在这儿,难道……难道她根本没有穿回去? 胤禛睡得很舒服,他头枕的地方软软的,鼻间也是香香的熟悉气味,惟一恼人的是,有一个人似在拼命推他,“起来,起来!”他挥开那只手,可随即臂上就传来痛意。谁这么大胆,敢拧他?胤禛一下睁开眼,眼前是从容涨得通红的脸,还有她的手,不断地在他臂上发威,胤禛皱了皱眉,一下捉住那只手,“容容,你发什么疯?” 发疯?他的头就枕在她的胸口,她能不发疯么!这时胤禛也已发觉不妥,他一边捉住她的手,一边翻身坐起,看一眼四周道:“我们怎么到了御花园?”他也觉得这里是御花园么?从容一时也无心再同他闹,坐起身看脚下石块道:“是在假山上?” 胤禛颔首,推醒了脚边的胤祥,胤祥揉着眼醒来,“四哥……”侧首时他瞥见从容,立刻翻身爬起抱住她道:“小白,你在这儿!”从容从不知道胤祥如此依恋她,她心头一热,轻轻抚一抚胤祥的小脑袋道:“十三爷,我不是在这儿么?”胤祥抱得她更紧,“幸好祥儿和四哥扑得一样快,不然就捉不住你了。” 说着话胤祥就像扭股糖似地扭在从容身上,从容也没太注意,只问他道:“十三爷怎么会和四爷一块儿来的?” “四哥一直不过来,我睡不着,就偷偷溜出来找四哥,正巧看见你在书房门口。叫你也不听,我只好找去房里叫醒四哥,再一起过来叫你。” 原来是这个小朋友半夜多事,从容满脸无奈时,胤祥已将脸贴在她的胸口,“还好赶得及,要是再晚一步,你就……啊!” 胤祥抬起头,瞪圆了本就很圆的大眼睛,“小白,你……”他忽然松开抱住从容的手,躲到了胤禛的怀里,“四哥,小白……小白是个妖怪!” 47胡不归 从容本就尴尬,此时更是万分窘迫,胤禛拍拍胤祥的头道:“祥儿,别胡说。” “祥儿没有胡说,”胤祥的眼光在从容的胸口打着转,“小白那里软软的,像奶油馍馍,不信四哥摸摸。” 这能随便摸吗?从容真想扑上去堵住他的嘴。胤禛嘴角带笑,别有深意地紧一紧从容的手道:“不用摸,我知道。” 从容狠狠剜了他一眼,胤祥好奇又问:“四哥是怎么知道的?”从容的脸上似要滴出血来,胤禛站起身,一手拽住她急想挣脱的手,一手拉起胤祥的手道:“我当然知道,不然我怎么会专让她做我的跟班?” 胤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“哦,四哥原来是为了这个阿。” “嗯,她天生异丙,与人不同,自然得留着。” 胤禛说的煞有介事,从容听得几乎要吐血,那边胤祥还在琢磨着问道:“之前小白抱我时,我可没觉得啊,难道小白会变来变去的法术?” 胤禛一本正经地点头,胤祥松开胤禛的手,转而拽住从容道:“小白,你再变一个回去给我看看吧。” 真以为她是超级变变变啊?从容彻底无语,胤禛低头对胤祥嘱咐道:“祥儿,这事就我们三个知道,不能再让别人知道了。” “为什么?” “她这么有趣特别,别人知道了,会把她抢走的。” 胤祥想了想,“额娘也不能知道么?” 胤禛郑重点头,胤祥眨巴眨巴眼道:“好吧,为了小白不给人抢走,我谁都不说。” 从容无心再听胤禛和胤祥瞎掰,她的心情恶劣到了极点,这个破盒子,难道只让她从永和宫穿越到了御花园?从容一边伸长手臂去捡起甩在地上的布包和盒子,一边对她遭受的囚犯待遇十分不满,“你可以放开我了吧。” 胤禛仍是紧紧地拉着她的手,从容感到自己已被他划入了不可信任的名单中,颓丧道:“我走来走去还是在这宫里,你怕什么?” “除非你把这盒子给我,否则,”胤禛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,“不放。” 从容不死心地看着手中之物,其实她很想再试一次,可胤禛又死死拉着她…… 从容直转眼珠,此时从她所站的位置看下去,各宫里别无灯火,漆黑一片,只有远处的宫墙外似乎亮着几点昏黄。从容跳脚一看,忽然就有些明白过来,心里雀跃,脸上也就比刚才松泛得多。胤禛觉出她的变化,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时,眉头不由扭结,“那高高竖起的是什么?” 从容望着那几盏路灯,心里也像灯一样的明亮了起来,“是灯。” 胤禛的眉头更紧,“什么灯?” “电灯。” 从容确认无误后,心里乐开了花,她回来了,她能回家了!只是……她看着两个拖油瓶道:“这里是我的家乡,你们还是回去吧。” 胤祥瞪大眼,“小白,你糊涂了吧?这儿是宫里,怎么会是你的家乡?” 胤禛也不和她多言语,只拉着她想要往下走,“和我回宫。” 从容滞住脚步,硬是不肯和他走,“这是我的家,我要回家,才不和你回什么宫。” 胤禛手上用力,猛地将她拉到身前,贴近她道:“你是我的女人,不和我回宫,还想回什么家?” 呸,呸,呸,就算他是她的男人,他也不能这么大男子主义!从容仗着回到自己的地盘,开始和胤禛硬扛,胤祥挠着小脑袋,一副晕头转向的模样,“四哥,祥儿糊涂了,小白究竟是什么?” 胤禛盯着从容,“她是我的女人,你的小白。” 胤祥仍是十分不明白,嘀嘀咕咕道:“怎么小白又可以是太监又可以是个女人?真是个妖怪。”从容听了他的话几乎要吐血三升,胤禛摸摸胤祥的头,“下回再和你解释,这回先帮四哥把她带回去。”“噢,”胤祥果断地拉住从容另一边的手,“小白,乖乖听话,我们回家去。” 从容干瞪着眼不知该怎么办才好,她一手甩不开,一手又不好甩,只能像个囚犯似的被这两兄弟夹在中间。别别扭扭地下了石阶后,胤禛就摸黑拽着她往永和宫方向走,胤祥有些跟不上,嘟起小嘴嚷道:“四哥,今晚上怎么这么黑阿?” 胤禛也觉得奇怪,这一路不仅毫无灯火,就连人影也没有一个。他顿住脚步听了听,从容在边上敲边鼓道:“我没骗你,这儿真是我的家乡,不然宫里怎么会突然间一个人都没有?” 胤禛像是没听见,一直拽着她到了永和宫的门口。宫门敞开,内中无人且无声,胤祥喘几口粗气,望望黑洞洞的门口,又望望胤禛,“四哥,宫里的人都睡了么?”胤禛下意识地摇了摇头,即使都睡了,那些值夜的太监、巡夜的侍卫又到哪里去了? 他看向从容,“究竟怎么回事?” “我不是说了么,这儿是我的家乡,你们要回宫,得用那个盒子。” 胤禛不理她的建议,“你说清楚,为什么回宫得用那个盒子?这里不就是永和宫么?还有,你是南边人,怎么说这儿是你的家乡?” 从容不知道该和胤禛怎么解释,定一定神,思付半天才道:“我的确是南边人,是……是三百年后的南边人,这儿……这儿应该是三百年后的宫里。”从容知道这话很难让人相信,别说是古人,就是她这种现代人也很难相信。果然,胤禛看她的眼光就像是在看一个怪物,胤祥则笑嘻嘻道:“四哥,原来小白真是个妖怪,还是个老妖怪。” 他才老妖怪呢!从容不看他,单看着星光下的胤禛道:“反正我说的是实话,你们爱信不信。”胤禛没言语,片刻后他对胤祥道:“祥儿在这儿等一等,我带她进去看一看。”胤祥扁着嘴点一点头,胤禛带着从容就往里走。漆黑中胤禛的脚步声很急,他不相信从容的话,可眼前之景让他不得不相信,这里已不是他住的永和宫。 胤禛急匆匆地出来,带着胤祥又往乾清宫的方向走。诺大的宫廷中似乎只余他们三个人急促的脚步身和喘气声,一连走了数宫后,胤祥拽一拽从容的手道:“小白。”从容垂目看去,胤祥的脸上透着惊惶,“人都到哪儿去了?小白,你快把他们变回来吧,我要皇阿玛、额娘、还有得意儿……” 从容安慰他道:“十三爷别急,只要四爷带你回去,你就能见着你的皇阿玛,还有你的额娘,得意儿他们了。” “是么?”胤祥看向胤禛,“四哥,四哥,我们回去么?” 胤禛紧住从容的手,“要回去一起回去。” 天气本就炎热,再加上这一路奔忙,从容早就是大汗淋漓,手上也因为汗水的关系,和胤禛的手紧紧地粘在一起。她用力想甩开道:“我不会回去,你们要回家,我也要回家。” “你不回去,我也不会回去。” “什么?”从容大讶。 胤禛盯住她道:“除非你和我们一起回去,不然我是不会回去的。” 从容张大了嘴,“你不回去,胤祥也要回去。” 胤祥插嘴道:“四哥不回去,我也不回去。” 呃?从容一下说不上话来,胤禛道:“要我们回去的话,你就得跟我走。” 从容将唇抿成了一线,好家伙,她才软了一软,他就又开始威胁她,他也不想想,这里已不是他的老家。“好,你们不回家就不回家,我要回家。”说着从容就强扭着要往外走,“你放手,再不放手我可喊人了。” 胤禛不放,又以目光示意胤祥继续他的任务,“你喊,有本事你尽管喊。” “来人,救命!”从容放开了嗓门,可惜寂寂夜里,回应她的只有空洞回声。从容觉得故宫的安保实在太不专业了,她放弃了喊叫,迈开步子开始往外走。胤禛拽住她道:“你去哪儿?” “外面,”从容看着已清晰可见的路灯,“去外面。” 从容从没有想到过,回到现代的情形会是这样的:手机没信号、电话打不通、走在路上被围观、蹿进个无人的小饭店躲躲吧,差点被老板娘送进了警察局,因为她说他们用的是假钞。 在帮老板娘抹了桌椅、拖干净地板、再清洗完厨房后,不成人形的从容终于给放了出来。此时已是深夜,路上静悄悄的没有什么人,在胡同口等待的胤祥正向胤禛说道:“四哥,小白的家乡真吓人,马车没马,人骑着两个轮子跑,还打扮得这么古怪。” “嗯,古怪地方出古怪人,所以她也很古怪。” 从容没好气地哼了一声,胤祥见她出来,立马拉住她一只手,“小白,怎么这么久?”胤禛拉过她另一只手,“她爱磨蹭,做什么都比人慢。”他做得快,他怎么不做呀?从容想白他一眼,可又觉得白眼也是要费力气得活,于是她道:“我不行了,我要去找地方睡了。” “去哪儿睡?”胤祥问。 “宾馆。” “宾馆是什么?” “客栈!” 48一团麻 从容带着两人进了一家小旅馆,前台坐着的是个有些年纪的老大爷,头一冲一冲地正打着瞌睡。从容咳嗽两声道:“大爷,我们想要两间房。” 胤禛在旁边补充道:“要上房,一间就够了。” 还上房一间呢,从容只当没听见。柜台后的老头先还迷蒙着睡眼,等看清他们的打扮后,他眯缝着眼对他们好一番打量,“哟,你们这是来拍大戏的阿?” “是……是阿,刚下戏。” “怎么之前不来订房啊?” “这不是临时赶过来的嘛,都没地方睡,只好到处碰碰运气。” 说着话,从容凑过头去,“大爷,还有房么?” “有,有,”老头低着头,开始翻本子,“二楼,最后一间。” “我说大爷,我们要两间。” 老头道:“最近生意好,有一间已经算好的了,你们要不要?” 从容这一天的生活极端的丰富多彩,她也再没力气走了,只得点头道:“要,要的。” “好,身份证,还有房费,一晚一百元。” 这房价倒还算便宜,从容取出身份证给他,“就我一张,他们都还没成年呢。” 老头接过后,先是戴上了眼镜,之后又将从容的身份证对着灯光直照,“你这是身份证?” “是阿,最新版的。” 老头全然不信,“什么最新版的,我们这儿都一个样,哪有你这样的?” 说着他又将那张百元大钞对这着光仔细看道:“你这钱也不对啊。” “怎么不对了?” 从容假装不明所以,“保证不是假钞。” “真钞也不带你这样的,你看看,我这才是真钞。”说着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币,在从容眼前晃了晃,“哪有你这个颜色的?” 从容大惊失色,在她眼前的纸币,分明和她所用的截然不同,“大爷,现在不是2012年了吗?” “是阿。” “可是……可是这钱不是早就该成我这样的了吗?” 老头瞪了她一眼,“小丫头,别混说,你大爷我还没老呢,分的清楚钱。”说着他放好纸币道,“你想用你们拍戏的假钱唬我,没门!” 古代也没这钱啊,从容之前还以为是饭店的老板娘分不清真假,这回听见相同讲法,她不得不认命道:“大爷,您就先让我们几个住一晚,明天我再给您钱,行吗?” “不行,不行!”老头直晃脑袋,“我们这儿的规定,得先交钱!现在你的钱有问题,身份证也有问题,我没送你们到警察局已经算好的了,你还想住?还是快走吧。” 老头说完就开始赶他们走,从容边退边道:“大爷,你看看我,再看看那个小的,就知道我们不是坏人。你就帮帮忙,让我们先住下,等明天……哎……” 胤禛挡在从容身前,阻开了老头推攘她的手,“钱没有,东西收不收?” 老头疑惑道:“什么东西?” 胤禛垂目对胤祥道:“祥儿,你身上的那枚白玉佩借给四哥可好?” 胤祥大方道:“四哥你拿吧,这个本来就是你给我的。” 胤禛半蹲下身,解下那枚玉佩递给老头,“这个怎么样?” 老头拿着玉佩对着光看了半天。胤禛道:“行了么?” 老头瞅他一眼,“看上去倒不像假货,明天我再找人看看。” 从容看他收了,便道:“能把房卡给我们了吧?” “什么房卡,来,钥匙,拿好了!” 从容接过钥匙,刚想带着胤禛、胤祥上去,那老头又大声道:“等等,你们来登个记,都叫什么名字?” 从容此时已是昏头昏脑,“姓夏,夏从容。” “那两个呢?” 从容看了看兄弟俩,“大的叫……叫夏禛,小的叫夏祥。” 老头一听乐了,“敢情你们一家子出来拍戏阿?” 从容不顾胤禛的横眉冷目,点头道:“对,我是姐姐,他们俩都是我弟弟。” 从容身心俱疲,虽然房间内的陈设很是简陋,她也顾不得抱怨什么,只捡了一张床后倒头就睡。胤禛和胤祥就不同了,他们两个先是对着天花板上垂下的灯泡看;再是对着那台电视机各抒己见;最后坐上床时,两人都是一下子跳了起来。 胤祥推一推从容道:“小白,这床怎么这么软?” 从容无力道:“这是席梦思。” “席梦思是什么?”胤祥边问边用手按床。 从容半闭着眼道:“席梦思就是块床垫子,明天十三爷可以仔细看看。” 胤祥这会儿就在仔细研究,胤禛为他脱了鞋,他就站在床上蹦跶道:“小白,这东西还挺有趣的。”从容先还没说什么,可后来胤祥越跳越起劲,弄得整张床都发出“扑通扑通”的声音,从容实在忍无可忍,遂大声道:“别闹了,十三爷,熄灯睡觉!” 她这话音刚落,房间里立刻就安静下来,一丝声气儿也无。从容有些后悔对一个小孩子发火,她回过头想说些什么,却发现这两兄弟正踮着脚对着电灯泡吹气,胤祥边吹还边道:“四哥,这灯怎么吹不灭?” 从容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,她伸手摁下了开关,屋里顿时漆黑一片。悉悉索索的,胤禛为胤祥脱去外袍,胤祥小声问他道:“四哥,为什么小白这么一动,这灯就灭了呢?”胤禛抱他躺好,为他盖上被道:“有机关。” 有什么机关呀!从容也不高兴褪衣服,闷头闷脑地就扯过了被子。睡至后半夜,她觉得身上热意袭人,迷迷糊糊地扯开被子后,似乎又有人替她盖了上去。她无力去管,也懒得去管,黑甜一觉,睁开眼时,天色已是大亮。 从容望着窗外明亮的天空,心情似乎好了很多。她动一动刚想伸个懒腰,身后就有一人道:“你醒了?”从容惊得几乎要跳起来,她回过身,胤禛正从后看着她,“这床软绵绵的一点都不舒服,我整晚都没睡好。” 从容想打开他圈住自己腰际的手,胤禛却搂得她更紧,“你又怎么了?” “你……你不是和胤祥睡一起的吗,怎么跑我床上来了?” “睡不着,抱着你还能勉强睡一会。” 胤禛说得理直气壮,从容给他气得七窍生烟,“我生来又不是给你抱的,你去抱胤祥好了。” 胤禛贴紧她,“你再这么大声,祥儿可就要醒了。” “醒就醒,我怕什么?” 从容嘴上是这么说,头却微微仰起看了一眼胤祥,恰好胤祥也醒了,正揉着睡眼看他们道:“四哥,你怎么和小白睡一起了?” 从容羞窘难当,胤禛却脸不变色心不跳,“小白冷,我帮她捂捂。” 从容暗暗给了他一肘子,胤禛闷哼一声,胤祥却兴奋道:“小白冷么?我也帮他捂捂。”说着他像只小猴子似地一下跳到了从容的床上,钻进被子从后搂住她道:“小白,你还冷么?”“我……我……”从容满头大汗,一句话也说不出,天啊,谁来救救她这夹心饼干的人生啊! 从容梳洗完毕后觉得很有必要先去弄套衣服穿穿,只是身上没钱,寸步难行,她正琢磨着怎么弄钱时,胤禛看她道:“打水。” 从容返身打开了水龙头,“这不是水?” 胤祥一看见水流喷涌而出,立即往胤禛身后躲,“水怎么会自己跑出来?” 胤禛也是一脸警惕,“这是什么水?” “水就是水,这水除了不能喝,其它的都行,看着,”从容说着伸手到龙头底下洗了洗手,“应该还能放热水的,不过这儿条件差,没有。” 胤祥半信半疑地走上前,伸出小手接了一下,“四哥,真的是水,凉的。” 胤禛也走了过去,他学从容的样子拧动龙头,水大了;再往回拧,水又小了。胤祥觉着有趣,吵吵着也要玩,从容一个头比两个大,忙忙地为他们挤好牙膏,放好水杯道:“快刷牙吧。” 胤祥看到一切皆是新鲜,“小白,这是什么?” “牙刷。” “这个呢?” “牙膏。” “牙膏是什么?” “牙膏就是用来刷牙的,同爷用的青盐一样。” “那我要用青盐。” 从容揉揉发胀的额角,倒是胤禛端起水杯道:“胤祥,入乡随俗,就用这个吧。” 胤祥听话地拿起杯子,又拿起牙刷道:“那这个牙刷怎么用?” 胤禛显然回答不了,只道:“你跟着我做就是。” 于是,从容就看到这两兄弟将牙刷上的牙膏直接抹在了手上,然后上牙齿涂涂,下牙齿抹抹,含一口水,吐了。胤祥还呸呸两声道:“辣的,不好!”从容脸上抽筋,替他们两个梳完头后,她走到了门边,胤禛立时道:“你去哪儿?”从容看一眼床头的包袱,“东西都在这儿呢,你还怕我跑了不成。” 从容下了楼,柜台后已不是昨晚上的四眼老头,而是一个二十六、七岁的年轻人。从容借着演员的身份,先是和他套了一会近乎,之后又借了他们的电话来打。在听到第N次的空号音后,从容茫然地对着电话筒发呆。 那年轻人看她道:“你是不是记错号了?” “不会阿,12345678阿。” “什么?我记得全国都还是六位的,这哪出来八位的了?” 从容几乎没摔了话筒,“什么?六位?” 年轻人一脸肯定,“是啊,六位的。” “可是……可是现在不是2012了吗?” “是啊,2012。” “这里是北京?” “北京,首都。” “那么……是中国?” 年轻人被她问得莫名奇妙,“是中国阿,不然是哪儿?” 从容一片混乱,一样是2012,一样是北京,她怎么就觉得那么不对劲呢? 突然间,从容想到一个问题,连忙问那年轻人道:“你知不知道雍正皇帝?” 年轻人一脸茫然,“什么雍正?康熙到是知道。” 既然知道康熙,怎么会不知道雍正?从容的脑袋嗡嗡作响,“那么康熙之后是谁继位的?” 年轻人笑嘻嘻道:“哟,小美女,你在考我历史啊?康熙之后不就是那个……那个嘉乾帝嘛。” 从容脸色一白,几乎晕倒在地,好么,这全乱了! 49归去来 从容恢复过来后,先是问年轻人借了点钱,然后急急忙忙地去买了三套衣物。回来刚打开门,胤祥就是一声怪叫,“小白,你怎么又变了?还穿了这身怪衣服。”从容吓了一跳,低头看看身上的卡通衫和牛仔裤,“哪里怪了?我还想让你们都换成这身呢。” 胤祥一扭头,“不换。” 这时正站在窗口看人头的胤禛回过身来,先对着从容身上的修身牛仔裤皱一皱眉,再看她递过去的衣物,也是一扭头道:“这样的货色,怎么能上身?” 从容气不打一出来,他这什么眼光,以为她穿的是抹布阿?“我家乡就是穿这个,你们不穿也得穿,穿也得穿。” 胤禛与胤祥对视一眼,异口同声道:“不穿!” 从容气得半死,好心却当驴肝肺,到时候他们俩若穿着长袍马褂大摇大摆地出去,还不得造成交通堵塞?从容想来想去,决定先从小的开始,“十三爷,想不想出去玩儿?” “有什么好玩的?” “儿童乐园。” “儿童乐园是什么?” “就是给小孩子玩的,里面有跷跷板、滑滑梯,还有碰碰……” “什么东西,我不要玩。”胤祥看着从容,眨巴着眼道,“我就爱骑马。” 从容迅速转移话题,“那么咱们就去吃好吃的。” “不要!你家乡的东西一点都不好吃,难吃的要命!” 从容想起昨晚上,胤祥吃一样吐一样的情景,脸有菜色道:“昨晚上的不算,今天吃的肯定好吃。” “比百花鸭舌,水晶梅花包还要好吃?” 从容心虚地点头,胤祥想了想,终于也点了点头,“好,那我就去。” 从容舒出一口长气,替胤祥换了里外衣物后,又小心地将他的长辫子藏在帽中。等她再看向胤禛时,胤禛倒也干脆,“你替我换,我就换。”从容红了脸,他就这么喜欢让她看么,当着他弟弟的面也毫不介意? 收拾妥当后,从容带着兄弟俩匆匆出了门,一路走一路打听,从容越来越确定她是回到了2012,可这时的2012已不是她那时的2012。历史已给改变,而改变的根源,正同他弟弟一起站在街头,伴着风吃着芝麻火烧。 图书馆里,从容眯着眼,盯着嘉乾帝的画像直看。胤禛凑过去,眉心蹙拢,“十四弟?” 从容点一点头,胤禛看不懂简体字,只看着胤祯身上的龙袍道:“这画像是不是错了?” “没错,他是皇帝,自然穿龙袍。” “不是二哥么,怎么会是胤祯?”胤禛十分不信,“这谁写的书?乱弹琴!” 从容回头看他,“有凭有据的,人家怎么乱写?” 胤禛不说话。 从容道:“你想知道为什么是他继位么?” 胤禛没有回答,依然看着书页。 从容露出一脸诚挚,循循善诱,“回去,回去你就知道了。” 胤禛没有回去,非但没有回去,还在享受了一顿名叫麦当劳的西洋大餐后吃起了蛋筒。从容坐在他边上,继续之前的问题,“你究竟回不回去?” 胤禛侧首,“你回去我就回去。” “你看看这儿的人,我和他们是一路的,和你又不是一路……” 从容话到此地,忽然就有些结舌。此刻落日夕阳犹灿,坐在长椅上的胤禛恰似笼在一片金芒之中,他舔一口手上的蛋筒,看向从容道:“我和你已有了肌肤之亲,怎么不是一路的?” 从容垂首,羞愧难当,他用不用的着在儿童乐园里,把“肌肤之亲”这四个字说得这么大声阿!过了好半响,从容看看四周没人再注意他们,才又卷土重来道:“你不想知道你弟弟是怎么继得位么?” “想。” “想就回去。” “不想了。” “为什么?” 胤禛看胤祥坐在旋转木马上,大笑着跟着马儿忽上忽下,“不好受。” 从容听见有门,深吸一口气,用她最真诚的语调道:“你不回去,才会不好受呢。” “怎么说?” “反正你回去就知道了,你回去肯定不一样。” “怎么不一样?” 从容正思付着该怎么说时,胤祥已笑眯眯地跑过来道:“小白,木马真好玩,不如我们回去把皇阿玛、还有额娘都接来一起玩吧。”什么?这两个已让她回不了家,再来两个,岂不是要天下大乱?从容刚要摇头,胤祥又添了一句,“还要把御膳房的人都给带来,什么西洋菜,和昨晚上的一样难吃!” 一连几日,胤禛和胤祥都沉浸在对现代物品的开发之中。电灯终于不是机关了;电视也不是什么妖术了,胤祥还与那个借他们钱的年轻人打得火热,一起玩起了游戏机。可怜从容求爷爷、告奶奶,这两个却是越待越舒服,完全没有走的意思。 这天胤祥又下去玩了,胤禛靠在床头,听着电视中的人讲清史。说到胤祯治国、三王听政、从而导致朝政大乱的那一段时,胤禛重重哼了一声;待又说到从此后朝局动荡,各路洋人盘踞,而皇帝只能做为傀儡、任人摆布时,从容看他脸色铁青,一手抓住床头烟缸十分想砸的模样,忙“啪”地一声关了电视。 胤禛松开手,“怎么灭了?” “真给你砸了,我可没钱赔给他们。” 从容说着就要走开,胤禛沉了沉气,过去一把拉住她道:“容容,还是不想回去么?” 从容怔了怔,微微摇一摇头,“为什么要回去?这儿才是我的家。” 胤禛手上用力,迫她看他道:“你该和我一起待在永和宫,而不是留在这儿。” 从容咬一咬牙,强硬道:“可我不喜欢永和宫,什么宫都不喜欢,你硬是要让我回去,只会让我很难受,和你待在这儿一样难受。” 胤禛唇角微抿,“待在我身边也会很难受么?” 从容垂下了眼帘,她的手不可自制地有些发抖。 胤禛紧住她的手,拉她入怀道:“容容,究竟要怎样,你才会跟我回去?” 要怎样……从容抬头看着胤禛,她想要一生一世一双人,可偏偏,他给不了她,所以她选择回来,回到一个能留下曾经美梦的地方。谁想到,他会追过来,更有谁想到,追过来的同时也改变了历史…… 胤禛看她一直无言,抚一抚从容的秀发,“你想要什么,都可以说出来。” “一夫一妻,”从容对着他的眼,终于开了口,“没有别的妻妾,只有我一个,你能做到么?” 胤禛的眸子乌黑而又幽深,她是他第一个女人,他喜欢她,想要她留在身边,可是,他不能骗她…… “不能。” 纵然心中已知答案,可亲耳听见,从容仍然觉得心如锥刺。胤禛抱紧簌簌发抖的她,沉沉道:“不是我不想,是不能。” 不能?从容想笑,可又笑不出来,“不能……” “什么?” 从容用力推开了胤禛,“跟你回去,不是我不想,是不能!” 胤禛长久地看着从容,“你想好了?” “想好了。” 从容声音冷淡,胤禛向她伸出手,“给我。” “什么?” “那只盒子,”胤禛看着从容倔强的眼,“你给我,我带胤祥回去。” 从容回身拿出布包,翻出盒子后反手递给了他,胤禛接过后没有停留,拉开门径直走了出去。 一直到他的脚步声消失许久,从容才慢慢回过头。门开着,房间里冷冷清清,只余她一人,没有胤祥的欢声笑语,也不再有他长久注视的目光……从容站起身拉上了窗帘,一定是阳光太刺眼,才使得她眼睛发酸、想要流泪的,一定不是他,不是因为他! 从容使劲揉着眼去关门,走道上传来几声脚步轻响,因为安静,所以显得格外的清晰。从容心跳骤如疾雨,在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时,她已经探出了脑袋,向外望去。透过揉得模糊的双眼,她似乎看见一个白衣少年正向她走来,高瘦的身形,迅疾的脚步……是胤禛? “胤禛!” 从容唤出了口,那人却只是在她身前稍顿,转而步入对过的房间,“砰”地一声关上了门。 她真是傻,以他的脾性,又怎么会再回来?从容低下了头,眼中晶莹终止不住地掉落而下。原先她以为她能放下,她以为她最怕的是与人分享,可现在,她忽然明白她最怕的不是这些,而是从此失去,再也不见……从容将头埋入枕中,瞬间打湿了一片,那个说不抱着她睡不着的少年已经走了,再也不会回来,不会知道其实不在他的怀抱,她也难以入睡…… 从容蒙头而泣,正无声抽咽时,有人轻轻推了推她,“容容。” 从容身子一僵,她不敢抬头,强抑住心情道:“你怎么回来了?” “你还没说这盒子怎么用,我自然得回来。” 从容本来隐隐有些欣喜,听见他这么说,兜头凉水就浇得她透心凉,“你打开来,对着它说1691,然后……” 胤禛不知她对着枕头在说些什么,一把拽起她道:“你说什么,糊里糊涂的。” 从容继续用手遮眼,低垂着头道:“你把它打开,对……” 胤禛拉开了她的手,“容容,你哭了?” “没有,我眼睛疼。” 从容躲闪他的目光,胤禛半是好气,半是好笑,将她的手抵在了他的心口,低沉道:“我心疼。” 从容咬紧下唇,他的手很暖,他的心也很热。胤禛轻抚她的脸庞,“还要一个人留下么?”从容偎入他怀,胤禛抱住了她,“还要离开我么?”从容摇头,他伸手捏捏她的嘴角,“哑巴了?”从容将脸埋进他的胸膛,“不了。” 胤禛捧着从容的脸,刚才他一直就在楼梯口,也听见了那声唤,可是他不知道,她在哭……从容的双眼已经红肿,脸上满是泪痕,一篷子乌发也是乱七八糟,胤禛又怜又爱,低头吻一吻她的眼,吮尽她睫毛上的泪珠,“和我回去,”从容睁开眼,胤禛欲吻她的双唇,“好不好?” 从容往后一仰头,以掌抵住胤禛的唇道:“回去可以,你得做到两件事。” “什么事?” “第一你不许欺负我。” 胤禛笑了,“第二件呢?” 从容指了指他的心口,“这里我全包了,不许把别人放进来。” 胤禛脸上笑意更浓,从容看他只是笑,不乐意道:“光会笑,你也哑巴了吗?” 胤禛欺近她,“你要我说什么?” 从容红着脸道:“答应我就和你走,不答应你就自己走,给句痛快话。” 胤禛靠得她更近,“这两件事我不是早就做到了么,还要答应你什么?”他离的她那么近,倒又教她紧张起来,从容一边往后退一边道:“那以后要是没做到呢?”胤禛撑住床头,令她在他的包围之中,“随你怎么办。” 从容眨眨眼,“真的?”胤禛不再和她废话,直接吻住了她的唇,待从容被他弄得七荤八素后,他才稍稍松开道:“真的。”从容只顾大口喘气,她觉得哭是一桩体力活,应付胤禛更是一桩耗费巨大的体力活,尤其是在刚哭过之后,她别说毫无还手之力,就是招架之功也是没有。 胤禛欺负完从容的唇舌,又开始对她的薄弱地带发动攻势,从容躲闪无力,正处于上下失守的边缘时,胤祥忽然从门口蹦蹦跳跳地进来道:“我肚子饿了!四哥,小白……你们在做什么?” 从容唬得魂儿都要飞掉了,胤禛立时俯身将她抱紧,以免春光外泄,“小白冷了,我再给她捂捂。”胤祥挠了挠小脑袋,“小白,你怎么总是冷,别是得病了吧?”从容根本不敢看胤祥,只在胤禛怀里哼了一声,胤祥自告奋勇道:“四哥,你替小白捂了多久?要不要换我来捂?” 胤禛和从容同时直冒冷汗,究竟胤禛镇定道:“你不是饿了么?快去洗了手,我们去吃饭,吃了饭小白就好了。”“哦。”胤祥又一蹦一跳地冲进了卫生间。从容赶忙将衣物整理好,嗔一眼胤禛时,胤禛已握住她的手道:“吃完这顿,我们就要回去了。”想到回去之后的日子,从容的眼中仍是有些迟疑、有些犹豫,胤禛紧了紧她的手,深深看她道: “有我,容容,有我!” 50花烛 从容再次使用了那个穿越宝盒,这一回,他们三个依旧是掉在在那座假山顶上。夜幕沉沉,从容抬首望去时,星月依旧当空,可人,却是恍若隔世。因为事前已更换了衣物,从容只将背包和盒子拿好,便同胤禛和胤祥一起回了永和宫。 永和宫宫门紧闭,从容上去敲开门时,小太监齐来一手提灯笼,一手揉着眼出来道:“谁啊?” “我。” 齐来一个哆嗦,险些没把灯笼给摔在地上,先前四爷和十三爷不都是他看着走进去的吗,怎么这会儿又一起进来了? 从容先让胤禛和胤祥进去,之后她对呆呆发愣的齐来道:“齐来,今儿是几月几日?” “七月二十。” “这会儿是什么时辰?” 齐来摸不着头脑,“已过二更了。” 从容点一点头,这个时辰,也差不多是她上回跑路的时辰,“你是不是又打瞌睡了?” “啊?夏公公,我没有。” “没有?真没有?” 齐来先还想再辩,可听从容语气,又看她在向他递眼色,忽然就明白过来道:“有,有,是我糊涂了,打了个瞌睡。” “嗯,”从容颔首,“这天白天热,晚上凉,打个瞌睡也是人之常情,只别误事就好。” “是,是,夏公公,”齐来不断点头哈腰,“这天晚上好睡,我忍不住就眯了那么一小会儿,这不,还梦见夏公公问我话呢。” 此时夜深人静,胤禛将胤祥送回喜房,看着他睡了之后,他又要带着从容出去。福喜悄声道:“四爷这会儿还不睡么?已经过二更天了,再歇一歇就得去给皇上磕头,明日还要忙上一天的。”胤禛摇了摇头,“睡不着,过会儿再来。” 兜兜转转一圈,从容又回到了那间屋子。月光清冷,她将染污的床褥换去,又将房内物事整理一净,替胤禛更换衣物时,胤禛垂目看她道:“容容,明日你就待在书房,若有来客,只管奉茶就是。”从容低低应了一声,将头靠在他的胸前,书房远离他的喜房,他可以给她不听不看的机会,可是不想…… 第二日,胤禛大婚。 喜乐声声之际,从容正窝在小室的榻上看书,为怕触动心境,她还特地在耳朵眼里塞了两大团棉花。晨钟暮鼓,这一天除了有小太监送来饭菜,其间并没有喜客上门。从容松了一大口气,可看着窗外渐渐暗沉的天色,她心里又开始堵得慌。入洞房、挑盖头、合卺酒,然后……从容用力摇了摇头,由她答应他回来的那天起,她就该清楚地知道,这样的情形会多次发生,太多的胡思乱想,只会让自己更难受而已…… 送走了几个闹洞房的兄弟后,胤禛又将胤祥送至门口。胤祥回首看看琳蕙,又看看胤禛,“四哥,小白为什么不在?” “她在书房,有别的事呢。” 胤祥转了转眼珠,“她是不是不高兴了,所以待在书房?” 胤禛摸了摸胤祥的脑袋,“你怎么知道?” “我知道,”胤祥扯了扯胤禛的袖管,示意他蹲□来道,“四哥先前每天都给她捂捂,今儿捂不了了,小白肯定不高兴。” 胤禛坐在桌边,打量了乌拉那拉琳蕙几眼:恬淡的眉眼、还未长足的身形,要不是那身喜服撑着,看来必是还要稚嫩。他轻轻咳嗽了一声,坐在床边的琳蕙身子一颤,抬眼看向胤禛, “四爷。” 胤禛微微颔首,“你叫琳蕙?” “是,美玉琳,兰蕙的蕙。” “以后我唤你琳蕙,可好?” 琳蕙垂头,娇怯道:“好。” 胤禛道:“今儿一天你也没吃什么东西,我给你叫些东西进来吧?” 琳蕙心里一暖,未出阁时她听说四阿哥面冷心冷,见人不爱言语,谁知道此时看来,他说话和气,想的也周到。琳蕙摇头道:“我不饿,不用麻烦了。”胤禛未理她这句,传了香羽送些吃食进来后,他向琳蕙示意道:“过来吃,我也饿了。”琳蕙听话地走到他的身边,“四爷,我来伺候吧。” 胤禛摇头,让她坐下道:“我想喝酒,一人独饮无趣,不如你陪我如何?”琳蕙讶了讶,可想到母亲在她出阁前的教诲,便也顺从道:“蕙儿的酒量不好,四爷别笑话。”胤禛一笑,为她满上道:“我酒量也不好,就是今晚上高兴,想再喝上几杯。” 琳蕙脸上绯红,伸手为胤禛布菜,胤禛边吃边问她道:“你可念过书?” “略念过四书。” “可练过字?” “练过几年。” “那好,以后我可以向你讨教讨教。”胤禛淡笑着向她举起酒杯。 琳蕙脸上更红,急忙端起酒杯道:“我的字怎能与四爷的字相比?应该是我向四爷请教才是。” 胤禛一口饮尽,待琳蕙喝完后他又立即为她满上。琳蕙一边抿着酒,一边偷眼打量着胤禛,从前只听说太子爷面如冠玉,有出尘之姿,可在她看来,今晚着一身蟒袍的胤禛也可当得起这几个字,尤其是他对着她笑的时候…… 琳蕙心如鹿撞,脸上也是愈加发烫,胤禛关切道:“你怎么了?” 琳蕙觉得头上有些犯晕,遂以手撑头道:“大约是酒劲有些上来了。四爷,我先伺候你睡下罢。” 说着她站起身,身子却是有些摇晃,胤禛扶她一把道:“我看你有些醉了,香羽!” 香羽应声而来,见胤禛扶着琳蕙,急忙上前道:“四爷,福晋她……” “她有些头晕,你先伺候她歇下。” 琳蕙摇首,“四爷,我还好,让我……” 胤禛却是没听见,一路挑帘直往外走。 小年子迎上前道:“四爷,这么晚了还要出去?” 胤禛一摆手,“我头晕,出去走走,别跟着。” 从容在小室内闷闷地合上书本,她看了一天的《史记》,可愣是没看进一个字。上下三千年在她这儿都成了雍正后宫回忆录,她绞尽脑汁地在想他还有多少女人,她还要忍受多少次的锣鼓齐喧。手指不够用脚趾,最后从容惊讶地发觉,他有李氏、有宋氏、有年氏,就是没有个夏氏,难道她和他,又要走上清穿的老路,有份无名? 从容幽幽叹了口气,有份无名便有份无名吧,要是将她的名姓放在那一堆之中,她还觉得挤得慌呢。反正现在她扮成小太监,早晚跟着他出出进进的总比困在一个地方强,只是……从容忽然想起了德妃的话,过了今晚,她还能不能继续做他的小跟班呢? 就在从容蹙眉的同时,书房门口传来“吱呀”一声响。从容惊了一惊,这么晚了,有谁会过来?她惊疑不定地拿起桌上烛台,一手又抄起柜上的矮瓶,“谁?是谁进来了?”外间只有脚步声近,却无人出声回应,从容深吸一口气,一脚踢开帘子就冲了出去。 黑暗中,胤禛就见灯火一闪,从容一手烛台,一手矮瓶就冲了出来,见着他后她也不发声,只大张着嘴。胤禛好笑地取下她手中之物,“你这是什么架势,耍把式?” 从容结巴着道:“你……你怎么来……来了?” “这是我的书房,我不能来么?” “不是,”从容跟着他进去道,“是你这个时候怎么来了?” 胤禛将东西放好,捏捏她的小鼻子,“我来看看你是不是又眼睛疼了。” 从容扁了扁嘴,“我哪有这么没用,老是眼睛疼会瞎的。” 胤禛笑微微道:“你不就叫小瞎子么?” 从容哼了一声背过身去,胤禛拉一拉她的手,“我来了,还不高兴么?” “你来,我高兴;你来欺负我,不高兴!” 胤禛扶她肩头,迫她转过身道:“这就叫欺负你了?” “嗯。” “那你欺负我,随你怎么欺负。” 说着胤禛就往榻上歪,顺带着将从容也要拉倒。从容死命地撑住身子,当她是傻子阿,就他这副架势,待会无论她怎么欺负他,占便宜的还不是他? “我不要欺负你,不要你……哎呀!” 胤禛终究拉倒了她,他箍住她的腰,让她紧紧地贴在他的身上。过了一会儿,从容也逐渐安静下来,眼对着眼,心贴着心,感受着彼此的温暖与心跳。 不知过了多久,胤禛打破了沉默,“容容,你心跳得很快。” 从容咬一咬唇,“你也是。” “我喝了酒,而且,”胤禛抱得她更紧,“我抱着你。” 从容娇羞将头埋入他颈间,胤禛抚一抚她的背脊,忽然又抱她坐起,“来,替我磨墨。” 什么?这人的念头也转得太快了吧!从容跟不上胤禛的思路,只是看着他不知所措。胤禛一手拿烛台,一手牵着她出去,到桌边时,他取过一张印有翠竹的花笺,对还未回神的从容道:“你再不动手的话,可就没了。” 从容拿起墨条,“你要写什么?” “看了不就知道了?” 从容看他神情,心跳比刚才还剧,难道……难道胤禛是要给她写情书?从容一激动,磨墨的速度就缓不下来,胤禛笑睨她一眼,蘸墨后用心写下了几个字,“好么?容容,容容?”胤禛连唤她两声,可从容仍如石柱般看着他所写: 爱新觉罗胤禛,夏从容,愿结同心,白首不离。 51春宵 “没有红笺,幸好竹色常青,也算是个好兆头,”胤禛说着,又问:“容容,可还要再添几句?”从容摇了摇头,胤禛待墨迹干后,拉过她的手,将花笺放入她的掌中,“好好收着,别掉了。”从容垂首看着手上纸片,她是在做梦么?不,她不是在做梦,因为即使是在梦中,她也从没得到过一张庚贴,一张他亲手写就的合婚庚贴…… 胤禛一直望着从容,她不敢信,他也不敢信,可他就是想给她,只给她一人。从容抬首时,胤禛已将她揽入怀中,“喜欢么?”从容用力点了点头,“喜欢。”胤禛吻一吻她的唇角,她的唇很甜,就连气息也是香甜,“既已成约,接下来该做什么了?” 他的声音分明诱惑,从容心头乱跳,“做什么……做……喝合卺酒呗。” 胤禛轻声一笑,他为她解开了颚下束带,取下她的顶帽,“再做什么呢?” “吃些生饺子。” 从容身上一凉,外袍已给人解了下去。 “再有呢?” “是不是还要听人唱撒帐歌?” 从容身子一轻,已给人打横抱了起来。“还有什么?” “还有……”从容憋着劲还要东拉西扯,胤禛已用薄唇覆上了她的唇瓣,“春宵一刻值千金,容容,你已磨蹭掉万金了。” 从容放下心中的不安,放下所有的心结,用心去感受着胤禛。他的呼吸、他的亲吻、他的抚触、他的灼烫,还有他每一次更深入的探寻……才缱绻,又生恋,从容不想让他停,胤禛也丝毫没有停止的意思,窄小的木榻因他们两人的动作而不断发出“吱嘎吱嘎”的声响,一声连一声,几无休止。 更鼓遥遥响起,胤禛略做休整后便起身穿衣。从容也想坐起,胤禛止住她,柔声道:“你睡罢,明早再过来伺候。”从容垂下眼帘,侧身向里,胤禛俯身安慰她道:“一旦办妥了旗籍,再找一个好时机,皇阿玛仁厚,必定会原谅我年少胡为,必定会让你进门的。” 他已经开始为她弄身份证明了吗?从容回头看胤禛道:“皇上十分精明,若是无中生有,恐怕会看出破绽。” “我知道,所以这事儿得慢慢来。容容,你能等么?” 从容颔首,“我不急,反正做你的跟班也挺好的。” 胤禛一笑,捏捏她的鼻,“不急,不急,早晚都能当我的监察御史,当然不急。” 从容脸上烫热,这几个字写在她的额头么,不然他怎么一说就说准了呢? 胤禛走后不久,从容便也披衣而起,在薄薄晨雾中,她叩响了福喜居处的木门。待把来意说清楚后,福喜沉吟着又问了她一遍,“你真要我这么做?” 从容咬了咬唇角,点头道:“娘娘若真是开口要人,那儿人多眼杂,万一给看出来,就连爷也保不了我了。” 这傻丫头,倒也会未雨绸缪了。福喜暗叹一声,道:“你同爷说过这事么?” “还没有。”从容垂下了眼帘,“我是想着,若是娘娘心一宽,没想起这个茬的话,这事儿也就不用和爷提了;若是娘娘真要我过去,爷较劲不放,只会惹人更疑。所以我想万一真要过去,我就先过去一段时日,等以后找到机会,再让爷把我要回来。” 郁郁说完后,从容看向福喜,“福公公,我这个主意成么?福公公,福公公?” 福喜回过了神,“傻丫头,你也想得太多了。” 从容轻轻叹息了一声,既然回来,她就不会再离开,他在为他们的事开路,她也不能为他添乱,忍一时,总比分离一世的好。 从容赶往喜房行礼的时候,胤禛正坐在桌边,看宫婢为琳蕙挽起发髻。琳蕙在镜中瞥见他看她的目光,脸上升起红云,心里却是喜欢。昨夜她酒沉而睡,醒来时胤禛已在她的身边,而他醒来时看她的目光,就如此时一样,柔和而又眷恋。 胤禛在回味着昨夜之事:他想到给从容的承诺;想到她将那张花笺放入贴身的荷包;想到她如蜜的唇瓣;正想到她的娇喘细吟时,从容就进来了。胤禛面上一烫,从容也没发觉,低垂着头向他和琳蕙行过礼后,如常绕到他身后,为他梳理发辫。 琳蕙好奇打量了从容几眼,“这位是……是夏公公吧?” 胤禛知她必是打听过了,遂微一颔首道:“你叫她小瞎子就行了。” “小瞎子……”琳蕙对从容莫名生出几分亲近之感,“小瞎子,我初入宫,若有不到之处,还请多指点。” 从容看她脸上一团孩气,说话又十分客气有礼,心里也就松了几分,“福晋太过客气了,‘指点’二字,奴才可不敢当。” 胤禛没听她们二人的互相客气,他觉得从容有些不对劲,至于是哪里不对劲,他一时之间又说不上来。这时琳蕙已梳妆完毕,从容也已为他结上了发辫,胤禛无暇再细看从容,只吩咐道:“去乾清宫。” 给康熙行过礼后,胤禛又带着琳蕙去给德妃请安。从容候在门外,正默默祈求上天保佑,德妃千万别想起调她过去的那茬时,里头就有大太监出来道:“小瞎子,娘娘让你进去说话。” 从容心里咯噔一声,垂手低头走了进去。屋子里十分安静,胤禛青着脸、琳蕙咬唇无措、只有德妃抿一口热茶,气定神闲道:“你不肯,这一向最有主意的奴才未必不肯,额娘这就来问问他。”说着她看向下跪行礼的从容,“小瞎子,四阿哥业已大婚,无需你再值夜,这一向服侍我的喜双又多病多灾的,你可愿过来我这儿伺候?” 从容抿了抿唇。胤禛冷声道:“额娘何必定要小瞎子?小年子、小邓子个个都是伶俐的,都能替了喜双的班。” 德妃幽声道:“那禛儿又何必定要小瞎子伺候呢?难道小年子、小邓子就都不能伺候你了?” 胤禛一时语塞,德妃垂眸看着从容道:“小瞎子,你可拿了主意没有?” 从容深吸一口气,对她一叩首道:“奴才就算再浑、胆再大,也断不敢在此事上自作主张。娘娘既然发了话,奴才自然听从娘娘的吩咐,奴才愿替喜双的班,尽心伺候娘娘。” 德妃满意点头,胤禛却“蹭”地一下站起了身,“小瞎……” 从容转回身,对他亦是一叩首,“四爷,奴才会用心服侍娘娘的,断不敢再言语无忌、冲撞冒犯,还请四爷放心。” 从容将“放心”二字说得极为郑重,胤禛看着她的眼,慢慢合上了嘴。他终于知道为什么在看从容时会觉得不对劲了,她帽檐下露出的鬓角,一干二净,再无鬓发之痕。 胤禛回到了书房,福喜看他面色,小心地将清晨之事和盘托出,最后他叹一声道:“傻丫头先还说头可断、血可流、头发不给剃的呢。这回,可真是下了决心了。” “决心?”胤禛轻哼了一声,“自作主张的决心。” 福喜偷看一眼胤禛,他脸上如披霜华,显然对从容的主张十分恼火。“四爷,这回奴才得为傻丫头说一句公道话。她行事虽说然瞒着爷,心可是向着爷的,而且她的这个法子,也是眼下最稳妥的法子了。”胤禛沉默不语,他自然知道这是个好法子,只是她这一去,那个要回她的时机,他一点都看不到影儿,“福喜,那件事办得如何了?” 福喜躬身,眉心起了几道深深的褶子,“但凡能说上话的,奴才都说了,只是这接手的……” “他们不敢接?” “都说这事儿难办,又说万一皇上查出,定得可是欺君的大罪。” 胤禛的眉头也是扭紧,“他们是嫌我给的数目少?” “这是其一,还有就是,”福喜将腰弯得跟低,“奴才说句实话,四爷可别怪罪。咱们这里总比不上毓庆宫那边,能压得了人。” 胤禛挥退了福喜,低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。他想要的,一定就要得到,此路不通,就走别的路,即使绕再多的弯子,最后……他并拢手指,紧握成拳,最后他决不会空手而归。 德妃蹙眉打量着从容,人虽说是留下来了,可她对这个粉面朱唇的小太监实在是喜欢不起来,总觉得这奴才看她的神气与胤禛很像,淡漠中透着疏远。她低头打开茶盖,想着该把从容放在哪里,既不能让他接近胤禛,也不要在她面前碍眼。 这时,鲛丝所织就的门帘给人一挑,时年五岁的十四阿哥胤祯像匹小马似的,从外面冲了进来,“额娘。” 德妃立时放下茶盖,笑脸相迎,“回来了?” “嗯,热死了。” “傻孩子,你这样东奔西跑的能不热么?”说着德妃一抬头,“备水。” 话音刚落,就有大太监将话传了出去,德妃取出随身帕子,为胤祯细细地擦一擦额头上的汗水,“歇一歇,喝口茶,待会让小双伺候你沐浴。” 胤祯点了点头,正伸手要茶时,他忽然瞥见了角落里的从容,“咦,小瞎子怎么在这儿,四哥呢?” “你四哥回去了,小瞎子从今儿起就为额娘当差。” 德妃说话时神色冷淡,从容因为离开胤禛,心里也不是滋味,只有胤祯一拍手,跑到她面前笑嘻嘻道:“小瞎子,是不是因为你脸上的肉没了,四哥嫌你不好玩,所以不要你当差了?”呃,从容本来心情抑郁,听见这话却也有些啼笑皆非。这个小朋友,以为他哥哥像他一样,就爱捏她的脸蛋玩么? 胤祯看她一脸的苦相,回头道:“额娘,四哥不要他,我能不能要他?” 52青丝 德妃眉尖若蹙,“你那儿的人手已经够了,还要他作什么?” 胤祯回过去扑入她的怀里,“祯儿长大了,不要再和王嬷嬷一起睡了,祯儿要一个人睡。” 德妃爱怜道:“话说得是不错,不过这和你要小瞎子又有什么关系?” 胤祯墨丸一样的眼珠滴溜溜乱转,“小瞎子之前不就是为四哥值夜的么?四哥不要他,就让他来为我值夜好了。” 德妃实属不愿,可经不住胤祯的撒娇撒痴、一再求肯,勉强点了点头。胤祯高兴不已,回头就对从容道:“小瞎子,你今儿晚上就过来伺候。” 从容原本是打算在德妃这儿小心谨慎地挨过一阵子的,谁知最后竟落到了十四阿哥这里,她不知该不该庆幸,正躬身行礼想要跟着胤祯一齐出去时,德妃叫住她道:“十四阿哥年幼,我会让小双与你共值,不过你若再有怠慢之处,可仔细你的皮。”从容答应一声,德妃又道:“我对你总有些不放心,这样吧,每晚点卯,你要比别人早来一个时辰,我让人好好教你些规矩。” 从容值夜的第一晚,无眠。她窝在毡子上的时候,想起的全是从前为胤禛值夜时的情景。恍惚间,她甚至看见床帐拉开,胤禛从内探出头来,“小瞎子,还不给我上来。” “小瞎子,还不过来?小瞎子!” 从容一晃眼,与胤禛有几分相似的胤祯正向她勾手指道:“快点。” 从容在小双的注目下走了过去,弯腰躬身道:“十四爷,有什么吩咐?” “热,你替我扇扇。” 从容听话地去拿了扇子,正轻轻为他打扇时,胤祯又道:“小瞎子,我睡不着,你给我讲个故事听听。” 从容滞了滞手,扇扇之外还要讲故事,这弟弟的要求可比哥哥的还要高上一层,“奴才……奴才不会讲故事。” “不会?”胤祯翻了个身,不信道:“连小双这个闷葫芦都会讲故事,你怎么会不会?” 从容皱一皱眉头,既然小双会讲,他怎么不让小双讲啊?从容开口欲推,转念间却想起德妃的话,只能强行忍住道:“那奴才就讲一个老和尚和小和尚的故事吧。” “好,你说。” “话说从前有座山,山上有座庙,庙里有一个老和尚和一个老和尚。有一天,老和尚对小和尚说……” “说什么?”从容顿一顿,胤祯便一骨碌翻身问她道。 从容续道:“说从前有座山,山上有座庙,庙里有个老和尚和一个小……” 胤祯拍床板道:“说来说去都是和尚,不好听,再换一个来。” “那就说两个道士的故事吧,从前有座山,山上……” 胤祯将床板拍得更响,“小瞎子,你这什么故事,一点也不好听。” 从容扁了扁嘴,“奴才就说,奴才讲不来故事。” 胤祯起了精神,看她道:“得,我先给你说一个罢,你学着点。” 从容其实无心听他的故事,只是碍着小双在此,只得敷衍道:“是,奴才洗耳恭听。” 胤祯想了想,学着王嬷嬷的样儿,手舞足蹈地说了个草原小英雄斗野狼的故事。当说到最后小英雄扒了野狼皮做褥子时,他一脸的不赞同道:“小瞎子,要是我杀了那头狼,我会把它的皮扒下来,给额娘做件小袄。” 倒是个孝顺孩子,从容淡笑着道:“到时候娘娘有了这件皮袄,肯定天天穿着,再也不会冷了。” 胤祯咧嘴一笑,忽又眨着晶亮的眼看从容道:“你怎么知道我一定能做成这件皮袄呢?”从容没想到他会这么问,想了想才道:“十四爷刚才将杀狼的法子说得那么仔细,必是想了很久才得来的。所以奴才认定,若是十四爷遇上那头狼,一定能杀了它,而且说不定比小英雄杀得更干净利落呢。” 胤祯听得乐开了怀,“好,小瞎子,要是以后我真杀了狼,做袄余下的皮子都给你。”从容装模作样地谢了礼,继续扇她的扇子。胤祯说了这么一回,似乎有了些乏意,很快沉沉睡去。从容退下后,小双对她悄声道:“小瞎子,你还挺能哄主子开心的,啥时也教我一手阿?”从容撇了撇嘴角,单哄小的开心又有什么用,老的没哄好,那个大的更不知道怎么不开心呢。 胤禛的确很不开心。他辗转往复许久都没有睡意,一旁的琳蕙看他道:“四爷,是不是有些热了,我给爷打个扇可好?” 胤禛背对着她闷闷道:“不用。” 琳蕙侧身看着他的背影:从德妃处回来后,他就没有一个好脸色,她想来想去,也只想到小瞎子给留下的那件事。可她不明白,不过是一个奴才,对他真就那么重要么? “四爷。” “怎么?” 琳蕙往胤禛那里挨了挨,“爷是在想小瞎子的事么?” 胤禛没吭声,琳蕙续道:“依我看,在这事上头爷不用急,若是实在喜欢他,以后等额娘高兴的时候,爷提一提,我再提一提,尽可以将他要回来。” 胤禛觉得“以后”这两个字十分刺耳,以后是多久,几天?几月?还是几年?琳蕙见他没表示,还以为他已听进了她的话,她伸出手,为他掖好被褥后,手也自然而然地滑落在他的腰间。胤禛身子一僵,琳蕙却是十分安心,“四爷,”她慢慢贴近他,胤禛突然道一声,“热。”琳蕙呆了呆,胤禛道:“你替我打个扇。” 就在琳蕙为胤禛打扇时,从容则刚好从混沌中惊醒,她听见几声极低的抽噎,隐隐约约的,好像是从床帐内传来。从容看了小双一眼,此时他仰头靠在墙上,张大着嘴似乎好梦正酣。从容也不高兴去推醒他,自己站起身走到床边,轻声问道:“十四爷,怎么了?十四爷?”胤祯在里面仍是小声啜泣,从容拉开床帐,却见他裹着被子缩在床角,看她的眼神楚楚可怜,“小瞎子……” 从容闻到一股难闻的气味,再看床上那地图痕迹时,胤祯极小声地道:“我……我梦见那只狼眼睛碧绿碧绿的,牙齿有那么长,然后……”胤祯比划着垂下了头,从容也不敢笑话这未来的大将军王梦中一害怕就画了地图,只安慰他道:“不怕,不怕,梦都是反的,十四爷若下回真要遇上那匹狼,一定会打败它的。” “真的?” “真的。” 从容郑重点头,胤祯有些高兴起来。 从容又道:“奴才先替十四爷换了床褥吧。” 胤祯先是点点头,其后又猛地摇头,小手也伸过来抓住从容的手道:“不行,不行。” 从容迷惑停手,他不想换,难道是想捂着发臭?胤祯道:“你一换他们就都知道了,若是再传出去,会……九哥、十哥他们会笑话我的。”从容见识过胤禟的嘴上功夫,只不过即使怕被他笑话,这东西也不能不换阿。她想了想,去桌边拿过一壶茶水来,顺势就倒在了地图之上。 胤祯瞪大眼,“小瞎子,你怎么把它浇这儿阿?”从容也不跟他多话,替他将染污的裤子褪下后,一起卷在了床褥里。这时小双已醒,见此情形忙过来道:“怎么了,这是?” 从容道:“刚才十四爷要水喝,我不小心将一杯子水洒床上了,还弄湿了爷的裤子。这不,正要换呢。” 小双摇头道:“你做事怎么这么不小心,还不快送出去?” 从容低头做小,快步将东西抱了出去。等她回来时,小双已换好了床褥,胤祯则窝在被里向她招手,“小瞎子。” 从容过去,偷偷向他挤一挤眼,“十四爷,奴才都给弄妥了。” 胤祯也向她一挤眼,“还有件事没弄妥。” “什么事?” 胤祯一掀被,笑嘻嘻看她道:“刚才是你替我褪的,这回还得你帮我穿上去。” 从容无可奈何地替胤祯抹净身,穿上了裤子,不过她夜半倒茶,倒在胤祯身上的新闻,还是很快地传到了德妃的耳朵眼里。于是乎,她的第一堂规矩课就成了倒茶。一遍、一遍,直倒到她苦水满溢,那大太监孟公公才腆着肚子放下手中茶点,满意地放她去值夜。 这天到了时辰,从容又顶着苦瓜脸穿过御花园去永和宫。此时天气已转冷,恰一阵风吹过时,从容不禁环抱双臂打了个哆嗦。她低头顶风继续前行,从山石后头忽然转出个人影,“小瞎子。”从容回身看清来人,急忙躬身行礼道:“奴才给太子爷请安。” 胤礽微微颔首,“起来罢。” “谢太子爷。” 从容起身后仍是低垂着头。胤礽细细打量了她几眼,“才几日不见,你可大瘦了。” 从容干巴巴笑了几声,“是么?奴才倒没觉得。” 胤礽看她削尖的下颚道:“听说你已经不为老四值夜,改去为十四值夜了?” “是。” 胤礽向后看了一眼,跟从的小太监立刻退后数尺。他走近从容道:“该不会是老四有了娇妻美妾,嫌你多余了罢?” 从容脸上一僵,攥紧手指后忽又松开,“奴才办差但凭主子吩咐,主子让奴才去哪儿,奴才便去哪儿,别的,奴才一概不知。” 胤礽双眼微眯,玩味着道:“你就不后悔么?” 从容坦然,“后悔?奴才不明白。” “后悔那时非要回到永和宫,后悔当日没要一个名份。” 名份……从容齿间含冷,他一再以名份相诱,可若是无情,即便给她十个八个的名头,她得来又有何用? “奴才不明白,太子爷为何再三提到‘名份’二字?奴才就是个普通的奴才,何至于问主子去讨要名份。” 胤礽离她更近,“你是非要我揭穿了老四和你的把戏,你才肯认账?” 从容紧咬牙关,忽然动手松开了颚下束带,“奴才不知太子爷的疑心从何而来,或许是奴才的臭皮囊让太子爷误会了什么,奴才这就可以给个解释。”说着话,从容取下了头上顶帽,映着斜斜夕阳,她前半个脑勺都已给剃得精光,后脑勺留发处有几块深浅不一的斑秃,余下的长发则结成了一条细细的长辫。 胤礽的双瞳乍然收紧,从容淡然道:“奴才自知顶上丑陋,常年戴帽,为的也是怕污了人的眼,不过若是由此让太子爷误会了什么,奴才实在不安,故此自揭其丑,太子爷莫怪。”胤礽盯着她的发辫,女子惜发如命,他没想到,她竟会如此,竟会为他如此…… 胤礽拂袖走远,从容看着他的背影,慢慢将帽子戴上。系着束带回过头想走时,她心口猛然急跳,连带着口齿也有些不清,“四……四爷。” 53中秋 福喜偷看了一眼胤禛,心中顿时暗悔那时下手太狠,待会要是雷霆闪电,他也是逃不过的。他这样想着,立刻对从容做了个手势,“小瞎子,爷要问你话呢,还不……”他这句话还未说完,胤禛已一把拉过了从容的手,“跟我走。” 从容大惊之下急忙想甩开他的手,“四爷,放手,会被人看见的!”胤禛不理她,继续拖着她前行,从容跟了几步,眼看着他要往假山上走,忙拖住他道:“那上面太子爷也会上去的。”胤禛听见这句,总算回过了头,从容指一指花草掩映的石洞口,“那儿,那儿比较好。” 洞中昏黑,从容也不敢抬头看胤禛的脸色,只任由他攥着自己的手,“这个时辰,你不是应该在练箭么,怎么会来这儿?” 胤禛却不答她的话,只道:“给我看看。” “什么?” “你的头发。” 从容紧张地扯住束带,“不许看,没什么好看的。” 胤禛不听,劈手想要夺她的帽子,从容眼看躲闪不掉,抱头嚷道:“你要是看了,我就再也不理你了。” 胤禛停了手,怔怔看着她,“容容。” 从容心里也是委屈,只是对着眼前之人,仍是强忍着道:“头发还会长出来的,我都不怕,你怕什么?” 胤禛展臂用力抱住了她,从容默默回抱,连日的心酸也似尽付在这一抱之中。半响,胤禛开口,嗓音有些嘶哑,“那天你为什么不告诉我,不让我先想个法子?” “那天太……太高兴了,而且,”从容抿了抿唇,“除了这个法子,还有什么法子好用?” “或是装病,或是将你送到胤祥那儿暂避一阵,不都是个法子?” 从容想了又想,“可若是按你说的办,娘娘不是更会疑心么?与其那样,还不如,”她将自己埋入了胤禛的怀里,“还不如用我这个笨法子。” 胤禛轻抚她的发辫,她的确是用了个苯法子,可这个最笨的法子,也是个最真心的法子,只不过,苦了他,苦了她,还有她的头发…… “你在那儿还好么?” “还好,十四爷挺有趣的,也很好伺候。” 胤禛听从容提起胤祯时,语气亲热熟络,心里莫名就有些不自在,“我不好。” 从容仰起头,胤禛微抿唇角,“每晚都睡不着。” 从容方才看他,也觉得有些瘦了,于是她伸手抚一抚胤禛的脸颊,“我也睡不好,不过想着你的时候,勉强还能睡会儿。” “我想着你的时候,越想越睡不着。” 从容看不清胤禛脸上神情,可听他的口气,分明是有些撒娇的意味。从容也不知他这是可气还是可疼,勾住他的脖颈道:“那你就别想我。” 胤禛低头,在她唇上映下深深一吻,“心里都是你,怎么能不想呢?” 从容怦然,启双唇允他而入,相互逐引良久,两人才依依不舍地分开。从容急喘几口气道:“今晚上能睡好了么?” “今晚能对付过去,”胤禛重新抱紧她,“不过明晚上……” 看他贪多不厌的模样,从容刚要说话,外面福喜轻嗽一声道:“四爷,时候不早了。” 从容回头看去,天色果然暗了下来,她忙推胤禛道:“糟了,我得快些过去,不然那个孟公公又要啰嗦了。”胤禛松开她,又帮她整理一下弄乱的衣袍,“容容,自己小心。”从容点了点头,临出洞时又飞快地在他唇边轻轻一吻,“你也是,好好睡觉,我还等着你把我要回去呢。” 直到从容的身影消失许久,胤禛仍负手看着那个方向。福喜小心问道:“四爷,要不要奴才装个病,好借机把傻丫头要回来?” 胤禛摇了摇头,“额娘不是个糊涂人,这么做反而着了痕迹。” “可……除了这个,别的还能有什么好说辞呢?” 胤禛仍是摇头,没有,他没有一个能让德妃释疑的理由来要回从容,所以他只能等,只能忍! 秋叶飘落,被东风卷起;雪花堆积,又被春风吹化。 这一年,胤祯到了上学的年纪;而胤禛,迎娶了他的侧福晋,知府李文烨之女李婉馨进门。从容对于李氏,一直是只闻其名未见其人,直到中秋之后的十六,月如银盘,德妃兴致颇高,设了个小小的家宴,她才算是第一回见到李氏的真容。 那一晚原本是轮不到从容随从伺候的,无奈胤祯出门时,正撞上她进门,于是便非要让她跟着,“小瞎子,走,去吃好吃的去。” 吃好吃的?到时候还不是他吃她看,说的这么好听。从容一路走,一路对着胤祯的后脑勺皱眉撇嘴,恰这时胤禛也正带着琳蕙和婉馨一群人过去,在穿堂遇见后,便是一通热闹的叙礼。 从容自行礼过后便满心的不自在,尤其是在落座后,她站在胤祯背后伺候时,可以清楚地看见琳蕙和婉馨的眼风不时往胤禛那边溜;而胤禛则在德妃满怀欣慰的目光中为他的嫡福晋和侧福晋布菜,一家子人看起来其乐融融,十分的和美无间。 从容不自在,李氏婉馨也不是滋味。她今日是刻意装扮过的,淡扫娥眉,薄施脂粉,钗环首饰用的都是大方素雅的款式,为的都是讨胤禛的好。可惜胤禛虽为她布菜,话却是没有一句的,偶尔看过来的眼光,也是不经意地一瞥,活像她是月光下淡淡的影子。 婉馨有些不忿,原以为宋氏身份微贱,琳蕙又是稚气未脱的模样,胤禛平日里应该会留在她房里多一些。可自从成亲那晚他醉倒在床,酣睡一夜外,别的时候他不是在书房歇下,便是宿在那两人房中,害得她浑身解数、一腔柔情,硬是无从施展、无处可诉。 婉馨默默饮下半杯酒,借着酒劲站起身道:“额娘、四爷、姐姐,今晚月色如此之好,婉馨想抚上一曲以助雅兴,可好?”德妃微微点头,露出慈和的笑容,“我正嫌久坐无趣,你既有此意,正合我心。”余人皆未有异议,婉馨得以展才,俏脸生辉,命人取了琴来一番摆弄后,便正衣抚奏。 她这一曲实是用了心的,“山之高,月出小。月之小,何皎皎……”虽然没有看过胤禛一眼,可拨弄琴弦间的情意却全是向他而去。渐渐地,胤禛似乎转过了目光,婉馨耳热心跳,正情意绵长地望他一眼时,却发现他的目光滑过了她,落在了满嘴油腻的胤祯这里。 他宁愿看他的弟弟吃野鸡腿,也不愿向她看一眼么?“嘣”地一声,婉馨弹出个破音,德妃一蹙眉,婉馨急忙收敛心神补救,一曲终了时,她讪讪收回了手。琳蕙轻轻拊掌,德妃则淡笑着道:“你技艺上佳,只是还要用心才是。”“是。”婉馨面上一烫,行一礼后低头归于原位。 胤祯因不喜听曲,也没那份情致赏月,所以他只是不停地动嘴在吃。这时又上了几道菜,其中有一道清蒸鲥鱼最是少见,他一向喜食鱼,这时看见,一筷子下去就要往嘴里送。德妃看见,忙止住他道:“祯儿,这鱼味美却多刺,你小心些,让人去了鱼刺再吃。” 胤祯听后便放了下来,他回头看一眼从容,从容知意,上前端起小碟为他挑去鱼刺。德妃仍不放心,嘱咐从容道:“仔细些,挑清楚了再给。”胤祯笑嘻嘻道:“放心吧,额娘,小瞎子仔细着呢,每回抹身,都是他替我抹得最干净。” 胤禛正举杯喝一口酒,放下时许是手重了,有少许杯中之物溅出在他的手上。琳蕙一眼看见,急忙取出自己的帕子想要为他擦拭,婉馨正举箸夹菜,见此情景这筷子也乱了阵地,好巧不巧地碰倒了琳蕙的酒杯。 葡萄美酒瞬即流淌开来,琳蕙避之不及,湖色的锦袍上沾上了几点殷红酒渍,十分醒目碍眼。婉馨急忙欠身站起,一边不停赔罪,一边就要动手为琳蕙擦拭。琳蕙不好说她什么,只向德妃请示要回去换趟衣裳,德妃点头应允后,亦站起身说要出去走走。 婉馨见琳蕙扶着德妃出去,忙攥着帕子先一步挤在福喜之前道:“方才四爷的手给弄脏了,让妾身为爷擦一下吧。”胤禛瞥了她一眼,伸出手递了过去。婉馨小心托着他的手,来来回回地为他拭了许久,最后她松开时,胤禛微一颔首,不咸不淡道:“你琴抚得好,做事也很仔细。” 婉馨得赞,面若桃花,从容却是一肚子的气无处可泄。胤祯可不懂这些人之间的官司,他等得有些不耐烦,回头道:“小瞎子,你怎么还没挑好?”从容一愣,这才想起自己的差,低头看手上小碟时,她惊讶张嘴,鱼肉怎么都成鱼糊了? 因为胤祯没有声张,从容侥幸逃过了一劫,可几日之后,她听说胤禛那晚是歇在了李氏的房里,两人抚琴弄月,风雅至极时,心里便堵上了气,连着几日都是绕路走,甚至连前些时与他定下的相会之约都没有赴。 而此后,只要一想到李氏为胤禛擦手时的情景,从容的嗓子眼里就会有阵阵酸气冒上来,她琢磨着是不是中秋时,胤祯给她吃的月饼太多了,所以才会惹得她连连作酸,止也止不住…… 54定心 这天从容受完了每日一训后,拖着步子就往胤祯房里走,堪堪挑起门帘时,就听胤祯恭敬道:“多谢四哥。”四哥?从容抬眸望去,果见胤禛着一身玄色如意纹的秋袍站在房中,与他对面而站的胤祯,手里则捧着一方端砚,一套湖笔。 听见响动,兄弟俩都往从容的方向看来,从容急忙躬身行礼,胤祯将笔砚交给她道:“小瞎子,来得正好,奉茶。”从容将茶端上时,胤禛已安坐在大圈椅中,他接茶时并不看她,只向着胤祯道:“听说你上了这大半年的学,不好念书,只爱跟着老九、老十他们挽弓射箭?” 胤祯扁了扁小嘴,避重就轻道:“谁说的?我念书时可用心了,已认了不少字,昨儿先生还夸过我呢。” 胤禛听闻,清浅一笑道:“好,那我写几个字,你来认认?” 胤祯听说要考他,倒也不惧,“四哥尽管写来,只要先生教过的,我都认得。” 从容不明白胤禛的用意何在?他千年来一回也就罢了,一来还要来考较弟弟的功课,难怪十四总和他不对路呢。为胤禛铺开纸笔后,从容自动自觉地拿起了墨条为他研墨,胤禛看她垂眸细细划圈的模样,原本因她爽约而存着的那股子气,不知怎地就不见了踪影。他提笔蘸墨后写下几个字,搁笔时有意无意地挡住了从容的视线。 胤祯上前,一字一字认道:“汝………能……为……之……吾……”他皱一皱眉,停顿一下豁然开朗道:“是了,这句是‘汝能为之,吾亦能’。”胤禛笑而不语,胤祯以为自己说错了,低头又看字道:“四哥怎么不说话,难道是我认错了字?”胤禛回过头,看住从容的眼,“没错,你没有认错。‘你能做到,我也能’,就是这句。” 从容心跳如鼓。 胤祯欢呼一声,扬眉高兴道:“四哥,我没说错吧,这些字儿我都认得。” 胤禛颔首,一时又说道:“光认得也是不够,写来让四哥看看如何?” 这回胤祯打起了退堂鼓,“四哥的字写得这么好,比先生写得还好,我可不敢写,没得让四哥笑话我。” 胤禛淡笑道:“写字一事,全在于勤学苦练,好比你要箭射得远、射得准,都是长年积下的功夫,不是靠一时聪明就能得来的。” 胤祯垂首,“四哥说的是,我以后会好好练字的。” 胤禛抚一抚他的头,“你每日练上一个时辰,以后就不是四哥笑话你,而是你要笑话四哥了。” 胤祯答应着又与胤禛谈叙了一回,之后胤禛起身要走,胤祯送至门口,“四哥今儿是一个人来的么?” “嗯,就这几步路,也没高兴带人。” 胤祯看一眼天色,回头对跟着的从容道:“小瞎子,你打个灯笼替我送送四哥。” 胤禛口中的几步路,突然之间就变得很长很长,长到两人走了半日,也不过刚至一半而已。从容细碎着步子,胤禛也是走走停停,到一处无人时,胤禛止了脚步,以极低的声音道:“以后还要爽约么?” 从容手中的灯笼一晃,胤禛道:“还是不放心?” 从容咬了咬唇:“有人陪你读书写字,有人为你抚琴弄月,我什么都不会,自然不放心。” 胤禛闻见一股酸酸的味道,反而笑了,“原来没光为人家抹身,还打听这个了。” “谁有心打听这个?”从容抵死不认账道,“你自己敲锣打鼓的做出来,永和宫里还有人能不知道么?” “我就是要让人都知道,” 从容一愣。 胤禛睨她一眼,“我还知道,你赌气不来就是为了这个。” 从容不语,胤禛又道:“所以我今儿来,就是来说那句话的。”从容半侧过身,灯笼摇曳,胤禛的声音却是坚定,“那句话,我已忘了对自己说过几回,可是说出口,就这么一次,也只有一次。容容,你懂么?” 从容懂。在以后无数个难熬的时刻,她都不会忘记胤禛对她说过的这句话,不会忘记他看着她的眼神。她知道他不会骗她,她也知道,他在为她奔忙。胤禛最常待的地方已不是他的书房,而是乾清宫;玩伴也不仅只于胤祥,胤禩、胤禟、胤礻我,甚至连太子,也都相邀结伴,日渐熟络。 有此转变,从容与胤禛的见面机会越发少了,可她的心里,却是比从前安定得多。这晚伺候胤祯上了床,从容刚要放下床帐,胤祯沉闷道:“小瞎子,皇阿玛不肯带我去。”从容不知他这话从何而起,怔了怔,才想起噶尔丹贼心不死,在漠南煽动叛乱,康熙帝准备亲征的事。这是康熙第二次亲征噶尔丹,行军打仗,又不是出外游玩,自然不肯带着小的去。 从容想一想,劝慰胤祯道:“十四爷还小,皇上为爷着想,自然不能让你身犯险境。” “八哥也不大嘛,为什么他能去?” 这八阿哥的岁数再小也比他大阿,何况此时的八阿哥在人眼中,那是进退有礼,沉稳有度,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。而胤祯,从容看了看已经九岁的他,虽然个头长了,眉目间也有了少年的模样,可说话时的神气,分明还是个不懂事的孩童。 “八爷虽然能去,九爷、十爷也没轮上阿,十三爷也不能去,十四爷又何必着急?” 听从容提起胤祥,胤祯便有些不高兴,嘟起小嘴高挂油瓶道:“老十三能不能去同我有什么相干?我只管我自个的。” 从容解释道:“奴才是想,十三爷和爷只差一岁,他能去的时候,爷自然也就能去了。” 胤祯的油瓶挂得更高,“那也不一定,皇阿玛又说他字写得好,又说他箭射的准,我怎么能跟他比?” 从容心下暗笑,这个十四,心眼也不大嘛,“皇上不是也夸过十四爷的箭射的准么?再说这写字一事,四爷常说要勤学苦练,十四爷只要听四爷一句,静一静心,练上一段时日也就好了。” 胤祯不以为然,“我才不练呢,有这工夫还不如多练一会儿箭,练字练得再好,也杀不得狼,降不了敌。” 从容没吭声,胤祯卷着被子想了会心事,一会儿又回头道:“小瞎子,你说皇阿玛什么时候才能让我上阵杀敌呢?” 从容看他的小脸上满是殷切期盼,心下暗暗叹一口气道:“等十四爷长大了以后,皇上一定会遂了爷的心愿的。” 第二日,胤禛在乾清宫得了个准消息后,立刻步履匆匆地往永和宫赶。换过常服,也没顾得上喝一口水,他便马不停蹄地去给德妃请安。恰此时胤祯也在,叙了礼后,胤禛闲闲说上几句便道:“额娘,皇阿玛这次命我掌管正红旗大营,随军出征。” 德妃听说,脸上便露出几分喜色来,“皇上既将重任交托与你,禛儿,你可要尽心尽力,不负所托才行。” 胤禛点头,德妃又道:“皇上可定下出征的日子?” “再过三日,大军就会出发。” 德妃思付片刻道:“出发前几日你必定事务繁多,额娘今晚就设家宴,为你饯行可好?” 胤禛谢过后,德妃又道:“琳蕙小,让婉馨也帮着打点一下行装,这时候那边还冷,多带些皮子过去。” 胤禛一一应过,德妃沉吟着道:“你头回随军出征,要多带几个妥帖可靠的奴才过去伺候,让福喜多照管着点,他……” 胤禛听她提起福喜,便接过话茬道:“儿子正要向额娘请示,福喜这两年身子一直不爽利,腿脚也不太灵便,若是让他跟去,怕是伺候不得儿子,反要人伺候他了。” 德妃想着也是,“额娘曾听他提起过,说是多年的老病了,平日走路也就勉强撑着,这次要去行军,恐怕是难为他了。只是他若不去,你那边小年子、小邓子几个可还应付得来么?” 胤禛道:“别的或许还能对付过去,就只为儿子梳头这一事,因向来都是福喜照管,再有也就是小瞎子曾伺候过一段时日,别人……恐怕应付不来。” 德妃眉心一动:梳头一事,说大不大,说小又不小,听胤禛这个意思,是想把小瞎子要回去了。他正要出外行军,自己也不太好驳,而且这几年他同琳蕙夫妻和顺,与小瞎子也无甚异状,曾经的怀疑,渐第消去,若再扣着人不放,外头讲不过去,就是这个儿子,怕也是要对她起埋怨之心了。 德妃这样想着,便开口道:“既如此,待会让人过去传句话,让小瞎子这奴才今晚上不用过来了,明儿一早还回你那儿伺候。” 胤禛不动声色,只淡然道:“多谢额娘。” 那头胤祯听到此处却不干了,“额娘,小瞎子不能跟着四哥去,他还要为我值夜呢。” 德妃愣了愣,“你这里不是还有小双伺候?你岁数也大了,不用再要两个人了,让小瞎子跟着你四哥去吧。” “不行,我要小瞎子跟着,让小双同四哥去。” 德妃听见此话,心里便有些来气,这小瞎子是怎么回事,一个不肯放,两个也不肯放?“祯儿,听话。你四哥要去行军打仗,带个得力的奴才也让人安心些。” “不行,不行。”胤祯紧赶着冲到德妃的怀里,“你让四哥带别的奴才去,都带去,把小瞎子留下就行。” 德妃眉头紧锁,可低头一看怀中的心头肉,只得好言安慰道:“祯儿乖,过些时日就会有新选入的奴才进宫,到时候额娘为你挑几个好的,或是你自个跳几个喜欢的留下,可好?” “不好,不好!”胤祯摇头扭身,就是不肯松口,“那几个好的都给四哥送去,我就要小瞎子……” “十四弟,”一直未出言的胤禛放下了手中茶盏,“男子汉,大丈夫,为了个奴才吵吵闹闹,成何体统?” 胤祯一下子噤了声。 胤禛脸冷声厉,全然端出了兄长的架子,“若是传出去,第一件,老九、老十会如何看你?第二件,传到那起子奴才的耳朵里,主子竟然离不了奴才,岂不是笑话一桩?” 胤祯低下头,扯紧德妃袍摆的手也松了开来。 胤禛看一看他,又下了一剂猛药,“若是再传到皇阿玛的耳朵里,别说是来日让你杀狼,就是每日的拉弓射箭都不会让你去了。” 胤祯扁着嘴,小脸皱巴巴地似要哭出声来,德妃忙柔言抚慰他几句,心里又不免怪胤禛话说得太重。胤禛走上去,缓一缓口气道:“小瞎子总是永和宫里的奴才,你若是喜欢,等我行军回来,你一样可以过来找她玩,一样可以找她陪你说笑,知道么?” “知道了,”胤祯偏首躲过胤禛轻抚他脑袋的手,抬头看他时,小眼中满是倔强不平,“我全都知道了。” 从容同小叶子一起吃完了饭,收拾收拾便去了永和宫,还没走出几步路,就看见福喜气喘吁吁地过来。她忙上前扶住道:“福公公,你怎么来了?”福喜呼出几口白气,兀自又喘上好几口道:“娘娘有话传下来,我抢了老孟的差事,特来告诉你一声。”从容也不知德妃传下的话是好是坏,犹自小声问道:“又有什么话?我近来可没办错什么差事。” 福喜看看左右无人,笑微微道:“傻丫头,你能回来了。” “什么?” “你能回来了,四爷把你要回来了。” 从容呆呆地看着福喜,不动也不说话。 福喜拍了拍她的手,“傻丫头,还真傻啦?快跟我走吧,四爷等着要见你呢。” “福公公……”从容紧紧抓着福喜的手臂,“我真的能回去了么?” “是啊,四爷正在书房里等着呢。” 福喜说着就要拉她走,从容忽然熊抱住他,语无伦次道:“我……我……福公公,谢谢你!” 55剥棕 福喜傻了眼,这丫头,也太……太大胆了吧,这要是给人看见,还以为是个什么事呢,要是再传到小主子的耳朵里头……福喜一哆嗦,从容松开他道:“福公公,我先去了,你慢慢走着来。”“好,好。”福喜看着从容一溜烟地跑远不见,无奈地摇了摇头,木头是开窍了,可这后面的路……唉,就同他这老腿走坡,难着呢。 从容一路赶到胤禛的书房门口,看着厚重的垂帘,她不知不觉放慢了脚步,有些近乡情怯起来。整了整帽子,理了理袍摆后,从容犹嫌不足,还想拿出随身的小镜照一照,站门口的小年子这时已看见了她,撇一撇嘴角道:“哟,小瞎子,你又回来了阿。” 从容平素最不喜欢他那阴阳怪气的调子,这会儿心里高兴,也就不在意道:“是啊,我回来了。四爷在里面么?” “在。”小年子咳嗽一声,尖着嗓子道:“回四爷,小瞎子来了。” “让她进来。” 小年子也不为从容打帘,只做了个手势道:“听见没?爷叫你进去呢,还不赶紧着。” 从容掀帘而入,还没站稳就被人紧拥入怀。“容容,容容,”胤禛在她耳边低唤,好似不相信梦中人已然在怀,从容轻轻答应了他一句,胤禛搂得她又更紧了些。没奈何,从容实在受不住,推了推他道:“你再这么用力,我就喘不过气来了。” 听见这一句,胤禛倒真觉得自己不是在做梦了,他稍稍松开手,垂眸看从容道:“那时候你也是这么说的。” 从容完全没记性,“什么时候?” “我抱你睡的时候,”胤禛低头在她额上吻了一下,“别扭。” 他这个别扭人竟然说她别扭?从容瘪了瘪嘴,正想借此机会数落一下胤禛小时候的劣行恶迹时,胤禛又吻住了她的唇,“不过我喜欢。”从容立时晕乎乎的,有些分不清东西南北,也不知是因为他直沁到她心底的话语,还是因为他抹了蜜一般的唇舌,又或许,是两者兼而有之? 从容好不容易才从胤禛给她灌的甜汤里爬出来,回一回神时她问道:“你是怎么说动娘娘,把我要回来的?” 胤禛将刚才的事略提了提,从容呼出一口气,“这么说来,娘娘应该是疑心尽释了。” “为了释她的疑心,我们已分离了五年。” 日夜相思,竟也有五年了么?从容心下唏嘘,轻轻抚了抚胤禛挺直绷紧的背脊,胤禛眉间冷硬如铁,低头看向从容时,神情却已是转柔,“再不要分离了,容容。” “嗯,”从容也用力抱紧了他,“再不分离。” 晚间,胤禛赴完家宴回来,推门而入时,就见小室内隐隐透出的灯火。他心下乍暖如春,快步走入后,榻上没看见从容,就看见一只“粽子”。 胤禛好气又好笑,俯□去道:“你准备就这样睡么?” “嗯。” “那我怎么办?” “你再让人拿床被子。” “不行,我要和你睡。” 从容将上上下下的被子裹得更紧,“不要,等我头发长出来了才行。” “这要等到什么时候?” “很快的,一年半载就差不多了。” “什么一年半载,半刻也等不了。” 胤禛动手用强,从容素性触痒不禁,这会儿一头躲,一头已笑出泪来,“不……别碰那……痒痒……” 胤禛看她软了身子,轻易就将被子拉了开来,从容双手抱头,缩成一团急叫道:“别看,把被子还给我!” 胤禛无奈叹了口气,回身将烛火吹灭,“这样好了么?” “不好。”从容仍是不放心,“你把眼睛闭上。” “好,我闭上了。” 从容在胤禛眼前挥了挥手,“不许偷看。” “没有偷看,”胤禛说着话,伸手就想揽住从容。 从容绕开他,摸着下榻去拿了样东西,“坐好。” 胤禛挺直了背脊,很快,就有绵软的布条覆上了他的眼,他触一触道:“你就想我这么睡?”“是阿,谁让你非要和我一起睡的?”从容将布条扎紧,“你要是肯再拿床被子,也就没这么多事了。” 胤禛任由她所为,只在她动一动想要躺下时,出手拉住了她的衣角,“这样就好了么?” 从容疑惑道:“还有什么不好?” “替我宽衣。” “我看不见。” “我更看不见,”胤禛摸索着拉过她的手,“来,乖乖的,替我宽衣。” 从容无法,给胤禛来了个盲人摸象,一双柔荑在他身上东摸摸,西弄弄后,总算替他解开了零碎的东西、褪下了外衣。将衣物放好后,从容全没留意到身边人有些粗重的呼吸,只顾自己翻身躺好,正伸长手臂扯过被子时,就有一滚烫身躯压了过来。 从容大惊,急忙推胤禛道:“你睡错地方了。” “没错。” “那是我睡错地方了。” “你说呢?” 从容十分的后悔,她不该贪舒服就把帽子给脱掉的;不该偷懒不给他拿被子的;更不该帮他绑上什么布带子。这回好,胤禛借口看不见,也给她来了个盲人摸象、猴子偷桃、游龙戏凤、双鱼交尾…… 待到胤禛的坏招一一用完后,从容连喘息都觉无力,偎在他的怀里很快沉沉睡去。胤禛没有睡,也没有取下那条蒙眼的布带,他只是静静地勾勒着从容的曲线,感受着再不愿失去的温软…… 出征日,风起时。 康熙帝亲征,满朝文武百官相送,一片黑鸦鸦的人头衬着银盔亮甲,刀剑星芒。到得三声炮响,队伍开拔时,彩旗飘扬,人虽众却无异声,马虽多也不见乱,军容十分的整齐有序。 这一次再征噶尔丹,除去太子留守京城外,随行的皇子之中,七阿哥胤佑领镶黄旗大营;五阿哥胤祺领正黄旗大营;三阿哥胤祉领镶红旗大营;胤禛率领的正红旗则与大阿哥胤褆一路,因此队伍一直紧跟在他的队伍之后,白日赶路,夜间休整。 从容白日跟车苦累,晚上却又不愿独自歇息,每日总要等胤禛回来才肯歇下。这天胤禛回时,夜已深,从容撑着头,兀自在灯下翻着一本书。胤禛看她一脸倦色,双目也微微泛红,心里十分的疼惜,“容容,这么晚了,还不睡么?” 从容看他时,浅笑盈盈,“看得迷了,也忘记睡了。” 胤禛摇摇头,打横抱起她道:“昨儿看‘铁马冰河入梦来’,今儿还是‘铁马冰河入梦来’,你就这么迷这句?” 从容给他拆穿了把戏,羞红着脸道:“这句应时应景,多看几遍也不厌。” 胤禛用鼻尖磨了磨她的鼻尖,“白日还没看够铁马冰河么,晚上还要入梦?”从容笑,温热的气息就拂在他的耳边,“晚上入梦的是马上的人儿。”胤禛一勾嘴角,满意地吻了吻她的唇后放她在床,一手又拉过被子道:“快睡吧,明日还要早起呢。” 从容勾住他的脖颈不肯放,“你呢,这么晚了也不睡?” “我还想再看一会儿兵书。” 从容虽说松开了手,脸上却是不情愿,“你忙了这一日,明儿也要早起,怎么还要看兵书呢?” “大哥熟读兵法,曾与伯父共同出征指挥战事,我平日因不爱看这个,这几日就说不大上话儿,所以……”胤禛轻柔抚了抚从容的脸颊,“总不能太丢人吧。” 从容知道这一次他是存了心想要胜人一筹的,若是阻他,他也不得安心,“那你看一会就早些睡,别太晚了。”胤禛颔首,正转身要走时,从容叫住他道:“先等等,把我的帽儿拿过来再走。” “什么帽儿?”胤禛疑惑回身,从容指了指床边木箱上放的小帽道:“我拿你的帽子改的,以后晚上有了它,就不用蒙你的眼睛了。”胤禛拿起那顶多了两条束带的软帽直看,“容容,你花样还真不少。” 从容接过帽子,冲他吐吐舌道:“我的花样,还不是为了你好么?” 胤禛一听,挑眉笑道:“是么?那下回我也不用费心思了,就按你的花样来,好不好?” 从容给他这一句好不好问的脸红心跳,直挥手道:“你不是要去看兵书么,还不快去?” 胤禛笑得十分舒畅,“兵法有云,虚则实之,实则虚之,容容,你这句话,我怎么听着还是想让我留呢?” 从容捂脸,胤禛大笑而去。 就在胤禛和从容情浓之时,有一封书信已快马加鞭地送到了延禧宫。此时胤禟正跷着二郎腿,边哼小曲变喝茶,胤礻我则趴在炕上翻弄着几幅美人图,“九哥,这个如何?” 胤禟斜了一眼,“太瘦,纸片人似的。” 胤礻我又换了一幅,“这个呢?” 胤禟撇了撇嘴角,“脸圆了,吃包子呢?” 胤礻我又埋头比对,这一次,他挑出一瓜子脸、尖下颚、削肩窄腰、着一身红裳的美人图拿出来道:“九哥,这个总是绝色了吧?” 胤禟看了看,“还行,勉强还能看看。” “还行?”胤礻我听后直摇头,“我就挑不出再更美的了。” 胤禟抿一口茶,“我看这女子的眉眼倒有些像香羽。” “香羽?”胤礻我听说,低头又细看了一回,“是有些像,香羽若穿上这身衣裳,该有个八九不离,可惜……” “可惜什么?” “可惜她是跟着四哥的,要是跟着我……” 胤禟嗤地一笑,“跟着你可就糟蹋了。” 胤礻我脸蛋一红,“就是跟着你也好啊,到时让她换上这身出来看看,是画里的人儿美还是她美。” 胤禟又抿了一口茶,咂巴着嘴道:“香羽美则美矣,人却没什么意思,同个泥偶人似的,成天绷着个脸。” 胤礻我坐起身,一拍大腿,“可不是,四哥那里出来的人都一个样。” “胡说,也有不一样的。”胤禟道,“小瞎子就不一样,可有意思呢。” 他这话音刚一落下,就遭到了胤礻我的讥笑,“小瞎子再有意思,也是个小太监,又不能变成个美人儿。” 胤禟白了他一眼,“谁说的?就他那模样,哪天我把他要出来给拾缀拾缀,保准也能唬人。” 胤礻我吃吃直笑,“你疯魔了罢,给个太监打扮打扮?再说,永和宫里四哥和老十四已经为他闹不清了,哪还轮得到你把他给要出来?” 胤禟直起身,“闹不清?怎么个闹不清法?” 胤礻我压低了他的大嗓门,“小瞎子先前不是派给老十四值夜么?听说这回四哥出征,寻着个事儿又把他给要回去了,老十四正为这事闹心呢,那边……” 胤礻我还想絮叨着往下说,外头小春子咳嗽一声道:“九爷,有书信送到。” 胤禟让他进来,接过信一看却是笑道:“是八哥来信了。” “是么?是么?”胤礻我站起身,凑过头去道:“快打开看看。” 信的前半段,自然是胤禩说一些兵马之事、路上见闻,后面就有一段道:“……有几晚途径四哥营帐,发觉小瞎子一人进出自如,因说值夜之故,也未曾起心。直到前日起早,遥遥望见四哥与小瞎子共出营帐,未行亲密,却觉亲密。又想起出征前曾听闻四哥要人之事,故起疑虑,九弟若得闲,不若去内务府一趟,查证小瞎子来路,以解为兄疑心。” 胤禟眉心蹙起,胤礻我挠着头道:“八哥这写得也太文绉绉了,什么叫‘未行亲密,却觉亲密’?难不成四哥与小瞎子还能有什么亲密之事?可……可小瞎子是个太监阿。” 胤禟鼻间轻嗤道:“若小瞎子是个太监,八哥还用得着千里迢迢的送信回来让我去查么?八哥是疑心小瞎子是个女的。” “女的?”胤礻我乍舌道,“你说四哥把个丫头扮成太监藏在宫里?” 胤禟低头又看了一遍信,再忆起过往,心中也是半信半疑,“四哥的心思有谁能知道?平日看着不玩,玩起来说不准比我们都大呢。”说着他把信折起道,“等我去了内务府看过再说。” 56美人 正当胤禟要将书信收好时,垂帘一挑,一抹桃红色的身影一阵风似地冲了进来,“是不是胤禩来信了?” 胤礻我下意识地一点头,锦绣红扑扑的脸上更增几分娇艳,“信在哪儿?快给我看看。” 胤禟不理她,依旧放好道:“八哥来信是同我们说事呢,又没提你。” “怎么会没有?一定是你骗我,快拿出来给我看。” “谁有工夫骗你?八哥即使要同你说些甜言蜜语,又怎么会写在给我们的信里?你回去好好等着吧,说不定给你的信就在后头。” 锦绣听完却不肯走,只迭声问道:“那他在那边可好?吃、住可还习惯?几时能回来?你总得说个几句让我听听罢。” 胤禟端起茶盏,埋头继续闻香品茶,胤礻我看不过,略略地将胤禩信中所言说了一说,之后他顺口又道:“八哥还说,他看见四哥和……” 胤禟放下茶盖,打断道:“八哥说四哥聪敏好学,办事有条不紊,很得皇阿玛的赞赏呢。” 锦绣怔仲片刻,哼一声挑帘而出道:“他好不好关我什么事?只要胤禩好就行了。” 胤礻我看着锦绣出去,不解道:“你怎么不让我往下说?” 胤禟瞅了他一眼,“这事又没定论,你说给她听做什么?等我查完了再说。” 胤禩起疑心,胤禛却是浑然不觉,白日跟着众将领在大账内边听、边看、边学;晚上则于自己的帐内挑灯研读兵书。这晚从容夜半睡醒,看见外帐灯火依然透亮,便披衣起身过去道:“怎么还不睡?” “看完这篇就睡了。”胤禛说着抬起头,看从容身上单薄,忙解了身上的青狐斗篷为她披上道:“这儿冷,快进去吧。” 从容不肯,挨着他坐下道:“你不是说就看完这篇么?看完了一起进去。” 胤禛一笑,一时也不看书了,只看她头上帽子道:“戴着这个越发俏皮了。” 从容莞尔,“你喜欢我也给你做一顶,一晚上戴着起来,就连头发都不用梳了。” 胤禛看她笑眼弯弯,捏了捏她的鼻,又揽她入怀道:“就爱偷懒,以后也不叫你容容了,叫你虫虫得了。” “虫虫?” “懒虫懒虫,你又叫从容,可不是虫虫么?” 从容作势打了他几拳,胤禛笑着一一承下,之后抱着她看书时,烦扰之色却又重上眉头。从容伸手抚平他皱起的眉,柔声道:“又有什么烦心事么?”胤禛摇了摇头,从容附耳在他的心口,静静聆听一会儿道:“这里已经告诉我有事了,嘴上还是不肯说么?” 胤禛垂眸看她,声音低沉,“我以为皇阿玛是看重我,才让我执掌正红旗大营。本想着若能借此机会在战场上建下个一功半业,既不负了圣心,以后我们的事,或许也就好办了,可惜……”胤禛又一次皱起眉头,“我这正红旗主不过是个闲职,别说上战场,万事都得听大哥的,就是前几日我提的几件粮运兵务的小事,也都给驳回来了。” 从容听出他心里的不痛快,软语安慰道:“你第一次出征,赶上的又是关键之战,皇上的意思,大约也是要你熟悉一下军务,若真让你贸贸然上了战场,如有损伤,他的心里又岂会好过?”胤禛抿了抿唇,从容又道:“你这回学到的东西,别人又不会抢了你的,若下回再有机会,不是更能成事?” 胤禛转过眸光,“容容,我还有机会么?” 从容怔了怔。 胤禛又道:“你不是曾说,我回来就会有所不同,究竟有什么不同?” 从容心中急跳,他终于还是问了,可经过上回,她已经知道历史皆是人为,随时都能改变,她又怎么能拍着胸脯说,他一定就能成为雍正帝呢?“世上万物都是环环相扣,你回来,事情就一定起了变化,至于是什么变化,我说了也不一定就是真,”从容看着胤禛的深眸,“不过你若是真想知道,我可以说。” 胤禛的眸子一黯,说话时却又变得晶亮,“不用说了,”他紧一紧从容的手,“以后我总会知道的。”从容知他解了,心安神定道:“你只需做自己想做的事,到时必会有所厚报。” 胤禛郑重点头,与从容相对半晌后,他忽然一弯唇角,展臂抱起她就往里走。因这下实在突然,从容惊呼一声,搂住他脖颈道:“你做什么?吓人一跳!”胤禛将唇贴上她的唇,轻咬舔弄许久后又慢慢移至她小巧的耳垂,“你不是让我做自己想做的事么?必有厚报……” 春色满帐,也侵满了整个草原。冰雪已融汇成溪流,从山间蜿蜒而下,流淌的水声和着鸟儿的脆鸣,带来喜悦的同时,也带来了胜利的脚步。五月,康熙帝亲帅中路军逼近巴颜乌兰,葛尔丹因不信康熙帝御驾亲征,登山后见到黄帐龙旗,环以幔城,军容又是齐整,当即向和林方向逃去。 同月,昭莫多大捷,噶尔丹军死的死、伤的伤,噶尔丹之妻阿奴也死于此战,至于噶尔丹本人,则丢弃了许多佛像与经卷,仅带领二十余名骑兵逃脱。 康熙帝略做整顿后便下令拔营回京,因是胜战凯旋,回程之路上气氛轻松,人人的脸上都少了几分忧虑,多了些早日到家的期盼。这天安营之后,胤禛看左右无事,便带着从容出外骑马,没走多久,胤禩背负双手,慢悠悠踱至他的营帐前,“四哥在吗?” 里头恰是小年子守着,见是他来,急忙将他迎入,躬身哈腰道:“奴才给八爷请安。” 胤禩点头道:“四哥不在?” “四爷去骑马了。” “一个人?” 小年子一撇嘴角,“还有小瞎子伺候着呢。” 胤禩听出他语中的不忿之意,索性坐下道:“看来小瞎子伺候的实在是好,四哥到哪儿都带着他。” 小年子心中更为不平,“他那伺候功夫,别人可是没有。”胤禩听他话中有话,想细问又怕他不肯详说,于是东绕西拐地问了他一些籍贯、家事,之后顿一顿又说道:“听起来你跟着四哥也有十来年了,不过平日听人说起跟四哥的人来,除了福喜,就是小瞎子了。” 小年子因见胤禩说话温和,嘴边又时常挂着笑意,说着说着便也吐露出自己的心声,“福公公那是劳苦功高,咱们这起子奴才都是心服口服,外带佩服的;可是小瞎子……也不知道哪里好了,爷偏喜欢白天黑夜都带着他,就连……”小年子说到这里忽就止了声没再往下说,只低头叹一口气道,“唉,这事没法说,只能说这也是小瞎子的本事。” 他话说一半留一半,胤禩自然心领神会,从荷包中摸出一小锭银子道:“小瞎子有本事,你又哪里差了?来,这是我替四哥赏你的。”小年子先是推辞不受,见胤禩执意要给,便也千恩万谢地双手接过,“奴才谢八爷,谢四爷!” 小年子得了赏,心里乐开了花,胤禩再问时,他便说道:“爷自从有了小瞎子,别说别的奴才看不上,就连那时候娘娘送给他的丫头,他也一百个看不上,闹到后来,娘娘为此动了怒,听说险些与四爷起了口角。” 胤禩轻挑眉尖,“有这等事?” “有,奴才可绝不敢胡说。要不是后来太子爷送来了如墨姑娘,咱永和宫里可就有的闹腾了。” 胤禩沉吟着道:“许是四哥喜欢美人儿,之前那几个才都没看上眼。” 小年子这时看一眼外头,又走近几步悄声道:“美人儿是不假,不过假美人,四爷保不准更喜欢。” 胤禩听完,心下一番计较:他不以为胤禛会偏好男风,更不以为他会与一个阉人有什么风流情事,他只是觉得迷惑,胤禛究竟为什么一定要小瞎子随伺在侧,甚至过了五年之后,还一定要将这奴才从十四身边要回。而且自从那日看见小瞎子与胤禛共出一帐后,他便留了心,此后再见,果然发现这两人与从前不同。儿女情态,微妙难言,若是他未有与锦绣相知,或许不会觉出其中变化,可自识其中味后,他便知道,若是有情,虽无言无语都能觉出彼此的甜蜜,纵然相隔多远,情丝却总是不断…… 胤禩又坐了一会儿,见胤禛迟迟不来便站起身道:“我也没什么大事儿,四哥不回,我就先走了,你也不用再同四哥说了。”小年子点头答应着要送胤禩出账,胤禩从荷包中又摸出一锭银子,交到他手上道:“好好伺候着,爷不会亏待你的。” 小年子一会儿工夫已得了两回赏,这尾巴就摇得更欢了,“奴才谢八爷的赏,奴才一定会好好伺候四爷,不会教爷失望的。” 胤禩眼风一扫,微一颔首道:“若伺候得好,以后不会少了你的。” “是,奴才明白。”小年子看着胤禩走远,摸出那两锭银子掂量掂量,脸上笑开了花,看来,他这从今往后的生计阿,是不用愁喽。 57美人关 马上颠簸,从容的额角微微沁出几点汗珠。胤禛一手执缰缓马,一手环在从容的腰间道:“容容,要不要歇一会儿?” “不用,我不累。”从容摇了摇头,又回首看他道,“我想一个人骑会儿。” “为什么?” 从容红着脸道:“两个人挤在一处热得慌。” 胤禛促狭地又往她这边挪了挪,“是么,我怎么没觉得?” 从容满头黑线,他以为还是小时候吗,三个人都能挤在一张鞍子上。这时候的他早已是身高腿长,在前胸贴后背、大腿贴大腿的情况下,他还要往她这儿挤,挨挨擦擦的,可真要出事情了。“你不让我一个人试试,我怎么知道你教得好不好?” 胤禛一扬眉,“我教的一定好,你看胤祥就知道了。”从容睨了他一眼,即使胤祥的算学再好,他也用不着这么得意,“胤祥是胤祥,我是我,我要出师,你得让我一个人试一回。” 胤禛将马缰交到她手上,“你可以自己来,要快要慢,要去哪儿,我都不阻你就是。”从容看他让步,便也老实不客气地接过,蹬马镫、挽缰绳,坐下的玉花骢如箭一样飞驰。跑过几座小山丘后,从容又一路纵马下坡,至谷底后她才在一片花海中勒马休息。 这时已是初夏,绿草如茵,野花盛放,细看时,更有几只肥嘟嘟的田鼠在草丛中或直起身子巡视、或抱成一团打闹嬉戏,十分的热闹有趣。胤禛放马自行食草,自己则捡了一块干净地方坐下,看从容不知疲倦地采花折草时,他的嘴角不由斜斜翘起:他长大了,她好像还是没长大,像个孩子似的。 胤禛半眯着眼,以手枕头往后舒服躺下。碧天如洗,偶有飘过的白云,一朵一朵都像是从容明媚的笑脸,弯弯眉眼、弯弯唇角、还有小小的梨涡就在唇边。从容捧着一大捧野花走近时,就看见胤禛在惬意微笑,她随手折了根狗尾草,探到胤禛的鼻前轻拂两下道:“想什么呢,这么高兴?” 胤禛带笑扯过那根草,“想你。” 从容含羞嗔了他一眼,侧身坐下时,眉目间却皆是蜜样的甜意,衬着那五彩缤纷的野花,真不知是人娇,还是花艳。胤禛看得有些痴了,从容越发不好意思,低头摆弄手上花束,许久,她伸出一只手在胤禛眼前晃了晃,问道:“好看么?” 胤禛回过神,看她手上戴着一只以紫叶草做就的指环,点头道:“好看。”从容拉起他的手,在他指上缠缠绕绕的,过了一会,她松开道:“是一对的,不许摘下来。”胤禛看着自己手上那只毛茸茸的戒指,哂笑道:“怎么自己那只是花,到我这儿就是草了,还是狗尾草?” “狗尾草多好,随处可生,随处可长,不引人注目,也不招……” “也不招蜂引蝶。”胤禛拉过从容的手,“容容,怎么还是不放心?” 从容垂下眼睫,“要回京了,得给你敲敲木鱼,免得你忘了。” 胤禛笑,恰如此时吹过的清风,带着丝丝暖意,“我这株草总守着你这朵花的,放心。” 从容听胤禛说的真切,默默靠上他的肩头。因刚才躺下,此时胤禛的发上、衣袍上都沾着一点一点细碎的草籽,从容细心为他一粒粒地拈去。蓦然,胤禛捉住她的手,紧紧一握,从容看着自己手上的那朵紫花与他手上的绿草交并,心中存着的那份不安却并没有完全消散。招蜂引蝶他不会;可要到了蝶恋蜂缠的时候,他会不会动心,会不会随之摇摆呢? 此次大败噶尔丹,到京后自有各路筵席摆下,为这些回京的将士接风洗尘。胤禛接连赴了几场酒宴,这日琳蕙亦来相邀,他不便推辞,便也欣然赴约,晚了也就在她房里宿了一宿。 这事不出一日就传到了李氏婉馨的耳朵眼里,她当即备下酒菜,遣了贴身的婢女鹊儿前去相邀胤禛。胤禛正觉连日赴宴有些厌烦,遂指了一事借故不去,谁想到第二日、第三日,一连几日,李氏都接连打发人过来相请。 这天胤禛刚下学更衣,李氏就又遣了人过来。胤禛皱起眉头,从容滞了手道:“去不去?” “不去怕是明儿还得来请。” 从容知他要去,三下五除二将袍子又给他穿好,胤禛知她心里不畅快,抚一抚她的脸道:“乖乖的等我,去去就回。” 从容气鼓鼓道:“谁要等你,我也要去。” 胤禛一挑眉尖,“上回琳蕙那边让你去,你又说不去,这回怎么又要跟着去了?” “那边我放心,这边我不放心。” 从容说到做到,跟着胤禛就去了李婉馨所居的偏殿,还未进门,就有饭菜香味扑鼻,待婢女挑开门帘一看,桌上酒菜已摆得满满当当,而着一身天水碧、未施脂粉的婉馨也已恭候在侧,“妾身给四爷请安。” 胤禛摆手让她起来,婉馨却不肯起,胤禛疑惑问道:“为什么不起?” “妾身因日夜思念四爷,虽知四爷事务繁多,亦是一再相请,求四爷恕罪。” 婉馨说话的声音低低的、怯怯的,再配上她小鹿一般哀婉的眼神,绕是从容是个女子,都觉得她可怜可疼。 胤禛走过去,扶起她道:“你即使不请,我也是要来的,何必说这样的话。” 婉馨垂着头,让胤禛坐下后道:“妾身知道四爷重情,一定会来看看妾身,只是妾身……妾身经月不见四爷,实在挂心,所以……”婉馨双颊如抹胭脂,纤细黝黑的睫毛簌簌颤动,越发让人起了怜爱之心,“四爷不怪妾身就好。” 从容退在角落,双唇紧紧抿起。还好她跟来了,这个李氏果然不简单,穿着打扮都按胤禛喜欢的来,一会儿请罪,一会儿诉情,如果她是个男人,说不定也会被她迷到晕头转向,分不清东西南北了。 胤禛果然多看了婉馨几眼,婉馨偷眼瞅见,心下暗喜,执酒壶为他满上一杯酒后,又为自己斟上一杯,“这事上总是妾身心急了,妾身这就先自罚一杯罢。”说完她以袖遮掩,一口饮尽,胤禛见她如此,便也喝下这一杯。 婉馨又为他满上,胤禛道:“你这酒……” “这是妾身自己酿制的梨花白,已在树下埋了一个冬日,四爷喝着可好?” 胤禛点头,“回味有余,不错。” 婉馨喜上眉梢,“四爷若觉得好,可要多喝一些,只是……” 婉馨拿起筷子,为胤禛布菜道:“人都说空腹饮酒伤身,这几个菜都是妾身亲手所做,不知合不合四爷的口味,四爷好歹先尝来试试。” 胤禛每样略尝了尝,赞赏道:“你这几道菜不仅色、香俱全,吃起来也清淡宜人,有些江南风味。” 婉馨以为他喜欢,喜不自胜道:“四爷若喜欢,妾身可以每日做来给四爷品尝。” 胤禛一笑,放下筷子拿起酒杯道:“这菜该是合胤祥的口味,不如以后你每日做了,送去给他尝尝。” 婉馨碰了个软钉子,脸上一阵红白,呐呐道:“十三爷喜欢吃么?是妾身这个做嫂嫂的疏忽了。”说着她低头斟酒,掩过心下气恼,再举起酒杯时,唇边又已挂上适巧的微笑,“妾身听说十三爷对饭菜的口味最是挑剔,四爷让妾身送去,也算是看得起妾身的这份手艺了。” 胤禛一笑带过,婉馨这时也绝口不提饭菜之事,而是转问一些路上见闻、饮食冷暖。胤禛边喝边答她几句,待一壶酒喝完,婉馨还要命人去取时,胤禛站起身道:“时候不早,我过来时还有几件事未办完,这就先回去了。” 婉馨听说要走,脸上不禁露出失望之色,“是急等着要办的事么?若是不急,四爷刚才喝了不少酒,还是……还是在妾身这儿歇下吧。” “急虽不急,不过总是要办的,而且我看你方才也喝了不少,你平日不惯喝酒,今日多喝了,也早些歇下罢。” 说着胤禛抬脚要走,婉馨见他执意,便起身跟上道:“那妾身送送四爷,四爷……哎。” 她刚走了两步,脚下打飘,身子便是一歪,胤禛正欲出手相扶,从容眼明手快,抢在他之前扶住了婉馨。婉馨满心以为是胤禛,半闭着眼以手扶额,靠在她肩头,“四爷,妾身许是有些醉了,头晕……”她脉脉看去时,就见从容一脸关切地看着她,“主子,奴才扶主子进去歇着吧。” 婉馨惊讶张嘴,露出上下贝齿,从容扶着她就要往里走,她反应过来,忙站直了身子道:“不劳夏公公了,妾身……四爷……”她推开从容扶住她的手,挣扎着往前,堪堪到胤禛身前时,脚步已是虚软了下来。胤禛扶住她,婉馨顺势靠入他怀,娇弱道:“四爷,妾身不胜酒力,让爷见笑了。” 不胜酒力?她推开她的时候很有力嘛,从容咬了咬唇,看胤禛虚虚扶住婉馨肩头道:“你不常喝酒,这梨花白又最是容易上头,快去歇着罢。”婉馨扯着胤禛的衣角,“四爷今儿来,妾身一高兴就失了分寸,忘了自己的酒量了。”说着她想直起身,可动一动又是软倒,于是仰起桃花面,娇怯怯道:“四爷,妾身这脚怎么像是踩着棉絮似的,一点儿都走不得呢?” 58子嗣 从容瞪着眼,恨不得大步上前,一下就将身软无骨的婉馨从胤禛身上扯下来。偏婉馨对身后情景一无所知,仍看着胤禛屡唤不依道:“四爷……爷这是在笑话妾身么?”胤禛嘴角更弯,他不是在笑她,这五年来对她或明或暗的示好,他早已习以为常,只不过今日配上从容磨刀霍霍的眼光,显然更加有趣,“笑话你做什么,你这样醉法还不都是为了我?” 婉馨的脸上犹如飞霞扑面,依在他怀里,细如蚊声,“四爷知道就好……” “嗯,我都知道,”胤禛不顾从容的横眉冷目,一手环住她道,“你醉得这么厉害,我偷藏的那些解酒丸可就有用武之地了。等着,我这就亲自给你取去。”说着胤禛向从容一招手,“小瞎子,傻看着做什么?还快不扶侧福晋进去躺下。” 婉馨不仅忘记了合拢嘴巴,就连眨眼都似忘记了,如木头人一样,在从容的服侍下和衣躺下,在胤禛的面前服下解酒丸。胤禛微微笑道:“这就不碍事了,好好歇着吧。” “四爷……”婉馨看他要走,仍是不死心地唤了一声。 胤禛半俯□,为她掖好被角,“乖乖的,别让我担心。” 月夜风清,从容一路轻快跟着胤禛回去,想起婉馨刚才那直愣着眼说不出话的样子,她就忍不住弯起嘴角。胤禛见她脸上一片笑意,自己也是好笑,因环抱住她道:“平日伺候我的时候,也没见你手脚这么快过,今日可是长见识了。” 从容“嗤”地一下笑出声来,胤禛刮她鼻子道:“醋坛子。” 从容扬起下颚,“你不喜欢么?” “喜欢,”胤禛低头纠缠她的唇舌,“最喜欢。” 从容有些沉醉,用力回抱住他时,细碎的吻一路从胤禛的唇上漫到了他的耳根、脖颈。犹嫌不足,从容又解开了他的领子,一路印上她的痕迹,胤禛闷哼一声,哑着嗓子道:“容容,今日怎么这么乖了?”从容松开他的束带,将身贴上他的傲然时,声音也有些暗哑,“你乖,我也乖。” 胤禛如火,从容如水。有时火盛,便能烈火沸水,冉冉不尽;有时水盛,便如轻波荡漾,温柔抚慰。当一切终归于平静后,胤禛像从前一样从后抱住了从容,密密贴合,从容阖上眼,任由自己的心跳握在他的掌中,一下一下,安然入梦…… 是年,康熙再次亲征,因噶尔丹在逃亡途中病死,不战而班师。第二年,康熙分封诸子:封胤褆为多罗直郡王,胤祉为多罗诚郡王,胤禛与胤祺、胤祐、胤禩一起,俱为多罗贝勒。 这原本是一件喜事,可在胤禛的脸上,却找不到半分喜色。这晚胤禛又有些辗转,从容回过身看他,踟蹰着道:“胤禛,皇上这次只封你为贝勒,是不是因为对你有些不满?” “不是,论功行赏,我又没出什么力,能得贝勒已属厚待。” “可……可我听说皇上近来常问起你子嗣一事,似乎对你颇有微词……” 从容心下揣揣,这时候胤禛成婚已有六、七年,眼看着七阿哥胤祐都已有了小阿哥,康熙不心急他那是不可能的,只不过……胤禛这时候应该有的小孩子,都已被她从容给扼杀在摇篮里了,若是照此发展,所有的孩子都不存在,连乾小四都不会出来,那不是又要天下大乱? “你这又是听谁在那儿浑说?”胤禛双目炯炯,“没有的事,别胡思乱想。” 从容咬了咬唇,“就算皇上现在不在意,可如果……如果……一直没有孩子呢?” “怎么会没有?”胤禛眼中淡淡笑意,似在笑她的杞人忧天,“我们有孩子,而且我们的孩子是世上最聪明、最懂事的孩子。” 从容看他一脸的骄傲,活像这孩子已然出世一样,心中十分怀疑这人已然盼子成魔,“你怎么知道?”胤禛唇边逸出浅笑,手也慢慢摸上从容的小腹,“因为他知道,他的阿玛还没有为他的额娘办妥旗籍,若一旦办妥,他就会来了,由不得他的皇玛法不认。” 原来他从前说的好时机就是这个好时机,从容苦笑,胤禛兀自在那展望道:“我已经想好了,六个阿哥,四个格格,凑成一个十全十美。”从容笑不出来,就算她身体再好,她也生不了十年啊,何况…… 从容偎入胤禛的怀中,不得不用现实打破他的美梦,“胤禛……” “嗯?” “那个……” “那个什么?” 从容支支吾吾,即使她和他亲密无间,可要说起这事,她仍然十分尴尬,“那个……自从我进到宫里,我的月事……不是很准,有时来,有时不来,”从容想了想,又补充道:“大多数时候是不来的。” 胤禛显然对于这种妇科之症十分没有研究,“那又怎么样?” 从容在他的眼中,可以看见自己憋得通红的脸,“那就是说,我们……我们也许一直不会有孩子。” 胤禛眉心一簇,长久未语,从容小声道:“所以我要问你,如果一直没有孩子该怎么办?” “太医。” “什么?” “你明儿不用跟我,在这儿等着,我去找太医来。” “可是……可是我怎么能让他看这个病?” 胤禛抚了抚她长长短短的发,“我有我的法子,你只管让他诊脉就是。” 第二日到了时辰,福喜先引着人搬了一架乌木大屏风进来,待他引着太医来时,从容不见踪影,那架大屏风已将她的身形严严实实地挡去。这位被引进来的曾姓太医约摸六十多岁,三柳须髯,面目清癯,看来颇有些仙风道骨,此刻他向站在屏风边上的胤禛行礼之后,因来时福喜已对他提过一些病情,放好脉枕后也不多言,只侧首对福喜道:“病人在哪儿?” 胤禛示意从容伸出手,福喜又立即在她的手上盖上一块素色帕子,向曾太医做了个请的手势。曾太医有些迷惑,按福喜所说,病人便是妇疾,在胤禛书房之中诊治已属古怪;此时胤禛不走,反而站立在侧,凝神关注,就更是古怪至极了。好在曾太医在宫中行医多年,深知宫中行走,多一事不如少一事,少一事不如万事不知的道理,这时只管搭脉细听。 书房之中极是静逸,胤禛看曾太医诊脉许久,眉间川字愈来愈深,便耐不住询问道:“如何?” 曾太医收手未答,只问从容道:“姑娘是否常年手足冰冷,既畏寒冬,又惧暑热?” 从容还未点头,胤禛已代她应过。 曾太医点一点头,沉思道:“是否有时腰腹酸痛,状如行经,却迟迟未行?” 从容点头,胤禛道了声是。 “近来是否有乏力之像?” 胤禛点头,又补充道:“吃的也没从前多了。” 曾太医手拈须髯,想一想后,洋洋洒洒地写了两张方子,“四爷,这位姑娘体虚阴寒,血行不畅,需服食温补之药,慢慢调理。这一张汤药、一张丸药,每日需服,不得间断。”胤禛颔首,命福喜接过后道:“她这病,需医治多久?” “眼下奴才也不能妄下断语,得看姑娘服药之后的情形再作定论。”曾太医说着站起身,想一想忽又对屏风后的从容低声道:“姑娘,你身子虚寒,血气不足,现时需以养为主,在房事上头切不可贪多过密,以免伤了元气。” 从容的脸上一层复一层地烧了起来,待胤禛送完曾太医出去,回来拉起她的手时,她的双颊仍是晕红,“都是你。” “都是我什么?” “害我吃那些苦药,还不知道要吃多久。”从容想起那黑黑黄黄的中药就蹙起蛾眉。 “身子不好,总是要吃药的,”胤禛轻抚她的脸颊,“何况你吃苦,我不是更苦?” “你苦什么?” “房事上切不可贪多过密,这老头是说给我听的呢。” 从容咬紧下唇,胤禛扯了扯她的嘴角,“你傻乐什么?” “我哪里傻乐了?”从容自己说着话就笑了出来。 胤禛对她的唇舌好一番欺负后,才又轻吻轻啄着道:“乖乖吃药,我给你备糖,到时候就不会苦了。” 从容将头埋进他的怀里,“我不要吃糖,只要你不怕苦,我也不怕苦。” 从容药吃得辛苦;胤禛忍得辛苦;可有一人,却比他们两人加起来还要辛苦。这日福喜又像做贼似地从太医院取回了药,看着从容愁眉苦脸地喝完后,他捶着自己的老寒腿道:“丫头,四爷这就要跟着皇上去盛京祭陵,你这药可怎么办?” 从容连喝几大口白水后,才抹着嘴道:“四爷问过曾太医了,说多配一味丸药带着,汤药就先免了。” 福喜点头道:“好,好。但愿祖宗保佑,你从那边回来后,这病就好了。” 从容听说,慢慢放下了抹嘴的手,“皇上又提了么?” 福喜眉头紧锁,“不仅皇上,娘娘也提了,就连宫里,也起了些风言风雨,难听着呢……” 59枫舞 从容无言,“三人成虎,众口烁金”,连福喜都已听见,那么康熙、德妃、胤禛……福喜转过目光,看她道:“我知道你对爷一片真心,爷对你又何尝不是?只是这事闹成这样……有时候我替你想着,你若真进了门,虽有四爷庇佑,可这日子,绝不会好过阿。” 从容想到那时光景,嘴角也不由抿紧,她这个众矢之的已是做定,明枪暗箭,怕是再躲,也躲不掉了。福喜收拢了手,叹一声道:“爷已经提过了,在他同皇上挑明之前,我可以先告病回乡,免得到时追究起来,连带着也有不是。”从容一讶,看着福喜的眉眼,想着第一次见他时的情景,恍然就如在昨日,“福公公……” 福喜侧首拭了拭眼角,他此生已无儿女之望,与胤禛名是主仆,实则情同父子,也正因为这份情,他虽能理解胤禛要他走的决心,可想到离开,心头总不免有些酸涩,“傻丫头,难受什么?千里搭凉棚,没有不散的宴席,我这算是熬出来了,以后回乡下不用再伺候人、不用整日弯腰躬身的,再加上四爷给我的体己,我就是回去做老爷也成了。” 从容眼圈也是泛红,蹲□轻轻为他捶着双腿,她进宫看见的第一人是康熙;说话的第一人是胤禛;可第一个对她说真心话的、对她好的,就是福喜。如今进门日就会成了分离时,教她怎么能不难受呢? 福喜亦知她的心情,像从前一样拍了拍她的肩头,道:“傻丫头,我回去享福的话,四爷可就都交给你了,相扶相持,别再同爷顶牛了阿。”从容红着眼,强忍住泪水道:“我知道,福公公,放心!” 七月十九日,康熙帝亲奉皇太后往盛京祭陵,此行随行皇子众多,有大阿哥胤褆、三阿哥胤祉、四阿哥胤禛、五阿哥胤祺、七阿哥胤祐、九阿哥胤禟、十阿哥胤礻我、以及十三阿哥胤祥。 胤祥实年已有十二岁,与胤禛最是熟络,出出进进,简直就是形影不离。这天出发后,他过来叙礼,见了从容也不让她跪,只管问道:“小白,你看看我长高没?”从容目测了一下道:“高了,都快比奴才高了。”胤祥听后很是开心,一张嘴咧着合也合不拢,“皇阿玛也说我高多了,老十四去年还同我差不离,今年,”他比了个手势,“我已经超过他这么多了。” 从容莞尔,“十三爷若不是那么挑食,一定长得还要高。” 胤祥听说,向胤禛求证道:“我已经不挑食了,不信你问四哥。” 胤禛点头,“自从从你的家乡回来后,食是不挑了,不过整天捣鼓着要人做木马玩,后来皇阿玛赏了他几匹好马,他就不要玩木马,要玩游戏了。” “游戏?”从容十分好奇,“什么游戏?” 胤禛想了想,道:“切西瓜。” “啊?”从容惊讶不已,“宫里怎么玩切西瓜?” 胤祥晃着脑袋道:“怎么不能玩?我站中间,让得意儿、如意儿几个分站各处,到时我一声令下,他们把西瓜抛过来就是了。” 从容的眼前是西瓜漫天,瓜汁四溅的情景,“娘娘会准你这样玩?” “当然,额娘还夸我切得好呢。” 从容看胤祥灿烂笑脸,心里不由感叹庶妃章佳氏对他的宠溺之情。胤祥看从容张着嘴也不说话,还以为她是惊讶于他的本事,于是得意洋洋道:“起先我还想着只有暑日里才能玩,后来一想,能切西瓜,也能切别的玩,所以现在什么时候都能玩了。小白,下次让四哥带你来,我们一起玩好不好?”从容看一眼同样露出宠溺笑容的胤禛,点头道:“好,好,一起切。” 祭陵一事甚是繁琐枯燥,从容起先还有兴趣跟着看看,到几次三跪九叩之后,她就只剩推托的心了。好在胤禛也不强她,她不想跟,便说让她留在帐内守帐。从容乐得自在,每日或于帐内看书写字,或偷闲步入山间,寻一处幽静。 这天早早扎了营,胤禛与胤祥随侍康熙,从容因不跟去,在闷了大半晌后,信步而出,沿着山间小道四处闲逛。这时已是深秋,落叶翩迁,丛林尽染,一眼望去皆是浓浓秋色。从容走过一条小涧,又走入一片枫林,因看枫叶染霜,红艳欲滴,遂想捡几片给胤禛当书签子玩。 从容不愿折树上的,便低着头看地上是否有完好无损的,正移步仔细寻找时,忽听“嗵嗵”几声响,抬头时,漫天红叶随风而下,一片片、一双双,带起地上的树叶,好像蝴蝶在空中盘旋飞舞不住,令人不能稍移目光。 从容有些看住了,待想起去接时,却已晚了。蝶儿静静地停落在地,一身枣色秋袍的胤禟穿过最后几片落叶,看着从容高高举起的手,朗声笑道:“小瞎子,这全都掉地上了,你还接什么?” 从容见是他来,躬身就是一礼,“奴才给九爷请安。” 胤禟笑嘻嘻让她起来,“你手脚太慢了,要不我再给你弄一回?” 从容听说刚才的美景是他所弄,忙摇头摆手道:“不用了,这地上的已够多了。” “掉在地上的怎好要,都脏了,”说着他伸出背在身后的手,递给从容一把树叶道:“这都给你。” 从容讶异未接,胤禟拉过她的手,塞在她手上道:“我这都是看准了才折的,又大又红,又齐整。”他说的怎么像是在做广告?从容有些想笑,收回手后又向他行了一礼,“多谢九爷。”胤禟不太满意,“小瞎子,自打你回了四哥那儿后,怎么就同我们显得生分了呢,开口闭口总是提个谢字。” 从容看着这个玉树临风的初成少年,她并不想和他生分,只是渐渐大了,说起话来就不像小时候那样毫无顾忌,举动也不能像从前那样随心所欲。“奴才可不敢同爷生分,若是惹恼了爷,那起子小宫女可不会放过奴才。” 胤禟笑,那双桃花眼成了两条弯弯的桃花鱼,“小瞎子,我就爱听你说话,让人心里舒泰。” 从容跟着他亦是一笑,因问道:“九爷今日怎么会来这儿?” “我无事到处走走,远远地看见枫叶好看就过来了。” “爷一个人?” 从容看了看附近,这秤不离砣的,胤礻我怎么没跟着他一起来呢?胤禟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,“你叫老十过来吃叶子,他吃;叫他看,他才不会过来。” 从容一想也是,“那九爷怎么不带几个跟着的人?” “你不就是?”胤禟睨她一眼,“待会伺候我回去。” 从容十分后悔提起这个茬,不过此时也只能无奈点头。胤禟指一指前方道:“那一片看上去不错,咱们过去看看。”从容跟着他边走边赏,因随处皆是景,两人边走边说、边走边看,倒也少了一个人的寂寞,多了几分热闹。 往回走时,天光已暗,风里也透着一股阴寒。从容有些瑟瑟,脚步也就不自觉地急了些,隐隐有越过胤禟之势。胤禟回头看她道:“小瞎子,你走那么急,是赶着回去见四哥么?” “不是,不是,风里有些冷,奴才就走的快了些。” “噢,我还以为你是怕误了当值的时辰,又或是肚子饿了,才急赶着要回去呢。” 从容晒然道:“给九爷这么一说,奴才的肚子好像是有些饿了。” 胤禟一笑,脚下的步子也跟着快了一些,“这天气是有些冷了,若是能热乎乎地吃上个锅子,或是一碗热腾腾的面条就好了。” “是啊。” 胤禟的脚步一顿,“说到面,我听说杭州城里有一家云锦面馆最是出名。特别是他们的招牌,云锦面,面如云锦,汤汇四海,吃了放都放不下来。小瞎子,你可曾尝过?” “奴才?” “你不是杭州人氏么?” 从容心中一跳,“奴才……奴才没吃过。” “哦,怎么不去尝尝?” “奴才家贫,这面只有闻香的份。” 胤禟若有所思,径直往前几步后又是一顿,“哎,小瞎子,我糊涂了。” “什么?” “我想起来了,这云锦面馆是在苏州城里的,我怎么给说成杭州城了?”胤禟似笑非笑,“可不是我糊涂了么?” 从容有些变色,她明白了,胤禟并不是无事到处走走,他是有心跟着她来试探的!这时胤禟看着她又道:“小瞎子,我糊涂了,你也跟着我一起糊涂了么?” 从容垂眸,“奴才久在宫中,对于家乡的事,是有些记不清了。” “是你记不清,还是内务府的记档上根本就没记清?”胤禟一敛笑意,沉沉道:“小瞎子,给我句实话。” 从容看着脚下的落叶,“奴才生在苏州,长在杭州,天长日久,将两边的事情弄混了也是有的,奴才实属无心,请爷……” 胤禟打断了她,“你在苏州,我可以派人去苏州查;你在杭州,自也有人能在那儿打听,只不过,今日我就想听你一句真心话。小瞎子,你能告诉我么?” 作者有话要说:告不告诉捏?告不告诉捏? 60成全 从容说不出,胤禟这次来的目的让她寒心,说话时的神情却又让她觉得真心。她知道她不能说,可看着他的眼,她知道,来日一旦真相大白,她和他,必将陌路。胤禟又走近她几步,因落叶堆积,发出“沙沙”的声响,搅乱着从容本就纷乱的心弦,“小瞎子,我从没拿你当个奴才,你在我心里,就是……就和老十差不多,一起玩、一起吃,有什么就能说什么。今日你若是觉得我以主子的身份压你,你就不说;若是你信我这个朋友,便说一句,说什么我都信!” 从容深吸了一口气,眼前的胤禟似乎又变回了那个坐在地上哭闹、耍无赖的顽童,他拉着她的手说要去买巧克力;他要她与他们一起同桌共食;他为了她那个座位,甚至于和锦绣起了争执…… 他说没拿她当个奴才,她信;他说随便她说什么他都信,她也信,只不过,为了这份难得的情谊,她愿意赌上一赌,“小瞎子是永和宫里的小瞎子,也是四爷的夏从容。小瞎子想的是活命,从容想的是侍奉四爷,一时半刻也不想分开。九爷……九爷认小瞎子作朋友,那么愿意成全夏从容么?” 胤禟心内积藏了多时的疑团被打破,眉目间豁然开朗起来,从容信他,这比知道她的身份更能令他开怀,“好,我成全你。”胤禟伸出手,从容也交掌于他手上,紧紧相握时,两人的脸上都挂着释然的微笑,即使是山间凛冽的寒风,也吹不散交织在彼此心头的浓浓暖意。 胤禟和从容解开了心结,说说笑笑的,比之前更为投契。待从容送他进帐,自己回到胤禛的营帐时,天色擦黑,胤禛端正坐在灯下看书,眉间清冷一片。从容看他认真,也不敢打扰,自拿了枫叶借着灯火,一片一片地做着比较。胤禛见她如此,心下越发发堵,重重翻过书页道:“你这大半日的,到哪儿去了?” “捡树叶子去了,你看,”从容笑缅如花,全没发觉胤禛眼中神色愈沉,“给你做书签子可好?” 胤禛不答,只问,“你一个人去的?” “是啊,不过后来遇上了九爷,就与他捡了一点,一起回来了。你看看,这些都是他得的,做书签最好。” 胤禛早知道她和胤禟说笑着一齐回来的,这时听她说的坦然,倒也没法子说什么,只一把推开眼前碍眼的树叶道:“不要。” 从容皱起眉头,他人长大了,这心眼怎么还是那么小?“不要就算了,我自己用。” “你的书都是我的,不许用。” “不用就不用,我自己留着玩。”从容有些来气,脸上也就不太好看。 胤禛看她发恼,越发不想留着那些树叶,“没有我的书,看你能玩几回。” “你……”从容竖眉,甩手站起时袖管里忽然掉出一片枫叶,飘飘荡荡的,落定在桌前。胤禛冷眼相看,从容先是一愣,之后想起自己迎着叶雨时的情景,蓦然明白,这片枫叶是从何而来。她弯腰捡起,用手轻轻拂一拂时,耳边响起的是福喜语重心长地话语,“相扶相持,不要同爷顶牛”。 要是让福喜知道他们俩为这么件小事就能怄气,即便在外再享福,心里怕也是难安的吧?从容无声地叹了一口气,将树叶递到胤禛面前,“这片是我自己得的,你要不要?” 胤禛默默接过,小心夹在了书里。 从容抿了抿唇,“很小,又不是很红。” “我喜欢就好。” 从容冲他皱了皱鼻,胤禛推过一本书道:“这个给你。” 从容不接,“你替我把叶子放好。” 胤禛看她片时,摇了摇头后才将那把枫叶一片一片挑出来放好,不过他每放一片,嘴上就会品评一番,“红叶以形为美,光拣叶面大的、红的又有什么用?这片太红、这片太大、这片卷边了、这片……嗯,长歪了。” 胤禛手不停,嘴不停,一气把所有的叶子放好后,将书递给了从容,“好了。” 从容翻翻书,看看那些被他品评的一无是处的红叶,哭笑不得,“这些都不好,那你明日陪我拣好的去,不得好的不许回来。” “好。”胤禛一口答应。 从容俯身在他唇上一吻,“不许赖皮!” “好!”胤禛正欲回吻她,门口突然一声轻咳,“四爷,如意儿求见。” 如意儿?这时候过来,难道是胤祥有什么事?胤禛和从容对视一眼,本已和暖的脸色又紧绷起来,“让他进来。” 从容整一下衣帽,刚退至他身后,如意儿已一溜小跑进来,“扑通”一声跪倒在地道:“四……四爷,十……十三爷……” 这如意儿一急,就有些大舌头,胤禛皱眉道:“胤祥怎么了?” 如意儿上气不接下气,稳了稳才道:“宫里传来消息说,娘娘的老病又犯,现已卧倒在床,几天没吃东西了。十三爷听说后急到不得了,说要连夜骑马赶回去呢。” 胤禛知道章佳氏素有晕眩之症,此次不吃东西,看来是比往日要重了,“皇阿玛知道了么?” “皇上不知道,十三爷从皇上那里出来后,就说要自己回去,拦都拦不住。” 胤禛起身冲出门外,“他人在哪儿?” “马房,”如意儿跟在他身后,连跑带喘,“也不知道得意儿拦没拦住。” 马房。 胤祥不顾众人阻止,拉出一匹乌云盖雪就要上马,得意儿赶紧拦上去道:“十三爷,这事得先让皇上答应啊,要是这么回去,到时皇上怪罪下来……” “有我兜着,你怕什么,让开!” 得意儿连连摇头,“奴才不能让。” 胤祥上前一把推开了他,翻身上马就要走。得意儿也豁出去了,扑上去抓紧马笼头就道:“爷就算要走,也不差这么点工夫,况且这天也就要黑了,爷又没赶过夜路,要是……” 胤祥没功夫听他的罗罗嗦嗦,“你放不放手?不放手小心鞭子。” 得意儿头回听说要打,白着脸道:“爷要打就打,奴才不敢放,也不能放!” 胤祥虽说素性宽仁,可这时候又急又躁,一甩鞭子就欲挥上。得意儿一横心、一闭眼,准备生受那即将到来的皮肉之痛时,胤祥却“啪”地一声甩在了马股上。马儿吃痛,甩开四蹄就要急奔,得意儿拼死拉住,手上勒出了道道血痕。 胤祥道:“你再不放手,鞭子可真就上来了。” “不放!不放!爷打死奴才再放!” 得意儿也起了拗劲,主仆正相持时,胤禛已赶到拦在了马前,“胤祥,下来!” 得意儿回头见是他,一颗心总算安稳落地,“四爷。” 胤禛点点头,向马上胤祥道:“你有打奴才的工夫,还不如跟着我去皇阿玛那儿禀明缘由,皇阿玛念着你一片孝心,自然会放你回去的。” 胤祥不肯下马,“皇阿玛只肯白日着紧赶路,不肯让我一个人先回去。四哥,你就当不知道这事儿,等你们回了宫,我自会去向皇阿玛请罪。” 胤禛冷然,“你以为单凭请罪就能了结此事?你这么自作主张,将皇阿玛至于何地?将你的额娘至于何地?你这样回去,不是尽孝,尽是给她催命!” 胤祥年少,并没有深想过此层,他只是单纯地想要回去,为他的额娘端茶倒水、说笑逗趣,以解他额娘病中的苦痛,“四哥……” “你若还叫我一声四哥,就快些下来,我和你一同过去向皇阿玛表明缘由,若皇阿玛答应,我陪你一起回去。” 胤祥仍是有些犹豫,从容上前,与得意儿一同抓住马笼头道:“十三爷,听四爷的话吧,先去求了皇上,若皇上听说四爷陪你一起回去,一定会答应的。” 胤祥垂眸看她,“会么,小白?” “会的,”从容重重点头,“孝心可嘉,皇上一定会答应的。” 胤禛带着胤祥去见康熙,说明情况后,康熙微蹙眉头,“你们两人一起回去?” 胤禛道:“儿臣想此地离京城也不过三、四日的脚程,若儿臣与十三弟快马加鞭,估摸着一日半就能回宫,到时候十三弟能一尽孝心,皇阿玛也能更加安心。” 康熙沉吟未语,胤祥心下焦急,抬头张嘴就要说话,胤禛一按他的手,向他摇了摇头,“儿臣会带几个老实可靠的奴才跟着,决不会泄露风声出去。” 康熙看一看胤祥憋得通红的脸,心里也知母子连心,他的着急亦是他的一颗纯孝之心,“好,朕就破例答应一次。” 康熙话音刚落,胤祥就跪下叩首道:“谢皇阿玛!”康熙摇了摇头,这孩子,怎么急成这样?“朕只答应你一次,下次再要抢马闹事,按规矩办。”胤禛心中一凛,康熙的消息实在灵通,才这么一会儿工夫,这事儿竟已传到了他的耳朵里?胤祥一心只想着卧病的章佳氏,这时听见也没往心里去,答应一声便躬身告退。 胤禛跟着退出时,康熙叫住他道:“朕会派一队侍卫跟从保护,你们自己也要小心为上。” “是,儿臣知道。” 康熙颔首,凝目看着他们出去。兄弟情深,自是他愿意见到的;胤祥年少莽撞,也在他的意料之中;只有胤禛此次的沉稳应对,倒是出乎他的意料之外,看来,他这个曾经喜怒不定的儿子,是定了性…… 除了必要的吃饭喝水外,胤禛与胤祥几乎昼夜不歇,只费了一日一夜的工夫就进了京城地界。到紫禁城门口时,正是火烧云的时辰,门口的守军正想关闭城门,就见几骑如云而来,扬起大片风沙尘土。 风尘之中,就听当先那人道:“四哥,我先进去了。” “嗯。” 胤祥甩蹬下马,抬脚就要往里疾奔,刚奔出一步,身后却是“扑通”一声响。他回头,就见从容坐倒在地,脸白如纸,豆大的汗珠从帽沿下滚滚滑落。 “小白,你怎么了?” 61情深 “小白,你怎么了?”胤祥说着就要往回走,胤禛身形本已前倾,此时听见便是一滞,过来一摆手道:“你快回去,这儿有我料理。”胤祥又看了从容一眼,从容强忍痛楚道:“十三爷,奴才没事,你快进去罢。”胤祥没着急走,向堪堪勒马止步的如意儿和得意儿道:“你们留下照应小白,我自个进去。” 得意儿和如意儿一路架着从容往里走,正商量着一个继续跟着胤禛,一个送从容回她的太监居所时,一直在前闷头行走的胤禛突然道:“送她去我书房。” 得意儿怔了怔,“四爷,小瞎子这脚怕是有几日不能伺候了,还是让如意儿跟您回去伺候吧。” 胤禛回头瞥了他一眼,得意儿一哆嗦,低头就跟着胤禛走,边走还边对从容悄声道:“小瞎子,我可帮不了你了,十三爷心软,四爷心硬,你只能瘸着腿照应四爷喽。” 从容心里有些好笑,可脚上实在疼痛,咬着牙关也说不出话来。等如意儿、得意儿走了,胤禛将她抱到榻上,挽起裤腿一看,脚腕上的青紫并不明显,只是高高突起一块,乍眼一瞧,还以为是骨头长歪了地方。 胤禛用手触了触,从容紧咬下唇,“轻点,疼!”胤禛去取了药,边为她揉按边道:“忍着点,散开了就好了。”从容也说不出话,哼了半响,直到胤禛收了手,她才出一口长气道:“疼死了。” 胤禛抹净了手,坐在她边上道:“以后再不能听你的话了,还说自己业已出师,连下个马都下不好。” 从容吐了吐舌,“我是出师了,就是一晚上没睡,下马的时候迷迷怔怔的,还以为你在我身后,会扶我呢。” 胤禛捏了捏她的鼻,又抱她入怀道:“幸好没什么事,不然可怎么办才好。” 从容心动,仰面看他道:“那时候,我真怕你过来抱我。” “要不是胤祥那一嗓子,我真就过来了。” “自己也这么沉不住气,”从容莞尔,“还说胤祥?” 胤禛未语,嘴边浮出一抹自嘲的微笑,事到临头,总压不住性子,看来皇阿玛给他的“戒急用忍”四字,他还得多练练。 胤禛一边想着,一边问从容道:“饿不饿?” 从容摇头,“不饿,就是困。” “那就先躺下睡会儿,等我回来了再一起吃。” 胤禛说着像抱孩子似地抱着从容躺下,从容勾着他的脖子道:“你去哪儿?” “胤祥那边,我要过去看看。” “噢……”从容松开手,胤禛在她额头吻一吻道:“好好睡,我回来叫你。” 从容挨着枕头便即入梦,等胤禛叫醒她的时候,窗外已是一片漆黑。 “容容,吃饭了。” 从容答应着,坐起身道:“娘娘怎么样了?” 胤禛蹙眉摇了摇头,“面色虽差,精神看着却还好,不过……听太医说着却是不好。” 从容亦知章佳氏寿数不长,此时听来,无声地叹了一口气道:“十三爷知道么?” “不知道,他还等着他额娘的病好了,就邀上我们一起去看他切西瓜玩呢。” “那你准备告诉他么?” 胤禛抱起她,小心不碰到她崴伤了的脚,“再让他高兴几天吧。” 胤禛和从容的这一顿饭吃得愁绪满腹,晚上就寝时,胤禛比往常抱得更紧,似乎生怕从容就此消失不见,“容容,不要有事,不要离开我。”他不断重复着这句话,孩子般无助的眼神令从容想起他曾经的失去,只有失去过的人,才会明白失去所带来的痛苦,才会更加害怕失去。从容伸出手,轻抚着他的发,一直看进他的眼底,“不会,我不会有事,我也不会离开你,永远不会。” 庶妃章佳氏的病时好时坏,缠缠绵绵一年后终告不治,于康熙三十八年七月二十五日薨逝。康熙于闰七月初二谕礼部:“妃章佳氏性行温良,克娴内则,久侍宫闱,敬慎素著,今以疾逝,深为轸悼,其谥为敏妃。” 这是皇帝给章佳氏的最后一份荣宠,从容听见后,却只为她感到几分凄凉。死前不能得到的封号,死后得了又有什么用?如果可以选择,她想敏妃宁愿用这代表荣华的封号,去换取陪伴爱儿成长的机会,即使少了这宫中人人争夺的虚名,即使一辈子淹没在这红墙绿柳中,又如何? 发丧过后,胤祥闭门,终日不出,就连学也不去上了。康熙念他年幼丧母,也不责罚,只每日抽空去看他一会,可胤祥却是变了样子。往日温暖人心的笑容不见了;跳脱飞扬的神气也不见了,留下的似乎只是一个名叫胤祥的空壳,默默请安,默默无语,连走路也成了悄无声息。 胤禛也每日必去,他看着胤祥,就像是看见了当年的自己。碎了心,又结起一层厚厚的茧,盼着皇阿玛来,可来了之后又发现,皇阿玛的心里装了太多的人、太多的事,小小的他,只不过是其中一个,再不是皇额娘眼中的惟一…… 胤禛去了也不同胤祥说话,每日也只无声无息地陪着他吃饭、陪着他发呆、陪着他想念一个人。直到那一天,胤祥终于干涩开口,“四哥。” 胤禛看他。胤祥道:“小白呢,小白在哪儿?” “就在门口,没进来。” “能不能让她进来?” 胤禛看着门外,“她不会进来的,你要见她,必得出去。” 胤祥低头,半晌,“哗”地一声拉开门,冲了出去。 从容每日都跟着胤禛来,只是每要进去,胤禛却是不准。从容无法,只得站在门口等待,等待有一日胤禛能将胤祥带出来,可是,每至夜深,都是胤禛独自步出,愁眉深锁。这天,门打开时,从容正在仰望天上圆月,想着去年胤祥还在月下念叨着要等敏妃病好,就一起切西瓜玩,今年却…… “小白!” 从容从回忆中惊醒,“十三爷!” 胤祥用力抓着她的手臂,“你的盒子呢?你的怪盒子呢?” 从容看着他说不出话来,什么时候,这个精灵一般的少年竟变成了这样?深陷的眼窝;焦躁不安的眼神;凹陷的面颊,活脱脱成了另外一个人,一个叫着胤祥名字的陌生人。 “盒子呢?快把盒子给我。” 从容定一定神,“十三爷要盒子做什么?” “既然用那个盒子可以回你的家乡,那么我用它回到几年之前也是行的,对不对?” 从容结舌,她千想万想,却从来没想过胤祥会想到要用那个盒子回去,“十三爷为什么要用它回到几年之前?” “我想过了,回去之后我就再也不贪玩了,我会一直陪着额娘,陪着她吃饭说话;陪着她赏花观鱼;陪着她看那些我从前不看的戏,那么她也许就不会生病,不会……不会离开我了。”胤祥越说声音越低,眼中的歉疚之色也是愈来愈浓。 从容心酸,说话的口气却是坚决,“寿数天定,娘娘犯的又是老病,十三爷即使回去,怕也是于事无补。” 胤祥不信,“不回去怎么知道行不行?你把盒子给我,我要回去。”胤祥的倔强不输于胤禛,此时他不管不顾,拽着从容就要往永和宫方向去,“我知道你不会带在身上,一定是放在四哥这里。走,我们快回去拿。”胤祥就像一头小蛮牛,从容怎么拉也拉不住,胤禛大步上前,用力挥开胤祥拉着从容的手,厉声道:“胤祥!” 胤祥回头,胤禛道:“小白说的没错,寿数天定,你回去又能如何,再历一次碎心之痛么?”胤祥攥紧拳头,心口起伏不定,从容揉一揉被他捏出一圈红痕的手腕,道:“况且回去之后,娘娘若看见此时的你,会作何感想?又或者别人看见此时的你,会作何感想?即使是过去的你看见此时的你,怕也只会认定你是个疯子,是个妖怪吧。” 胤祥垂头不语,从容走近,柔声道:“十三爷,娘娘在天有灵,决不会希望你总是活在过去,她一定希望看着你长大、成家、建功……” “骗人!” 从容哑口,胤祥抬起头,满眼皆是不甘与怨愤,“什么过去的我,此时的我,你就是骗人,不让我回去!额娘也骗人,她说会永远陪着我,说要看着我娶妻生子,结果……你们都是骗人!” 胤祥抱住了从容,像小时候那样抱紧了她,很快,从容就觉得肩头一片濡湿,这个从敏妃走后就未哭过的少年,终于将心底的悲伤一泻而出。许久,胤禛上前抚了抚他的发,从容也轻轻抚着他的背脊,“也许奴才会骗人,可娘娘一定不会骗人。十三爷,你看,娘娘正在看着你呢。” 胤祥抬起头,顺着从容所指的方向看去,那是天边最为明亮的一颗星星,“那是额娘么?” “是,她在朝你眨眼睛呢。” 胤祥抬首仰望,胤禛柔柔看了一眼从容,又看胤祥道:“她一直就在你的身边,永远不会离去。” 作者有话要说:童鞋们,俺明天去厦门,周五回来~~ 明天、后天都会用存稿箱更,如果有什么问题,拉到最后一章点点下一章试试,俺怕JJ抽。 周五的是半更,因为赶的比较急,有什么不妥帖的等俺回来改阿~~ 62乔迁 廊檐下,梁九功小心翼翼地望一眼康熙,“皇上,不过去么?”康熙摇了摇头,与他们三人一样仰望这片璀璨的夜空,已有多久,他没有好好望过这片天空,想一想那些逝去的人了? “中间那个小太监是谁?”良久,康熙转过目光,看着月光下的从容。 梁九功看一看,道:“回皇上,那是四爷的小跟班,都叫他小瞎子。” “小瞎子?”康熙略想了想,“眼生得很,平日怎么没见跟来?” “四爷来给皇上请安时,似乎是带着福喜多一些,不过听说平日里,或是出门时,都是带着他。” 康熙微微颔首,“小瞎子,这名字古怪,谁给起的?” “好像是四爷给起的,说这奴才姓夏,眼神又不好,所以就让叫小瞎子了。” “哦,”康熙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,慢慢转过身。 梁九功问道:“十三爷肯出来了,皇上不过去看看,和爷说说话么?” “不过去了,让他们去看星星吧。”康熙回首又望一眼他们三人明净的脸庞,“朕的拼命十三郎又回来了。九功,记着,回头厚赏那奴才,再将朕的玉嵌象牙席赏给老四,他畏暑,给他用着。” “是。”梁九功躬身领命。 胤祥终于走出了丧母的阴影,他回复了从前爱笑爱闹的本性,甚至比从前笑得更为恣意,更为快活。旁人不解,只有胤禛和从容知道,那是为了他的额娘,为了让她知道,他时时想着她,时时希望天边的她看了,也能开心、快活。 秋去冬来,在这一年的年尾,康熙赐予诸成年皇子的府邸都已建成,各人陆续从宫中迁出。在搬家的前一天,胤禛特意带着从容去了一趟新建的贝勒府。此时府邸初成,还只是空空院落,两人说说笑笑地从前院走到后院,又从后院走到了小书房。 刚一踏入那重院落,从容便是一声赞道:“好清幽的地方。” 胤禛一扬眉,“我们以后会常在此处,自然要费些心思打理。” 从容笑睨他道:“这么重要的地方,单只费一些心思打理么?” 胤禛也是笑,拉着她的手道:“等你进了门,你那处我必费上所有的心思,可好?” “马马虎虎,”从容回握住他的手,往里走道,“让我看看你这一些的心思用上去,会是何情形再定。” 屋里自然是简单素雅的布置,一桌一椅,一瓶一画,都是用心摆放,精致而不张扬。从容环绕一圈道:“好是好,不过和宫里的布置也没有太大不同啊。”胤禛勾起嘴角,推开一扇窗,外面是红梅绿萼,含苞待放;再推一扇,荷塘照影,鹤影依依;又推一扇,千竿翠竹,龙吟森森,凤尾细细。 从容看呆了眼,不可置信道:“四时四景?” “嗯,春日的玉兰、桃、杏这会儿都没开,到时候开了,一定很好看。” 从容倚在窗边贪看,许久不出声。胤禛从后搂住她道:“你还喜欢什么花,我让人慢慢种下去,到时不出门就都能赏玩了。” “嗯,让我想想。”从容心中柔软,往后靠入他的怀中。 胤禛低头看她道:“吹着风,不冷么?” “在家里怎么会冷?” 胤禛怀抱着她,虽也觉温暖异常,可又怕她娇弱着凉,遂带着她往里走道:“不看看里面么?里面那处我最花心思。” 里面亦是间小室,一应家具样样俱全,最醒目的,莫过于那张木床,好像比胤禛从前那张还大了几分。从容坐上去道:“这可比那张木榻舒服多了。” 胤禛和她并排而坐,“自然,我都是为了你。” 从容脸上发烫,“什么为了我,你自己说木榻上不舒服,不好……” “不好什么?” 胤禛眉眼带笑,从容说不下去,装作失忆道:“你自己说的,我怎么知道?” “不记得了么?那我再说一遍你听听,我是说这木榻太小,不好动……” 从容急忙捂住他的嘴,羞道:“你说这么大声做什么,怕人不知道么?” 胤禛笑,伸出舌尖在她手心上就是一舔,从容脸上愈加发烫,胤禛拉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道:“我那边已经有些眉目了,再过一段时日应该就能办妥,到时候,只要你一有身孕,我就去同皇阿玛说。” 从容有些发愣,胤禛好笑道:“怎么,太高兴了?” “高兴是高兴,不过……”从容垂目看一眼自己的肚子,“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有。” “曾太医不是说你比从前好多了么?我再加把劲,很快就会有的。” 从容心头怦怦,渥住脸不敢看他,“我说……那个你已经很有劲了,不用再加劲了。” “是么,我怎么还觉得不够呢?”说着胤禛环抱住她,一脸期待,“要不,我们今晚来试试?” 从容开始想逃,“今晚不行,要整理东西。” “明晚。” “明天白日搬家,晚上得好好休息。” 胤禛不肯放手,朗朗笑道:“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庙,容容,你还想逃到几时?” 从容放弃了挣扎,胤禛低头,吻住她的双唇,“现在……好不好?” 从容无声,任他拉下了水墨床帐,在失去清醒前的那刻,她轻轻问道:“入了旗籍,我姓什么?” 胤禛的手在她身上游走,带出她连绵的低吟。 “钮祜禄,钮祜禄氏。” 乔迁新居,不久又入了正月,宫里的宴会是一场接一场,就是几个比邻而居的皇子,流水宴也是不断。这天轮到八阿哥胤禩做东,几位皇子纷纷出席,高谈阔论,比酒划拳,好不热闹。那边厢房里却要安静许多,几位福晋围桌而坐,或说些儿女之事,或说些绣花裁剪的技艺。 四福晋琳蕙无儿无女,在针线上又不太上心,因此也不太搭得上话,这时只能自己独坐吃菜。已成为胤禩之妻的锦绣此时正与三福晋说些家常之事,起筷夹菜时,就见一身秋香色棉袍的琳蕙恬淡坐在一边,小口咀嚼,若有所思。锦绣撇了撇嘴角,这个琳蕙,嫁与胤禛也有七、八年了,怎么看上去还是一副未出阁的模样?未语脸先红,说话轻声轻气,这样的人儿,不知在四贝勒府里是怎样治家。 锦绣在打量琳蕙,琳蕙也在偷眼打量着锦绣。宝蓝熟底、上绣并蒂海棠的锦袍、头上累丝金凤,手上一只碧玉镯,衬着她的皓腕,越发显出那一抹清水绿来。琳蕙垂下眼睫,她曾在八阿哥大婚之礼上见过锦绣一次,那时就颇为惊艳于她的美貌,此次再见,发觉她少了些少女的娇涩,多了几分初为新妇的妩媚,显得比从前更为明媚动人…… 琳蕙心中有些不是滋味,这时有小丫头子进来,低低在锦绣耳边说了几句,锦绣点头道:“好,让他们温着,等宴席散了再给爷送去。” 三福晋听见,因问道:“八妹,这是准备了什么给我们的八弟阿?” 锦绣大方笑道:“因想着大节下的,事又多,酒宴又多,便吩咐厨房里熬一些青皮白鸭汤来,每日喝一些,疏肝理气,最是补身子的。” 三福晋听完,笑道:“难为你想得那么周到,看来咱们八弟是个有福的。”锦绣纵是再大方,在一片啧啧声中也不由红了脸,她嗔怪地看一眼三福晋道:“三姐这是哪来的话,八爷有福,三哥就无福么?听说三哥身上那些荷包、香袋、扇套子可都是姐姐一针一线的心血啊。”三福晋听着也红了脸,锦绣笑微微又看琳蕙道:“四姐比我们又是不同,听说常与四哥一起念书写字,夫唱妇随,堪称一段佳话。” 锦绣将“一段佳话”四字咬得很重,琳蕙听来,别有一番讽刺意味,“要说起佳话,我看八妹事事上心,理家之外还要照管八弟的饮食起居,又与八弟夫妻和顺、琴瑟和鸣,这说起来,才是一段佳话阿。三姐,你说对不对?”三福晋笑而点头,“很是,看着我们眼热呢!”锦绣笑着低下头,琳蕙又道:“刚才八妹所说的青皮白鸭汤不知如何烹煮,能不能教教姐姐?” 锦绣未有推辞,“四姐若想学,待会儿我将烹煮的食材、方法都写出来,给你带回去。” 三福晋凑趣道:“一样写了,再多写一张给我带回去。” 锦绣笑:“好是好,不过得将你的针线手艺教会了我才行。” 三福晋推她,“罢哟,你的手艺不是比我还好,这会儿说了,不是寒碜我么?” 琳蕙带笑看着她们姐妹逗趣,这样的温馨,这样的和乐,不像她的房里,总是空空荡荡,冷冷清清。一起念书写字……已经多久没有一起了?琳蕙算着日子,失了耐心。自从那晚过后,他便总也不来了,即使偶然来了,也只是坐一会儿就走,再不肯过夜的。是为了什么呢?是为了那一句话?还是为了那个她本不该知道的秘密? 犹记得那是胤禛刚随从康熙西征回来,经月不见,她备下酒菜,放下矜持,向他絮絮说了许多别离之情。晚间他答应留下,睡时却仍是向里而卧,不肯碰她一分一毫。人说小别胜新婚,可她等来等去,却只等来这么一个结果。 思量多时,她终于鼓足勇气从后抱住了他,他的身子很热,瘦削却又紧实,令人安心。她将脸也贴了上去,胤禛咕哝一声,翻过身来抱住了她。他的脸上带着少有的孩子般的微笑,她又惊又喜,以为他终于对她动了心思,她吻了吻他的眉、他的眼、轻轻唤他的名字,他抱得她更紧,炙热的呼吸也随之喷薄在她的脸上,“容容,容容。” 琳蕙在桌底下攥紧了自己的袍角,那时的她不可自抑地唤醒了他,“四爷,四爷!”胤禛睁开了眼,他似乎明白了什么,沉着脸翻身坐起。她问他,谁是容容?他不说。于是直到今日,她也无时无刻不在想,谁是容容?谁是那个他在梦里也忘不了的人? 63南巡 康熙帝第四次南巡时,胤禛与胤礽、胤祥跟从。从容随行,无事时就在谋算着以后作为钮钴禄氏的她,会在多久之后生下乾小四,而生下乾小四之后,她又该怎么教育他,才能令他不成为大清最负盛名的败家子。 这次的谋算因为太子生病,康熙赶着回京嘎然而止。不过很快,第五次的南巡,又让从容续起了这个念头。胤禛看她时常蹙眉,有时又自言自语的样子,不由好奇问她道:“你在想什么大事呢?” “包子。” “什么?” 从容回过神来,“孩子。” 胤禛一弯嘴角,展臂揽住她道:“你也急了么?” 从容抿一抿唇角,反问道:“你不急么?” “起初很急,这会儿想着若是你有了孩子,就不能跟着我到处走了,心里也就不太急了。” 从容想一想,也觉得窝在一处远不如这样跟着他随心自在,“要不我们偷偷生个孩子,然后回来我继续做你的小跟班,可好?” “偷偷?我们的孩子怎么能偷偷摸摸地生?”胤禛大不赞同,“况且我们说好了的,要十个孩子,难道十个都偷偷摸摸地生?” 从容傻了眼,“谁和你说好了?我什么时候答应你说生十个了?” “那天你不说话,不就是答应了么?”胤禛轻吻她的唇瓣,继续灌着迷魂汤,“若是你觉得不够,再多生几个更好,热闹。” 从容嘴上说不出话来,心里可是想着,他要她做钮钴禄氏,可钮钴禄氏不就生了一个么?十个八个,做梦去吧。 这日到了杭州,细雨蒙蒙,烟波如醉。胤禛捡了个无需伴驾的日子,租一艘画舫,与胤祥、从容共游西湖。因在胤祥面前,胤禛也不避讳,命人放下卷帘后,就与从容同坐看景。 雨雾之中的西湖,远山含黛,翠柳绕堤,烟雾渺渺中有如仙境,不仅胤禛与从容看住了,就连一向洒脱跳跃的胤祥也似看住了,趴在窗口一直不出声。直到船行至断桥一带,他才似想起什么,回头道:“这儿就是白娘子与许宣的初会之地么?”胤禛颔首,胤祥看那桥道:“这名儿不好,断桥断桥,可不就是断了么?” 从容好笑道:“他们分开又不是因为断桥,是因为一个是人,一个是蛇,人蛇不能相恋,才被人分开的。” “是被那个坏和尚法海么?” 从容点头,胤祥皱着眉头道:“既然他们互相喜欢,又结为夫妻,怎么一个坏和尚就能让他们分开呢?” 从容有些哑口,胤禛接过话头道:“那是因为许宣心志不坚,听了和尚的话,才会引致日后分离。若是不听不信,但凭他人再是阻挠,”他说着话,在桌下紧握住从容的手,烫了她的心,“也决不会分离。” 从容心神荡漾,胤祥不看窗外,看她道:“小白,就算四哥说的再对,你也不用哭啊。” 从容忙低头用袖管一拭眼道:“十三爷又胡说,我哪里哭了?” 胤禛弯起嘴角,“她有眼睛疼得毛病,过一会儿也就好了。” 胤祥盯着从容的眼睛直看,“眼睛怎么会疼呢?是不是进了什么东西?小白,你别动,我来帮你吹吹。” “不用,不用,”从容慌忙侧过脸躲闪。 胤禛偏又道:“别真是进了什么东西罢,来,我也给你吹吹。” 这两兄弟又合起伙来夹击她,从容躲也躲不了,逃也逃不掉,正趴在桌上抱臂埋住头脸时,有一艘画舫恰从他们边上经过。香帘半卷,歌舞声声,有女子的娇笑声借着水音传过来,如丝竹般动人心弦,“太子爷,奴婢这歌唱得可好?” “黄莺出谷,绕梁三日。” “太子爷,奴婢这一舞舞得可好?” 胤礽手执酒杯,歪靠在窗边,“纵然是霓裳羽衣也不过如此。” 一女子纵体入怀,媚眼如丝,“那太子爷还想不想看?” 另一女靠上他的肩头,“太子爷还想不想听?” “想,想!”胤礽一手环住一个,正欲左亲右吻时,眼风忽然扫见了两个人影,他松开手,向那两人举一举酒杯,大笑着道:“四弟,十三弟,也来游湖么?” 胤禛和胤祥坐得笔直,胤礽搂着两个歌姬,一脸欣然道:“四弟,十三弟,船上又无旁人,何必这么拘束?”说着他附在那两个歌姬的耳边低低说了几句,松开她们道:“红香,绿玉,替我好好招待我这两位弟弟。”那两个女子面容相似,如同双生,妖娆走近后,斟酒递食,曲意奉承,一时船舱内都是她们俩的软语娇言,“四爷,奴婢给您满上。”“十三爷,这道酥藕最是爽口,您尝尝?” 胤礽笑吟吟看了片刻后,转过眸光看向垂手而立的从容,“小瞎子,几年未见,你倒没怎么变。”从容躬了躬身,抬眸看向胤礽时却发现,她未变,他却变了。这几年的声色犬马,胤礽已不再是那个抬首仰望星空的俊逸少年,他的脸上有些浮肿,目中也因酒色过多而显得有些浑浊。可惜他自己仍似不知情,又豪饮下一杯酒,向她招了招手道:“过来伺候。” 从容心中一紧,走上前去时瞄了一眼胤禛。胤禛用酒杯点一点桌子,冲那歌姬道:“再满上。” 从容放心过去,为胤礽斟了酒道:“太子爷。” 胤礽接过,喝一口后道:“你看我这两个歌姬如何?” 从容看了看那两张如画的脸,“很美。” “不仅美,而且精通音律,能歌善舞。”胤礽喝完杯中物,示意从容再斟时道,“我想着,好东西不能一人独享,要不把她们俩送给四弟如何?” 从容稳住手,淡然道:“太子爷怎么问起奴才来了?这话,该问四爷才对。” “我若问四弟,四弟碍于面子,总不好推托,不若问问你。你若说不好,我便不送,你若说好,我便送给他做个玩物。” 从容看一眼紧挨着胤禛的绿玉,“太子爷这话又说得奇怪了,奴才怎敢在爷的事上说好不好?奴才只听爷的,爷收了便是收了,不收,便是不收。” 胤礽微眯双眸,从容话是这么说,可说话时的神气,却像是极有自信胤禛不会收。他来了兴致,抿一口酒,向胤禛道:“四弟,皇阿玛近来常夸你的字好,前些日我拿来一看,果然笔力刚劲,颇具风骨。” 胤禛谦逊道:“二哥过奖了,自从上回得二哥指点之后,我便时常加以练习,久而久之,便有所长进。” 胤礽微微一笑,“虽说有我的指点,可练字一事全在于平日苦功,四弟一定费了不少工夫吧?” 胤禛淡淡道:“念书累了便练一会儿字,练字累了便念一会儿书,如此而已。” “念书写字虽是头等事,怡情之乐也不可或缺,否则,不是太过清苦了?” 胤礽浮一白,指向那两个歌姬道,“四弟,我这两个歌姬样貌尚可,且能歌善舞,送与你,权作练字念书之外的解闷消遣如何?” 胤禛怔一怔,起身谢道:“多谢二哥!二哥的好意,我心领了,只是平日我并不喜歌舞,带了回去,怕也只是让明珠蒙尘而已。” 胤礽瞥一眼从容,“四弟真个不要?” 胤禛笑一笑道:“家中琳蕙和如墨都能伴我念书写字,另有婉馨抚得一手好琴,我这是想闷也闷不起来,再无福消受了。” 胤禛拒而不受,倒教胤礽有些下不来台,他抿一口酒正欲再说,胤祥忽然道:“二哥,四哥无福消受,我能不能消受?” 舱中众人皆是一愣,胤祥看一眼众人,笑微微道:“我正愁我那儿人少无趣,若是二哥肯将她们给我,回去听歌赏舞,岂不妙哉?” 胤礽未想到胤祥会横插一杠,此时亦不好推脱,只得道:“既然十三弟开了口,我怎好不给?回宫之后就给你送去。”胤祥起身谢过,待坐下时,红香绿玉便一齐向他敬酒,邀宠献媚,热闹非凡。 到送走胤禛和胤祥后,绿玉倚在胤礽怀中道:“太子爷真个要将奴婢送走么?” 胤礽挑眉道:“怎么,我的十三弟不好么?” “不是不好,不过奴婢看十三爷总还是个小孩子心性。” “是么?”胤礽幽幽不语,回想方才,他倒觉得胤祥并不是个小孩子了。 这时红香也过来娇声道:“奴婢也想留在太子爷身边。” 胤礽嘴角旋起一个弧度,“我这个十三弟待人是极好的,你们跟了他,倒得了个好去处,反是跟了老四……”他微一皱眉,忽又道,“你们看,我这个四弟如何?” 红香绿玉对视一眼,“四爷不爱说话,又不爱理人。” “是啊,四爷正眼看也不看奴婢,好像奴婢是个无盐丑妇。” 胤礽淡笑着搂过她俩,红香绿玉靠在他的肩头,齐齐道:“奴婢最是愿意留在太子爷身边!” 胤礽没有应声,愿意留在他的身边,是为了他这个人,还是他的身份,他的地位呢?逢场作戏的话语他听得太多了,惟一听见过的几句真心话语,又因为时间久远而渐渐模糊,如今惟一记得的,就是那人已将真心给了别人,再不会多看他一眼…… 胤礽悠忽松开手走到窗边,将一杯浊酒倒入水波之中,“得之我幸,不得我命……我命么?”红香绿玉听得他口中之词,面面相觑,胤礽回头,脸上又回复了那样轻狂的笑容,“愣着做什么?起舞,奏乐!” 64欲动 南巡归来后,因心情舒畅,调养得法,从容的虚寒之症已大有好转,一时曾太医也不命她吃药,只以膳食调理。这天从容吃过一盅乌鸡汤,正想松开发辫梳发时,就有一人来说琳蕙找她过去。从容十分诧异,可又不能不过去,只得收拾一下匆匆而出。 到了琳蕙房里时,她也正让小丫头梳发,见了从容进来,便屏退众人道:“小瞎子,你手艺好,爷的头发向来都是你梳的,今日能不能也为我梳一梳?” 从容尴尬道:“奴才只会梳辫子。” 琳蕙嫣然,“这个时辰,你只要为我篦一篦就是了。” 从容无法,只得取过梳子为她篦头,琳蕙半闭着眼道:“你这力道正好,不轻不重的,怪不得爷只让你梳。” 从容干笑道:“奴才也是练了多时,从前爷还说奴才的手势重呢。” 琳蕙微微颔首,一时又不出声,从容心下越发疑惑,许久后终忍不住问道:“福晋今日找奴才来,是有什么事要吩咐么?” “也没什么大事,只不过近来爷总不过来,我想问问爷的近况而已。” 从容听说,放下心中大石道:“爷近来十分忙碌,皇上交办的差事、太子爷交办的差事、还有各位爷之间的应酬,爷另外还要念书写字,都快脚不沾地了。” 琳蕙睁开眼道:“忙归忙,可总也不过来是何道理?即使不来我这儿,婉馨、如墨那儿也该去坐坐。子嗣大事,爷就这么不放在心上么?” 从容心下一惊,她隐隐听说琳蕙今日入过宫,难道是德妃又给她压力了?“奴才知道了。” “你知道有什么用?回去说给爷听。” “是。”从容应下,心里却想着为了子嗣大事,胤禛更应该留在书房嘛。 琳蕙点一点头,对镜而照道:“小瞎子,爷最近还爱吃甜么?” 从容想一想,摇头道:“爷的口味淡了,爱吃清爽的了。” “那么荔枝……” “荔枝还是爱吃的。” “茶呢?” “仍是普洱。” “还一味爱青么?” “爷近来也很属意玄色。” 从容对答如流,琳蕙从镜中看她道:“小瞎子,你倒都清楚。” 从容手上一滞,复又慢慢梳理道:“奴才跟着爷的时间长了,就都记得了。” “那么……”琳蕙看着镜中紧蹙眉头的自己,付度着道:“那么你可知爷在外面,是否有一个叫容容的女子?” 从容手一抖,脸上就有些变色,琳蕙回头,从容急忙低头继续为她梳理,“奴才不知。” “是么?”琳蕙看她刚才神情,就认定她是知的,“我不是个粘酸吃醋的,爷若真喜欢她,不如就娶她进门,在外藏着掖着,也不是长久之事。”从容呐呐无言,琳蕙又道:“有也好,没也好,总之我是为了爷好。爷成天不见影,我就先对你说了,到时候爷爱听便听,不听我也无法了。” 从容走后,琳蕙仍是一下一下梳理着长发。容容……容容……究竟那个容容是什么人,能令他一直想着念着,连梦里都是那样甜蜜安心的微笑?琳蕙放下了梳子,她总觉得她曾在哪里听见过一个相似的名,可是,一时又总是想不起来…… 胤禛从胤禩那儿归来时,天上正下着淅沥小雨。小邓子为他打伞,小年子为他打着灯笼,一路送至书房后,福喜过来将他迎了进去。胤禛拂一拂肩头的雨滴,向他们道:“你们都下去罢,我今晚就在书房了。” 小邓子何小年子答应着离去,福喜却没有走,“傻丫头让福晋给叫进去了。”胤禛一愕,福喜又道:“再不回来的话,爷还是进去看看吧。再有,侧福晋的丫头过来说,侧福晋着了风,这会儿卧病在床,想请爷过去看看呢。” 胤禛一抿唇角,“请过大夫没?” “请过了,说没什么大碍,不过心事重,得好生修养才是。” 胤禛眉头结紧,忽然抬脚就往外走,福喜道:“爷这是往哪儿去?” “我先去婉馨那儿看看,再去把她给接回来。” 李婉馨如今是住在西边的小院里,因胤禛长久不来,那些丫鬟仆妇一入夜便失了精神,不是打牌赌酒,就是早早入睡,故此也没几个人在她跟前服侍。此刻她独自躺在床上,听着夜雨打在窗下的芭蕉上,心下越发觉得夜冷寂静。 婉馨翻来覆去半日,又将鹊儿叫进来道:“我吩咐你去说的话,你都说了吗?” “说了,都说了,”鹊儿连连点头,“福公公说等四爷一回来,就会告诉四爷的。” “那么爷怎么还不来呢?” 鹊儿看一眼窗外,道:“兴许是爷今儿回来晚了,不耐烦再动弹;又或是看雨下得密,想着明日再过来?” 婉馨轻嗤一声,冷笑道:“怎么会?咱们这位爷平日最重面上的情份,若是知道我病了,一定就会过来,日后传出去,也都道他是个知冷知热的人。” 鹊儿因是婉馨从娘家带来的人,说话时也就不是那么顾忌,这时听见她的话,便也感慨道:“这外面看着都好,就是说不出去的苦。小姐,我看你得想想法子了,总不能就这样过下去。”婉馨转过眸光,面上浮起难以掩去的忧愁,“想什么法子呢?从前能见到的时候,他都是油盐不进,何况是现在见不到的时候呢?” 夜雨更疾,鹊儿去将那扇半启的窗户轻轻掩上,“小姐,要不我去将秦嬷嬷请来?她是小姐的奶娘,最是疼爱小姐,主意又多,到时说与她听了,请她参详参详也好。”婉馨眉心一动,她怎么从没想到过她呢?有些话,对爹娘难以启齿,可对她这位奶娘,却是能无话不说的。婉馨颔首,刚要吩咐鹊儿明早就去接时,外面就有人道:“主子,四爷来了。” 婉馨赶忙拢一拢鬓发,又让鹊儿拿着镜子照了照,堪堪躺好时,胤禛已从外走入,“身子可好些了?” 婉馨吸了吸鼻,眸中泛起莹莹泪光,“总是这样了,不劳爷挂心。” 胤禛站在床边,看她有些灰白的脸色道:“大夫既然说你没什么大病,你就该放下些心事,看开些,作什么又说这样的话?” “大夫只看得出妾身身上的病,又看不出妾身心里的病,妾身的病,妾身心里最清楚。” 婉馨说话时有些赌气,胤禛看着,却觉得她比往日真实些,故也耐心安慰道:“心事重了,就会带累身子,你不看开些,身上的病又怎会好的起来?”婉馨沉默,胤禛坐在鹊儿搬来的椅上道:“怎么不说话?嫌我说的不对?”婉馨和顺了眉眼,“爷说的对,是妾身说错话了,求爷责罚。”胤禛淡淡一笑,“罚你什么,罚你快些好吧。” 婉馨看他笑,心里不知怎么的也有些高兴起来,于是答应着道:“妾身有一位奶娘,是看着妾身长大的,如今听说她要随从亲子南下,妾身舍不得,外加近来身子不好,就想留下她过来伺候,不知爷答不答应?” 胤禛未上心,只道:“既是你奶娘,你留下便是,何必再来问我?” 婉馨婉转道:“四爷是一家之主,妾身自然是要问过四爷的。” “这样的事,你自己做主就行了,只别忘了同琳蕙说一声就是。” 说完,胤禛站起身,婉馨知他要走,心下发急道:“爷,听雨声,外面下得正紧呢,还是再坐一坐,等雨势小一些再走吧。” 胤禛走到窗边,看一看道:“不早了,我还有些事要办,先走了。” 婉馨气苦,挣扎着坐起身道:“爷……咳咳……妾身……” 也不知是坐起太急还是什么,婉馨咳嗽连连,一张俏脸霎时转成了酡红。胤禛一边扶住她,一边接过鹊儿递来的水,喂她几口道:“有什么要紧事,这样急?”婉馨刚想说话,张嘴又是一阵急咳,鹊儿为她抚着背脊顺气道:“小姐,爷还没走呢,你慢慢说。” 婉馨以帕掩口,好一会儿才迎向胤禛的目光,“爷……今日……” “今日什么?” 胤禛不明所以,婉馨黯淡了神色,越发没有说下去的意思,反倒是边上的鹊儿道:“四爷,今日是小姐的生辰,小姐都等了一天了。” 婉馨嗔怪地看了鹊儿一眼,胤禛低头算一算日子,这才想起今日的确是婉馨的生辰。往年他都会嘱咐福喜预先备下点东西送过来,今年忙乱,外加从容病情好转,在子嗣大事上未免更用心些,这事就这么给抛到脑后了。 “前些时有人送来一匹蜀锦,我想着送与你正好,偏一忙又给忘了,待会儿就让人给你送过来。” 婉馨听说,眸光先是一亮,接着又垂下眼睫摇头道:“妾身不求蜀锦,妾身只想……只想四爷多待一会,陪妾身说说话,好么?” 婉馨望向胤禛的眼中有一层水色,唇色暗淡,腮上又是不自然的潮红。胤禛看她娇弱可怜,正犹豫着明日是不是抽空再来看看她时,外面又有人道:“四爷,福公公有事求见。” 胤禛步到外间,福喜躬身行了礼,上前轻轻道:“爷不用再去福晋那边了,小瞎子已经回来了。” 胤禛心头一松,“没什么罢?” “没什么,说是福晋问了她几句话,接着就让她回来了。” 胤禛点头,“你先回去,让她早些睡下,再让人把那匹蜀锦给送进来。” 福喜答应着又问,“爷这会儿不回么?” “我再听人说几句,等等就回。” 胤禛进去时,婉馨正用帕子抹泪,见了他来,方才转悲为喜道:“四爷。” 胤禛皱一皱眉,“好好的,怎么又哭了?” “妾身还以为爷走了……”婉馨声音渐低,胤禛为她掖一掖被道: “今日是你的生辰,你又开了口,我怎好一走了之?”说着他仍坐回那把椅上道,“你说罢,我都听着呢。” 胤禛原是想听她说几句就走的,可婉馨已打了一日的腹稿,怎会轻易放他出门?她东拉西扯了许久后,又娓娓说道:“……前些时妾身的三妹诞下麟儿,看了的人都说白白胖胖,十分讨人喜欢,上个月三妹抱来给妾身看了,果然虎头虎脑的,又不怕生,还对着妾身笑哩。妾身上回送他一个长命金锁,这几日想着总是喜欢,还想再送几样好的。四爷,你说妾身是再送他一个赤金盘螭璎珞圈好,还是送他个……四爷?” 胤禛本就喝了酒,此时听婉馨絮絮说些儿女之事,眼前就现出从容的醉人梨涡来。他和从容的孩子,一定会比那个孩子更可爱,更讨人喜欢,皇阿玛一定也会喜欢的,到时候……胤禛弯起了唇角…… 婉馨又轻唤了几声,听胤禛呼吸渐沉便挥退了鹊儿。她慢慢坐起,看着胤禛舒展的眉头、低垂的眼睫、弯弯的唇角,心里万分不明白,他到底是喜欢她,还是不喜欢她?要说不喜欢,为什么送她价值连城的蜀锦,万事都由着她?可要说喜欢,他却从不碰她,甚至连一次牵手也没有…… 胤禛猛然睁开眼,婉馨的嫣红双唇已离得他很近,很近,“四爷就不想要个孩子么?不想要一个聪明伶俐,白白胖胖的小阿哥么?”说着话,她松开了握住他的手,褪下中衣,露出里面鹅黄色的小衣来。 那上头,鸳鸯戏水,正当时…… 作者有话要说:叉路口啊叉路口...... 65瑞香 胤禛回去时,正是雨点急坠,打在瓦檐上,噼啪作响的时候。他进了书房,自去洗净双手,换了衣裳。内室悄然无声,胤禛轻手轻脚地拉开床帐,从容背身朝里躺着,一把青丝拖于被外,连香肩亦露在外。胤禛无声叹了一口气,轻吻一下她的肩头后,小心地从后抱紧了她。 从容没有动弹,胤禛拢一拢手,正闭目欲睡时,她却忽然回过了头,目光烁烁,“怎么这么晚才回来?” “听她说话,听着听着就睡着了,”胤禛对着她的眼,显得十分坦然,“刚一醒就回来了。” 从容转过身正对于他,“既然累了,就早些回来,作什么还要听她说话?” “今儿是她的生辰,总不能太拂她的意。” 从容扁了扁嘴,“你不是送她蜀锦了么,还不够?” 胤禛一笑,在她翘翘的鼻尖上蜻蜓点水,“酸酸的。” 从容皱起鼻,胤禛笑看她道:“蜀锦繁复艳丽,不如云锦清雅典丽,我给你留着好的呢。” 从容哼了一声,“我不要什么蜀锦云锦,我也要你陪我说话,说一夜,不许睡。” “好,不睡,”胤禛一脸正经地点头答应,“你先说。” 从容却说不出来,扭着身想要躲开他的手,“你这样我怎么说?” “那我挪挪。” 胤禛温热的手掌贴着她的肌肤往下移,犹如火燎,从容脸上红透, “你……坏!” 胤禛更坏,好半天才稍稍抬头,用拇指一捻从容有些红肿的唇,“容容,甜的。”从容望进他的眼底,“我刚才喝了很多很多的醋,该是酸的才对,怎么会是甜的?”“就是甜的,很甜。”胤禛低头,继续他的未完大业。从容回吻着他,真的很甜么?可她为什么会觉得嘴里酸酸涩涩,甚至还泛出一丝苦味呢? 从容深入探究,他的唇、他的舌、他身上熟悉的气味,淡淡的檀香,还有……她攀住胤禛背脊的手松了开来,紧紧抠住了身下的床褥。夹杂在那檀香中的,是一股瑞香花的花香,极清极浅,令她想起那天扶住李氏时,她身上传来的,也是这样的味道,与别不同,弥久不散…… 这年的秋天,因胤禛久无子嗣,钮钴禄秋宜与耿氏燕芸相继入了贝勒府。在婚宴当日,从容依旧做着鸵鸟,窝在书房中想着心事。她这一想,从日照当空时想到了暮阳斜影下,最终,却依旧是没有想通,既然胤禛已给她安排了钮钴禄氏的身份,那么这个秋宜又怎么能进府呢?她可从没听说他娶了两位钮钴禄氏阿?还是说那个是如假包换的正牌,而她,从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,连做个冒牌的机会也已经失去了? 胤禟推门进来时,就看见从容站在桌前,执笔发呆的模样。他爽朗笑道:“有客上门,小瞎子,还不倒茶来?”从容一惊,手上就是一抖,有大滴的墨珠甩落在了纸上,将写完的钮钴二字化成了一团黑晕。胤禟走几步,闲闲瞥一眼那张纸道:“可惜,可惜,全都污了。” 污了?误了?从容回过神来,忙搁了笔,顺手又将那纸团紧攥在手中,“奴才给九爷请安。” 胤禟今日着一身品蓝色的锦袍,面色极佳,心情也似乎大好,“起来,起来,快起来!又没别人,行个什么礼。” 从容微笑道:“就算没人,规矩也是不能忘的。”说着她直起身又问,“九爷还是喝敬亭绿雪么?” 胤禟双眉飞扬,十分满意道:“你还记得?” “当然记得。”从容进进出出地为他泡了茶,递到他手上道:“不光我记得,四爷也记得,这不,几位爷爱喝什么茶,爷都备着呢,一来就能沏上。” 胤禟不语,接过后闻一闻香,又少许抿了一口,“好茶。” 从容小心询问道:“听声响外面热闹的很,九爷怎么有兴致过来这儿?” “老十最爱闹腾,不过从小到大,用来用去也就这么几招,我看得烦了,就出来寻个清静地,谁想,”胤禟的目光停留在从容的脸上,“‘踏破铁鞋无觅处,得来全不费功夫’,我可总算找着你了。” 从容在他的目示下入座,他和她,这几年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。出入他们几个兄弟的府上,胤禛从不让她随从;他们过来,她又是被支开的份,所以他们的见面通常都是偶遇,以眼问好而已。“九爷急着找奴才做什么?难道是为几位小格格要巧克力吃?” 胤禟眼中带笑,“我知道巧克力是要不到了,她们可没我那福分,我来,是为了要另一样好吃的。” “另一样好吃的?”从容全然摸不出头脑,“奴才这儿还能有什么好吃的东西入得了九爷的法眼?” 胤禟眼中笑意更浓,“喜酒,四哥和你的喜酒。我还要问问你,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叫你一声四嫂,我这都憋了好几年了。” 从容脸上微烫,垂眸避开他的目光,“不知道。” 胤禟脸上笑容一滞,疑惑道:“难道你打算就这样跟着四哥不成?” 从容声音更低,“我也不知道。” 胤禟正色,“小瞎子,你还真糊涂!”从容垂首不言,胤禟站起身,走近她道:“乔装改扮,本就不是长久之计,拖得越久,对你越没好处。你算算,从你告诉我那天起到今日,这都有几个年头了?即使四哥不急,你也该着急才对,怎么还是一问三不知的模样?” 从容沉闷道:“这事也不是我能急得来的。” 胤禟虽说岁数比从容小,可此刻站在她面前,言谈就远较她老成,“四哥怎么想,我是不知道,我知道的是,春花秋月再美,日日相见,也不过就是如此。况且四哥此时无子,若有哪日说人有了身孕,定会分神多费些工夫,到时候,你这事,可真就急也急不来了。” 从容身子一震,胤禟眸光转深,“长久下去,夏从容说不定永远只是四哥的小瞎子,而不是四哥的夏从容。” 从容咬紧了下唇,那天的瑞香花味再一次漂浮在鼻间,他说就是说说话,他说他只是睡着了,可是如果她长久不受孕,他还会不会只是说说话?还不会坚持当初?开枝散叶,即使在现代都是桩大事,何况是在古代?更何况,又是在极重此事的皇家?从容想起福喜所说、想起胤禛日渐蹙紧的眉头、想起他轻抚她肚腹时紧抿的唇角,心里就如同一团麻,解不开,理还乱…… 胤禟低头俯视着从容,眸光定在她的身上,这几年,虽然不常见面,可从容的一颦一笑,依然清晰刻在他的心间,每回忆起,都能让他生出些许对少年时光的眷恋之情。偷酒、捉野兔、欺负老十……这样简单快活的时候,他已回不去,亦再难得到,而她这个时时能让他想起快乐往事的人,面目如昔,身份依然,唯一改变的,就是眉宇间那层隐隐积藏的清愁,即使在笑成弯弯月牙眼的时候,也难以掩去。 “论理,四哥和你的事,我不该多话,可我想你这人不太会谋算,得要人提着点,所以今儿就多说了几句,你别嫌我多事就好。” 从容勉强向他一笑,“我知道,不是好朋友,九爷才不会多说呢。” “错!”胤禟故意顿住,看着从容僵愣的神情道,“我自个府里那些个叽叽歪歪的事还没理清,哪有工夫理别人?不是最好的朋友,我才懒得开口。” 从容听他自揭其丑,心里倒有些好笑起来。这难已理清的家务事可怨不得别人,都是他一个一个、一桩一桩要回来的。“九爷,问你件事成么?” “你问。” “府里这么多鲜花争妍斗丽,你可有最喜欢的那朵?” 胤禟偏首想了想,“有……” “你会时常想着她,念着她么?” “嗯。” “你会只留在她的房里,不去别人那儿么?” “嗯?”胤禟瞪大了桃花眼,“怎么可能?” “为什么不可能?你不是喜欢她么?” “我是喜欢她,不过我最喜欢的是我自己,”胤禟半弯下腰,与从容平视道,“人生在世,我可不能亏待了自个。” 从容苦笑着摇摇头,胤禟眼带趣味道:“小瞎子,你就是不一样。” “哪里不一样了?都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。” “外面一样,里面可不一样。”胤禟眼中趣味更浓,“上回我问了你的身份,可没问你的来历,趁着这会儿没人,能不能同我说上一说?” “我的来历,九爷不是以从内务府的记档上看到了么?” “那个不对。”胤禟总弯着腰觉着吃力,此时索性双手撑着椅上扶手,含笑直视从容道,“你的家乡,有我找不到的东西,你这个人,也有些不一样,快说说,你究竟是从哪里来的?” “我……”对着他的眼,从容想起的就是“桃之夭夭,烁烁其华”这句,她不知该怎样应付化身好奇宝宝的胤禟,支吾了半天,道,“就是从南边来的。” “南边……”胤禟的眼离得她更近,“南边哪儿?” 从容觉得很热,正往后仰一仰头时,门口忽然又是“吱呀”一声,八阿哥胤禩缓步走了进来,“老九说不定……” 他说着话,就看见了胤禟,胤禟也侧首看他。这时,从胤禩身后又探出个圆圆的脑袋,眨巴着眼道:“九哥,你同小瞎子在做什么呢?” 66欺负 如果胤礻我不说这一句,兴许从容和胤禟还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妥,可被他这么一说,从容当即烧红了脸,胤禟也讪讪收回手道:“做什么?说话呢。” “噢,这样子说话阿——” 胤礻我拖长了声。 从容尴尬着起身,给两人依次行礼请安过后,胤禟走过去打起了哈哈,“八哥怎么来了?” “还不是来找你么?”胤禩淡淡扫了他一眼后又看向从容,胤礻我顺着他的目光,乐呵呵打量着从容道:“小瞎子,好久不见。” 从容含笑应道:“是啊,十爷。” 胤礻我又道:“坐下,我也要同你说说话。” 白日就被这兄弟三人热热闹闹地给打发走了,晚间,从容托着腮,看着蜡油大滴大滴地滚落,直到天际发白。鸡鸣三声,晨昏复始,一日两日三日,时间就如指尖沙般溜走,纵使她容颜如昔,心境却不能再同往昔。从容枕着臂,阖上泛红的双目,若是再无子息,她该怎么办?他会怎么办呢? 正值春夏交替之际,淫雨霏霏,总也不绝。这一日虽雨止,黑沉沉的乌云仍是笼笼压在头顶,远处闷雷声声,似乎随时都会再起瓢泼。胤禛从宫里回府后,就一直在书房里览阅公文,他看得快,落笔也极快,砚池中的墨水,很快就将近用完。胤禛也不抬头,只唤道:“容容……容容!” 一直倚在窗口的从容如从梦中惊醒,她也不应声,慢慢回身走近后,低头拿起了墨条。胤禛滞了笔,“容容,你是怎么了?” “没怎么。”从容看也不看他,用力转着墨条。 胤禛按住她的手,“没怎么是怎么了?总像是有什么心事,不爱理人,又不爱说话。” 从容挪开手,继续研墨,“你让我说什么?又没话好说。” 胤禛脸色渐凝,“对我是无话好说,对他呢?” 从容一愣,“什么他?” 胤禛掷了笔,幽幽看她道:“听说燕芸进门那日,这儿可是热闹得很。老八、老十,还有老九……他留的时候可是最长。你同他,也是无话可说么?” 从容对着他的眼,嘴角噙出一抹冷笑,“我有没有对他说话,那人没有告诉你么?下回叫他别光顾看着,在门口听仔细些,回头好多领些赏钱。” 胤禛冷哼了一声,“你以为还是小时候么?给几颗糖就能唬弄过去。这会儿他的主意比谁都大,若是给看出些什么,好不好的跑到皇阿玛那儿加油添醋地说上几句,你进门之事就不会这么顺当了。” 从容摇头,“不会,他不会。” 胤禛目光一冷,口齿含冰道:“你怎么知道他不会?你同他长久不见,又怎知他如今的为人行事?” 从容心说胤禟若是要告密,早就可以告了,何必等到今日?不过她也清楚,胤禟早知她身份的事绝不能让胤禛知道,他若知道了,只会对胤禟不利。思及此,从容便不想就此事再往下说,抿紧了唇低头继续磨墨。胤禛等不到她的回答,脸上的神色比之前更加难看,“你又无话可说了么?” “你知人知面又知心,我万事不知,你还要让我说什么?” “就算不说他,也能说别的,还是你只想和我说他?” 胤禛有些憋气,听在从容耳中却是无理取闹,“我不想说他,也不想说别的,我要去睡一会,晚上你自个吃饭。” 说着从容就要往内室走,胤禛伸手拦住了她,“不准。” “我准了。”从容想要推开他的手。 胤禛反而站起了身,挡在她的面前,“我不准!” 从容想要绕开他,可往左是他,往右也是他,避不开,躲不了,伸手要打,却又像打在自己的心上。胤禛抱住了她,和缓了语气,“容容,究竟怎么了,我哪儿惹你不高兴了?” 有一滴泪滴在他的胸口,渗透了层层布料,印上他的肌肤,紧接着,第二滴、第三滴……胤禛轻抚着从容的发辫,直到怀中人儿安静下来,才捧起她的脸,迫她看他道:“还不想同我说话么?”从容垂下了眼睫,胤禛吮去她睫毛上的晶莹,“你不说,我怎么知道自个做错了什么?” “你心里清楚,用不着我说。” 胤禛环住她的腰,做自省状道:“你要我做到的两件事里,的确是有一件我没有做到。” 他果然负了她,从容心里一沉,强自按捺住心中汹涌波澜道:“哪一件?” 胤禛在她耳边低低道:“常常忍不住欺负你。” 从容耳根如烧,半天想起才横他一眼道:“不是这件,再想。” “真不知道了。” 从容挣开他的手,往后退几步道:“那天晚上,你和她只是说说话么?” “和谁?哪天?” “婉馨,李婉馨,那天是她的生辰。” 胤禛的眼眸乍然收紧,那晚细雨如织,昏黄灯火下,戏水鸳鸯,栩栩如生…… “就是说话。” “没碰她?” “我没碰她,”胤禛毫不躲闪从容的眼光,语气也极是坚决,“也不想碰她。” “那么,”从容深吸一口气,吐出深埋在心底的疑问,“如果我一直无孕,你会不会碰她,会不会让她为你生儿育女?” 胤禛听后却没有回答,原来从容长久以来的冷淡与疏离,全是由此而起,不是因为别人……他陡然放下了一桩心事,从容却还是心事重重。她的话,似在对着胤禛说,也似在对着自己说,“若是我长久无孕,你会怎么办?” “我不知道,”胤禛走近,轻抚她的脸颊,“我从没想过,也不会去想。” “可是……” “容容,”胤禛沉一沉声,“纵是我性子再急,也知道儿女之事自有天命,何况你的身子才刚好不久,一时没有而已,为什么要想着总也没有?” 从容咬了咬唇角,“不是一时了,是很久了。” 胤禛揉了揉她的发,“我们还没有到白发苍苍的时候,急什么?” “真到白发苍苍,走不动路的时候,可就晚了。”从容的眉目间全是不安与担忧之色。 胤禛疼惜,拿话宽慰她道:“至少眼下我们还没那么老,还有的是时候。” 从容听后,忧色反而更深,“你没老,我可老了。” “怎么会?”胤禛勾起她的下颚,“哪里老了,一点都没变,看着就像我的小妹妹。” 从容哭笑不得,偏首不看他道:“骗人。” “你知道我从不骗你。” “你也知道我喜欢什么,尽拣我爱听的说。” 胤禛一笑,“我还知道你最爱听哪句。” “哪句?你说。”从容仰起头,胤禛只一低头,就攥取了她的甜蜜, “我想要的是我们的孩子,阿哥也好,格格也罢,只要是我们的,都好!” 从容神痴心醉时,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异响,她一惊,立刻挣开了胤禛的怀抱。胤禛走到窗前一看,回头释然笑道:“容容,是白鹤起舞,快来看。”从容走近,果见两只白鹤在窗下敛羽展翅,起舞弄影,并翼连声。白鹤是坚贞之鸟,此时起舞,令人欣喜之余,也不由暗怀期待。从容观看许久,抬眸看向胤禛时,胤禛也正看着她,眸中千丝万缕的柔情,化了她心中的浮冰,也解开了那个深藏已久的心结。 从容慢慢靠向他的肩头,“也许我们很快就会有一窝小鹤儿了。” “也许我们很快还会有一群小阿哥、小格格,到时候,”胤禛捉住从容,笑着不让她逃开,“他们的额娘就不会再胡思乱想了。” 从容羞瞪他一眼道:“你当我是什么?再快也只有一个而已,哪会有一群的?” 胤禛伸手掩了窗户,“没有一群,有一双龙凤也可。” “没有龙凤,只有一个呢?” “一个也好。” “要是一个也没有呢?” “容容,别再想着孩子的事,”胤禛扯散她的发辫,声音渐低,“要想着我,想着我们。” 从容的衣物很快散了开来,光裸的肌肤触着桌案,有潮冷之气沿着她的背脊丝丝而上,她趋势贴紧了他炽热的身躯,含糊地唤着他的名字,“胤……禛……” 胤禛不甚满意,深入浅出地对她做着引导,“不许想着别的,只准想我。” “唔……”从容体颤不已,连着声音也是颤抖。 胤禛停留在她深处,吻在她的心口,“想我。” “嗯,想你,爱你……” 倾盆而下的雨点哗哗坠地,掩去了室内的旖旎之声。窗下花丛枝叶一动,有人从中站起,一袭松萝色的锦袍已是湿透贴在身上。她似乎丝毫不觉,手提食盒穿过了月洞门,摇摇晃晃地步进自个的小院时,早有仆妇丫鬟打伞迎了上去,“主子,这是怎么了?” “主子,快进去,奴婢这就煮姜汤去。” “主子,这青皮白鸭汤……” “扔了,”她的唇边泛出一抹凄冷的笑意,“有她在,做再多的鸭汤又有什么用?” 67催情 李婉馨已有很久没有出过门了,除了必要的请安行礼之外,她终日窝在房中调弄胭脂。她的奶娘秦嬷嬷看她对镜抹上、又擦了,复又抹上、复又擦了,心中大是不忍,“小姐,你这是要做什么啊?” 婉馨停了停手,对着镜中的自己道:“嬷嬷,我很丑么?” “不丑,小姐的姿容在京里数一数二。” “那么我很让人讨厌么?” “怎么会?小姐娴淑有礼,让人爱都爱不过来,怎么会让人讨厌呢?” “既然我不丑,又不让人讨厌,那么一定是这胭脂,”婉馨再一次对镜抹上红妆,“我要调出最香甜的胭脂,然后再去见四爷,让他试试,我的唇不苦,是甜的,最甜的。” 秦嬷嬷摇了摇头,走近几步压低声音道:“那晚的事我也听鹊儿说了,看情形,四爷是个不易动情的人。”不易动情?婉馨的双睫直颤,何止是不易动情,简直就是块石头!那晚她大着平生最大的胆子,坐入他的怀中,“四爷,难道婉馨不美么?不配为四爷生一个聪明伶俐又召人爱的小阿哥么?” 胤禛看着她,没动也没说话。似得到了鼓舞般,她挨上他的胸膛,仰首看他,如在梦中般发出一声低吟,“四爷……”胤禛的薄唇微微抿紧,幽深的目光正落在她胸前丰盈之上。她心中暗笑,索性将身子挨了上去,唇也贴在了他的唇上。 胤禛毫无反应,她小小受挫,停留片刻后开始细细地吻他的唇角、唇瓣、正迫切地想要更多时,胤禛偏了偏首,“苦的。” “什么?” “你嘴上是苦的,”他脸上认真,全然不像玩笑,“是不是才刚吃了药?” “没有……妾身没有,”她迅速地舔了一下自己的唇,并没发觉半分苦味,“妾身没有喝过药。” “没喝过药怎么会是苦的呢?”胤禛动弹了一下,“对着我不许扯谎。” 她看他沉了脸,急忙站起身敛容道:“妾身不敢。” 胤禛点一点头,“又或许你在病中,唇上发苦也未可知。” 她咬唇不语,胤禛将地上的衣裳捡起,披上她的肩头,“早些歇息罢,可别一病未去又添一病。” “四爷,妾身……”她心有不甘,仍想挽留。 胤禛拂一拂被她弄乱的衣袍,往门口走道:“婉馨,你知道我最爱吃什么?” “甜的,爷爱吃甜的。” “那么最不爱吃什么?” “这个……” 胤禛回眸看她一眼,“苦的,我最不爱吃苦的,婉馨。” 婉馨的手又一次蜷紧,秦嬷嬷看一眼外头,悄声道:“小姐,对付不易动情的人,我倒是有一个法子。” “什么法子?” 秦嬷嬷凑在她耳边,“催情。” 李婉馨浑身一颤,脸色发白道:“这不行,过后他非休了我不可。” “不会,决不会,”秦嬷嬷将手扶在她的肩头,安抚着道,“过后四爷即便有所察觉,也可以说是两物相冲,出了岔子,小姐你是绝不知情的。” 婉馨踟蹰着不吱声,秦嬷嬷又道:“小姐若用我的法子,断不会有事。” “是么?” “是,”秦嬷嬷将声音压得极低,“只要知道四爷的饮食,再等一个合适的时机,我这个法子,可谓万无一失。” 这天胤禩请了胤禟和胤礻我过府,下人们在端上茶后便一一退下。胤禟低头品茗时,胤禩和胤礻我互看一眼,没有端起手边茶盏的意思;待他抬头时,这两人才同时生起了喝茶的念头,齐齐将手探向茶杯。胤禟撇一撇嘴角,放下茶盏道:“这是怎么了,都看着我做什么?” 胤禩对胤礻我使了个眼色,胤礻我开口道:“九哥,那回你同小瞎子说什么悄悄话呢,这么亲热。” “什么悄悄话,不就是长久不见,天南地北地闲扯几句嘛。” 胤禩瞥了他一眼,“可有闲扯出她的家乡,她究竟是不是南边人?” “是啊,上回不就说了吗,就是杭州人,都对得上号。”胤禟边说边拨弄着手上一只赤玉扳指,“八哥不信我么?” 胤禩不语,胤礻我从袖筒中取出一张纸,递到胤禟眼前,“九哥,上回你是怎么查的,怎么和我查出来的都对不上呢?” 胤禟瞥一眼纸上所写,“这就奇怪了,你的人说没有,我的人就明明说有,难道他们都是无中生有?老十,我看你的人不是偷懒没仔细打听,就是一帮废物,还是早些打发了的好。”胤礻我瞄他一眼,歪了歪嘴角,胤禟又道:“你别不服气,在杭州城里打听一个人本就是桩难事,不找几个耳聪目明、能跑善走的,根本就摸不着边。” 胤礻我鼻间轻嗤了一声,别过头去。胤禩抿一口茶,淡然道:“老九,这从小到大,我有哪回不信你了?只不过你向来看重小瞎子,上回说个话也能说到那样子去,我就不得不再让人去仔细查查了。”胤禟分辨道:“我向来说话就是那德性,别人不知道,八哥还不知道么?” 胤礻我讪笑,“八哥,九哥那德性我算是常见,不过我见着的都是他同美貌大姑娘那么说话,不想他如今高深了,连同个小太监也都能那么说话,啧啧。”胤禟斜了他一眼,“我不是早说过了么,小瞎子的模样不赖,像个大姑娘似的,我就爱同她那么说话,不成么?”胤礻我嬉皮笑脸,“成,成,只别让四哥知道就成。” 胤禟哼了一声,胤禩道:“说到底,这都是四哥那头的事,知道了也不过白知道,谁还能去多话不成?”胤禟低头又去喝茶,胤禩续道:“老九,你要是知道什么就说出来,瞒着别人还能瞒着我们去?”胤礻我也道:“是啊,是啊,九哥,小瞎子究竟是什么人?是不是四哥偷藏在宫里的……” 胤禟打断道:“什么偷不偷的,四哥有这么大的胆么?反正我是查过了,小瞎子就是四哥的小跟班,别的我一概不知。”说着话,他站起身向胤禩行一礼道:“八哥,我想着府里还有些事等着回去办了,这就先走一步,告辞了。” 胤禩看着他远去的背影,微微蹙起眉头,胤礻我问道:“八哥,许是我那边的人真弄错了?要不我再找几个人过去查查?” 胤禩一挥手,“不必,你查的应该没错。” “可是看九哥的样子……” “他这是打算为小瞎子一瞒到底了。” 胤礻我挠了挠头,“九哥一向喜欢小瞎子,这是从小到大的情份,我知道,可我们不也是和他一路过来的?难道他知道了小瞎子的底细就成,我们知道了就会去害她不成?害她又没什么好处。” “就是这话,”胤禩用盖碗撇去茶末,抿一口道,“不过多知道一桩事而已,知道了总没什么坏处。” “什么‘知道了总没坏处’?”锦绣人未至,语先行,“知道什么了?” “没什么,”胤禩含笑看她道,“你怎么来了?” 锦绣看一眼身后跟从的小丫头,“我听说你们哥几个都在,就将新做的桂花白玉糕拿出来给你们尝尝,谁知,竟已走了一个。”说着话,锦绣看一眼胤禟空空如也的座位,叹一声道,“我还特特的让多拿点出来,看来是吃不了了。” “走了九哥又有什么打紧,有我呢,”胤礻我听见有吃的,两眼放光道,“我保准都给吃完了,你放心。” “有你,我放心得很。” 锦绣抿嘴一笑,吩咐小丫头将糕点取出后,亲手奉给了胤礻我。胤礻我也不客气,举筷就吃,边吃还边道:“好吃,八嫂你的手艺又长进了。”锦绣甜甜微笑,眼光却落到了他手肘下压着的那张纸上,“记档有误,苏杭两城皆无此人……什么记档有误,你们在查人么?” 胤礻我猛烈咳嗽,慌里慌张的就将纸片往袖管里塞,“没……咳咳……没有。”胤禩瞅了他一眼,从容道:“查个奴才的来路而已。” “奴才的来路?”锦绣疑惑道,“有哪个奴才不让人放心了?” “不是府里的,”胤禩又夹起一块白玉糕,轻描淡写道,“是替别人查的。” 锦绣挑眉尖还要细问,胤禩似乎想起什么,道:“再过十来日就是老十三长子的周岁宴,你可备下东西了?” 这时锦绣依然未能为他添后,听见“长子”二字,不免就有些触心,“备下了。” “多备几样好的,老十三在皇阿玛眼里不比别人,这一个又是他的长子……” 锦绣耐不得,没等他说完就甩帘而出,“知道了,长子,金贵得很,我这就替他挑更好的去!” 婉馨将那碟鸳鸯卷放进了食盒,秦嬷嬷拍一拍她有些发抖的手道:“小姐,记住,这卷单吃下去并没有什么效用,只有赶着时候合上那味药材,才会有所功效。” 婉馨定一定神,“嬷嬷肯定那羹里有肉蔻这一味么?” 秦嬷嬷颔首,“要想那碧萝羹异香扑鼻,必得加上这一味来增添香气,我已经打听清楚了,绝不会有错。” 这时鹊儿匆匆来报,“小姐,东院已经让人送过去了。” 秦嬷嬷立即盖上盒盖,送到婉馨的手上,“快去吧,小姐。” 婉馨踟蹰着道:“嬷嬷……” 秦嬷嬷做了个要她快去的手势,“哄爷多吃几个,必有厚报。” 从容高高兴兴地拿小勺舀着碧萝羹道:“你不吃一点么?” 胤禛从公文中抬起头来,“我不爱闻这个味,你爱吃便多吃些。” “嗯,”从容闻一闻香,喝下一口后道:“福晋一定是看每次都吃完,还以为你喜欢吃,所以就每天送过来了,哪知道是便宜了我。” 68催情(下) 胤禛一笑,“她也是有心,不过下回我得同她说说,每次一碗送得太少,最好一下送个三、四碗,才够人喝。” 从容咽下嘴中那口,对他做了个调皮鬼脸,“三、四碗太多,两碗就够了,早上一碗,晚上一碗,正好。” “你还真不客气。” “福晋做的好吃嘛。” “也不说自个的手艺差,”胤禛看她吃得香甜,真比自己吃了还觉得欢畅,只不过在嘴上,他还要逗弄她一番,“什么时候才能吃你给我做的好东西呢?” “你不是吃过了么?”从容吃完最后一口,瞪大眼道,“我做的。” “什么时候?” “刚进宫那会儿,元宵。” “那个不算,”胤禛想起往事,看着她直乐,“我打听过了,那面粉不是你团的,馅也不是你和的,你最多就是动手捏出几个奇形怪状的哄人来吃而已。” 从容的面颊上如晕胭脂,将碗放回食盒道:“胡说八道,奇形怪状的都是我吃了,给你吃的都是好的。”说着她抬头睨一眼胤禛,半嗔半喜道:“就是你最坏。” “好,好,我最坏,”胤禛笑得清冽,恍如回到了少年时,“你不喜欢么?” “不……”从容看着他斜斜飞扬的双眉、满含笑意的双眸、还有那弯如新月的唇角,随后那两个字就有些说不下去。 胤禛一扯她的手,拉近她道:“喜欢么?” 从容吻一吻他的唇,粲然笑道:“喜欢!” 胤禛对着从容的笑脸,只觉看不够,这时福喜在外嗽一声道:“四爷,侧福晋求见。” 胤禛微一皱眉,“什么事?” “侧福晋说有新做好的鸳鸯卷,特送来请四爷品尝。” 从容一撇嘴角,整了整帽下束带道:“鸳鸯卷……她也很有心嘛。” 胤禛捏一捏她的手腕,道:“让她进来。” 婉馨娉娉婷婷地进来,向胤禛福一福道:“妾身给四爷请安。”胤禛微微颔首,婉馨上前一步道:“妾身今日新做的鸳鸯卷,用的是马蹄,还有茯苓,清甜爽口,不敢一人独享,特送来请爷品尝。”从容见状,便走几步想接过食盒,谁知婉馨当作没看见,径自走到桌边,放上食盒道:“不劳夏公公了,我来伺候四爷。” 从容在她背后做了个鬼脸,胤禛恰好看见,笑吟吟对她做了个手势后,婉馨已摆好了绿玉荷叶碟,送上了乌木筷。胤禛接过后道:“才有琳蕙的碧萝羹,这会儿就添上你的鸳鸯卷,很是相宜。”婉馨瞥一眼缠丝玛瑙碗中尚冒着热气的残羹,抿唇笑道:“姐姐也是这时候送来的么?妾身不知,若是早知道,一齐送来岂不是锦上添花?” 胤禛一笑未语,婉馨看着他吃下一口,揣揣问道:“四爷,好吃么?” “如你所说,清甜爽口,多吃几个也不会腻。” 婉馨喜上眉梢,“四爷既这么说,可要多尝几个。” 胤禛点一点头。 婉馨又从食盒里取出一只小碟,夹了两只卷递到从容面前道:“夏公公伺候一日也累了,来,尝尝我的手艺。” 从容有些错愕,她对李婉馨一向是喜欢不起来,而李婉馨对她,也是目下无尘的态度,平日见了,向来是眼角不抬的,怎么今儿突然就转了性,赶着她吃东西了呢?从容抬眸看向胤禛,胤禛道:“小瞎子,婉馨的手艺还算不错,你也尝尝罢。” 胤禛既这么说,从容也不好推辞,谢过之后便也慢慢吃下。婉馨原是要让她做个见证,这时看她吃完,心安神定道:“四爷若是喜欢吃这卷的话,妾身每日都做了送来,可好?”胤禛放下筷子,淡笑道:“这东西闲来做做就好,何必每日去做,麻烦。”婉馨柔婉道:“妾身不怕麻烦,只要四爷喜欢,妾身做再多,也是……也是欢喜的。” 她又在给他灌甜汤了,也不怕人吃多了腻味。从容抿紧唇,觉得此时就有一股甜腻之味弥漫在唇齿舌间,连带着心里似也起了腻烦之气,人一阵阵地烦躁起来。从容想喝口水润一润发干的喉咙,可碍着婉馨在此,不能随意走动,只能拼命吞咽口水。 胤禛听见动静,侧首看她道:“小瞎子,你怎么了?” “没,没什么。” 胤禛一皱眉,“你的脸怎么这么红?” “是么?”从容用手摸一摸脸庞,果然触手极烫,“大约是有些热到了。” “热了?”胤禛看一眼窗外迎风摇摆的几竿翠竹,“去把窗户开大些罢。” “是。” 从容走过去大开窗户,迎面一阵凉风扑在她的脸上,她没觉得冷,反而觉得更热。胤禛看她站在窗边不动,站起身道:“小瞎子。”从容扶窗回头,艰涩开口道:“四爷……奴才……奴才有些难受。” 婉馨失色,脸红、出汗、呼吸沉重,秦嬷嬷说的情动之兆怎么都应在了小瞎子的身上?她有些着慌,“四爷,既然夏公公身子不好,还是让他下去歇着吧。” 胤禛没有答应,反道:“婉馨,你先出去。” 婉馨怔了怔,“四爷,妾身将东西收一收就……” “出去!”胤禛眉间一冷,提高了声量。 婉馨心中一惊,急忙敛眉肃目道:“是。” 她匆匆而出,近门口时却又故意缓了缓,就听身后胤禛道:“你哪儿难受?” “热……心跳得厉害……还有……” 婉馨驻足还想细听,门帘忽然往边上拨开,福喜向她躬一躬身子道:“侧福晋,请。” 胤禛抱着软作一团的从容进了内室,“容容,这样好些么?”他为她脱了帽,解开衣领,又取了帕子为她拭着鬓边汗珠,“还热么?我去把窗打开些。”他说着要走,从容却攥紧了他的手臂,十分难受不肯的样子。 胤禛焦心,“我让人去找太医来。” “不,”从容昏昏沉沉地坐起,“不要太医。” 胤禛也不知道她突然起来做什么,看她软绵绵地靠在自己身上,星眸微饧,香腮带赤,喘息着又不说话,便揽住道:“你身上很烫,是不是发热了?” 从容恍若未闻,只腻在他的怀中,手也不安分地到处摸索着,“胤禛……” 胤禛抚一抚她的背脊,忧心道:“容容,乖乖躺好,我去找太医。” “不要,说了不要!”从容猛力摇头,手就停在了关键位置,胤禛深吸一口气,不动声色道:“好,不要太医,要不要喝水?” “不……要,”从容闷着头对着他的胸口说话,热热的气息喷上去,麻麻的,痒痒的,“要……” 胤禛听不懂她在说什么,只得低头道:“容容,你说什么,要还是不要?” “要,”从容忽然抬首,将炽热的唇贴在他的唇上,“要你。” …… 福喜看着婉馨一步三回首的离去,他原本听动静,以为胤禛很快就会出来或是召他进去,可谁知左等无声,右等无人,他又不好仔细去听里面从容究竟怎么了,只能站在原地干着急。太阳斜落,风里的寒意也渐次浓了起来,福喜正笼着手暗自心焦时,胤禛的声音终于从内传出,“福喜,备水。”“是,四爷。”福喜心下一松,正要下去吩咐时,胤禛又道:“去请曾太医,要快!” 蒸腾水气中,入了水的从容扒着浴桶的壁沿,死活不肯转身看胤禛。胤禛看她轻笑道:“方才还粘着我不肯放,这会儿怎么连看都不肯看我了?”从容身上热,脸上更热,她的头虽然还有些昏沉,可之前那些零散的画面已经重回脑海,拼接成一幅香艳至极的画卷,展现眼前…… 胤禛欺身过去,扳过她的身子端正神色道:“还难受么?” 从容摇了摇头。 胤禛道:“我已让福喜去找曾太医过来,到时再请他细看看,是不是吃食上头有什么不妥。” 从容低垂下眼睫,“我吃了福晋的碧萝羹后并没有什么事,吃完她的鸳鸯卷后才觉得浑身难受起来,可是……可是你又没事。” 胤禛也想不透其中关键,他拢一拢从容的肩头道:“一切等曾太医来了再说。” “嗯,”从容答应着又低下头。 胤禛伸手过去拨开她垂落的发丝,“累了么?” 从容一抬眼,就看见他身上的抓痕红印,还有他肩头清晰可见的齿痕,原本归于平静的心跳立时又有些紊乱起来,“还好。”胤禛放下心事,在水中环抱住她,湿润的肌肤贴在一处。从容靠上他的肩头,用手抚一抚那片齿痕,这李婉馨一定是在鸳鸯卷中下了什么催情药、合欢散,不然她怎么会把他身上弄成这样呢?可是她下药不是该对着胤禛下吗,怎么最后会发作在她夏从容的身上?她百思不得其解。 曾太医为从容诊脉时,眉间一贯地现出个川字,“姑娘无碍,只是脉象有些虚浮无力,还有……”他沉吟未语,胤禛道:“还有什么不妥?”曾太医道:“姑娘这一向的饮食,能否说来听听?”胤禛一一说了,曾太医的眉头已打成了个结,“别的都还罢了,这碧萝羹和鸳鸯卷,能否让奴才看看?” 福喜引着他来到外间的桌案边,绿玉荷叶碟上仍留着一只鸳鸯卷。曾太医低头闻了闻,福喜递上筷子,他夹了一点放入嘴中。 胤禛出来道:“是不是其中添了什么不好的东西?” 曾太医摇了摇头,“并没有什么特别,至多是加了不少份量的红藤。” “红藤?” “红藤有通气活血的功效,在这之中加一些,也还说得过去,只是这份量,未免太足了些。” 说着话,曾太医又看向碗中的绿色残羹,“这就是碧萝羹么?”胤禛颔首,曾太医低下头去,须臾眉头舒展,“原来如此。”他伸筷蘸了点羹水,放在嘴中一抿,原本舒展开来的眉头立刻又扭成一团,胤禛看他面色有变,急问:“难道是这羹里有什么不妥?” 曾太医又抿了一口,回味片刻道:“这羹内有用来调香的肉寇,若与大量的红藤混合,便会有……会有催情的功效。” 福喜咋舌,胤禛眸色变深,唇边逸出一抹冷然,“她果然用了心。” 曾太医看他面色,心中凛凛,“四爷,这残余的一点碧萝羹能否让奴才带回去?” “为何?不是已知道缘由了么?” “奴才发现这羹中似乎还有一物,待奴才回去详查之后,再向爷禀告。” 胤禛眸色更深,“好。” 曾太医想了想,又道:“这碧萝羹若是再送来,姑娘可是千万不能再吃了,切记!切记!” 69惩罚 三日后,胤禛面色凝重地重复道:“七叶草?” “是,此物虽出于湿热之地,却是性凉至寒之物,要是连服七日,每日加大剂量,服食人若是位女子,将终身无孕。”曾太医想到这草药的霸道,捻一捻须髯道,“看那羹里,不是第六便是第七日的份量。” “什么?”胤禛拍案而起,“那么容……” 曾太医被他唬了一跳,险些没从椅上摔下来,他抚一抚突突乱跳的心口,道:“四爷莫急,姑娘洪福齐天,虽说吃了这几日的分量,可好巧不巧的,又吃了鸳鸯卷。” “鸳鸯卷?” “这鸳鸯卷中放了足够份量的红藤,而红藤,恰是七叶草的克星。” 胤禛面色稍霁,缓缓坐下道:“她没事?” “没事,不仅没事,而且两物相冲,将之前的滞涩之处也给解了开来,”说到这儿,曾太医难得露出笑脸,“姑娘这一次,真可谓是因祸得福阿!” 胤禛送走曾太医后又独坐了许久,曾太医说因祸得福,可他却是后怕不已。如果从容没有吃那两个卷,卷中又没有足够份量的红藤,那么她将永远无法有孩子,无法有他们的孩子!她已经为此烦恼,若是知道永无子息可能……胤禛握紧了拳头,青筋迸露,若有人要害他,双倍还之;若有人要害从容,十倍奉还! 胤禛进入东院时,琳蕙正在袅袅檀香中抄写佛经,见他来了,忙搁笔正衣,向他一礼道:“四爷。”胤禛不看她,只看着桌上抄写的经文道:“若行歹毒之事,即便抄写再多的经文,又有何用?”琳蕙脸色一白,旋即又恢复如初,她挥退几个下人,轻声轻气道:“四爷这话所谓何来?琳蕙不明白。” 胤禛回过了头,“你真不明白?” “琳蕙抄写经文,是祈神佛保佑,求个心安而已,世人不都是如此么?”看胤禛不答,琳蕙又道,“四爷也曾抄写经文,为的不也是个心安么?” “我无愧于心,无需求什么心安。” “那琳蕙也是。” 胤禛的声音冷如金石,“是么?即使对人用了七叶草,也是无愧于心?” 琳蕙娇小的身躯瞬即一晃,她做的那样小心,谁都不应该知道,即使是从容自己,也该无从发觉,他又是从哪里知道的?胤禛冷冷看她,“要想人不知,除非己莫为,你若恨我,只管对我来,何至于要做此阴毒之事?” 琳蕙睫毛直颤,脸色更是苍白如纸,可她仍是尽力维持着平日端庄的样子,凝声道:“恨你?不,我不恨你。” 胤禛逼视她道:“那么,你为什么要这么对她,她与你无怨无仇。” “无怨无仇?”琳蕙喃喃自语,目中掠过一丝厌恶与痛恨,“我如今所得皆是拜她所赐,香炉中的灰有多少,我对她的恨就有多少!” 胤禛瞥一眼香炉中几乎漫溢的香灰,“是我有负于你,与她无关。” “一切不都是为了她么,怎会无关?”琳蕙恨极反笑,“容容,容容,我之前一直想到外头去,甚至连风尘之地也找人打听过,谁知道,容容一直都在爷的身边。夏从容,小瞎子,日夜不离的好奴才,爷为她可真是费尽心思,瞒过了所有的人,也……也瞒得我好苦。” 胤禛转过眸光,这个含恨而笑、面容有些扭曲的女子,还是他那位温文尔雅、知书达理的四福晋么?“就为了这个,你要让她终生无孕?” “若她有了孩子,凭爷对她的宠爱,往后一旦入府,在这贝勒府里,还有我的立足之地么?” 胤禛背负双手,眉间清冷一片,“你很在乎四福晋之位?” “除了这个,我已经什么都没有,什么都没有了……” 琳蕙看着桌上的《金刚经》,她不是心狠之人,从在碧萝羹里放下七叶草的那刻起,她就夜不能寐,即使入眠,也常常惊梦而醒,只是……只是一想起那天在窗下所闻,她就禁不住会恨、会痛、会如猫儿抓心般难受。原来他不是无情,只是对她无情;他也不是不重子嗣,他只是想要他们的孩子。他对她有多好,对她,就有多坏…… “我一直敬你、重你,她也从没有取而代之之意,可是,琳蕙,你却做了一件伤人伤己的事。“顿一顿,胤禛声音更沉,没有丝毫的温度,“你还是我的福晋。” 琳蕙一怔抬眸,胤禛看着她的眸中惟余冷意,“只是福晋而已。”他说完转身,似不愿再多看她一眼,“若你想求心安,不如在此多抄写些佛经,大小事务,我会另行安排,无需你再操劳了。” 琳蕙后退几步强撑住桌案时,染了凤仙花汁的小手指甲刮到了桌边,发出刺耳的一声响,指间瞬即有鲜血渗出。 胤禛没有回头,琳蕙看见殷红鲜血,却没有感到一丝痛意,也许对她来说,最痛的那刻,早在那日就已经随雨而逝…… “四爷,恕琳蕙不能相送。” 胤禛驻住脚步,“我不会对人说你行此恶事,容容之事,外间若起了半点风言风语,你自该知道厉害。” 琳蕙背过身,“若我要告诉人,不会等到今日。” 胤禛想了想,因问她一句,“你是何时知道她的身份的?” “鹤舞之时。” 胤禛盘算一下日子,“之后不久你就开始送羹过来,可你又是怎么知道那碗碧萝羹是她吃的?” 琳蕙攥紧自己的手指,“这羹本就香味扑鼻,我又多添了许多调香的肉蔻,对爷来说,不是过香了么?” 胤禛挑帘而出,再不相顾。琳蕙则如一抹幽魂般往里就走,是的,她什么都算计的很准,他不爱过香的东西,就算吃,也只会吃上少许,绝不会次次吃完;况且,即便他吃了,这草也只对女子有害,碍不到他分毫。她那么为他着想,他却还是想着她,不过还好,她知道,她已喝下了第七日的分量,她不会再有他们的孩子。始终,她乌拉那拉琳蕙才是他的四福晋,即使,只是一个福晋…… 从容经过几日休养,又恢复了往日的精神。胤禛隐去了琳蕙下毒一事,单将肉蔻混合红藤后,有了催情功效之事说了出来。从容哑然失笑道:“原来如此,怪不得你没事而我有事呢。”胤禛抚一抚她的发,“谁想到她竟动了这样的歪心思,幸好你的身子没事,不然……”从容看他目光凛凛,往他怀里又挪了挪,轻轻道:“你打算如何处置她?”胤禛双眸微眯:“对她,我自有办法。” 婉馨终日惶惶,自从胤禛那日将她赶出门后,就再无动静。她不知道小瞎子那天后来究竟怎样了,她只知道曾太医进过府,然后一切又出乎意料地归于平静。秦嬷嬷安慰她说没事,鹊儿宽慰她说安心,可她就是如同芒刺在背,一颗心怎么也定不下来…… 胤禛始终没有发作,没有召她过去,也没有到西院来质问,甚至那天一齐去赴胤祥长子的周岁宴时,胤禛见了她还一反常态地淡淡而笑,笑得她心里发寒,手足一阵阵地冰凉。 然后,某一天,福喜一脸殷勤地送来了紫米糕,“这是爷今儿特特的叫奴才给送过来的,说是单给侧福晋你的。” 婉馨有些惊喜,“真的么?” “真的,这糕是爷亲手做的,别人可都没有。” 婉馨不敢置信,“爷亲手做的?为我做的?” “是啊,做了大半日呢,紫米、江米、莲子、桂花,都是爷一样一样弄起来的,哦,对了,还有红藤。爷说这东西通气活血,特别加了许多……哎,侧福晋,侧福晋!” 婉馨病了,卧床不起…… 康熙四十七年的春天,是以一声惊雷开始,而这一声的惊天动地,也注定了这一整年的不平静。先是康熙帝微感头眩,自觉身体不如从前;再是浙江四明大岚山的朱三太子、张念一等准备暴动,后被发兵捕获,当然最大的一件,就是九月四日,康熙帝在布尔哈苏台行宫宣诏废掉了胤礽的皇太子位。胤礽在出京时,是皇太子;在回京时,却已成了阶下囚。 康熙命将胤礽胤礽囚禁在上驷院旁边的毡幄之中,由胤禔、胤禛和胤禟负责看守。从容跟着胤禛过去时,胤礽正在毡幄之内大叫大嚷,状若发狂,等她为胤禛整理好物事,跟着他与胤褆、胤禟照面时,那厉声仍时而可闻。 胤禛与胤褆、胤禟两人说了几句话后,就有人来报说胤礽大发狂言,不肯让人靠近,胤褆一皱眉,放下盖碗道:“随他去,闹过了这阵也就好了。”谁想胤礽并不好,从白日闹到了夜晚,等三人一齐吃饭时,又有人来报说胤礽不仅不肯吃饭,还将饭碗也给砸了。 胤褆鼻间轻嗤,“他自个折腾自个,我们也没办法,左右等他没了力气,给他灌下去,死不了他就是。” 胤禛一顿碗筷,问那侍卫道:“他为何将碗砸了,可说什么没有?” “太……二爷说颈上、手上都拴着铁链,如何吃饭?说要去了铁链再吃。” 胤褆哼了一声,“这是什么理论?难道囚牢里的犯人吃饭,每日也都要为他们卸了枷锁不成?告诉他,他爱吃便吃,不吃便等人灌,滋味更好。” 即使不同母也同父,何必如此落井下石?从容心里十分不以为然。胤禟放下碗道:“这样闹下去也不是办法,不如先给他卸了,等他吃完再锁了,也不麻烦。”胤褆斜叱他一眼,“老九,你若想为他解了便自去为他解了,到时候要是他借此机会跑了,皇阿玛也怪不到别人头上。” 胤禟没作声,良久端起饭碗道:“这里总是大哥为长,大哥说什么,小弟听从就是。”胤褆面露得色,回头看一眼那侍卫道:“听见没有,还不快下去?”那侍卫低头下去,胤褆畅快饮酒道:“他也太不知死活了,皇阿玛已厌弃了他,他还要在此闹事,若传出去,岂不是让皇阿玛更恼吗?” 胤禛吃饭,胤禟喝汤,胤褆见他们不大理睬的样子,自己幽幽恻恻道:“闹吧,闹吧,我倒要看看,他还能闹出什么花样!” 70吃醋 胤礽一连闹了三日,到第四日上头,吵闹声渐微,胤禛不顾胤褆的拦阻,自带了饭菜去毡幄内看望胤礽。从容跟着进去时,就觉内中昏暗,空气也是十分的浑浊,她拿眼仔细搜寻了一下,才发现胤礽面朝里坐在一个最为阴暗的角落中,辨不清模样。 听见响动后,胤礽并不回头,只粗嘎道:“我不吃,快拿走!” 胤禛从从容手中接过食盒,“二哥,是我。” 胤礽身子一震,回头瞥一眼后又迅速面朝里道:“我当是谁,原来是四弟。怎么,是字写不好还是文章难以落笔了?” “二哥,我是来送饭的,”胤禛靠近他道,“我带了二哥最爱吃的莲子猪肚和鸭子豆腐汤来。” 胤礽冷笑,“我说过了,要么你们让我去见皇阿玛,要么你们替我解了这劳什子,不然,我是不会吃的。” “二哥不肯进食,失了气力,如何再见皇阿玛?至于铁链一事,我会说服大哥,眼下还请二哥暂且忍耐。” 胤禛这话说得极是恳切,胤礽却是讥诮道:“四弟这一向是越发进益了,都会拿话哄人了。告诉你,除非你应了我的话,否则别想让我吃东西,等到时候皇阿玛问下来,有你们好看。” 胤禛一皱眉,“二哥……” “滚!” 胤礽一甩铁链,险些甩到了胤禛的脸上。胤禛见他执意,便也不好再说,只带着从容要走。刚到门口,胤礽忽又道:“东西也拿走!”从容回身过去取时,胤礽拖在地上的那根铁链发出丁丁当当的声响,“慢着。”从容站住,胤禛以为他会心转意,便问道:“二哥想吃了么?”胤礽盯住从容,“若有你的小瞎子伺候,我就勉为其难,吃上几口。” 从容凑近后才算看清暗影中的胤礽,他头发蓬乱,一袭织金锦袍也已污垢不堪,当他抬眸看向她时,从容拿着碗筷的手不禁颤了一颤,这还是那个初见时令她惊艳不已的太子么?他面目虚浮,原本清澈的眼眸中也只剩下阴戾之气,“小瞎子。” 从容向他躬一躬身,“太子……二爷。” 胤礽的笑声如同铁器摩擦,“二爷?这称呼新鲜啊。” 从容垂眸,夹一筷饭菜送到他的嘴边,胤礽看她片刻,低头吃下后边嚼边道:“小瞎子,我是不是很可怜?” “是。” 从容又夹了一筷,胤礽睨她一眼,大口吞下,“你还真老实。” “二爷心里明白,奴才何必说谎?” 胤礽此时哪有心思吃饭,嘴中美食如同嚼蜡般嚼了半晌,“若就此一直做个可怜之人,我是不会要吃你这口饭菜的。” “奴才知道,”从容看着他的目光有一丝悯然,“二爷是不会甘心的。” 胤礽赞许道:“小瞎子,我没看错你。” 从容和他目光一对,旋即移开道:“二爷快吃吧,饭菜就要凉了。” 胤礽吃完饭,精神似乎好了很多,从容绞了巾子,为他拭了脸,擦了手,正收拾着要走时,胤礽叫住她道:“小瞎子,为我梳梳头。”从容怔了怔,胤礽徐徐道:“听说老四的头发向来就是你梳的,今儿正好,也让我试试你的手艺。” 从容找来梳子,散开了胤礽的长发。当齿尖触到他的头皮时,胤礽微微阖了阖眼,“老四可真有福。”从容未出声,胤礽又道:“自我记事起就是要什么有什么,向来都是别人眼热我的份,惟有一样,我是十分眼热他的。”从容滞了滞手,胤礽回首看她一眼,“我常想着,若是那时候偏不放你回去,事情会怎么样?”从容为他结起发辫,下了定论,“二爷依然会眼热四爷,后悔强留下一个无用的奴才,除了梳头,就会添乱。” “说得好,说得好!”胤礽哈哈大笑,连带着身上铁链也不断晃动,“若真如此,我倒也认了,再不会怨天尤人。” 从容心中一跳,收回手道:“二爷,好了。” 胤礽点一点头,等他站起后拂一拂袍子转过身时,从容却已经退至门边,“二爷,奴才告退。” “这么急着就走,”胤礽瞥一眼她手上的食盒,又看向毡子缝隙中隐约透出的人影,“是怕我强留人呢,还是怕老四等不及呢?” 从容从刚才几句话中,已了然胤礽的心意,此刻她反倒安定了下来,“奴才并不是急着要走,四爷也决不会等不及,真正急的,怕是二爷自己吧。” 胤礽轻挑眉尖,“怎么说?” “二爷心中焦急,要留下奴才伺候,并不是说奴才伺候得有多好,也不是要说什么眼热四爷的话,而是要借奴才的口去告诉四爷,现今安稳,都是二爷的一念之仁,二爷当年没有强留奴才,也没有将心中怀疑稍有透露,那么到了这节骨眼上,四爷也该设法投桃报李,还二爷一个安稳。” 胤礽长久注视着从容,“小瞎子,你也长进多了。”从容苦笑,和他们比起来,她也许是不够聪明,不过在宫里待得久了,听得话多了,话中那些拐弯抹角的心思多少也能摸出一点门道来。胤礽走几步,盯着那毡外晃动的人影道:“不过依我看来,刚才那些话你也不必告诉老四了,我想他都已听清楚了。”从容随着他的视线望去,胤礽的唇边浮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,“老四怎会放心你我独处呢?” 从容步出后,果见侍卫各散,胤禛就在门口。她为他拉开了毡子,胤禛低头进去时,手飞快地在她手上一捻,“等着。”从容不知道胤禛进去后,胤礽同他说了什么,她只知道胤禛一出来,便马不停蹄地要去见胤褆。从容不高兴跟去看胤褆摆出的兄长架子,独自送了食盒后就闷闷而出。 此时已入秋,又是一地的落叶翻飞,从容信步走着,到了一棵高耸入云的银杏树下,满天满地皆是一片金黄灿灿。从容随手捡起一片树叶,怔怔出神:胤礽这一生,实在像极了这光华耀目的树叶,表面光鲜,一旦脱离了康熙这棵大树,不是飞上青云,而是委身尘土,郁极而终…… 从容叹息着捡了一块干净地方坐下,上驷院本就是个偏僻所在,这一处,更是偏于一隅,几无人烟过往。薄薄的日光透过树叶,映出一片斑斓世界,从容仰首看着,半响,合拢眼眸,静静地听着风吹过时,树叶发出的哗啦啦声响。 不久,有脚步声盖过了树叶之歌,从容睁开眼,有人正挡住了她眼前的华彩,俯身看她道:“小瞎子。”从容起身正想给他行礼,胤禟一按她肩头,示意她坐下道:“无人的时候,不必向我行礼了,麻烦。”从容一笑不同他争辩,胤禟挨着她坐下道:“你捡的好地方,也让我舒服舒服。” 胤禟坐下后便靠着粗壮的树干闭上眼,从容看他眉头始终轻蹙,便知道他有难解的烦心之事。想一想也是,此刻胤礽被废,几个年长的皇子谁能做到安心待命?有人蠢蠢欲动、有人自以为将降大任、有人更不会甘于人后,而胤禟,必是在为人、为己谋划着什么吧。 从容不想打搅他,便又阖目想着自己的心事,不知过了多久,有一样物事正打在她的额头,骇得她惊了一大跳。从容正满世界找罪魁祸首时,胤禟取过滚落在她手边的一枚银杏果,笑微微道:“别找了,是这个。”从容揉一揉额头,莞尔道:“没想到这么个小东西,打人还挺疼的。” 胤禟看着掌心中圆滚滚的杏果,“这果实长得越高,掉下来就越重,打着人自然也就越痛了。”从容抿了抿唇,既然都知道这站得越高,摔得越重的道理,他们一个个的又为什么非要争先恐后地爬上去呢?是身不由己,还是野心作祟? 胤禟看从容的手一直扶着额头,关切道:“怎么,还是很疼么?”从容摇了摇头,“又不是金果子,哪里就挨不得这么一下了?”胤禟嗤地一笑,“若是掉金果子,哪还轮得到掉你身上?就你那身手,还没反应过来,就已经被人抢走了。” 从容知是揶揄她那年捡枫叶的事,于是俏皮地向他一皱鼻,胤禟笑吟吟道:“不知为什么,近来总是想起从前的事,而且越是那时不觉得什么的事,这会儿想来,就越是有趣得很。” 从容嫣然,“九爷,你老了。” “什么?”胤禟扬起双眉,“我还未满而立,怎么就老了?” “据我所知,凡是爱回想从前的人,都是老了。” “有这种说法么?听着倒是新鲜。”想了想,胤禟嘴角一弯道,“小瞎子,你会回想从前的事么?” “想,常常想,所以我也老了。” 从容说话时,有斑斓的金芒洒在她的睫毛、脸颊、唇边,她唇角边的笑容,也在这金芒的映衬下,显得极为温暖。 胤禟有霎那间的失神,“你一点都没老,同我第一次见你时,一模一样。” 从容红了红脸,“怎会一样呢?最多是我使力不使心,看着不太显老而已。” 从容垂落的睫毛宛如晕上了一层淡淡的金粉,胤禟看着她,目不转睛,直到从容往边上挪了挪后,他才回过神,轻咳一声道:“我记得那年用你的百宝盒画了不少的画,等到时候回去,你把它拿出来比对比对,就知道我说没说谎了。” 从容摇了摇头,过了这么多年,这相机的电早已用完了,哪还能开的出来呢?“那百宝盒大约是坏了,这儿也怕是没人能修的好。” “是么?”胤禟失望道,“那次我还说要将老十也叫来,让百宝盒为我们三人一齐画一张,看看放不放得下呢。” 从容没想到他连这话也记得,开口时略微有些愕然,“九爷记得这么清楚?” 胤禟看她脸上神色,忽然就起了孩童之心,伸手够住她肩头道:“我当然记得,我还记得那天就是这么搂着你画的,后来要不是你推三阻四,我还想照这样多画几张呢。” 风中似乎有沙沙的脚步声响起,又似乎是风动树叶的声音,因从容与胤禟说笑,也没在意。过后胤禟松开手道:“就算没了百宝盒,我也可以让画师来画。小瞎子,怎么样,到这事了了,我请个西洋画师来给我们画一幅如何?” 从容看他颇有兴致,便也微微点头道:“好。” 胤禟看她答应,十分欢喜道:“你来,我还有东西送给你。” “什么东西?” 胤禟脸上的笑容,就如这漫天金叶般灿灿,“你来不就知道了?” 胤禛行走时冷风扑面,胸中那口烦恶之气却没有因此稍减,他原是想找胤禟一同去说服胤褆的,谁知道好巧不巧的就看见那一幕。一想起胤禟那环住从容肩头的手,胤禛本就抿紧的双唇更是成了一条直线,早就说过不喜欢她与他来往,可她倒好,不仅当做耳旁风,连他伸手搂她,她都能坦然而受! 71吃醋(下) 正在房门口等着的小年子看胤禛远远的如同携火而来,三寸不烂之舌都有些打结,“四……四爷。”胤禛一瞪眼,小年子干咽一口唾沫道:“大爷说请四爷再过去一回,有急事相商。”胤禛冷哼了一声,这才刚从那儿回来,他又要请过去,难道是想通关节,改主意了不成? 从容一直等到掌灯时分,才见胤禛施施然回来。她为他更了衣,递上茶盏道:“要传饭么?”“不用,我吃过了。”胤禛说话时并不看她,从容也没有多想,只答应一声便到外面自去吃饭。等她回来时,胤禛和衣半靠在床上,双眸合拢,似乎已沉睡过去。从容急忙推一推他,“怎么这样就睡了?小心着凉。”胤禛侧身向里,“没睡。” 从容不知道这是在生她的气,还以为是胤褆给他气受了,因问道:“大爷还是不肯奏请皇上么?” 胤禛低沉道:“不过是他的糊涂心思。” “那么你呢?你准备怎么办?” 静默片刻,胤禛冷淡道:“我总不好同他撕破脸。” “可如果连你也不肯奏……” “我不奏自然有人会奏,”胤禛回头道,“我看老九就很想奏。” 从容看他提到胤禟时神气十分古怪,也不知这是为了什么,只道:“九爷是九爷,你呢?真不准备雪中送炭?” 胤禛寒声道:“为什么要送?我又没有一念仁心,我有的就是坏心而已。” 从容瞪直了眼,这人是怎么了?白天还好好的,晚上就吃火药了?胤禛同她互瞪半晌,忽又侧过首去道:“你不也说我一肚子坏水吗?”从容怔仲片时,这多年以前的旧事,他怎么还这样放在心上?她慢慢挨着胤禛的身子躺下,伸手抱住他时,柔软的身躯也倚入他的怀中,“你是坏,不过你是对我坏。” 说这话时,从容的眼眸晶亮,一眨一眨的,犹如天边星子。胤禛没有看她,也没有像往常一样搂住她,“你对我好,我就对你好;你对我坏,我才会对你更坏。” 从容倾身过去,细细吻他的眉眼、脸颊、唇边,“我对你不好么?” 她的唇瓣如蜜,长久地停留在唇齿之间,胤禛终于觉得胸中憋闷稍解,伸手过去揽住她细腰道:“不好,你是对别人好,对我坏!” 从容觉得他这话说得孩子气,嗤地一笑道:“我对谁好了?你说。” 胤禛没有说,只是更用力地搂住她,从容是他的,对他好也罢,坏也罢,她都是他的,谁也别想打她的主意。 胤禛终究是说服了胤褆,替胤礽上奏并无弑逆之心,并请拿掉颈上锁链。这事原本只是份内之事,不过在之后胤褆和胤禩频出昏招,康熙帝又复立胤礽为太子后,这奏请之事就显出胤禛的不同来。康熙帝称赞他“性量过人,深知大义”,在四十八年复立胤礽为太子后,又封胤禛为雍亲王。不久之后,康熙帝又赏赐胤禛圆明园,并将湖北巡抚年遐龄之女年若娆赐与他作侧福晋。 年若娆入府时正是康熙四十九年的隆冬,那一天白日是暖阳和煦,晚间却又转了风向,呼呼的北风直打得窗棱嘎嘎作响。从容一人睡不着觉,翻了大半夜才算迷糊了一会,醒来时,她知道自己迟了,匆匆梳洗后便赶往年若娆所居的小院。刚一入得房内,里面已有一股暖香扑鼻而来,从容掩鼻打了个喷嚏,抬头时,就见胤禛端坐在椅上,而年若娆正站在他身后为他梳头。 从容心里顿时就有些不自在,躬身行礼后,若娆侧首望她一眼,回头对胤禛抿唇笑道:“四爷形容得果然没错。”胤禛也不看从容,从镜中看着若娆道:“别的没错,只这迟到的毛病,比从前是越发重了。” 从容本就对年若娆存着戒心,这时看见她为他梳头,两人又言笑晏晏地谈论自己,心里就更不自在起来,“奴才知错,请爷责罚。”胤禛未语,待若娆为他结好发辫,他才回头道:“这会儿要进宫去,没闲工夫罚你。先记着,到时回来,一并责罚。” 从容心里攒着气,晚上吃过饭后,胤禛听说若娆进宫谢恩时着了风,便说要过去看看。从容也不阻他,也没跟着他去,要了水偷偷洗了头发后,就趴在床上看书。胤禛进去时,从容的头发已经半干,长长的如同墨缎般披在身上,也不知是看书入神还是着恼,她听见脚步后并没有抬头,只是撑着头看书。 胤禛坐在床边道:“怎么这时候想起洗头了?” 从容仍是没作声。 胤禛又道:“看什么书呢?” 从容头也没回,“西厢记。” “这有什么好看的,别看了,”胤禛的语气中隐隐有着不满,“我有话问你。” “你问。”从容不看他,目光如同粘在书上。 胤禛不问,夺手抢过书卷后才道:“容容,我有话问你。” “我不是说了让你问吗,你抢我的书作什么?” 从容拧起眉头,胤禛也神色不善,“你前几天一连两日出府,一走就是大半日,是去了哪儿?” 从容看他眉间山雨欲来之气,生硬道:“我的那几条尾巴没有告诉你么,还是你明知故问?” “我要你亲口说,你去找老九做什么?” “闷了,找人说说话不行么?” “我雍王府里就没人了吗,要你巴巴地跑去他那儿说话?” 胤禛说话时语带讥诮,从容回话时也满含嘲弄,“雍王爷白日贵人事忙,晚上还要照拂后院众人,哪有工夫听奴才说话?” 胤禛哼了一声,“你这是怪我了?” 从容翻了个身,以背脊相对,“奴才不敢,奴才已经有错在身,还等着雍王爷降罪呢。” 胤禛听她句句不离雍王爷三字,心里越发起火,“我是要治你的罪!你明知我不喜欢你同他来往,还一再与他亲近,这一回更是变本加厉,跑去他府里逗留。你说说,究竟是为了什么?” 静默多时,从容瓮声瓮气地打破僵局,“我在这里无亲无故,除了你,难得还有胤祥和他是说得上话的。他虽与胤祥不同,可也算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,偶尔去找他叙叙旧,就如同自己的弟弟唠唠家常,有何不可?” 胤禛别的没听见,就听见了“弟弟”两字,“你真把他当作弟弟?” 从容心中一动,回头错愕道:“他比我小这么多岁,不是弟弟是什么,难道你是以为……?” 胤禛的表情告诉了她答案,从容看着他犹不置信,胤禛抿了抿唇,转过眸光道:“我们满人不在乎这个。” 从容好气又好笑,“你们不在乎我在乎!别说是他,就是你,我都觉得不妥。” 胤禛眸中寒雾消散,倾身过去贴紧她道:“我有什么不妥?” “你比我小五岁。” “这就不妥了?” 胤禛轻轻一笑,从容又道:“你后院的女人都比你小,连比你岁数小一半还多的都有了,这能妥吗?” 胤禛知她所指,捏一捏她的鼻道:“吃醋了?” 从容撇一撇嘴角,“我才没有,是你自己吃干醋。” “好,我吃干醋,你呢,真没有吃醋?” 胤禛笑意盎然,从容扭过头不看他,“最多你让她为你梳头时有一点点。” “你总是不来,她又说为我梳,我自然让她梳了。” “那你为什么同她议论我?” “心里想什么,嘴上就说什么,”胤禛一翻身,覆在从容身上道,“我心里都是你,说得自然也就是你了。” 从容被他弄到浑身发烫,心里泛出几丝甜意,嘴上却不肯放软,“那你说我什么坏话了?” 胤禛低头吻一下她的眼,“你的眼睛很美。”吻一下她的鼻,“你的鼻子很美。”又吻一下她的唇,“你的唇也很美。” 胤禛一路念叨着还要往下时,从容急忙止住他道:“胡说!你怎么会同她说这些,骗人!” 胤禛拉开她的手,在她手心上重重印上一吻,“即使这会儿不说,往后她也总会知道,你有多美,在我心里有多重要。” 从容心驰神荡,胤禛拂开她的鬓发,深深看住她道:“容容,我只喜欢你。” “我也只喜欢你,胤禛,”从容的手轻柔地抚上他的脸颊,“只喜欢你一个。” 胤禛回应她的吻亦是轻柔而绵长,令从容如在云中漂浮,没有借力、没有凭靠,只有他,是她的唯一…… 胤禛和从容各自消了骨鲠之刺,缠绵入骨时未免就有些忘形,第二日清晨,要不是福喜在门口连番提醒,这两人险些就误了时辰。从容自睁开眼后就慌里慌张地找自己的束胸布带,胤禛看她如无头苍蝇一般,一边在衣服堆中帮她找,一边安抚她一声,“别急。” 从容瞥了他一眼,“怎么能不急,昨儿已为迟到的事说我了,今儿要再误了你,更是大罪了。” 胤禛笑,手势熟练地为她缠上布带,“你不说还好,一说到提醒了我,昨儿说要罚你的事,也还没下文呢。” 从容愣了愣,“你真要罚我?” “说在人前的话,自然要罚了。”胤禛一脸正色。 “怎么罚?” 胤禛看她咬唇静听发落的模样,忙里偷闲,含笑在她唇边一吻,“晚上,数罪并罚,不得求饶!” 这一个寒冷冬日就在这一派春意中度过,而真到了池塘破冰,春绿漫上枝头,一切回复生机时,从容却有些发懒起来。胤禛知道她每到春日就有些春困难醒,因此也没多加留心,只由着她休息而已。 这晚他在外间览阅文书,正看得疲惫,想闭一闭眼略作休憩时,小室内忽然传出“咕咚”一声响,似乎有什么重物倒在了地上。胤禛回头道:“容容,怎么了?”没人答他,胤禛起身往里疾走道:“容容?”从容仰面朝天躺在地上,她似乎有些发懵,看见胤禛也是呆呆地说不出话来,胤禛急忙抱她起来, “容容,怎么了,摔着哪儿了?” 72大喜 从容摇了摇头,胤禛放她在床,看清她手脚并无伤痕后才松一口气,询问道“平白无故的怎会摔了?” 从容直到此时方才回过神来,“我也不知道,就是看晚了想出来叫你一声,谁知刚下床走两步就摔了。” 胤禛替她盖上被子,“许是你晚上没好好吃饭,这会儿起的又急,所以才会摔了。” 从容笑一笑,“又或许是睡啊睡的,把脚都给睡软了。” 胤禛捏她一下鼻,“从早睡到晚的,胤祥都问了我几日了,说总不见你跟出去,想同你说句话都不行。” 从容问:“那你怎么同他说的?” “我说别说是出去了,就是让你走出这房门一步,都是千难万难。” 从容皱了皱鼻,“我就是春困,懒得动弹。你同胤祥说一声,等过几天好了,我就去看他。” 胤禛抚了抚她的脸颊,目中流露出几分忧心,“你从前春困也不至于这样成天躺着,吃得也比从前少了。” 从容揉一揉自己的肚子,“不吃觉得饿,吃了又有些腻烦,索性睡着了最好。” 胤禛回思从容这一向以来的异常,眼光慢慢落在她的腹上,从容虽然盖着被子,可被他这么一直盯着,也不由绯红了双颊,嗔他一眼道:“你看什么呢?” “我在想……容容,”胤禛迟疑着道,“你近来总说我弄疼了你,会不会……会不会是你有了?” 从容身子一震,“有了?” 胤禛点一点头,急切道:“你的月事如何?” “迟……迟了,”从容推算着日子,“迟了半月余。” 胤禛蹙眉,“怎么不早说?” “我……我从前总是不准,虽然服了药好些,可偶尔推迟一下也是有的。”从容垂眸,伸手想摸自己的小腹,可最先触到的,却是胤禛的手。 胤禛的手轻柔地覆在她的小腹上,异常温暖,也异常令人安心,“容容,我们有孩子了。” 从容双颊红透,“只是猜测而已,还没定下呢,哪里做得了准?” 胤禛收回手,神色间极是迫切,“我这就去请曾太医。” 从容骇了一跳,赶紧拉住他道:“大半夜的,别闹腾的都知道了,还是明早再去请罢。” 胤禛斗争了半晌,终于又缓缓坐下,“容容……”他用力抱住了她,暖热的气息就拂在她的耳边,“我们要有孩子了!”从容之前没有想过,可刚才经胤禛这么一提,又觉得事事都指到了孕事上头。她半是希冀,半是欢喜地回抱住胤禛,心头安乐的同时又多添了一份紧张:孩子,他们的孩子,终于来了么? 小年子偷偷摸进八贝勒府的时候,胤禩已下了朝回来,正在偏厅见客。里外一片肃静,小年子正犹豫着是继续等下去,还是先回雍王府看看情形时,锦绣正打此走过,见了他,眉心便是一动,“你是……是雍王府里的奴才罢?” 小年子看是锦绣,早已恭敬向她请安,这时听见她问,急忙应了一声,“是,奴才是跟四爷的。” 锦绣抬眉道:“你来这儿做什么?” “奴才……奴才有件事想回八爷。” “什么事?” 小年子溜一眼四周,吞吞吐吐地不肯说。锦绣命他跟着,到了一处临水而建的四角小亭后,她转身道:“有什么事要回,快说。” 小年子仍显犹豫,锦绣轻挑眉尖,曼声道:“怎么,不能告诉我么?” 小年子从前在宫中是见惯了锦绣的,自然领教过她的脾气,此刻她声调陡变,他急忙顿首道:“能!能!告诉福晋,比告诉八爷还妥当呢。” 锦绣微微扬首,“算你乖觉,快说吧。” “是,”小年子不敢怠慢,低声道:“奴才发觉,小瞎子一连十来日都没有跟出来伺候四爷,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。”锦绣原以为胤禩买通了他是为监视胤禛的行动,哪想到他这时说出来的竟是小瞎子的事,她扶一扶鬓发,斜睨他一眼道:“这奴才跟不跟从的事,也值得你特特的跑来告诉爷?” 小年子尴尬道:“福晋不知,这小瞎子如今在府里如同半个主子,除了四爷,谁也别想指使他。” 锦绣漠然看着水边浮萍,“你们四爷,向来就喜欢这个奴才,宠得他都无法无天了。” “可不是?”小年子点头如捣蒜,“不过也没法子,谁让他同爷最亲近呢?白天跟着爷到处走,晚上也要在书房伺候。” 锦绣心下一动,“四爷公务这么忙,晚上也要留在书房办公?” “是啊,爷每晚都在书房,一年里难得有几日才会去后院留宿。” 锦绣疑惑道:“这倒是新鲜,你再说。” 小年子听她来了兴致,愈加起了精神,“这还有更新鲜的呢。小瞎子这一向不知是病了还是怎的,就是不出来。今早奴才同福公公伺候爷去上朝,下来后爷就赶着要去太医院。谁知梁公公出来传旨说皇上要太子爷、三爷、四爷、十三爷都留着,待与几位大臣议事完毕后就要见他们。四爷知道走不得,急到不得了,嘱咐了福公公几句后就说让他先去找曾太医,还说一有消息立马就要回报。” 锦绣的妙目中闪过一丝诧异,小年子偷眼瞥见,立时道:“福晋也觉这事透着古怪吧,即便是要请太医,哪需要爷亲自去请?况且奴才想着,府里除了闭门不出的小瞎子之外,并没听说有哪位主子病了,还病得让爷如此着急。” 锦绣攥紧手中一方锦帕,“既然让福喜去了,你不是该留下伺候吗,怎么又到了这儿?” 小年子听见这一问,真像问到了他的心坎里,“可不是说四爷急嘛,坐立不宁的。皇上又不召见,后来实在等不住,就说让我先回来看看,说要是福公公有什么信,赶紧给传过去。” “这可真成了天下奇闻了。”锦绣眉间带着料峭春寒,小年子看她面色,陪着笑道:“福晋从前在宫里时,就该知道四爷待小瞎子最是不同。至于为什么这么不同,奴才一直到今日以前都自觉有负八爷所托,这么多年都没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。”小年子将“今日以前”四字咬得很重,锦绣何等聪敏,立刻知道他必是知晓了什么,才会引出这么一番话,“若你能说出这不同的道理来,八爷记得你,我也不会亏待你。” “多谢福晋!”小年子得了她的话,忙打千谢恩,压住尖利的嗓门道:“奴才存了心思,便在四爷嘱咐福公公时,仔细听了一听,虽没听得真切,不过有个词,却是听得清清楚楚。”锦绣示意,小年子又走近一步,悄声道:“月事迟。” 锦绣心下如蹈海,月事?一个太监怎会有月事?“你没听错?” 小年子连连点头,“奴才确信不会听错,而且奴才以为只有这样,才解释得通为什么四爷这么喜欢她,要日夜带她在身边。这回闭门不出,月事又迟,急着请太医,想必……想必是有了。” 锦绣脸色更是难看,“若真是女子,这可不是小事,你要想明白了。” “奴才想得十分明白。奴才从前就觉着她有些女气,因在宫中,又是四爷心尖上的,也没敢多想,如今想来,全是奴才蠢笨,想错了路子,才没早早发现她的女儿身。” 锦绣咬紧牙关,何止是他蠢笨,她也不是没看出来吗?这么多年,她以为他性子冷淡,以为他们只是说不到一处,却原来,他心里早已有了人,还是那个下贱至极的奴才!锦绣手中的帕子早已被她揉成一团,可她全然不觉,仍是看着被风吹皱的池水。小年子躬一躬身道:“福晋,奴才知晓的已都说完了,若是没别的事,奴才就先告退了。” 锦绣似乎全没听见他在说什么,只兀自冷笑道:“好,好,你敢欺瞒所有人,我又怎敢欺瞒皇上……这份大喜之礼,我是送定了!”小年子打了个寒颤,虽说这天已入春,可临着池水,总是有些凉气,沿着脊骨冒上来…… 胤禛心急如焚,一会儿坐着、一会儿站着、一会儿看窗外、一会儿又走到门边,没半刻安生。胤祥看他道:“四哥,可是有什么急事要办?”胤禛先是点头想说,之后想起胤礽和胤祉都在,于是摇头道:“没有。” 胤祥看他又是点头又是摇头的,心知必是有什么碍在人前不好说,此刻也不便再问,便道:“左右无事,不如四哥陪我下盘棋吧。”胤禛此时虽说喝水都嫌烦,可这会儿也只能按耐心情道:“好。” 两人摆棋盘坐定后,还没走几步,一旁观战的胤祉已是半笑道:“四弟这局开的,大失水准阿。”胤禛的心思本就不在这棋盘上,这时听见,也只淡然一笑,正手执玄子要放下时,门口忽然有人气喘吁吁道:“四……四爷。” 胤禛一听是福喜的声音,也顾不得这颗玄子放在哪儿了,三步并作两步就至门外道:“是不是有了?”福喜连咳带喘,紫胀着面皮道:“四爷,不好了,皇上的人冲进来,傻……傻丫头被他们带进宫了!” 73双生 康熙合上册子,在书案后肃然看着跪倒在地的从容。她虽然穿着太监服饰,可披散的长发,秀美的身段都在告诉他,他的四阿哥的确做了一件荒唐透顶的事。 “你就是小瞎子?” “是。” “抬起头来。” 从容仰首,湖水般清澈明净的眼睛看着康熙,没有慌张,也不惧怕。康熙点一点头,心里略有些明白胤禛为何会有此荒唐之举,可也是因为这份明白,他对从容更添了几分警惕之心。 康熙在看着从容的同时,从容也在看着他。这位帝王在她的记忆中曾经那般风采过人,可现在,岁月风霜已在他的脸上留痕,而储位之争,又使这痕迹越发深刻。他不再是那个平三藩、收复台湾、傲视天下的帝王,而是一个烦恼身后权力交更、又恐身前就有人来夺的老者。 康熙端详了从容许久,“朕问你,你可知罪?” 从容低头,“奴婢知罪。” “好,既然知罪,接下来朕要问你的话,你可要老实回答,若有虚言,罪加一等。” “是。”从容静一静心,双手悄悄拢在了自己的小腹之上。 康熙沉一沉声,道:“你究竟是夏从容,还是钮钴禄从容?” 从容没有迟疑,“钮钴禄从容。” “你若是钮钴禄从容,为何会到了永和宫?为何会成了夏从容?” 从容镇静道:“奴婢本姓钮钴禄,入宫后在奉先殿当值。因那时四爷常到殿内祭奠孝懿皇后,奴婢便与爷相识、相知。彼时年幼,奴婢想常伴四爷左右,于是便怂恿四爷将奴才扮成太监留在身边,以期日夜不离。” 这一番话本是胤禛教着从容在自认其错时所说,因着眼下形势,从容改了两句,将大错揽在了自己头上。康熙翻看另一册册子,在上找到了钮钴禄从容的姓名,“你既在奉先殿当值,就该安分守己,如何引得四阿哥坐下如此荒唐之事?” 从容低一低头,“是奴婢轻狂了。” “何止轻狂!”康熙的眉宇之间攒动着雷霆之怒,“改扮内侍混乱宫闱,又令四阿哥擅改宫中记档,罪犯欺君,其一已是不赦之罪,其二更是罪可当诛!” 从容护住小腹的手一哆嗦,康熙怒气勃发,声若霹雳,“若不是有人揭发,你们还准备欺瞒到几时?” 从容从在第一眼看见那些侍卫时已知不好,可没想到康熙震怒之下就要治她的死罪,她干哑着嗓子正要说话时,外面忽然传来吵闹之声,梁九功匆匆进来道:“皇上,四王爷一定要进来,奴才恐怕拦不住。”康熙大手一挥,“去让他进来!” 话音刚落,胤禛已大步走入,跪倒在从容身边道:“皇阿玛,这件事全是儿臣的主意,是儿臣的错,与从容全不相关,是儿臣年……”从容一按他的手,想止他说下去,谁料胤禛反手一握,紧抓住她的手道:“是儿臣年少轻狂,强行命从容扮作内侍以期日夜相守,从容如此全是出自于无奈,求皇阿玛免她罪责。” 康熙看着胤禛握住从容的手,冷然道:“你们俩倒都是轻狂!” 胤禛和从容对视一眼,彼此心意相通,一同磕下头去,“儿臣知错,求皇阿玛恕罪!” “奴婢知错,求皇上恕罪!” 康熙强压下怒火,双手却是有些颤抖:老大以巫术镇魇老二;老二成天盯着他的龙椅;老三倒好,就是只通文墨,别的不通;老八结党;老九爱聚财;老十别的不爱,就爱胡吃;十三、十四又小了些,惟一看得上眼的老四,虽说平日急躁了些,可论处事待人上,还算知情重义,谁知今日看来,荒唐之处比别人是有过之而无不及! 康熙想着想着,这怒气重又上了头,“胤禛,这事上你有错,她更有错!身为奴才,又年长你几岁,不行劝导,不加阻止,反而任由你胡为。朕若不罚她,如何堵得上悠悠众口?” 胤禛一挺背脊,抬起头道:“皇阿玛不能责罚她,她腹中已有……已有儿臣的骨肉。” 康熙眸色一凝,“有孕?” “是,儿臣刚才得知,大夫说她已有孕两月有余。” 康熙眉头蹙拢,提高声量道:“九功。” “奴才在。” “召太医院郑天青,速速前来!” 郑太医诊脉许久,躬一躬身道:“这位……”他打了个嗝楞,不知该如何称呼头发披散,身上却穿着太监服饰的从容。康熙一摆手示意他往下说,郑太医续道:“已有孕两月有余,胎象稳固。”康熙不出一声,挥退他后又默然许久。殿中空气如同凝滞,从容双腿发麻,腰眼更是有些发酸,胤禛看她咬唇强撑,不由有些着急道:“此事全由儿臣而起,如今从容已有身孕,皇阿玛若要降罪,请一并降在儿臣身上,儿臣愿意领受!” 康熙揉了揉发胀的额角,“胤禛,她这一胎若是生下,会是你第一个孩子罢?” “是。” “那么……”康熙眼中讳莫如深,“你一直等的就是这一胎?” 胤禛心头一跳,立时道:“不是,儿臣纵然糊涂,也断不会糊涂至此。” 他不糊涂,难道他就糊涂了吗?康熙的眼光笼罩在从容的身上,之前他指老八为妻所制,这一次,他又如何能让他的儿子再为一女子所制?这样的德行,断不能入他爱新觉罗家的家门! “来人!”康熙陡然唤人,指一指从容道:“将她带下去,听候发落。” 侍卫听话上前,胤禛护住从容,眼看康熙求恳道:“皇阿玛……” 康熙没有理睬,执笔在记挡的册子上画着什么,“先送四阿哥回府。” 胤禛立时被人架起,手中温软也渐消渐离,他伸长了手臂想要抓紧,有一册厚重的册子飞过,生生将他们刚刚够起的手打了开来。册子掉落在地,书页哗哗翻动,所有宫人的名姓籍贯都清晰可见,惟有一抹朱砂红,一遍遍、一层层地将夏从容的名字抹成一团,再不复见…… 从容已经忘记如何睡一个安稳觉了,每次不是辗转反复、难以入眠,就是在梦中唤着胤禛的名字醒来,她迅速消瘦,已经高高隆起的肚腹更是显得十分突兀。这天郑太医来为她诊过脉后,摇首叹息道:“姑娘胎象虽好,可若不多多进食,母体无力,到时还会连累孩子啊。” 从容垂目,她何尝不懂得这个道理?每天她都告诉自己,要多吃一点,要早早入睡,可是没有他,没有他的消息,教她如何吃的下,睡得着?郑太医看她一味沉默,又道:“姑娘年岁不小,又是头胎,若再不注意调养,生产时不仅大人难过,就连孩子也……”从容身子微震,她和胤禛的事情已起了偏差,他们的孩子可万万不能再有什么差错,她抚一抚自己的肚腹,抬头暗下决心道:“多谢太医,我知道了。” 康熙到了畅春园,略作休憩后似想起一事,因问道:“郑天青说她的情形不大好,究竟怎样了?” 梁九功躬身道:“郑太医前几次来看时,的确是不大好,不过这几日看守的奴才说她似乎听进了话,肯吃东西了,只是……” “只是什么?” “只是她害喜之症十分严重,就是可着劲吃,恐怕也吃不下多少。” 康熙皱一皱眉,向窗外明媚望了几眼,梁九功知意,小心提醒道:“大太阳底下,皇上还是等等再过去罢。” 康熙眯上眼斜靠在藤椅上,半晌,点了点头。 从容咽下一口饭菜后便面色发白,直打恶心,好不容易捱过一阵后她又举起筷,这回,还没等咽下,她就连带着之前所食全都吐了出来。一旁的宫女一头掩鼻收拾,一头便有些埋怨道:“姑娘若吃不下,还是别勉强了。这吃完吐、吐完吃,折磨自个不说,还折磨我们!”从容吐得双睫盈泪,趴在桌边只知喘气,她不想吃,也不想麻烦别人,可腹中的孩儿要吃啊。郑太医说的好,不为自己,也要为腹中的孩子,他们的孩子…… 从容颤着手又举起了筷,一直站在窗下的康熙向梁九功使了个眼色,梁九功急忙进去阻止道:“姑娘,这饭菜都凉了,快别吃了,等重做了再送来。”再送来的饭菜全都是些精细软糯之物,多添了羹水,引出人些许的食欲。从容在康熙的注目下,各样吃几筷后又饮下一小碗汤,梁九功看她没有再动筷的意思,便领着人撤下了残羹。 康熙坐窗下扶椅,看着从容道:“朕知道你很辛苦,不过路是你自己选的,怨不得人。” “是,”从容垂目抚一下小腹,“奴婢定会谨守诺言,也请皇上不要再怪罪四爷。” “朕是君王,也是父亲,”康熙脸上的皱纹迭起,似有无限感慨,“只要不是太出格,做父亲的又怎会长久怪罪儿子的错处?” 从容自然知道这位父亲最不能容忍的出格是什么,她低一低头,康熙已从感慨中走出,指了指下首扶椅道:“坐罢,朕看你吃力得很。”从容谢恩后,托腰慢慢坐下,康熙看她突显的肚腹道:“总听说你不大好,吃不下东西,没想今日看来,这肚子却比人更显些。” 从容点头,脸上带着将为人母的骄傲,“郑太医先前还担心奴婢吃得少,会不济胎儿,谁知现下看来,奴婢虽说吃不下什么,可但凡吃下多少,这孩子似乎也吃了多少,倒不让人担……”从容忽然顿住,脸上又是惊喜、又是讶异,康熙看她许久不说话,道:“怎么了?” “孩子……孩子似乎动了一下。”从容双手贴在腹上,一脸的不敢置信。 康熙起了精神,略略倾身过去道:“是么?这么调皮?” 从容点一点头,欢悦道:“刚才像是伸了伸手,这会儿像是在摸奴婢的肚子,有些痒痒的。” 康熙双眉舒展,“朕记得,老四在娘胎里的时候就爱摸肚子,德妃常说肚子痒呢。” 从容笑,“这会儿摸得更起劲了,皇上要不要听听?” 康熙犹疑了一下,终于伸手轻轻搭在从容的肚上,“哪儿?” “这儿,对,就是这儿。” 康熙将手放对了位置,果然有一只小手似在贴着肚子往外顶,即使隔着层层衣料,也能清晰感觉。 “哎,不止摸边,好像知道不是他的额娘,又踢了朕一下,怪有力气的。” 康熙少有弄孙之乐,此时高兴,全然忘记了从容的带罪之身。从容也似忘记了前事,只是微微笑着,他们的孩子,这么健康活泼,如果他也在这儿,该有多好…… 康熙抬头时,就看见从容的唇边尚噙着一抹笑意,眼中却已露出一弧淡淡的清愁,就如细雨中的玉兰,让人平添几丝惆怅与怜惜。他知道她想起了什么,也知道她在愁什么,可是,他不能心软,她亦不能后悔当日的承诺,若反悔,对他,对她,都不会有任何的好处。 从容回过神时,康熙已收回手,挽一挽袖子道:“朕要回了,你还有什么话要说?” 从容想了想,踌躇着道:“奴婢想……” “有话但说无妨。” “奴婢想知道四爷现下可好?” 这句话已在从容心中翻来覆去许久,她晓得问那些宫人是不会有答案的,只有问康熙,或许还能有知道的希望。 康熙没出声,缓缓踱至门口,廊檐下正有大燕子衔取食物回来喂雏,小燕子扑腾着翅膀,伸长了颈子,叽叽喳喳的,好不热闹。康熙抬头看了许久,回眸时从容正吃力地扶着门边,她的身子瘦弱,一眼看过去,似乎只剩了那个肚子,那段他惟一允许留下的血脉,“老四他,闭门谢客,静思己过。” 胤禛是在静思,不过不是在静思己过,而是在想着康熙会把从容幽禁在哪里?是紫禁城中某个偏僻的角落,还是畅春园中某个不知名的去处?又或许城外荒郊,地下牢笼?康熙这次的滴水不漏,使得他派出这么多的探子、打听了这么长的时间,竟然全都竹篮打水,胤禛揉着额角,头痛欲裂。他的傻容容,他那试图为他兜揽罪责的傻妻子,究竟被带去了哪儿…… 康熙从奏章中抬起头,“又在跪着了?” “是。”梁九功佝偻着腰,“到点就跪。” “说什么没有?” “没有,一到闭宫门的时辰就走,什么也不说。” 康熙低头,“他一向畏暑,这回倒不怕了?” “奴才看四王爷跪着跪着脸色都变了,可还是一声都不吭,到时辰才走。” 康熙点一点头,叹一声道:“朕这几个儿子中,就属老四最有恒心,只可惜……”他顿一顿,眉间复又回复帝王的刚毅果决,“这回他用错了地方。” 这一天,胤禛又跪在殿前发烫的青砖上。太阳依旧吐着毒舌,廊下种的几本秋海棠也被晒得恹恹的,垂头丧气地吐露着芬芳。胤禛汗如注涌,可仍旧挺直背脊,纹丝不动,他在赌,赌康熙的一点仁慈之心…… 从容茫然地望着产婆,她的嘴一张一合的,是在喊着什么,是在让她用力吗?可她已用了一天一夜的力,此时只想睡去,睡在这甜美馥郁的木樨香中,睡在他温暖的怀抱之中…… “夏从容,以后就叫你……叫你小瞎子罢。” “你笑起来也很好看。” “你是我爱新觉罗胤禛的奴才,决不下贱!” “我梦见的是你,懂了没?” “你能做到,我也能。” “容容,我们有孩子了,我们要有孩子了。” “胤禛……” 从容似从无边无际的梦海中醒来,回到了这一片灰白的世界,听不见产婆的呼喊,也不再感到痛楚,只是抓紧了身下床褥,重又生出无穷的力气…… 似有所感般,胤禛猛然站起了身,回头时,康熙正怀抱襁褓,缓缓走来。梁九功率先上前,将怀中襁褓递给胤禛,“恭喜四王爷。”胤禛接过后一动也不敢动,只低下头看着襁褓中婴儿红润的小脸。康熙走近他,将手中襁褓向他递了递,声音低沉,“她给了你一对小阿哥。” 胤禛又惊又喜,看看左边一个,又望望右边一个,“从容……还好么?” 康熙的眸色有些晦暗,“她生产一日一夜,力竭血崩,救不回了。” “什么?” 康熙沉了沉声,“她已经死了,救不回了。” 胤禛不信,“不会,她不会死,绝不会死!” 梁九功看他步履有些不稳,急忙接过他手中孩子,“四爷,小心。” 胤禛只管盯着康熙,“她人呢?她在哪儿?” 康熙漠然,“连着房子,一同化了。” 胤禛愈加不信,“从容不会死,是你骗我,骗我!” “四王爷,皇上怎会骗你,这火还是奴才亲手点的,看,那边还在起烟呢。” 胤禛朝着梁九功所指望去,果然遥遥青烟腾空,散漫不去。 “朕骗你?朕是一国之君,如何能骗你,”康熙取出一样东西,扔在胤禛脚下,“你自己看看吧。” 胤禛捡起那抹水蓝,打开后,那条玉鱼不出意外地滚落在他的手心,随同玉鱼落下的,还有一张花笺,竹色青青,墨迹如新, 爱新觉罗胤禛,夏从容,愿结同心,白首不离。 74断桥 烟雨,江南,春。 细密如织的雨网虽然令打伞的行人大感厌烦,却让游湖之人如入画中。船在水中行,人在画中游,烟波浩渺中,不知从哪艘画舫之中传出少女曼妙的歌声,“参差杂荇枝,田田竞荷密,转叶任香风,舒花影流日……” 胤祥半闭着眼,复又喝下一杯青梅酒,眼前美景、耳中天籁、嘴中甘醇,回味,却是苦涩。曾几何时,他也曾游西湖,领略的亦是山色空蒙雨亦奇,唯一不同的,就是那次相伴的,有他最敬重的四哥,也有他从小就放在心上的从容,而今日,只剩他孤独一人…… 得意儿从船舱外进来,拂去身上的雨丝后,道:“十三爷,是时候换药了。” 胤祥看他一眼,叹了口气,“才刚静一静,又有你来烦我。” 得意儿嘿嘿笑道:“出来前,皇上连番吩咐,福晋也千叮万嘱,要奴才注意您的腿,奴才可万万不敢怠慢。” 胤祥垂目看一看自己的腿,“这会儿好些,也不太疼。” 得意儿跪在地上,为他卷起裤腿,揭下前番贴着的药膏道:“看来这王大夫有些道行,出京前爷还疼得不能下地呢,这回贴了他的药膏,再吃上几天药,说不定就此好了。” 胤祥淡笑着摇了摇头,“哪全是这药的功效,这儿天气总比京城暖些,再说,也清静。” 得意儿怔了怔,手上不停道:“是啊,是清静了许多。” 胤祥望向窗外,雨渐渐的止了,天色亮起少许,堤岸上的行人也陆陆续续多了起来,“得意儿,问一声船夫,到断桥那儿能不能靠岸停一停?” 得意儿劝道:“爷的腿……还是在船上看看罢。” 胤祥虽宽厚,决定的事却是不会轻易动摇,“难得来了,下去走走也好。” 船家靠了岸,得意儿率先跳到了岸上,小心扶胤祥上岸后,他又回头嘱咐船家在此等候。胤祥伸了伸腰,又伸手抚弄一下带着雨露的初新柳条,心里更觉下来走走的主意不错。他沿着青石板的台阶一路慢慢步上,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清新,还有淡淡的茉莉花香味,有几个小贩趁着雨歇,纷纷摆出了货摊叫卖。胤祥饶有兴味地看了看,随手拿起一支竹笛正想问一个价钱时,得意儿在他身后赶过来道:“奴才一回头就不见了爷,好悬没给吓死。” 胤祥一笑,回头道:“我这会儿又走不快,你怕什……”他眸色一凝,看着才刚过去的蓝衫女子失了言。蓝是极轻浅的蓝,似流水而过,乌黑的长发挽成髻子,用纤巧茉莉点缀其中,因她走得快,他也没看清面貌,可是这身段,这背影,他从小见得熟的,决不会认错。 “小白!” 那女子似乎未闻,只一味向前,胤祥又叫:“从容!从容!”行人纷纷驻足,只有那女子,依然未停脚步。胤祥发急要追,可膝盖却是连绵几下针刺,得意儿急忙扶住他道:“十三爷,那个……那个小瞎子不是已经死了吗?” 胤祥甩开他的手,“那个明明就是她,快追,替我追。”得意儿答应一声,急忙跑步向前,可是行人众多,他对这江南小道又不熟悉,绕了半天,只能泱泱而回,“十三爷……”他一摊手,胤祥的拳头紧紧攥起,他不会看错,那个是她,一定就是她! 从容在井台后躲了许久,直到看见得意儿来回三次,终垂头而归时,她才托一托怀中的小女娃,疾步往另一条相反的道走。 “娘,我们不回去么?” 从容摇首,那女娃勾着她的脖子,甜腻腻道:“那我们是去找爹么?” 从容柔和一笑,伸手理一理她剪得整齐的额发,道:“也不是,娘要去买了盐再回去。” 小女娃转了转墨团般的眼珠,“卖盐的王叔不是在后头巷子里么,娘怎么往前走?” 从容咳一声,掩饰道:“娘还要去前面看一看布料。” 小女娃听了,咧开小嘴笑嘻嘻道:“娘是不是要为惜儿做新衣裳啦?惜儿的生日就快到了呢。” 从容嫣然,点点她的小圆鼻头道:“小机灵鬼。” 惜儿开心不已,搂着从容的两条小藕臂就越发得紧,“娘,我们快去!快去!” 从容心里一时仍是未定,她的脚步比往常更急,走路时也不甚安心,常常回首。惜儿跟着她回过头,往后看道:“娘是不是认识那个人?” “哪个人?”从容脚步不停。 “就是那个追我们的人。” 从容心里一乱,“又胡说了,人家哪有追我们,是在追别人呢。” 惜儿嘟起小嘴,侧首看她道:“那还有一个呢?” “还有哪个?” “就是那个高高的,叫娘名字的人。” 从容想起那声“小白”,思绪就有些飘远,直到惜儿伸出小手在她眼前晃了晃,她才回过神道:“那人在叫小白,娘又不姓白。” “可娘不是叫从容吗?”惜儿歪着头,一脸认真,“惜儿听爹这样叫过的,娘为什么不答应他?” 从容怔了怔,含糊道:“同名同姓的多着呢,他是在叫别人。” “是么?”惜儿似乎很失望,怏怏地将小脑袋靠在从容的肩头,“娘,为什么阿狗、小豹子的家里都有很多人,一到过年就热闹得很,而我们家,就只有爹和香香姨呢?” 从容柔声,“娘在这儿没有亲戚朋友,他们都在很远的地方,过不来。” 惜儿扁了扁嘴,“过年一点都不热闹,惜儿的生日也不热闹,娘要是认识那个叔叔的话,就会热闹啦。” 从容哑然失笑,“认识他就为了热闹么?” 惜儿想了想,小声道:“叔叔很好看,刚才很多人都在看他呢。” 从容忍俊不禁,她这年纪小小的女儿,怎么也是个帅哥控呢?“哪有人在看他,是你这傻丫头在看他罢?” 惜儿咯咯直笑,“惜儿很好看,娘也很好看,香香姨也很好看,就是爹不好看,要是爹像叔叔一样好看就好了。” 从容嗤地一笑,比了个羞羞脸的姿势道:“哪有人说自己好看的?好没羞。” 惜儿笑个不停,从容也忘记了一点心事,莞尔道:“这话可不要给你爹听见,要是他知道你说他不好看,叫化鸡也不给你做了。” 惜儿一听有叫化鸡,当即两眼放光道:“今天爹做叫化鸡吗?” “嗯。” “那娘挑好了布,买好了盐就要早些回去,惜儿要吃大鸡腿。” 从容爱怜地摸了摸她的头,“好,娘挑鸡腿上的肉给你吃,只是记住,不准吃多,也不准耍赖要着吃。” 惜儿听见有鸡腿吃,哪里还顾得了这么多,连连点头道:“好,娘,惜儿不耍赖,惜儿一定乖乖地吃。” 胤祥回到京城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入宫拜见康熙,出宫后,他也没回自己的府邸,而是到了胤禛的雍王府。苏培盛引他进去时,他问道:“四哥这一向还好么?”苏培盛躬一躬身,压低声音道:“王爷身子还好,就是在府里仍旧板着脸半天没一句话,两位小阿哥见了爷,都像是躲猫似的。” 胤祥望着天边最轻浅的一抹蓝,半是感慨半是自语,“四哥从前也没话,就是见了她,才话多。”苏培盛竖起了耳朵,她?哪个她能让冷面王多话呀?他心里痒痒又不好问,只能强压着好奇之心,为胤祥打起帘道:“十三爷,请。” 胤祥进去时,胤禛正在看一幅画,目光长久地凝聚在画上。胤祥因在他这里,也是随意,接过小太监递上的茶后,只管坐在椅上细品,直到胤禛抬头看他时,他才放下了茶盏,“四哥。”胤禛颔首,上下打量他几眼后,发现他面色比出京前好了许多,人也似乎胖了些,心下稍安道:“能这样走进来,你的腿病可是大好了!” 胤祥一笑,“若是不好,对不起四哥一直送来的药酒,也对不起得意儿这一路替我换药的辛苦。” 胤禛略略勾了勾唇角,“进宫见过皇阿玛了没有?” “见过了,”胤祥蹙起剑眉,目中泛出一丝忧虑,“看皇阿玛的情形,似乎比我出京前又虚了些。” 胤禛没做声,胤祥因道:“出来时还遇见八哥,看着情形也不大好。” 胤禛冷了眉眼,“咎由自取。” 胤祥沉一沉声,又道:“我听说四哥送去的小年子在他府里也不好过,成了个泄气的,常常鼻青脸肿的。” 胤禛的唇角抿紧,“这就不好过了么?难过的还在后头呢。” 胤祥知道他心中之恨,顿一顿道:“四哥,我在断桥……” 胤禛的眸光已落在了画上,“胤祥,你回来得正好,快替我看看,这画上写的是什么?” 胤祥看他全副注意都在那画上,于是应了一声,走近去看那幅画。那是幅西洋画作,画上女子正站在一片白雪红梅中扶枝而笑,她的双眸如星,月牙样的唇角边梨涡浅浅,大红色的羽缎斗篷再衬上她的如云秀发,越发好像梅花沁出了香,人也鲜活得随时会走下来似的。 胤祥望了许久,“这画……” 胤禛的目光一直没从那女子的脸上移开,“前几日门上说来了个西洋教士,说这画是她托他画的,因画好润色后他恰逢急事回了趟西洋,所以到此时才能送来。” 胤祥疑惑,“西洋教士?小白什么时候认识西洋教士了?” 胤禛双眸微凝,“她从前去过两天老九那儿,也许就是为了这画。” 胤祥听说牵出胤禟,也不多说,只道:“看写着的应该是英吉利文,等我抄了去问问。” 胤禛点点头,手指极轻柔地抚着那行“to my husband”,慢慢地,又移上了从容的脸颊,良久,他抬头道:“你方才说什么,断桥?” 作者有话要说:补充一下,胤祥从康熙四十八年开始,就饱受鹤膝风的困扰,身体也是从那时候开始变差的。 鹤膝风,西医名是膝关节结核,应该就是结核病的一种吧 75棍棒 从容一连几日都不敢出门,后来即使上街,也是行色匆匆,买完物品后就回,并不在外耽搁。这天到了惜儿的生日,日朗天青,木樨香正浓,从容为她梳就双环髻,绑上桃红缎带,换上同色秋衫,从镜中一看,就如同一个以美玉雕成的玉娃娃,十分讨人喜欢。惜儿对着镜子左照右照,笑眯眯地去给隔壁的阿虎、小豹子看了看后,又缠着从容说要出去。从容被她缠不过,因想着过了这么久,胤祥应该早已回京,所以她也放下心事,答应带着惜儿出去遛弯。 起初从容牵着惜儿的小手边走边说,并没有发觉什么不对,可之后,每次无意回眸时,从容总觉得似有人影闪动,再看时,却又是没人。从容揪起了心,抱起惜儿道:“惜儿,娘想着还有一事未做,先同娘回去好不好?” 惜儿摇头不肯,“娘说要带惜儿去看桥的,我们看完了再回去。” 从容皱了皱眉,“娘这是急事,先同娘回去,过会儿再出来,好么?” 惜儿扭起了身,“不好,不好,我要去看桥,要让那个叔叔看看,惜儿今天也很好看。” 原来她这个宝贝女儿还存着这样的心思,从容啼笑皆非,“叔叔哪会一直在那儿等着,早已走了。” “娘还没去呢怎么知道?叔叔说不定就在那儿,”惜儿在从容怀里蹬腿想下道,“娘先带惜儿去,看了再回去。” “你这么扭着,衣裳也乱了,头发也散了,叔叔就算看见,也一定说你是个丑丫头。” 从容哄她道,“乖乖的,先同娘回去,娘给你梳了头,理好衣裳再去。” “真的?” “嗯。” 从容点头,终于把这个小宝贝哄回了家。推开屋门,从容先放下日渐沉重的惜儿,转身正要掩门时,有一人已先她一步而进,用手抵住木门道:“容容。”从容身子一僵,愕然看着胤禛一步步逼进,“你骗得我好苦,容容,好苦。” 他瘦了,竟瘦了这么多!一袭雾色的秋袍就如挂在衣架子上,而原本就幽深难测的双眸,此时更是一眼望不到底。从容心头一片纷乱,伸出手,不知是该推他出去,还是该如同梦中一般紧紧拥住他。胤禛一把捉住她的手,几乎捏疼了她,“为什么要骗我?是不是皇阿玛迫你?” 从容猛然一惊,立时抽回手,垂眸看地道:“这位爷怕是认错人了吧,我不是什么容容,也不认识爷,爷请快出去。” 胤禛不出去,反而走得更近,“你再说一遍,你不是容容,也不认识我!” 从容浑身发抖,白着脸色连连倒退,“请你出去,不然我要……” 从容脚下一软,胤禛伸手想要扶她,惜儿却冲上来,展开藕臂拦在他身前道:“你听见没有,我娘叫你出去,你这个大坏人,再不出去,我就去叫爹了!” 爹?胤禛双眸乍然收紧,“这是你的孩子?” 从容不答,只道:“这与你无关,请你快出去,不然我可真要叫人了!” 胤禛听也不听,拦腰抱起惜儿道:“你爹是谁?” 惜儿对他又踢又咬,“爹就是爹,爹待会儿回来,一定把你赶出去,你这个坏人!” 胤禛任由这小人儿在自己的袍子上印上几道齿痕与无数脚印,将她抱出门外后,他回身一把插上了门。惜儿抡起小拳头,将门拍得山响,“坏人,你快出来!娘!娘!” 从容抢上前去想要开门,胤禛挡在门前道:“容容,回我的话,这是谁的孩子?” 从容不看他,“是我同我相公的孩子。” 胤禛拽住她的手,迫她看他道:“你认了么,容容?”胤禛说话时,眸中似是有才刚消融的冰雪,明明因暖而化,却又透着无边的冷意。他没有想到,他找到了她,她却说她已成了别人的妻,有了别人的孩子…… 从容不敢看他的眸,只管自己一股脑儿道:“是,我是容容,可我不再是你的容容,我已嫁人生子,与你们爱新觉罗家再无牵连。”胤禛看着她柔美的侧脸,她纤长的睫毛簌簌颤动,唇角抿紧,似下了很大的决心。胤禛握紧她急欲抽离的手,一字一句道:“你是我的容容,是我的妻子,决不能是别人的妻子!” 从容睫毛更颤,胤禛用力揽她入怀。屋外骤然无声,惜儿的喊叫似已离得他们很远,一时间,这世间只剩下了他和她,只剩了他们彼此……不知多久,胤禛舒一口气,低低道:“容容,你在骗我对不对?你是怕皇阿玛怪罪我,才答应离开的,是不是?” 从容的呼吸骤紧,她忘不了康熙的话,忘不了她的承诺,她奋力挣扎,想要推开胤禛,可惜,越推,有人抱得越紧,几乎令她不能呼吸,“容容,你是我的的妻子,是弘历与弘昼的额娘,谁也不能分开我们!” 弘历与弘昼……从容想到那一天,昏昏沉沉的她只看到两个小小的襁褓,没有看见孩子的脸,也没有尽过为娘的心……她心下酸痛,可抬头看着胤禛时,脸上分明冷硬,“我是弘历与弘昼的额娘,可我也是惜儿的娘。他们没有我,一样有人疼爱;惜儿若没有我,又有谁能来照管她?”顿一顿,从容深吸一口气道:“胤禛,走出的路再也回不了头,三年也足以改变很多事情。我已有了相公、有了孩子,你也有你的路要走,我们……我们是不能在一起了。” 胤禛不动,也不说话,从容挣一挣,道:“回去吧,照顾好我们的孩子,我……唔……”胤禛以吻封缄,有些粗暴地掠取她的甜蜜,“容容,你骗了我一次还不够,还要来骗我第二次么?”“我没有骗……”唇瓣再次被他攥住,从容无法呼吸,脑中一片空白,她狠命地想要推开他,却被胤禛捉住双手背在背后,抵到墙边。他吻她的眉心、她的眼、她的鼻、吞噬她的呼喊,一切好像回到了许多年前,那个少年,从来容不得人拒绝,“不许你走,永远也不许走!” 砰! 胤禛回过头,是高高扬起小下巴的惜儿,还有一个高举着木棍的布衣男子,目瞪口呆地望住他。胤禛转过身,有一丝腻滑从后脑渗出,沿着发丝蜿蜒而下。从容惊呼,胤禛用手触了触伤口,那男子丢了木棍,跪在地上道:“四爷恕罪,奴才不知……”他磕下头去,“咚”地一声,胤禛应声而倒。 从容绞干湿巾子,轻轻地拭着胤禛的伤口,心疼不已,“你下手太重了。” 小叶子抓了抓脑袋,懊恼道:“我怎么知道会是四爷?还以为是哪个不要脸的想强要……那个欺负你呢。” 从容也知不能怪他,为胤禛包好伤口后,她有些忧心道:“过了这么久,他怎么还不醒?” 小叶子也是焦急,“不如我去请个大夫来。” 从容沉吟片刻,摇一摇头道:“再等等吧,天黑前要是还不醒,你再去请。” 小叶子点头,惜儿趴在床边看着熟睡中的胤禛道:“娘,为什么要让这个坏人躺在我们的床上,他对你那么坏!” 从容将食指放在唇前,轻声道:“小声些,他还睡着呢。” 惜儿扁了扁嘴,又拉小叶子道:“爹,为什么你打了这个坏人,还要给他磕头?” 小叶子愁眉苦脸道:“他可不是坏人。” “他欺负娘,怎么不是坏人?” 惜儿稚嫩的童音又拔高了少许,小叶子的脸拧成了苦瓜,心想你爹欺负你娘,这能叫欺负吗?这时他也不好说破,只得道:“他虽然做了坏事,可爹也打伤了他,这下两相扯平,谁也别怪谁了。” 惜儿嘟着嘴咕哝道:“可他还欺负惜儿,把惜儿关在门外,这个可怎么扯平?” 从容本已心烦意乱,这时听见她在那儿纠缠不清,便对小叶子道:“你带她出去玩一会儿吧,今日总是她的生日。” 小叶子应承一声后,就去牵惜儿的手,惜儿望着从容道:“娘不陪惜儿玩吗?” 从容垂目看着胤禛,“你先跟着爹去玩吧,娘过会再来。” 屋里总算安静了下来,从容为胤禛掖一掖被角,又伸手抚平他在梦中也紧紧蹙起的眉头。他在想什么呢?是不是在恨她骗他?恨她已嫁了别人?他的唇角抿得这样紧,现出深深的法令,他一定很生气,很生气…… 从容的唇已被她自己咬得泛白,可她全然不知,只不断回想着康熙的话语,那不疾不徐的语声,却能令人一生翻覆。“或许有一日,朕是会忘记老四玩的花样,不过,若是你在他的身边,时时刻刻提醒朕,他对朕的欺瞒,那么,朕一定不会忘记,反而会记得更深。朕的儿子罪犯欺君,对父不孝,对君不忠,往后即便他能做一百件好事来补救,朕也只会记住这一件。你懂么?一件,足以改变全局!” 从容垂下了手,无力的指尖滑过胤禛的脸颊。胤禛皱了皱眉,动一动身子后睁开了眼,从容看他醒来,急忙站起身退到床边。胤禛没有看她,只扶着头起来,嘟囔一句,“痛!”从容也不知该对他说什么,闷头半日后道:“你该回去了。” 胤禛这才抬头看她,目光中带着些许茫然,“回去?” 从容颔首,“我们之间,该说的都已说完,你还不回去么?” 胤禛眨着眼,一副想不通的模样,“回哪儿去?” “回你的家,雍王府。” 胤禛揉了揉额头,“雍王府……雍王府是什么地方?” 从容大愕,张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,“胤禛,你……” 胤禛睁大无辜的眼,傻愣愣地看着从容道:“胤禛?是我么?” 76活宝 从容心急火燎地去请了大夫,大夫诊脉半日,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,只开了些活血化淤的药聊以慰籍。小叶子望着胤禛有些呆滞的眼,自责道:“都是我不好,把四爷给打成这样了,要是过两天被人知道,非把我拉出去砍了不成。”从容忧心忡忡,听见这话也不得不耐下心肠,宽慰他道:“不知者不罪,何况这会儿又没定论,说不定休息一晚就会好了呢?” 小叶子看胤禛躺着一动不动,越发烦躁道:“我看是不会好了,若按四爷从前,早就一眼横过来吓得人腿肚子哆嗦呢,你看这会儿,人也不动了,眼也直了,话也不说了。”他话音刚落,胤禛忽然直挺挺地坐起身要下床,从容吓了一跳,赶忙拦住他道:“你要做什么去?”胤禛扶着她的手,带着十分的不满,“饿!” 今日是惜儿三岁的生日,小叶子做了她最喜欢吃的叫化鸡、桂花鱼、还有百宝豆腐。这几样菜放在一起好看,闻着也是喷香,可坐在桌边的人,除了惜儿和胤禛,别的似乎都没有什么食欲。香羽吃了几筷后便拉着小叶子去下面条,从容为惜儿挑出鸡腿肉,一筷筷地喂她吃。 惜儿边吃,边转着乌溜溜的眼珠道:“娘,为什么这个大坏人还在这儿,你不赶他走了么?” 从容为她夹一筷鱼,小心挑去鱼刺道:“小孩子家,不要老是坏人前、坏人后的,你要叫他……叫他叔叔。” “噢,我知道了,”惜儿乖巧地点点头,“可娘还没回答我,坏人叔叔为什么还能在我们家,吃惜儿的叫化鸡?” 从容听她叫胤禛坏人叔叔,哭也不是,笑也不是,嗔她一眼道:“叔叔生了病,要留在我们家治病。” 惜儿看胤禛又夹起桂花鱼,咂巴着小嘴道:“娘,坏人叔叔哪里病了,他还在吃惜儿的鱼。” 从容看胤禛总算肯吃东西,心里还算安定少许,“吃便吃吧,今日你是寿星公,人家吃的越多,你该越高兴才是,可不能这么小气。” 惜儿想了又想,吃上一勺从容舀过的百宝豆腐,道:“好吧,惜儿就让他吃吧。”说着话,她又侧首对着胤禛道:“坏叔叔,你要多吃点噢,吃得越多,惜儿越高兴。” 胤禛看了看她,伸筷夹起一大块焖得酥烂的鸡腿肉,惜儿开怀笑道:“娘,坏人叔叔也爱吃大鸡腿!”从容柔和地望了胤禛一眼,回过头继续喂惜儿时,胤禛却放下筷子,发起呆来。香羽正同小叶子送上刚下好的面,见胤禛盯着鸡腿肉不动,小声问从容道:“四爷这又是怎么了?” 从容也不知胤禛这是怎么了,她端着惜儿的小碗,回过头问道:“胤禛,你怎么不吃了?”胤禛偏过头,一脸不太乐意的模样,小叶子为他送上面碗道:“四爷,吃面吧,胀干了可不好吃。”胤禛瞥了一眼,仍是偏过头,“不吃!” 从容蹙眉,“你刚才不是说饿了么,怎么才吃这么一点就饱了?” 胤禛看向小嘴不停的惜儿,“饿!” “饿怎么不吃?” 胤禛又开始不说话,目光转悠着就到了从容拿着小碗的手上,小叶子揣摩着他的意思道:“爷是要吃这只碗里的?” 惜儿一听,立即抢过自己的小饭碗,“不给,不给!这个是惜儿的,不能给他吃。” 香羽看着胤禛的神气,小心翼翼道:“别是要人喂着吃吧?” 胤禛听见,似乎高兴了一些,两眼随即又紧紧盯着从容,这回,小叶子一拍脑门,恍然大悟道:“哦,这是要从容喂呀。” 从容不顾惜儿大吵大闹的反对,将她交给香羽后,自己端过碗来喂胤禛。刚下好的面很烫,从容小心吹凉一些,才举筷送到胤禛嘴边。胤禛低头大口吃了,嚼巴嚼巴,几口吞下道:“还要。”从容怕他光吃面腻味,又夹了筷腿肉给他,胤禛吃了,脸上露出孩子般的笑容,“好吃。” 有万种滋味涌上心头,从容端着面碗的手直颤,胤禛似乎毫无所觉,看着百宝豆腐道:“要那个。”从容抖着勺子送到他嘴边,胤禛这次却不吃了,看着她泛红双目道:“你哭了?”“没有。”从容咬牙强抑,胤禛伸出手,温暖的指尖拂过从容的眼角,“你看。”有一滴晶莹在他的指上,颤颤似要滑落,胤禛顺势放进嘴里一吮,慢慢地,绽出一抹清澈笑容,“甜的,好吃。” 从容再也克制不住,放下碗筷就冲进了里屋。惜儿一见着了慌,面也顾不上吃了,蹬蹬几步冲过去拍门道:“娘,娘,你怎么了?”回答她的只有从容压抑着的哭声,惜儿回过头,指着胤禛大叫道:“你这个坏人,又欺负我娘了,坏人!” 胤禛的眼光落在她的身上,小小的惜儿长得与从容极为肖似,乍一看,就如变小了的从容在对他赌气喊叫,只不过,她那双眼,还有那看人的神气……胤禛笑了,笑得极为满足。惜儿看他莫名其妙地对着她笑,心里反倒有些害怕起来,于是一边虎着脸,一边挪动脚步躲到小叶子背后,扯一扯他的布衫道:“爹,我们快把这个坏人赶走吧。”小叶子与香羽对视一眼,一同叹了口气,这……又怎么赶得走? 从容哭了一场,心里反倒平静了少许,她肿着眼睛出来时,胤禛的那碗面早已胀干,成了一团面糊。从容看胤禛紧紧地盯着那碗面,心里又起了几分酸涩,去厨房替他下了一碗后,她重又慢慢地喂他吃了。惜儿吃完了东西,窝在香羽怀里,目不转睛地看着胤禛道:“香香姨,娘为什么要喂这个大坏人吃,为什么不让他自己吃?” 香羽摸摸她的头道:“他病了,所以才要你娘喂他吃。” 惜儿歪着脑袋想了想,“那爹和香香姨病了的时候,娘怎么不喂你们吃?” “这个……”香羽看向小叶子,小叶子咳嗽一声道:“因为爹和你香香姨病得不重,所以不要你娘喂。” “是吗?”惜儿扁着嘴,像是接受了这个说法,可不一会儿,她似乎又想起了什么,摇晃着小脑袋道:“不对,不对,刚才爹和香香姨都说要喂他吃来着,可是他就是不肯,这个坏人,为什么非要娘喂他吃?” 这回连小叶子也回答不出来了,摸着头想了半天才道:“你娘喂得好,他吃了,病就好得快。”惜儿半信不信时,从容已放下碗,取出帕子递给胤禛。胤禛不接,抬起下颚,道:“擦擦。” 从容无可奈何地替他抹了,刚回过头,惜儿已站过来道:“娘,我也要抹。” 从容皱了皱眉头,“你香香姨刚才不是替你抹了么,还要抹什么?不抹。” “不嘛,就要娘抹,”惜儿抱着从容的腿撒娇,小脸如蜜,声音也甜得能拧出水来,“香香姨抹一遍,娘再抹一遍,惜儿就是最香的啦。” 哪里是要做最香的,分明是要做最重要的。从容虽然知道这个古灵精怪的女儿在想什么,可也拗不过她这小孩心思,用帕子替她仔细抹了抹。惜儿得意看了胤禛一眼,又伸出白白嫩嫩的小手来,“娘,我还要抹手。” 从容又替她抹了手,道:“这回好了吧。” 惜儿打了个呵欠,小手攀上从容,“娘,抱抱。” 从容抱她入怀,“去睡了,好不好?” 惜儿揉着眼点头,与香羽和小叶子打了招呼后,便趴在了从容的肩头。 从容抱她进去,刚放她上床,为她盖上被子,胤禛便从外进来道:“我也要睡。”从容还未及反应,惜儿先就从被窝里一骨碌爬了起来,“这是惜儿和娘的床,不许你睡。”胤禛置若罔闻,只管坐上床躺了下来,惜儿气得哇哇乱叫,香羽和小叶子赶进来,看着这一锅粥,也不知如何是好。还是从容道:“叶生,今晚让他睡你那儿罢,明日再想办法。” 小叶子答应着想去扶胤禛起来,胤禛不理他,拿过枕头就要去抢被子,惜儿又要保住自己的被子,又要抢枕头,一大一小闹得不可开交。从容费尽心力,总算哄着胤禛下了床,又将他送去了小叶子哪儿,等回去时,看顾惜儿的香羽便问:“四爷怎么样了?”从容疲极,“在那儿睡下了。”香羽脸上也是愁云满布,“四爷若一直这样浑浑噩噩,像个孩子似的,可怎么是好啊?” 是啊,若一直如此,该如何是好?从容送走香羽后,便一直坐在镜前梳发,发丝虽顺服,愁思却难解,一下一下的,似乎越结越紧……从容放下梳子走至床边,惜儿已入梦,翻一个身,露出大半个身子。从容摇摇头,为她盖上被子,又在她红润的脸颊上印上一吻。 她的孩子,得来十分不易,这个女儿,更可以说是失而复得,因此她十分珍惜,小名惜儿,也是由此而来。惜儿得她全心照顾,纵然没有她的阿玛,没有锦衣玉食,可她有小叶子、有香羽,也算是得尽宠爱。惜儿一向过得快活自在,可她那两个孩子呢?虽然她对胤禛说他们没有她,一样有人疼爱,只是天下间做娘的,又有谁能真正放下自己的孩子?她虽然身在江南,可无时无刻不在想着他们,想着他…… 外间忽然传来急促的拍门声,一声连着一声,打断了从容的沉思。从容收敛心神,急忙过去开门,“谁啊——”伴着她那一声“啊”字,胤禛已径直而入,后面跟着的,是脸如菜色的小叶子,叉着腰,直喘粗气,“四……四爷醒了没见你,好悬没把我的房子给拆了,从……从容,我实在拦不住,只好……” 他话犹未完,里面已传出惜儿的一声尖叫,“啊!不许睡,坏人!” 77争宠 夜阑人静,吵闹了一整天的从容家,此刻终于安静了下来。 从容的屋子不大,床也很小,这时因为并排睡了三个人,更是显得十分窄小。从容侧身向里躺着,一动也不敢动,因为每动一动,蜷成一只虾米的惜儿就会往她怀里钻;而身后另一被窝里的胤禛,也会将身躯贴过来,紧密相依。从容觉得自己就像是夹心饼干里被挤着、被压着的奶油,还是快要溶化的那种…… 惜儿窝在从容的怀里,从容的满心忧思却全在身后那个火炉的身上。她想着今晚让胤禛好好睡一觉,明早起来,他会不会好一些?想着若是不好,她明日就该再去寻个好大夫;想着若是再不好……从容心头揪紧,如果再不好,她该怎么办?是送他回京城,让宫中御医诊治?还是留他在此,让他糊涂一生? 从容反反复复地考虑着各种后果,近天明时分方才朦胧睡去。梦中,她似乎又回到了那个小旅馆,回到了那张软绵绵的席梦思床上,胤禛从后抱住她,而胤祥,像只小猴子似的跳过来,黏在她的怀里。她很热,额头、鼻尖、鬓边全是细密的汗珠,她想推开胤祥,胤祥却像是张膏药似地贴在她的胸口;她想拉开胤禛的手,胤禛却将她抱得更紧,灼热的呼吸也喷在她的后颈,“容容,容容……” 从容猝然而醒,她的怀里既没有胤祥,也没有惜儿,只有一只大掌从后笼在她的浑圆之上,即使隔着数层衣料,也能感到他掌心热烫……从容怔忡许久,这样亲密而又熟惯的姿势,依稀还是从前,她和他,紧密不可分,即使入梦,也不允许彼此分开分毫…… 从容回头望了一眼,胤禛眉目舒展,鼻息均匀,显然已是睡得沉了。从容无声叹息,她不忍打扰他的好梦,轻轻将他的手挪开后,她扶正绞着被子、打横而睡的惜儿,钻进了自己的被窝。惜儿如她,睡相也极是不好,刚才她一定是被这个女儿挤进胤禛的被窝的,一定是的!从容就这样一边安慰着自己,一边看着胤禛的睡颜,直到东方发白、鸡唱三声。 胤禛醒来依然不好,似乎更差,不知梳洗、不肯吭声,只知跟着从容,从容喂他吃便吃,让他睡便睡,竟比木头人儿还要听话。香羽、小叶子陆续去请了大夫回来,有说痰迷心窍的,有说淤血压积的,药是开了一包又一包,人,却总是不好。到得第七日上头,从容再也等不下去,找香羽与小叶子商量道:“我想着,还是送他回京城去,治好病是要紧。” 香羽最先赞同道:“宫里有御医诊治,又有上好的药材可用,的确该送四爷回去医治。” 小叶子沉吟着道:“到了京城,若是被人发现四爷这幅模样,可怎么说?” 从容想了想,“不送他入城,只要想法子找到十三爷来接他就是了。” 小叶子缓缓点头,“这也是个主意。” 从容听他们不反对,望一望在屋门口玩耍的惜儿,道:“香羽,这一去总要许多天,惜儿就交给你了。” 香羽还没应声,小叶子先道:“从容,我送四爷回去就行了,要是你跟着,万一给皇上知道你又回京城,可就糟糕了。” “放心,我会小心的,况且,”从容侧首看着里屋的胤禛,此时他正百无聊赖地趴在窗边,伸手去接那随风飘落四处的树叶,似乎全不知道她已定下决心,送他回京,“我不去,他又怎么肯走?” 从容与他们商议定后,便开始整理行装,惜儿见了,着急问道:“娘,你要去哪儿?” “坏叔叔要回家,娘要送他回去。” 惜儿听见第一句,拍手笑道:“坏叔叔要走了么?”听见第二句,她又耷拉着脑袋道:“他的家在哪儿?为什么要娘送他回去?” 从容不答她,只笑微微地对她道:“娘不在家的时候,你要听香香姨的话,若是欺负她,不仅娘回来要打你手心,你爹也不会做好吃的给你了。” 惜儿小嘴一噘,挂起油瓶,“娘……” 从容没看她,继续整理衣物道:“怎么了?” “惜儿也要去。” 从容滞了滞手,“娘去是要照顾坏叔叔,你去做什么?” “反正我要去,”惜儿低垂着头,嘟囔道:“就要去。” “天就要冷了,路上又颠簸,娘看顾一个都看顾不来,哪还有工夫来看顾你?”从容关上木箱,低头对她道:“乖乖的,娘回来带好玩的、好吃的给你,可好?” “不好,不好!”惜儿鼓着腮帮子,突然她扭转身,冲到胤禛跟前,用两只小拳头捶他道:“都是你,坏人,都是你不好!” 胤禛不闪不躲,一脸享受,“好,捶捶,正好。” 惜儿捶得更为用力,“砰砰”有声,“大坏人,你最坏!” 从容上前拉住她的小手,板起俏脸道:“惜儿,你这是做什么?把手伸出来!” 惜儿伸出小手,一脸委屈,从容不轻不重地打了她三下手心,她“哇”地一声哭了出来,“娘,你也坏!你打惜儿,你要坏叔叔,不要惜儿了……” 从容怔住,“娘怎么会不要你?” 惜儿扑进她的怀里,小手指着胤禛,抽噎着道:“坏叔叔来了后,你就只管喂他吃饭,哄他睡觉,都不管惜儿了。” 从容哑然失笑,抚一抚她的小脑袋道:“傻孩子,娘怎么会不管你呢?只不过这会儿坏叔叔生病了,娘自然会多照看他一些。” “那为什么晚上他睡着了,娘也要看着他?”惜儿拿手背抹一抹眼,“惜儿叫娘,娘都不理惜儿。” 从容脸上有些火燎,她一定是太入神了,才会忘记她还有个醋汁子做的小宝贝儿。 “娘晚上糊里糊涂的,一时没听见也是有的,难道这也要怪娘么?” 惜儿继续揉眼,从容好笑地拉开她的手,“做什么,想成兔儿眼么?” “娘要是不想惜儿成兔儿眼,就带惜儿去,”惜儿抬头,双眼红肿,脸上泪痕纵横交错,可说话的语气,却是坚决无比,“反正惜儿要跟着娘,娘去哪儿,惜儿就去哪儿!” 惜儿犯起倔来,与某人是很像的,从容对此束手无策,最后还是小叶子道:“去就去罢,她那脾气,你要是就这样走了,香羽怕是治不住她,索性带在身边的好。”究竟是带着惜儿去了。出发那日,小叶子同香羽在车外絮絮说着什么,惜儿则在边上同阿虎和小豹子告别,“娘一定要带我去,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,爹说下雪前会回来,还说……”看惜儿如同小雀儿般叽叽喳喳,从容不由回头望了胤禛一眼,明明她不罗嗦,他也不多话,怎么生出这么个聒噪的小鬼? 胤禛也存着这么个心思看向从容,目光一触时,他张嘴打了个呵欠,靠在从容的肩头,“累。”从容侧首看他,他身上的秋袍是用小叶子的秋袍所改,虽然大小已合适,长短上却总是不够。从容为胤禛往下扯了扯,端详时,心里无端生出些平安喜乐来,好像此去不是分别,而是团聚,再也不离。 胤禛低垂着头,专心致志地玩弄从容的手指,薄薄秋光笼罩在他的身上,令看着他的人也如同这天、这人一样,明净起来。从容一时也生了童心,带笑同他对起了手指,食指、中指、小指,正要合拢手掌时,惜儿恰好被小叶子抱上了车,嚷嚷着道:“娘,看小豹子给我的……” 她抬头一眼望见从容与胤禛手掌对起,亲密而坐,立时扔了手上东西,摇摇晃晃地冲过去,一屁股坐在他们中间道:“娘,你不肯下去,原来是要同坏叔叔玩。”这时小叶子也已上车,从容红着脸道:“你自个说要同阿虎和小豹子说说话,又说不要娘听,这会儿怎么又怪起娘来了?” 惜儿装作没听见,大半个身子趴在从容的膝头,“我不管,反正娘只准同我玩,就是不能同坏叔叔玩。”说完,她扭过头,冲胤禛做鬼脸道:“坏叔叔,娘是惜儿一个人的,惜儿不借给你玩。”小叶子一下没忍住,“扑哧”一下笑出声来,从容对准惜儿的小屁股轻拍了两下,“胡说什么,娘是让人玩的么?”惜儿眨巴眨巴眼,仰头看着从容道:“娘不让人玩,那么娘也不能玩坏叔叔。” 小叶子抖动双肩,“啪”地一声挥起了马鞭。车轮滚滚,低声教育惜儿的从容全没留意到,车中有一人笑意深深,比赶车的小叶子还要笑得欢畅。江南小桥流水再好,怎及得上他雍王府的四时美景,又怎及得上圆明园中的亭台水榭?他的女儿,一定会更喜欢她的新家;而他的妻,胤禛望着从容,目光亦如这秋阳般温暖和润,他要迎她回府,谁也无法阻止! 作者有话要说:那个,Doraemon童鞋是哪位阿,谢谢! 78唱戏 胤祥等得有些心焦。宫里传回消息,康熙即将从热河到京,而胤禛那边,却如断线的风筝般,全无半点音讯。到时若不能及时赶回……胤祥结起剑眉,看一眼窗外逐渐零落的枝头,四哥啊四哥,这天大的牛皮,可千万不能吹破了阿! 从容一路着紧赶路,这日终于近了京城地界。黄昏时分,在客栈宿下后,小叶子便对从容道:“明日再赶一赶,过午时应该就能进京。到时你们等在车里,我去找十三爷。” 从容颔首,“许是到了熟悉的地方,我看他这几日精神好了些,回去再吃上几剂好药,说不准就能好了。” 小叶子点一点头,又问:“将四爷交给十三爷后,我们就回去么?要不要多等几日,得个消息?” 从容默然,许久也未出声,小叶子知她难舍,于是道:“其实多等两天也无妨,只要赶在下雪前回去就行了。” 从容想了又想,终还是低声道:“不用了。我怕这天说冷就冷,惜儿经不住;况且,你和香羽的婚事,回去也得准备起来,不能耽搁了。” 提起婚事,小叶子搓一搓手,又挠一挠头,显得有些难为情的样子,“嗐,又不大办,不过请几个街坊朋友吃上一顿就完事,不用准备什么。” 从容微微笑道:“这一顿饭,你可等了这么多年,不好好筹备一下,怎么行?” 小叶子咧嘴,傻傻乐道:“我原想着,她不厌我,能让我一直陪着她,已算是意外之喜,谁想到,她竟愿意嫁我!哎,从容,我这不是在做梦吧?” 从容粲然,“这句话,你已经问了我不下十遍了,告诉你,没做梦,不过,”从容神色一正,“香羽已遭过一次大罪,等于做了一回噩梦,以后你可要好好待她,千万不能再让她伤心了。” 小叶子郑重点头,“那是,能娶到香羽,是我几辈子修来的福气,若再让她难过伤心,我这手指就是全断了,也是活该。” 从容听后,嗔他一眼道:“你这起的什么誓,古里古怪的。” 小叶子看向自己缺了一根食指的右手,“那年香羽到了年纪出宫,我就寻思着跟她一块出去,可你也知道宫里的规矩,我们这些人,不到病死了、老残得做不动了,是不会让我们出去的。所以我就想了个断指的法子,又求了福公公,听说辗转还求了四爷,这才打通关节,放我出宫。如今,我不过断了一根手指,就让我得了香羽,若再不好好待她,可不是全都该断了么?” 从容记得在江南初遇时,听香羽说起过这段故事,她还记得,香羽说话时眼中蓄泪,十分动情,“……我嫁了这么个好赌滥嫖的大恶人,又被他以不出之名休去,心原已是死的了。谁知道叶生……叶生竟自断一指,千里迢迢的寻到此处。他这番心意,我从前总觉得他是不全之人,我和他纵使有情,也不能走到一处,可如今,我明白了,即使不全又如何?只要他有这份心,就够了,足够了!” 从容为这对有情人跨越世间教条,终成眷属而感到欢喜,只是当她转念想到她和胤禛之间,跨越百年之距却不能跨越皇权时,心中难免戚戚。小叶子拍一拍她的手,宽慰道:“放心吧,我一定会照顾好香羽,到时我这个干爹、香羽这个干娘,再加上你和惜儿,四口之家,其乐融融!” 从容勉强一笑,“我是把香羽交给你了,若是你欺负她,我和惜儿知道了,就算再远的路,我们都会回来好好修理你一通!” 小叶子先还笑着答应,之后他似乎琢磨出味来,凝眸对从容道:“从容,听你这话,不是想走吧?” 从容幽幽道:“他们都已发现了,我又怎能再留在江南?” “那你预备去哪儿?” “也许是往南边走去看海,也许是去西北放羊,”从容想着以后,思绪已然飘远,“或许等惜儿再长大些,我会带她去出海也说不定。” 小叶子犹豫着道:“你走那么远,到时……” 他的话语被清脆的童音打断,“娘,出海是哪儿?” 从容一乐,看着门外探入的小脑袋道:“小耳朵倒尖,一提你就到。” 惜儿笑嘻嘻进来,爬上从容的膝头道:“娘,出海是哪儿,好玩么?” 从容爱怜地看她道:“出海就是乘着船,去很远很远的地方,你愿意同娘一起去么?” “当然,娘去哪儿,惜儿就去哪儿,”惜儿边说边看向小叶子,“爹,你去么?香香姨去么?”还没等小叶子回答,惜儿又看从容道:“娘,能带阿虎和小豹子一起去么?”听女儿要带上这么多人,从容微笑着摇了摇头,“他们都不去的话,你还愿意陪娘一起去么?” 惜儿转了转眼珠,“只要坏叔叔不去,惜儿就去。”从容的眸光瞬间黯淡下来,胤禛,胤禛,她多想带上他们的孩子,同他一起去云游四海,可是,终究还是天各一方……惜儿看出从容神色不对,搂住从容的脖颈道:“娘,你怎么了?” “没,没怎么,”从容迅速抹一抹眼,“坏叔叔就要回家了,他怎么会同我们去呢?” 惜儿抿着小嘴,盯着她直看,“娘是不是很想坏叔叔去?” 从容被她一语点中心事,尴尬转移话题道:“娘不是让你看着坏叔叔么?你怎么又过来了?” “坏叔叔总是睡睡,惜儿又不是娘,不要看他睡睡。” 从容被惜儿一句话噎着,红着脸半天说不出话来。小叶子想笑又不敢笑,冲惜儿做了个手势,惜儿会意,搂住从容的脖颈道:“娘,你生气了么?”从容装作生气的样子,故意别过脸不看她。惜儿将柔柔嫩嫩的小脸蛋贴上从容的脸,挨挨擦擦地道:“娘,别生气了,最多惜儿让坏叔叔去就是了。” 从容苦笑,一手揽住她道:“你每晚都要同坏叔叔吵吵闹闹的,娘可不想一路上听你们的吵闹。”惜儿的睫毛如小扇般扑闪,她对着从容的耳,神秘兮兮道:“娘,其实坏叔叔虽然没有好看叔叔好看,不过也还算第二好看,而且坏叔叔会画画,只要他肯教惜儿画画,惜儿就不同他吵,一起陪娘出海可好?” 从容先还勾起唇角,之后听见,十分疑惑道:“画画?” “是啊,”惜儿用力点头,“坏叔叔会在树上画,墙上画,可是他很坏,刚才惜儿让他在纸上画,他就是不肯。” 从容与小叶子对视一眼,“惜儿,告诉娘,坏叔叔什么时候画的画?” “有几回,都是坏叔叔一个人玩的时候,”惜儿说着,露出一个自得的笑容,“娘和爹都没看见,只有惜儿看见了。娘,惜儿厉害不?” 从容兀自出神,惜儿晃着她的手臂道:“娘,坏叔叔画完画走了,惜儿还偷偷过去看了呢。”从容忆起路上有几回停车休息,小叶子忙于照拂车马,自己偶尔会上去搭把手,有时回头看胤禛不在,想再找时,他又会突然冒出来。她那时并没有疑心,可今日听惜儿说来,却不得不令她疑窦丛生。 从容抚了抚惜儿的脸,“你这么厉害,一定看见坏叔叔画了什么了?” 惜儿仰起头,小脸上满是骄傲,“当然,为了看清坏叔叔的画,惜儿的脖子差点就断了。” “那告诉娘,他画了什么?” 惜儿咧开小嘴,“一次是三只小鸟飞到了一张网里,还有一次是三只小乌龟爬进一只大缸里。” 从容突地站起身,惜儿吓得哇哇大叫,急忙搂紧她的脖子道:“娘,吓死惜儿了。” 从容安抚她几句,小叶子挠着头道:“三只小鸟,还有三只小乌龟,四爷画这个做什么?别是病又重了吧。” 小叶子没悟到,可她却已了然,这画的不就是他们三人吗?从容抿紧唇角,胸脯起伏不定,她为他日夜悬心,他倒好,唱念做打,给她来了一出大戏,“叶生,他会画画,我们也会唱戏,待会唱上一出如何?” 小叶子更是迷惑,“唱戏?唱戏我是会,可这会儿唱什么戏?” “你别管,到时听我的就是。” 从容放下惜儿,与小叶子低低说了几句,惜儿扯住从容的衣角道:“娘,你和爹要唱什么戏?” 从容回头,蹲□道:“不止娘和爹要唱,惜儿也要唱。” 惜儿听见说要她唱戏,立时拍起小手,一脸兴奋道:“好,惜儿也能唱戏咯。” 胤禛小小打了一个盹,起来时自觉精神又好了不少,明日就要到京,一切都已安排就绪,他的妻,别想再离他而去!胤禛笑微微地走出门,对门房门紧闭,而惜儿,蹲在房门口,嘤嘤哭泣。胤禛怔了怔,他这个小宝贝,刚才还闹得他头疼,这会儿怎么又哭得这么伤心? 胤禛与她蹲在一起,“哭什么?” 惜儿使劲抹着眼,“呜呜呜,爹不让惜儿同娘玩,爹把惜儿赶出来了。” 胤禛心里一沉,脸上又不好露出来,只问:“你娘呢?” “娘和爹在里面,他们不让惜儿进去,惜儿的手都拍红了,娘也不出来,呜呜,娘不要惜儿了,也不要坏叔叔你了。” 胤禛眸色渐深,看着那道木门,“我要进去。” 惜儿摇着小手,急急道:“爹说不能进,爹还要惜儿看着坏叔叔你,不让你进去。” 胤禛不顾惜儿阻止,伸手推门,门已经从里拴住,他拍了拍门,里面似乎有了些动静,他侧耳凝神,就听见小叶子粗嘎的声音,“是惜儿……别动。” 从容似乎推拒了一下,“别……他说不定也要醒了。” “怕什么!怎么说你都已经答应嫁给我了,人是我的,身子也是我的,”小叶子哼哼着道,“再说四爷眼下跟个小孩子似的,他懂什么?” 从容低吟了一声:“我是怕他一时看不见我,又要嚷嚷着找了。你就先忍忍,等明儿送完他,我们就回家了,到时……” “不行,这事拖不得,”衣衫发出悉悉索索的声响,里面人的呼吸急促,“这都忍了几天了,今天,你可逃不了……” 低低的呻吟声和着床板的几声声响,胤禛再也忍耐不住,提脚踹开门,直接冲了进去,“容容!” 79吃肉 小叶子与从容衣冠整齐,端端正正地坐在床边。见胤禛进来,从容冷着脸背过身去,小叶子向胤禛一躬身道:“四爷。”胤禛望着从容,随意挥了挥手,小叶子退出门外,为他们两人掩上门后,又拉着做蜡烛状的惜儿的道:“走吧,惜儿,星星出来了,爹带你看星星去。” 惜儿不肯走,“爹,坏叔叔真怕人,你怎么能把娘一个人留下?” 小叶子一笑,“你的坏叔叔待你娘可好了,爹放心得很。” 惜儿挠头,“坏叔叔成天要娘哄着吃饭,要娘哄着睡睡,这也叫待娘好么?那惜儿不是待娘更好?” 小叶子抱起她,笑得褶子也出来了,“是,是,照这么说,你对你娘最好,爹和你香香姨待你娘最不好。” 惜儿眨眨眼,“爹和香香姨待娘也很好,惜儿知道的。” 小叶子香了香她红苹果般的脸颊,“那爹对惜儿好不好呢?” 惜儿“吧唧”一下,亲了小叶子一口,“好,爹对惜儿最好了。” “容容,”胤禛挨着从容坐下,“你这是生我的气么?” 从容往边上挪了挪,“不敢。” “不敢怎么不看我?”胤禛又靠近她。 从容被逼到床头,无路可退时,索性回头道:“我不是生气,我只是觉得自个很可笑,给人哄的团团转,带着孩子自投罗网不算,有人还要瓮中捉鳖。” 胤禛拉过她的手,“你可笑,我不是更可笑?要人喂着吃、哄着睡,还同小孩子争风吃醋,要是传出去,怕是再没人会怕我,而是要笑我了。” 从容用力想要抽回手,“是你自个想的坏主意,没人逼你。” 胤禛紧握住她的手,微微笑道:“我用坏主意骗了你一回,你也用你的好主意也骗了我一回,我们扯平了,好不好?” “不好。” 从容侧过身,手却任由他拉着,胤禛知她有所松动,扳过她的肩头道:“容容,要怎样才好?” 从容虽被他扳过了身子,可就是不肯抬眸看他,“胤禛,你知道的,我回去,对谁都没有好处。皇上……” “皇阿玛说,夏从容已经死了。” 从容身子剧震,抬头看时,胤禛目光深沉,不可探幽,“君无戏言,世上再不会有夏从容,只有容容。” “容容……”从容喃喃重复,似乎明白了什么,胤禛低沉道:“容容纵使和从容再像,也只是相像而已,皇阿玛又能说什么?”从容咬紧下唇,他这样反将康熙一军,到时……“皇上心知肚明,你这样做,到时只会激怒他,得不偿失。” “不会,皇阿玛若为此动怒,岂不是自己打自己的嘴?”胤禛的眸中光华闪烁,“明日我就迎你回府。容容,你不是夏从容,也不是钮钴禄从容,你就是容容,我终于找回的妻,到时我们一家团圆,怎么会是得不偿失?” “胤禛……”从容的手指扣紧胤禛的手,胤禛低头,轻轻吻着她的手指,“容容,愿意么?愿意回家么?”从容望着他眼中光华,她很想说一句“愿意”,可颤抖着的唇就是同她作对,令她发不出声。胤禛紧一紧从容的手,几乎令她感到有些痛,却又给了她一份真实,“你不想回家么?不想看看弘历与弘昼?不想让惜儿有一个疼爱她的阿玛,有一双疼爱她的兄长么?” 从容愕然,“惜儿……你早就知道了?” “我自然知道,”胤禛脸上有着毫不掩饰的自得,“我那天醒的时候,你正巧在说那天是惜儿的生日,木犀香浓,弘历与弘昼也是那天。” 从容微微点了点头,胤禛又道:“她虽然像你,可那双眼睛,却是得自于我。” 从容瞥了这位自豪的父亲一眼,“她的倔脾气也像你,十头牛也拉不回来。” 胤禛脸上的得色更浓,他的女儿,除了话多了点,别的都甚合他意。“皇阿玛那天说你给了我一双小阿哥,我从没想到,竟然还有一个小格格,容容,这是怎么回事?” 从容回想那日,脸上渐渐沉重起来,“那天我醒来的时候,就看见两个小小的襁褓给人抱了出去,留下的产婆边收拾东西,边说还有一个小格格生得太弱,眼看着没了气息,是不能活了。我虽然昏昏沉沉的,可听见这句,心里不知怎的明白起来,拼命嚷着,让她倒过孩子拍她的脚心。她被我吓了一跳,照是照着做了,可孩子依旧没有生气,我着了急,让她抱过来给我,她总是不肯,说就要烧房子了,得让人抬我出去,又说这孩子脸都紫了,定是不能活了。” 从容说起这段,脸色复又苍白起来,那日的伤痛、惊惶、不安、无助全都重新涌上心头。胤禛将她搂在怀内,柔言安抚,好一会儿,从容才回过来道:“那时烟已经起来了,可我总想着我们的孩子,她没见过她的阿玛、没见过她的额娘,怎么能这么就去了?我也不知从哪儿生出的力气,拽住婆子的衣角就是不让她走,她着了慌,将孩子丢给了我,又出去叫人。我恼她这么待我的孩子,可谁想到,也许就是她这么一丢,孩子顺了气,竟然哭出声来。我怕她们知道,就捂着她的小嘴,对她说,‘别哭,别哭’。” 从容胸口起伏,那天的情景历历在目,白烟四起,惶惶纷乱,惜儿那么小,她既怕闷坏了她,又怕她们发现,更怕她们将孩子送去给康熙。她想要留下这个孩子,不然,失去了他,失去了他们的孩子,往后的日日夜夜,教她如何渡过?如何能活得下去? 胤禛了然,轻抚从容的发,“惜儿很乖,没有哭是不是?”从容颔首,将脸埋入他的胸膛,“我就这样抱着她,怎么都不肯松手。她们以为我发了疯,将我抬出去后,就送上了马车,”从容说到此处,眸中不自禁地现出一丝笑意,“惜儿很乖,睡了吃,吃了睡,不吵不闹,好像布娃娃一样。直到那些人连夜将我送至保定,他们都还以为她死了,我疯了。” 从容说到最后一句,已是云淡风轻,胤禛听得却是心澜起伏,他想说什么,可最终,只是化为深深一吻印在从容的额头,许久道:“容容,你给了我龙凤呈祥。”从容浅浅一笑,“那时太医说我腹大,异于常人,总以为是双生,谁知竟是三个。要是再多一个女娃,就真成了四喜临门,龙凤成双了。”胤禛眸中亦是暖色流露,“以后我们总在一起,还怕没有龙凤成双么?”从容晕红了双颊,容色一如少女时那般娇艳,胤禛心醉,低头含住她柔软的双唇,细细品尝她的甜蜜。 胤禛的吻渐次深入。从容就觉自己像是喝了一壶上好的桂花酒,身上暖洋洋的,心里也是暖洋洋的,神志时而模糊,时而清醒,模糊时只欲沉醉,清醒时却又觉得自己模糊,正不知今夕何夕,身在何处时,胤禛已散开了她的长发,将她放倒在床道:“容容,明日就跟我回去,好不好?” 从容启开唇瓣还未出声,胤禛已吞没了她的回答,直到她低低呓出一声吟,他才稍稍松开,问:“好不好,嗯?”从容娇喘不止,胤禛在她的唇上轻吻轻啄,探入她衣襟的手也没闲着,抚、弄、揉、按,从容禁不住他这样挑弄,不由自主“唔”了一声,胤禛勾起唇角,“你这可是答应了,不许反悔!” 从容仍有一丝犹疑,胤禛再一次吻住她的唇,抬头时,他以手勾勒她的眉眼,“弘历很像你,有你一样的眉、眼、鼻……”从容贴着他温暖的大手,满心皆是欢悦喜乐,“那么弘昼呢,像谁?”胤禛不答,褪去她本就零落的衣衫后才道:“你同我回去,回去了不就知道了?” 小叶子带着惜儿在外看了许久的星星,回去时,那扇房门仍是紧闭。惜儿一下松开小叶子的手,冲到门前“咚咚”敲了两下,“娘,惜儿回来了。”门应声开了一条缝,惜儿扒着门缝往里观瞧,还没等她看清楚什么,小叶子已上前一步,将开了的门再次合拢。 惜儿噘起嘴,不高兴道:“爹,惜儿要娘,惜儿要睡睡了。” 小叶子拉过她的小手,“今儿和爹睡,好不好?” 惜儿的小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,“不好,不好,惜儿同爹睡,娘就同坏叔叔一个人睡了,坏叔叔会欺负娘的。” 小叶子一扬眉,“欺负?” “是啊,坏叔叔最坏了,惜儿要抱着娘睡,他也要抱着娘睡,后来惜儿就睡在中间,坏叔叔就只好自己睡了。” 惜儿显然对自己的主意十分得意,小叶子看着这个淘气的女娃,心里默默念道:四爷啊,有这么个鬼灵精,以后的日子,您就自求多福罢。 惜儿强扭着仍要进屋找从容,小叶子抱过她道:“爹这几天都睡不着,想着听惜儿讲故事呢。” 惜儿眨几下眼,“惜儿只会讲和尚的故事。” “爹就要听和尚的故事。” 惜儿这回伸手搂住了小叶子的脖颈,“真的么?爹想听?” “嗯,”小叶子虽然知道这个故事冗长而无趣,不过为了胤禛和从容着想,他决定牺牲一回,“爹最喜欢听,惜儿要好好讲。” “好。”惜儿不喜欢听这个故事,可她喜欢讲,只要有人听,她就会像只小八哥一样,一遍遍地重复下去,“从前有座山,山上有座庙,庙里有一个老和尚和一个小和尚……” 从容听得门口响动,急忙推一推正勤勉用功的胤禛,“是惜儿,她每晚和我睡……”胤禛百忙之中抬起头,“容容,这事拖不得。”从容得了他这句,也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,正凝神再听动静时,外面却又恢复了安静。胤禛以吻唤回从容的思绪,托住她的腰后,他沉身而入,填满了她的空虚,也抚慰了他长久以来的渴望。 两人都发出一声吟,胤禛略顿了顿后便挺腰深入,不可遏制。从容的每一次娇喘、每一声低唤、每一滴香汗,都似是对他最大的鼓励,他索取愈多,她给予愈多,畅美难言。从容迷离了眼,胤禛的每一个眼神、每一次抚触、每一步动作都是那样的熟悉,轻车熟路地占据了她的所有。她攀上了他的背脊,他则带着她登上顶峰,一次又一次,不知厌足…… 从容清醒时,已是东方破晓之际。淡淡晨光下,胤禛正对着她,新生的胡茬隐隐泛着青色,从容抬手轻抚他的下颚,“你不睡么,看着我做什么?” “这几天都是你看我,今日就不能换我看你么?” 胤禛的眸中盛满了笑意,从容嗔了他一眼,“你坏,装睡!” 胤禛轻笑,手上越发使坏揉搓,从容嘤咛一声,挣扎着想要逃开,胤禛捉住她,在她耳边低低说了几句情话。从容脸红耳赤地想要坐起,胤禛柔声道:“这时候尚早,不再躺会么?” “不了,惜儿都是这时候起,我若再不出去,她真要冲进来了。” 胤禛一听,松手放她穿衣,“你想好同她怎么说了么?” 从容怔了怔,胤禛笑微微道:“她叫我坏叔叔,以后,不会是坏阿玛吧?” 80阿玛 惜儿果真拉着小叶子的手站在门口,她正闹着要进去时,门“吱呀”一声响,从容已从内步出。惜儿欢呼了一声,直扑过去道:“娘……”还没等从容应声,惜儿又生生收住脚步,盯着胤禛牵住从容的手道:“娘,坏叔叔越来越坏了。”她说着话,就伸出小手想掰开那两只牵紧的手,胤禛顺从地松开从容,转而拉住那只肉嘟嘟的小手,抚一抚她细软的发,道:“惜儿。” 惜儿扑闪着那两把小扇,显然搞不清楚状况,从容蹲□,一脸正色道:“惜儿,叫一声阿玛。” “阿玛是什么?” 胤禛笑,“阿玛就是爹的意思。” “爹?”惜儿将眼珠瞪得溜圆,转头去看从容,“娘,为什么要叫坏叔叔阿玛?” 从容望向胤禛,“因为他就是你爹啊。” 惜儿扁起小嘴,“骗人,坏叔叔才不是我爹。” “娘怎么会骗你?他就是你爹。” 惜儿瞪着胤禛,半晌不出声,从容柔言道:“乖,叫一声阿玛。” 惜儿张开嘴,却是“哇”地一声哭出声来,甩开胤禛的手就扑向边上站着的小叶子,“爹,坏叔叔和娘睡睡后,就成了惜儿的阿玛了,呜呜……惜儿不要阿玛,不要坏叔叔……” 惜儿哭成了一个小泪人,小叶子怎么哄也哄不住,只好将她抱至房中,由从容好言好语地安慰许久。出来时,惜儿的泪痕已干,不过小脸上还是一副气鼓鼓的表情。胤禛蹲□,从容将她带到他的身前,柔声道:“惜儿,乖。” 惜儿抿着唇,细声细气地叫了声“阿玛”后,立即又将脸埋进了从容的怀里,怎么叫都不肯出来。胤禛伸长手臂,满含笑意地摸摸她的头,“乖。” 惜儿将脸扭向另一边,一时又抬头看从容道:“娘,阿玛不是病了么,怎么又好了?” 从容还未说话,胤禛已代她答道:“有你娘,有你,阿玛的病就都好了。” 苏培盛进来时,就看见胤禛穿着一身不太合体的秋袍,带笑看着一怀抱孩子的女子。他笑得那么舒心欢畅,与冷着脸时全然判若两人,而他看着的女子,双目含情地望着他,幸福之情溢于言表。苏培盛揉了揉眼,这个女子,他似乎在哪里见过呢!可究竟是在哪里呢?直到他走近向胤禛请安,转而又向从容请安时,他才恍然想起,这女子不就是那副画上的女子么?冰肌雪肤,双目灵动,活脱脱就是从画中走下来的。 苏培盛不时偷眼打量从容,胤禛轻咳一声道:“都准备好了么?” “好了,”苏培盛一激灵,立时低头道:“都在门外侯着呢。” 胤禛颔首,对从容道:“容容,我们走吧。” 从容一边点头,一边又看向边上的小叶子,“叶生……” 小叶子憨憨一笑,“从容,我不跟去了,我得回去准备婚事呢。” 从容走近他,“我怕是不能去喝这杯喜酒了,你和香羽的大喜之礼也没来得及准备。” 小叶子连连摆手,“四爷刚才已送了我一份大礼,我哪能再收你的礼?” 从容一愕,望向胤禛,胤禛道:“叶生方才都告诉我了,我便替你送了这份贺礼。” 惜儿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,只伸长了藕臂想要小叶子抱,小叶子抱过她,亲一亲她粉嘟嘟的脸颊,“惜儿,回去后要听你阿玛和你娘的话,乖乖的,别淘气。” 惜儿搂住他的脖颈,小脸皱巴巴地成了一团,“爹,你也不要惜儿了么?” 小叶子也是不舍,沙哑着嗓子道:“惜儿这么乖,爹怎么会不要你呢?只不过爹先要回去照顾你香香姨,等春暖花开了,爹再带着你香香姨来看你,可好?” 惜儿翘起小手指,“惜儿要同爹拉钩,到时候爹要是不来,就是小狗。” 小叶子红着眼,脸上也不知是哭是笑,“爹什么时候骗过你了?爹答应你的,一定会来。” “可是香香姨没有答应惜儿啊,要是香香姨不来,爹也不会来了,惜儿知道。”惜儿说着话,将手一直探到小叶子的眼皮底下,“惜儿一定要同爹拉钩,拉了勾,爹不来,就会变小狗。” 小叶子无可奈何,勾住她的小手指,摇一摇道:“好,爹不要变小狗,爹一定会来!” 胤禛一家三口步出客栈的大门时,已有一辆朱轮滑盖车在外等候,苏培盛等人则在边上垂手而立。从容抱着惜儿上去后,惜儿那双灵活的大眼便左看右看,又摸那些铺满车厢的毛皮道:“娘,这儿又大又暖和,一点都不冷。”从容一笑,胤禛这时已上来,听见这句便问道:“喜欢么?” 惜儿立即偎到从容的怀里,只露出点漆双眸,骨碌碌地直转。从容含笑拉她坐好,“阿玛问你话呢,你怎么不答?” 惜儿皱起小鼻子,“惜儿喜欢爹的车,惜儿想跟爹一起回去。” 从容皱了皱眉,胤禛挨着惜儿坐下,耐下心肠,露出自以为最温和的笑容,“惜儿可以不喜欢阿玛的车,不过一定要跟着阿玛回家,不然到时候一定会后悔到哭鼻子。” 惜儿晃着两条小短腿,“惜儿才不会哭鼻子。” “是么?”胤禛笑吟吟道,“阿玛府里可有不少的有趣玩意儿,你想要什么,就有什么。” 惜儿歪着小脑袋,一脸不相信,“真的么?惜儿想要什么,就有什么?” 胤禛颔首,惜儿道:“有香香姨么?” 胤禛一怔,摇了摇头。 “有阿虎和小豹子么?” 胤禛又摇了摇头。 惜儿回身抱住从容,大声嚷嚷道:“娘,阿玛骗人,什么也没有,我们快跟爹回去吧。” 从容啼笑皆非,胤禛不甘于第一次哄女儿就失败,卷土重来道:“阿玛府里没有香香姨、没有阿虎和小豹子,不过阿玛这儿有许多小狗儿,可以陪你玩。” 惜儿稍稍回过身,“真的?” 胤禛点头,又道:“还有许多小鸟儿和鱼儿。” 惜儿没说话,不过显然动了心。 胤禛又加了一把力,“你喜欢吃什么,同阿玛说了,阿玛就天天让人做什么。” “那惜儿天天要吃大鸡腿呢?” 惜儿自以为提了个不可实现的要求,谁想胤禛一口答应,毫不犹疑,“好,阿玛也喜欢吃,到时我们一起吃。” 惜儿欢呼一声,从容刮了刮她的小鼻子,“小馋猫。”抬头又对胤禛道:“大馋虫。”胤禛无比舒心,从后绕过惜儿,握住了从容的手。惜儿这回没注意,兀自兴高采烈道:“惜儿每天有大鸡腿吃咯,有大鸡腿咯。” 惜儿一边向往着大鸡腿,一边扒着窗口往窗外观瞧,从容趁此机会,与胤禛并肩而坐,低低问他道:“你送了什么给叶生?” 胤禛从惜儿身上收回目光,“我在江南购置了几处房屋田地,总要找个老实可靠的人替我看着,这回既遇上他和香羽,自然再合适不过了。” 从容想到以后小叶子可以不必风里来、雨里去的赶车;香羽不必再费心神做针线活添补家用,心里也不禁感叹胤禛这礼送的妙,“叶生把之前的事都告诉你了么?” “嗯,从你遇见他们开始,一直到昨天。”胤禛回想着,又道:“怪不得之前我看他总有些眼熟,可又一直想不起在哪儿见过,要是早想起来,也不至于会着了你的道。” 从容抿唇一笑,“着了我的道,委屈你了么?” 胤禛在她唇边偷了个香,“不……” 话还未完,惜儿回头道:“娘,快来看,这儿好多人。” 从容顺着窗户望出去,三年未进京,这时候看来,依然是人头济济,一派繁华喧闹的景象,熟悉之中又带着一点点陌生。胤禛紧一紧从容的手,唤回她的思绪,“容容,我想同你商量件事。”从容转过目光,胤禛说出心中所想,还未等他说完,从容便冲口而出,“不行!” 惜儿回过头,胤禛低低道:“只是权宜之计,到时一定把她接回来。” 从容连连摇头,“这三年,惜儿与我朝夕相伴,我离不了她,她也离不了我。” “我知道,可我别无他法。” 胤禛回眸间,见惜儿呆呆看着他们两人,神色间似乎有些惊怕。他招一招手让她过来,惜儿顺从地过去,扶着从容的膝头道:“娘,你怎么了?” 从容抱她在怀,一句话也说不出,胤禛抚一抚惜儿的小脸,又抚一抚从容的发,“交给别人,你我都不会放心;交给胤祥,你也不放心么?” 车子很快停稳,一阵响动后,苏培盛在窗边轻咳一声,“四爷,到了。”胤禛看向从容,从容低头看着乖巧在怀的惜儿,许久道:“你说话要算数。”胤禛长出一口气,他也不想如此,可为了将来的长相聚,这时候只能让她们母女暂且分离,“一月为期,一月后不论情形如何,我都会接她回府。” 81十三叔 车是停在偏僻的北角门处,想是早有人知会,胤祥已等在门口,见了从容抱着惜儿下车,冲口就又是一声,“小白。”从容笑了笑,惜儿却是瞪大眼,目不转睛地看着胤祥,“好看叔叔,原来你在这儿。” 胤祥走近,细细看着她的模样,“惜儿,是不是?” 惜儿用力点头,一会儿又眨眼好奇问道:“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?” 胤祥笑,“我怎么会不知道?我还知道你今年三岁,生在木樨花开的时候。” 惜儿张大嘴,“叔叔,你真厉害。” 胤祥显然很喜欢她,从从容手中抱过她,道:“走,同你十三叔进去。” 惜儿牢牢抱紧他的脖颈,亲亲热热道:“好!” 她的女儿,一见胤祥这个好看叔叔,就连她都不要了,从容不禁望着这一大一小的背影苦笑。胤禛见此情形,倒是更为放心,“看来我们的女儿很是喜欢胤祥。” 从容叹了一声,“自从那天在断桥看见,她就一直念叨着呢。” 胤禛失笑,“有这么段故事?我们的女儿还真是从我,对人一见难忘。” 从容斜了他一眼,“你哪里是一见难忘,你不过是忘不了欺负我。” 胤禛的笑容有如这碧蓝天空般明净爽朗,令跟在他们身后的苏培盛十分难以适应:奇了怪了,今天他起床时,太阳明明还是从东边出来的啊,怎么这四爷就如同变了一个人似的,又说又笑,才半日的工夫,就已比之前半月都要说得多,笑得多了呢?苏培盛摸了摸后脑勺,难道……难道眼前这女子就是十三爷口中的她? 胤祥一直引着他们进了书房,待下人们送上茶点,与从容叙了别离之情后,又与胤禛说了许多京中事务。惜儿一直乖顺地伏在胤祥的怀中,直到胤禛说要将她留在此地,她才白着小脸,挣扎着要下来,“娘,娘,你也不要惜儿了么?” 从容心中大是不忍,伸手就想去抱她,胤禛止住她,胤祥则抱住扎手舞脚的惜儿,和声道:“惜儿,你要是跟着你娘回去,可就见不到你十三叔我了。” 惜儿住了手脚,“叔叔可以来看惜儿。” 胤祥敲了敲自己的腿,“叔叔腿脚不好,走不得远路。” “那惜儿可以回来看叔叔。” 胤祥摇摇头,垂头丧气道:“你这时候都不要叔叔了,回去了怎么还会再回来看叔叔?” “嗯……”惜儿似乎拿不定主意起来,两眼只望向从容,“那么娘留下来陪叔叔,惜儿也就留下来。” 胤祥望了从容一眼,“你娘要陪你阿玛,不能留下来陪叔叔。” 惜儿噘起小嘴,从容安抚她道:“惜儿,叔叔没人陪他玩,你就留下来陪你叔叔玩几天可好?” 惜儿琢磨了半天,看向胤祥道:“叔叔,惜儿要吃大鸡腿,你这儿有没有?” 胤祥忍着笑意,正经答道:“有,叔叔这儿最多的就是大鸡腿,惜儿喜欢吃的话,可以天天吃。” 惜儿似乎高兴了一些,“那叔叔这儿有没有小狗玩?” 胤祥一挑眉,“小狗没有,小马倒是有,惜儿喜不喜欢?” 惜儿咧开嘴,“喜欢。” “那叔叔明儿就带你骑小马去,好不好?” “好,”惜儿拍手,一时想到又问,“有没有小鱼和小鸟玩?” 胤祥笑,“有,有很多。” 惜儿转一转眼珠,“在哪儿?” 胤祥随手取过笔,在纸上绘出一条鱼来,“这不就是?” 惜儿看他随手画来,活灵活现,立时忘了要回去的话,只兴奋道:“叔叔,惜儿还要小鸟儿。” 胤祥又画了一只引颈高唱的黄鹂,惜儿拿起画,开心不已,“叔叔画得像真的一样,比阿玛画得好看多啦,比娘画得也好。” 胤禛和从容对视一眼,各自一笑,等惜儿缠着胤祥又画了一只小燕子后,胤禛问她道:“惜儿,阿玛同你娘要回去了,你回不回?” 惜儿抿着小嘴,看看他、看看从容、目光最后落在了胤祥身上,“叔叔没人陪,惜儿就陪他几天好了。娘,你要是想我了,就要来看我哦。” 从容望着这个古灵精怪的女儿,心中涩涩,脸上却是微微笑着点了点头。胤祥又绘了几条小鱼给惜儿,一时又摸摸她的头,站起身走近胤禛道:“四哥这主意实在胆大,皇阿玛那边,你有几成的把握?” 胤禛负起双手,“若在三年前,我只有一成的把握,如今,却有五成。” 胤祥拢起双眉,“这次为了毙鹰之事,皇阿玛的病又重了几分,四哥可要拿捏好分寸才行。” 胤禛点一点头,伸手拉过从容的手,十指交错扣紧,“不论成与不成,我和容容,都不会再分离。” 从容是在黄昏时分入的雍王府,这是她第一次以妾室的身份进府,也是她第一次走进胤禛为她布置的小院。摒退了跟从的仆妇,从容独自站在院中,昏黄斜影下,零落的枝叶没有添了萧瑟,反而有一种别样之美,像是一幅最为随意的写意画,寥寥几笔,就已尽显精髓。室内亦是精致,为着从容喜欢花,胤禛特命少放了古玩玉器,多安了各色摆瓶,其中或斜插两三枝、或是蓬勃一束,皆令从容驻足流连不已。 胤禛步进来时,从容正在对镜梳头,在镜中望见他后,只是一笑。胤禛亦是一笑,接过她手中木梳,细细为她疏通发络。齿尖触到头皮,带出丝丝的麻痒,从容半闭着眼,享受着这份难得的静逸时光。 “我进来时,看着人都与从前不一样了,”半晌后,从容取过了胤禛的手中梳,让他坐下道:“福公公呢?小年子、小邓子呢?” 胤禛看着镜中的从容,“那日你出事后,我便让福喜连夜出了城,免得追究起来,连他也有不是。” 从容颔首,“那福公公现在在哪儿?” “早前听说他回了一次家乡,之后就没了音讯。” 从容不乐,福喜待她是最好的,他无亲无故,她原想着胤禛必会对他多加照应,谁知就这样断了消息。“那么小年子与小邓子呢?” “前几年,胤祥的腿病十分厉害,我瞅着得意儿和如意儿有些照应不过来,便将小邓子送了过去,如今还在那儿呢。小年子么……”胤禛一说到这个名字,眉间就冷若霜雪,“他在老八的府里,这会儿也不知还有命没命。” 从容滞了滞手,“那次……是他?” 胤禛点头,“他既这么喜欢吃里爬外,我便遂了他的愿,让他过去吃个痛快。” “人心不足……”从容长长地叹息了一声,“是八爷告发的我么?” 胤禛口齿含冰,“是他的妻。” “锦绣?” 从容惘然,少时的纠葛,她竟然还难以放下么?胤禛也是默然,良久方道:“如今跟我的人里,已没有从前的人了,以后你有什么事,只管同苏培盛说就是。” 从容想了想,道:“就是今儿来接你的矮个子么?” “嗯,他嘴紧,还算牢靠些。”胤禛说完,见从容迟迟不语,便问道:“怎么了?” 从容抿了抿唇,“我想着,以后不能总待在你的书房,认识的人又都不在了,整天只能在这儿等你,怪无趣的。” 胤禛一弯嘴角,反手拉过她道:“谁说你不能待在我的书房了?” 从容一喜,“能待么?” 胤禛拉她坐上自己的膝头,“你想待多久就待多久。” 从容勾住她的脖颈,“别人不会说么?” 胤禛笑,在她唇上印上一吻,“怕人说就别来。” 从容冲他皱皱鼻,故意赌气道:“不来就不来,我一个人玩也挺好的。” 胤禛扬起双眉,“你一个人玩什么?” “你管我!高兴我就自己玩,不高兴我就带着三个孩子溜出去玩,就是不带你。” 胤禛低头,“真不带我?” 他离得她这么近,鼻尖抵着鼻尖,灼热呼吸喷薄在她的脸上,一阵阵地发烫。从容垂下眸,“你又不是孩子了,哪要我带着出去玩?” “可我看着你,总觉得还是从前,胤祥很小的时候,我们带着他,一起出去玩。” “还得了许多灯笼,得意儿拿也拿不过来,”从容忆起从前,眸色更为清澈明亮,“那时候胤祥看着小,身子却是沉,我抱着他走也走不动,如今,却是他抱着我们的孩子了。” “是啊,已过了这么久,”胤禛感叹着,轻轻吮住从容的唇,从热烈到和缓,只是不愿分开。从容轻抚他的背脊,胤禛这才离了她微肿的唇,又紧紧抱住她道:“容容,委屈你了。”从容恬淡一笑,抬头一咬他的唇,道:“有什么委屈的?只要你好好的,我们的孩子好好的,我还能有什么委屈。” 胤祥一直与惜儿相伴到日落,之后吃了饭,他便回书房处理公务,直至夜深。步入嫡福晋兆佳氏的房内时,胤祥不禁打了个长长的哈欠,兆佳氏边伺候他更衣,边关切道:“爷,累了吧?” “有点。” “那早些歇下罢。” “嗯。” 胤祥堪堪躺下,刚翻一个身想寻个舒服些的姿势时,门口便有轻微的脚步声响起。胤祥警醒,抬头问道:“什么事?” 得意儿道:“十三爷,小格格不肯睡,非要去找娘,嬷嬷怎么哄她都不听。” 胤祥皱了皱眉,兆佳氏道:“我过去看看吧。” 胤祥止住她,披衣而起,“我去。” 惜儿就宿在兆佳氏的院里,此时胤祥还没进门,就已听见她细细弱弱的哭闹声,“惜儿要回家,惜儿要娘,不要你!” 胤祥推门进去,笑微微道:“惜儿也不要叔叔了么?” 惜儿看清是他,“哇呜”一声扑进他的怀里,“叔叔,惜儿要跟娘睡睡,不要和胖嬷嬷睡睡。” 胤祥接过嬷嬷递来的帕子,小心为她擦拭着小脸,“嬷嬷会讲故事,会唱小曲儿,惜儿不喜欢听么?” 惜儿吸着鼻,一脸委屈道:“嬷嬷身上臭臭的,惜儿不喜欢,惜儿喜欢娘,娘身上香香的。” 那位嬷嬷听见说她胖,低头看看绷得紧紧的袍子,也就算了,这回听见说她臭,立时脸红脖子粗道:“十三爷,奴婢来时已经沐浴更衣,决不会……” 胤祥淡笑着摆了摆手,示意她下去,“嬷嬷身上臭,那么叔叔呢,叔叔身上臭不臭?” 惜儿黏在他的怀里,“叔叔不臭,叔叔也香香的。” “那叔叔陪你睡,好不好?” 惜儿破涕为笑,甜滋滋道:“好!” 胤祥抱着惜儿睡下后,一时也没了睡意,只低头看着怀中小人儿。惜儿合拢眼眸,纤密的睫毛却是簌簌颤动,不一会儿,她便憋不住看向胤祥道:“叔叔,你睡不着么?” 胤祥弯起唇角,“没人给叔叔讲故事,也没人给叔叔唱曲,叔叔睡不着。” 惜儿笑嘻嘻道:“惜儿会讲故事,叔叔要不要听?” 胤祥抚一抚她的小脸,“要听。” “那叔叔你听好了,从前有座山……” 惜儿又将这个老和尚和小和尚的故事献宝似的献了出来,可直等到她自己都说得瞌睡连连的时候,胤祥也是双目炯炯。惜儿实在撑不住,揉着眼睛道:“叔叔,惜儿要睡睡了,明儿再说。”胤祥一笑,“好。” 惜儿将头往胤祥的胸口挪了挪,小手抓着他胸前的衣襟,小脚蹬上他的小腹,舒服地打了个哈欠。胤祥爱怜地将她眼前碎发小心拨开,惜儿忽然睁开眼,抬头看他道:“叔叔,为什么你每次见了娘,总要叫她小白?” 胤祥一愣,惜儿又道:“娘说她不姓白。” 胤祥莞尔,念起小白的由来,他的双眸就如天边明星般闪亮,“你娘不姓白,不过她长得很白,像是雪做的一样,所以叔叔就叫她小白。” 惜儿眨眨眼,眸子也是晶亮,“叔叔,惜儿也很白,你看,”她伸出一截莲藕一样的藕臂,在胤祥眼前晃了晃。胤祥笑不可遏,低头用鼻尖磨磨她的鼻尖,“是,惜儿也很白,叔叔以后不叫你惜儿了,也叫你小白……不,叫你小小白如何?” 惜儿咯咯笑道:“好,小小白,惜儿是叔叔的小小白!”胤祥轻拍她的背脊,直到惜儿睡得沉了,他才敛了笑意,低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,惜儿,特别是睡着了的惜儿,还真是像她,很像她…… 82婆婆 从容偎在胤禛的怀中,素手也抓拢了他的衣襟,胤禛抚一抚她的背脊,“怎么不睡?明儿眼睛抠了,就不好看了。” 从容扁了扁嘴,“我在想惜儿,不知道胤祥哄不哄得住她?” 胤禛还没来得及答话,从容拢了拢手,又道:“还有弘历和弘昼,他们俩从未见过我,不知道肯不肯同我亲近,还有……” 胤禛垂眸,“还有?” “还有我明早真要进宫去请安么?你的额娘,还有别的一些人,一定会认出我的。” 胤禛声音低沉,“认出又怎样?容容,只要我们不认,他们又能怎样,质疑皇阿玛的话么?” 从容仰首看他,胤禛的眸中似起了一层薄雾,令人看不分明,“这件事,皇阿玛早晚会知道,我只不过想让他早些知道而已。” 第二天一早,天际厚积的云层就如压在从容心中的心事,沉沉地压得人喘不过气来。从容特意薄施了脂粉,换上一身清雅素净的衣裙,跟着年氏若娆坐车进宫。马车隆隆,从容与若娆相对而坐,偶尔目光相触,彼此也是立即移开。 从容转而看向窗外,若娆则看着她身上那条以云锦制成的缠枝莲花裙,嘴中如吃黄连,苦不堪言。这三年,琳蕙称病不出;婉馨也是时常告病;钮钴禄秋宜则同耿氏燕云一起,专心于抚养两位小阿哥,诺大的雍王府、纷繁的杂务,全由她一人打理。胤禛对她赞赏有加,德妃也对她颇为看重,再加上与姐妹妯娌间相处融洽,她惟一所缺的,就是胤禛一颗回转的心而已。 三年了,她一直以为,三年足以冲淡他对小瞎子的记忆,也足以令他对她动情,可是,她等来等去、盼来盼去,昨夜胤禛终于进了她的小院,却不是为她,而是为了另一个女子,一个名叫荣容的女子,当她于烛火下看见她的那一刻,多年前的梦魇,分明再临…… 从容从前与若娆并不多见,印象中,她总是面色苍白,弱柳扶依的模样,不过自昨夜之后,她便知道若娆并不如外表看来那么娇弱,至少,在失手摔碎了一只琉璃碗之后,若娆就镇定地称呼了她一声,“妹妹”。妹妹……从容蹙紧了眉头,要换作是她,这一声妹妹,是无论如何叫不出口的。 德妃端起茶盏,起开茶盖,微抿。透过袅袅水气,她依然可以清晰地看见从容,那眉、那眼、那小巧的鼻尖、那即使不笑,也微微翘起的唇角……德妃嫌恶地盖上茶盖,“嘟”地一声,放下了茶盏。她的好儿子,自从有了那个小瞎子后就没少让她操心,好不容易皇帝出手解决了这桩麻烦事,刚消停了三年,他又寻来一个,这样的眉目身段,这样的形容声音,若说不是小瞎子,除非她是个睁眼瞎;可若说是,小瞎子当年明明是死了的,除非……除非是皇帝又手下留情…… “你姓荣?”德妃突然发问。 从容一激灵,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,“是,荣盛之荣。” “荣容,倒是一个好名字。” “谢额娘夸奖。”从容起身,盈盈一福。 德妃随意挥了挥手,“坐下吧,既是一家人,不用这么拘礼,免得人家看见误会,还以为你是底下伺候的呢。” 德妃刻意咬重了“底下伺候”四字,从容淡然而笑,“我初次进宫,有什么不到的地方,还请额娘不要放在心上。” 德妃亦含笑,“这倒是。你是庄子里出来的,恐怕对宫中规矩不太知晓,若娆,以后多教着她一点,特别是主从尊卑这一条,千万要教她谨记于心,不要失了分寸。” 若娆起身,轻轻答应了一声,“是。” 德妃招手让她过去,摸着她瘦骨嶙嶙的手腕,心疼道:“又瘦了,可要多吃些才行。” 若娆颔首,“是,额娘。” 德妃又道:“你若是实在忙碌,趁婉馨身子好的时候,让她给你搭把手,分去些担子也是好的。” 若娆面带忧心,“姐姐的身子总不是太好,我看她刚病着起来,始终还是瘦弱,精神不济的样子,”说着话,若娆看向从容,“容妹妹才刚进府,等她熟悉一些府中人事后,不如让她帮我搭把手,分去些琐事。”德妃不语,又端起茶盏,细细品尝半天才道:“我看她身子也不是结实的,又是底下上来,文理什么的恐怕也不通,你找她,还不如找如墨去。” 若娆呐呐地看了从容一眼,从容倒是坦然,含笑看着手边的一碟黄金卷,她本就无心插手王府之事,德妃再找她的茬,也不过是白费唾沫星子而已。德妃看从容一脸无所谓的态度,心里也不太舒服,絮絮问了若娆许多府中之事后,她又问道:“我的两个孙儿最近如何,可还听话懂事么?” 从容竖起了耳朵,听若娆说道:“都很听话,只是弘历胆大,谁抱他都肯,弘昼胆小,只喜欢黏着燕云姐姐。” 德妃慈和笑道:“这是燕云不好,总带在身边,不肯让他多走一步的。你回去告诉她一句,孩子是她的,谁都抢不走,别总是藏着掖着,让她多带着出来走动走动。” 顿一顿,德妃的眼风扫过从容,“秋宜那边也是这句,你别忘了说。” 若娆应声,从容则攥紧了手指,心疼如绞。她的孩子是她的,不是什么秋宜的,燕云的,是她的! 若娆回头,看从容脸色不好,便道:“妹妹,你怎么了,是不是不舒服?” 从容强自忍耐,“没……没什么。” 德妃望了望窗外密布的乌云,“看这天色,是快要下雨的样子。我也不留你们了,快回去吧,免得淋雨。” 若娆答应着与从容一起告退时,德妃突然又叫住了从容,她的眸光,一如以前看她时那般审慎与冷然,“回去后,该做什么,不该做什么,想必我也无需再教你。以后无事也不必过来,安安分分、太太平平的,就是各人的好处了。”从容抿紧唇,躬身向她行一礼后,冉冉而退。 外面已起了风,卷着落叶发出阵阵嘶吼。从容与若娆走至绛雪轩时,豆大的雨点已是噼啪而下,打在人身上生疼。虽说带着雨具,这样大的雨也是走不了人的,不一刻,两人就在小太监的引领下进了绛雪轩避雨。 从容与若娆并无话说,两人看了看那密集的雨幕后便各想心事。一时屋内极静,只听得窗外哗哗的雨声,冲刷着万物,却不能冲走人心头的愁云。从容低着头,看着自己刚刚在手心上留下的指痕,她能忍受德妃对她的不满、讥讽、嫌恶,可是她不能容忍她的独断,她才是孩子的母亲,她不想再与她的孩子分离…… 外间杂乱地响起一阵脚步声响,有一清朗的男音越帘而入,“你去同额娘说一声,这雨太大了,我在这避会儿,等等再过去。” “是。”小太监答应了一声。 等了等,那清朗男音又问道:“里头是谁避着呢?” 外面候着的仆妇答道:“是年福晋,还有……” 没等她说完,那人就打断了她的话,“是四嫂么?” 若娆在内答应了一声,那人似乎不再避忌,掀帘而入,抬眸时,从容也恰好抬起了头,四目相对,恍若又回到了某一天、某一刻。从容下意识地抬手触了触脸颊,十四阿哥胤祯则失声道:“小瞎子!” 从容怔怔看着他,胤祯此时已有二十六岁,眉宇之间不似小时,与德妃愈来愈相近,个子比胤禛略矮些,身上却是比胤禛结实得多。他紧紧盯着从容,气势迫人,“小瞎子?”从容站起身,若娆上前道:“十四弟说的是什么傻话,小瞎子早已……早已去了,这是新进门的荣氏,你也该叫声四嫂才对。” “荣氏?”胤祯开口,却不是叫从容四嫂,而是狐疑道,“是四哥在庄子里新娶的那位?” 若娆颔首,从容则微微笑着,向他点一点头道:“十四弟好。” 胤祯走近她,眸光片刻不离,“四嫂,请恕小弟唐突,实在是四嫂像极了小瞎子。” 从容镇定道:“是么?” “是,四嫂同她,如同一人。” “真有这么像?”从容似是不信,“可惜她已经故去,不然我倒也想见见。” 胤祯一挑眉尖,半笑不笑道:“四嫂若想见她,也不是什么难事,只需照一照镜子即可。” 从容依然保持笑容,“以十四弟这么说来,我就是她喽?” “小弟可不敢这么说。”胤祯笑容古怪,“不过以小弟看来,四嫂若是换上那身内监的袍子,结上辫子、戴上帽子,还真是一模一样。四嫂若不信,可以装扮了去问四哥,看看小弟有没有扯谎。” 从容微抿双唇,胤祯又一拍脑门道:“哎,小弟忘了,四嫂才来,想必还不知道小瞎子的来历,这会儿避雨无事,小弟不如说上一说,以解四嫂的闷气。” 若娆蹙眉,刚想出言阻止,从容已道:“我知道的,小瞎子的事,四爷已同我提过。” 胤祯散漫道:“哦?四哥怎么说?” “四爷说,小瞎子不仅伺候过他,也曾伺候过十四爷,看来她是伺候得很好,十四爷至今也没有忘记。” 胤祯迎上从容的目光,神色渐渐柔和下来,“怎么会忘呢?虽说小瞎子说的故事最无趣、挑个鱼刺挑成了肉泥、为我换个裤子还会脸红,可她还是很有趣,与别不同。” 从容双睫微颤,胤祯话锋一转,凌厉了语气,“不过她是个会装的,直到说开的那天,我都不信,不信她竟然有这本事,骗人骗了那么久!” 从容默然,胤祯的骄傲,使得他容不得半点欺骗,即使,她是无心而骗。窗外雨势已渐小,若娆拂一拂衣摆,站起身道:“十四弟,雨小了,我们要回去了。”胤祯嘴上相送,脚上却没有挪动,从容看他挡在身前不走,轻轻唤了一声,“十四弟。” 胤祯凝眸看她,让开了路,“小时候,我总喜欢捏小瞎子脸上的肉,所以她看见我,总是先要捂脸,”从容低头,在他身边走过,胤祯声音更低,却是清晰入耳,“四嫂,你刚才一见我,摸脸做什么?” 83兄弟 从容装作没听见,逃也似地离了绛雪轩,离了皇宫,刚到雍王府,苏培盛就迎着她进了书房。胤禛也刚回府不久,见她神色不对,便问:“怎么了?额娘给你气受了?”从容摇了摇头,略略说了些经过,又说遇到了十四,说了他对她的怀疑,胤禛轻哼了一声,十分不以为然,“他也就这个本事。” 从容咬了咬唇,胤禛安抚她道:“不过也好,这样一来,宫里很快就会传遍,他再回去一说,老八他们也不会干坐着,要不了多久,皇阿玛就会找我了。” 从容偎入他怀,这半天的应对,已让她觉得疲惫不堪,而他的怀抱,是她最大的避风港湾,“这么急着要皇上找你,你想好说辞了么?” 胤禛唇角微抿,“对着皇阿玛,再多的说辞也是无用,只能随机应变。” 从容想起康熙的厉害,赞同地点了点头,沉默片刻,她仰首看胤禛道:“胤禛,我想……我们的孩子……” 胤禛露出笑颜,“知道你想,我方才已经同苏培盛说了,接完了你后就去带弘历与弘昼过来,估摸着这会儿就要到了。” “什么?”从容一下直起身,“你怎么不早同我说?” 从容说完,风风火火地就奔进了内室。内室一切如旧,甚至她留在桌上的菱花小镜,也按她走时那样放着。从容拿起了镜子,胤禛跟进去,看她神情紧张,如临大敌的模样,不由微微笑道:“整天盼着想着,这时候孩子要来了,你怎么又躲这儿来了?” 从容仔细看着镜中的自己,“我哪儿是躲了?他们俩从来没见过我,头回见着,也不知肯不肯同我亲近,我总得准备准备。”说着话,她又回头道:“我的胭脂是不是太浓了?头发乱不乱?衣裳好不好?哎……你倒是说句话呀。” 胤禛笑着过去,从后揽住她道:“你是他们的娘,他们怎么会不肯同你亲近?” “可是,我听说弘昼怕生……” 胤禛拿去她手中小镜,“容容,你今儿很好看,他们一定会喜欢你、亲近你这位额娘的。” 从容看着他眼中自己,仍是不确定,“真的么?” 胤禛低头,一吻她的唇角,“我何时骗过你?” 苏培盛带着弘历与弘昼进来时,胤禛已端正坐在书桌后,从容则面露不安,交握双手站在他的边上。弘历与弘昼进来后,就似模似样地请安行礼,两个小兄弟一个穿着秋色的马褂,一个穿着枣色的袍子,并肩站着,个头差不离,肤色也差不离。从容看看左边肖似自己的弘历,又瞅瞅右边缩小版的胤禛,眼中不知怎地就起了雾气,嘴唇也是抖个不住。 蓦然,从容的掌心一热,胤禛挥退苏培盛,牵着她的手慢慢走到桌前。弘昼用胳膊肘捅了捅弘历,细声道:“哥哥,这人是谁?” 弘历眼也不眨地盯着从容,“不知道,也许是新额娘。” “她和你长得一样。” 弘昼小声嘀咕了一句,弘历扁了扁嘴,用胳膊肘回敲了他一记,“胡说,我长得像额娘,怎么会和新额娘一样。” 弘昼还想说什么,一见胤禛与从容近前,立时闭了嘴。胤禛指一指弘历,“这是哥哥,弘历,我们都叫他元寿。”又指一指弘昼,“这是弟弟,弘昼,都叫他天申。”说完他又向两兄弟道:“这是你们的额娘,还不快请安?” 两兄弟一齐请安,声音一个响亮,一个怯弱。从容蹲□,抚一抚这个的小脑袋,又摸一摸那个的小脸。弘历大方,站着不动;弘昼胆小,就往他哥哥身后躲,胤禛不悦道:“天申,你躲什么?” 弘昼素来怕他,这时一听声音不好,越发害怕,僵直着身子再也不敢动弹。从容看他成了个小木头人,又是疼,又是爱,抱过他时,泪水已是涟涟。弘昼感到脸上湿湿的,肩头也有些潮湿,他仰起小脸,怯怯道:“额娘,天申听话,不躲了,你为什么要哭?” 从容哭得更加厉害,弘昼白着小脸,也不敢看胤禛,求救似地看向弘历。弘历上前,扯一扯从容的衣摆,“额娘,你这么好看,哭了就不好看了。”从容伸手搂过他,继续无声啜泣。弘历和弘昼互看了一眼,呆呆不知所措,胤禛半弯下腰,柔声道:“容容,好了,别哭了。再哭,两个孩子可也要哭了。” 从容抽噎着点点头,以帕拭泪后,她又在左右小脸上各亲了一口,“乖,都乖。”弘历和弘昼都傻了眼,除了自己的额娘外,别的额娘可都从来没亲过他们阿。这一对小兄弟交流了一个眼神,终究是弘历胆大,也在从容的面颊上亲了一口,“额娘,你也乖,阿玛一说你就不哭了。”从容红着眼一笑,弘昼也探头在她脸上香了一香,悄悄道:“额娘,原来你也怕阿玛啊。” 从容嫣然,抱紧了这两个宝贝,这次,弘历和弘昼都没有躲开,乖乖地在她的怀中。许久,胤禛抚一抚从容的背脊,“容容,起来罢,往后还有的是时候呢。”从容牵住两个孩子的小手,答应着站起身来。 胤禛看她一边抱孩子坐好,一边问个不停的模样,唇角带笑道:“你这么问法,一天一夜也问不完,先吃了饭再问吧。”从容抱涩,她只想着多问一些情形,多了解一些他们的喜好,全然忘了已过了吃饭的时辰,“好,你先传饭。”一时她回过头,又问两兄弟道:“元寿,天申,你们喜欢吃什么?” 弘历与弘昼还未答,胤禛已是忍不住笑出声来,从容斜睨他一眼,“你笑什么?”胤禛笑得更灿,侧首看向那两个眼睛瞪得溜圆的孩子,“告诉额娘,你们喜欢吃什么?”弘历和弘昼第一次看见他们的阿玛笑得这么开心,不由都有些发呆,这时听问,立时挺直了小身板,异口同声道:“大鸡腿!” 胤禛纳妾不是什么大新闻;胤禛自己要纳妾是个大新闻;胤禛纳了一个同从前小瞎子长的一模一样的妾,这就是件天大的新闻了。这样上好的茶余谈资很快就在各宫的墙角边生了根、发了芽,再经北风一吹,迅速就蔓至了紫禁城的各个角落,然后顺着宫墙,又爬至了宫外。 十阿哥胤礻我就是带着这遍地开花的消息进了九贝子府。彼时胤禟正裹着被子,舒舒服服地歪斜在炕上,他的手上拿着一幅画,目光也全都笼在这画上。听见胤礻我的脚步声,他也不抬头,只闷声道:“我就知道小春子拦不住你。” 胤礻我“嘿嘿”笑道:“九哥你倒是舒服,不上朝、不出门,可怜我同八哥、十四弟一起,天天跑去吹冷风,看皇阿玛的冷脸。” 胤禟斜了他一眼,“我可是得了病,告了明路的,你若想像我一样告假在炕上捂着,就得去生场病。” 胤礻我因是和他闹惯了的,此时也不介意,拉过椅子就坐下道:“我也成天盼着得病呢,就是这身子太好,病不了。” 胤禟弯一弯唇角,“你向来吃得下、睡得着,使力不使心的,要想得病也难。” 胤礻我晒然,眸光落在了那幅画上,“我说九哥,你老看那幅画作什么?” “这不是下雪了么?我把这画拿出来,应时应景,再顺道看看那时的好时光。” 胤礻我看一眼窗外飘下的雪点子,再看一看画中的琉璃世界,“这几天没人来看过九哥么?” “我想静一静,怠懒见人。”胤禟说着又瞥了眼胤礻我,“你这个硬闯的不算。” “那就怪不得了,”胤礻我点一点头,凑近他神秘兮兮道:“九哥,告诉你个准消息,你往后都不用看这画了。” 胤禟一怔,“怎么说?” “宫里已经到处传开了,说是四哥新纳的一房妾室,像极了从前的小瞎子。” 胤禟目光一滞,定在画中人的脸上,“像又如何?又不是她。” 胤礻我看一眼画中的从容,“据十四弟说,那个一定就是她。” 胤禟身子剧震,盯住胤礻我道:“他真这么说?” “当然,他说他敢拍胸脯,她见着他时的模样,说话的神情、语调,无疑就是小瞎子。” 胤禟“嗖”地一下坐了起来,“难道说她没死?” “那时候不是没见尸么?”胤礻我挠了挠头皮,“或许是皇阿玛骗了四哥,只要孩子,不要小瞎子这个儿媳。” 胤禟结紧眉头,“若说是皇阿玛扯谎,这次回来,那边也该悄悄地瞒着才是,怎会这样敲锣打鼓的闹起来?” 胤礻我摇头,“四哥的心思,就没人能猜透。” 胤禟转眸看向那幅画,画上有他,有从容,还有一个他们一起堆起的雪人,以梅枝做手,以梅花做眼。他还清楚记得,当时从容一边往手上哈热气,一边笑说他有桃花眼,雪人就有梅花眼,半点都不输给他。 梅花眼……胤禟的唇边泛起淡淡的笑意,转瞬,却又消失无痕。那天他笑得有多开怀,知道她死讯的那刻,他就有多伤怀。那个能让他敞开心扉、开怀而笑的人,那个能与他共享宁静的人已经不在了,而留下的他,自视为她最好朋友的他,却偏对那个始作俑者无可奈何…… 胤礻我看不懂胤禟此刻的表情,他这个九哥不是最喜欢小瞎子的么?这回知道小瞎子没死,怎么没露出半点喜悦之情,反而是一脸苦大仇深呢?胤礻我伸手在胤禟眼前晃了晃,“九哥,九哥,魂归来兮。” 胤禟瞪了他一眼,掀被下床道:“你是骑马来的还是坐车来的?” “这下雪天的谁还骑马?自然是坐车来的。” “好,那我也不让人套车了,就跟着你的车去。” 胤礻我不明所以,“跟我的车?跟着我的车去哪儿?” “你不是说小瞎子又死而复活了么,我当然要去四哥府上拜访拜访。” “可……话是没错,可小瞎子如今总该待在后院,我们又不方便进去,去了也是白去。” 胤禟挑眉,“谁说我要去拜访小瞎子了?我要去拜访四哥。” “啊?”胤礻我大讶,“你去拜访四哥做什么?” “你这么大声做什么?”胤禟皱眉掏一掏耳朵,“我大病初愈,四哥就得美人,这两件大喜事撞在一起,可不该我们兄弟好好烫壶酒,喝上几杯么?” 胤禟与胤礻我到时,胤禛却不在雍王府,而是在乾清宫。康熙挥退了所有人,半靠在椅上,目光凛凛地看着在下站着的胤禛。他刚知道那个消息时是怒火攻心,这会儿却又觉得可气可笑。他这个四皇子,怎么就像宫墙里长出的野草,又倔又拧,非要逆天而行呢? “朕听说,朕回来之前,你病了不少日子?” “是。” “还特意去了庄子里养病?” “是。” “如今既养好了病,又纳了房妾室?” 胤禛依旧答得恭谨,“是。” 康熙额上的皱纹不断加深,“朕还听说你这新纳的妾室,与从前的小瞎子十分相似。” 胤禛不疾不徐道:“世上相像之人众多,匡人不就拿孔子当阳货么?” “孔子与阳货的面目再相似,总会有几处不同,可你新纳的妾室,据人说是与小瞎子如同一人,并无二致。” 胤禛坦然一笑,“儿臣娶荣氏,本就为着她与从容有相似之处,可要说她就是从容,实在是可笑至极。” 康熙扬起双眉,“为何?” 胤禛躬一躬身,声音朗朗,“那年皇阿玛金口玉言,说从容力竭而死,如今有人竟然说荣氏就是从容,不就是说皇阿玛扯谎在先,瞒骗儿臣么?据儿臣看,传这话的人,实在该打!” 康熙脸色一沉,他的儿子,还想将他的军?“若朕说,朕当初为了了结此事,的确扯了谎呢?” 胤禛无言。 康熙又道:“若朕说,夏从容如今就在江南呢?” 胤禛眉心簇动。 康熙继续冷然道:“你会不会去找她回来?回答朕。” 84交锋 外间有自鸣钟“嘀嗒嘀嗒”的声响,窗下有太监及其轻微的脚步响动,而在胤禛耳中,就只听得见康熙的浓重的鼻息声。他的皇阿玛,在等他的回答;而他,只有一个答案,“会。”康熙眸色转深,看着他微微摇了摇头,“这样能乱你心志的女子,实在不必找她回来。胤禛,你要知道,若受女子所制,终难成大事。” 胤禛跪下,神色比方才还要平静无波,“皇阿玛所言极是,只是儿臣自问,绝无受人所制。” 康熙握拳,轻咳了几声,“你不认?” 胤禛挺直了背脊,“儿臣大胆问皇阿玛一句,何为受制?” “万事听人所言,行动为人所左右。” “这就是了,儿臣向来听的是皇阿玛的教诲,行动也是依圣训而来,绝无人能左右。” 康熙眉心成川,声音转厉,“既听朕的教诲,又为何要去找她回来?” “皇阿玛以仁孝治国,这仁孝二字,儿臣素来谨记心头,也以此教子。”胤禛深吸一口气,对上康熙的目光,“从容曾经跟随儿臣,又为儿臣带来一对双生,若知道她尚在人世,儿臣也不管不顾,岂不是无情不仁?两个孩儿岂不是不孝?儿臣既不能有负皇阿玛往日教诲,更不能有违这仁孝大义,思来想去,只有将她找回。” 拿仁孝之理来堵他的嘴,他的儿子,在将他军之前,还真下了不少工夫!康熙冷冷哼了一声,“你倒是大义凛然。” 胤禛此刻更是恭敬有加,“儿臣自幼得皇阿玛细心教导,深晓大义。” “深晓大义?若有一日,你忘了朕的教诲,失了大义呢?” 胤禛一叩到地,“儿臣但凭皇阿玛处置。” 直到砖面的冰凉沿着膝盖,一直走到了胤禛的心口,康熙才向他做了个手势,“起来罢。”胤禛心内稍稍安定,缓缓站起身道:“谢皇阿玛。”康熙剧烈嗽了几声,面红耳赤地喝了几口发凉沁苦的茶后,才转而又看向胤禛,“听说你回来那日,先入的是胤祥的府邸?” 胤禛心里一沉,“是。” “从你走后,他那儿便多出了一个女娃子?” 胤禛有些变色,康熙盯着他道:“朕并没有老糊涂,该知晓的决不会漏下。” 胤禛垂首,“是,是儿臣交托给十三弟的。” “那日宫人来报的时候,朕只道已救不活这个小的,想着随她去了,谁知道,之后竟又活了……”康熙出神半晌,方低沉道,“胤禛,你明日带她进宫,带这个命大的娃子给朕瞧瞧。” 从容一直坐立不安地等着胤禛回府,他去了多久,她就心慌意乱了多久。康熙会怎么问?他会怎么答?如果他的回答不能让康熙满意,康熙又会怎么做?她又该怎么办?是再次违心地离开他,离开孩子?还是直接动用那个穿越盒,穿到他做了皇帝的年代? 从容绞紧了手,从外间走到内室,又从内室走到了外间,她的手心里全是汗,心里也没有个安稳着落。从容打开了窗,一阵呼啸而过的北风兜头打上她的脸,雪花片片,贴上她的肌肤,冰冷凉意,倒教她比之前冷静了些许。 此际,雪片已如扯絮般落下,覆在地上、房上、枝头,凝结起一片晶莹。胤禛亲手种下的绿萼梅已绽出了花苞,被雪一掩,如玉骨朵一般俏立在枝头,从容望梅出了神,全没留意到有人正踏雪而来,“沙沙”的声响由远而近。 “九哥,我们回吧,四哥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呢。” 胤礻我想着早早赶回去,哥俩个吃个锅子、眯个小酒、听支小曲不是件最舒服的事?等在这儿,胤禛又不在,小瞎子又见不着,何必呢? 胤礻我嚷嚷着要回去,胤禟总是不肯,胤礻我在偏厅里烦躁地转悠道:“等、等、等,这要等到什么时候去?” 胤禟坐在椅上,抿一口热茶道:“我说你急个什么劲,在四哥这儿赏赏雪,不也是件赏心乐事?” 胤礻我撇了撇唇角,“你有这闲情,我可没有这逸致,赏雪赏梅的我不会在我自个府里赏,何必巴巴的跑这儿来?” 胤禟一听“赏梅”二字,立刻接茬道:“你府里种的什么梅花,养得又不好,我记得四哥书房那片种着几株珍品绿萼,这会儿应是开了吧?”他这最后一句却是问向一边陪着的苏培盛,苏培盛忙躬身道:“回爷的话,今年冬天冷得迟,这花还未开,就只结着骨朵儿,不过今儿这北风一刮,怕是就要开了。” 胤禟来了兴致,“这会儿四哥也不回来,左右无事,不如我们过去看看?” 胤礻我连连摆手,“饶了我吧,九哥,这会儿风大雪大的,我宁愿在这里窝着。” 胤禟也不强他,只道:“那我自个过去。” 苏培盛没想到胤禟真要过去,脸上微露难色,胤禟瞥见,道:“怎么?今儿那边不能过去?”苏培盛虽然知道从容就在书房,不过他并不知道胤禟与她熟识,这时候听问起,因想着一个在屋内,一个在屋外,见不了人,于是答应道:“能,能,九爷,奴才这就带您过去。” 胤禟跟着苏培盛走过夹道,刚要步进书房所在的跨院,他忽然抬手道:“糟了,我的赤玉扳指呢?”苏培盛看他拇指上空空如也,急忙低头看地,“九爷别急,奴才方才在偏厅里,好像在爷手上的见着过的,这会儿没了,不是掉在进来的道上,就是掉在厅里了,奴才这就回去寻寻。”胤禟颔首,“这赤玉难得,若能找回,我重重有赏。”苏培盛一边答应着,一边弯腰弓背的一路找回去,胤禟先还看着,见他走远,便执伞悠然自得的进了跨院。 胤禟原先是想着跨院的后门洞通往花园,这又是今年第一场雪,若真是性好看雪的从容,他说不定就能撞见她,即使不见,随意捉个人问问也比问苏培盛来得省力得多。他这样盘算着就往后门洞走,谁知刚一弯过弯角,就见一窗开启,有一女子如一枝淡绿萼梅般斜倚窗边。 她似乎在看着不远处的梅花,又似在想着自己的心事,往日灵动的双目,此刻都凝结在一点之上。胤禟止了脚步,是她,果然是她,她甚至没有待在后院,仍像从前一样,留在离他最近的地方。 风雪更大,从容打了个寒颤,依依转眸时,猛然发现窗下不知何时站了个人,一把青竹伞,一双带笑桃花眼,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灿烂。从容兀自退后了一步,胤禟却是不觉,只笑着向她道:“四嫂好。” 他的笑容就如此时冰雪一样清透,令从容不自觉地忘了之前想好的所有掩饰之词,她扶着窗边,依礼向他点一点头,“九弟好。” 胤禟笑意更浓,“四嫂,别来无恙否?” 从容浅浅一笑,“如九弟所见,一切安好。” 第二日,胤禛带着惜儿进入乾清宫前,特意顿下脚步,为她顺了顺额前散发,“惜儿,昨晚阿玛同额娘教你的话,你都记住了么?”惜儿鼓着腮帮子点一点头。她不太高兴,为什么陪着她的不能是娘?不能是叔叔?为什么只有变得凶凶的阿玛才能陪着她?胤禛一脸肃然地又为她整了整斗篷上被风吹乱的风毛,抬头时,他望了眼乾清宫的飞檐,往后他与从容能不能在一起,他们一家能不能团聚,可全看这一次了。 康熙的咳嗽似比昨日更重了,他歪在炕上,左手拿着一本书,见胤禛和惜儿进来,才放下书想要说话时,偏又剧烈咳嗽起来。梁九功急忙上前为他顺气,又奉上茶盏,康熙摆了摆手,眼光全落在了惜儿身上。胤禛上前请安,惜儿也有样学样,似模似样地上前道:“惜儿给皇砝码请安。” 胤禛额上渗出几点热汗,他的小女儿,刚才还说都记得,这会儿开口就把玛法说成了砝码。康熙倒是不介意,向惜儿招招手,和蔼道:“来,过来。”惜儿回头看了胤禛一眼,见他点了点头,才怯生生上前道:“皇砝码。” 康熙忍不住笑,“是玛法,不是砝码。” 惜儿抠了抠小脑门,“阿玛是爹,砝码不是爷爷么?” 惜儿今日打扮后,更显得粉妆玉琢,这么一歪头,又多添了几分可爱的神气,康熙笑着抱起她道:“惜儿很聪明,不过爷爷还是想听你叫一声玛法。” 惜儿勾着康熙的脖子,扑闪扑闪长长的睫毛,“皇玛法。” 听得这脆生生的一声唤,康熙就觉一汪清泉顺喉而下,心里十分受用,“好,乖。” 康熙仔细看着惜儿的眉目,一时又看向胤禛道:“这孩子的眼睛随你。” 胤禛点头,康熙又低头看道:“看人的神气也像,同你幼时是一模一样的。” 惜儿转了转眼珠,康熙一抚她的小脸,“怎么,小惜儿觉着皇玛法说得不对?” 惜儿道:“从前王叔、张婶婶他们都说惜儿像娘,皇玛法为什么说惜儿像阿玛呢?” 康熙笑道:“你像你娘,也像你的阿玛。” 惜儿抿了抿唇,“惜儿要像娘,不要像阿玛。” 屋里三人都是一怔,胤禛结起眉头;梁九功等看好戏;康熙则摸着惜儿的小脑袋道:“哦?告诉皇玛法,为什么不要像阿玛?” “因为阿玛最坏!” 胤禛脑袋嗡地一声,阿玛坏,还是最坏……他这个宝贝女儿,昨晚上究竟记了些什么啊? 85郁闷 康熙瞥了胤禛一眼,继续问惜儿道:“哦?阿玛最坏,是怎样坏法?” “阿玛骗人,阿玛说家里有小狗儿给惜儿玩,还有小鸟儿和小鱼儿,阿玛还说要和惜儿一起吃大鸡腿,可是,呜呜……惜儿没有小狗儿玩,惜儿也不能同娘玩,惜儿没有娘抱抱,阿玛和娘都不要惜儿了……” 惜儿又是揉眼又是扁嘴,康熙心疼,哄她道:“好了,好了,乖惜儿,别哭。” 惜儿抓着康熙的龙袍,眼泪鼻涕一起往上抹,康熙轻轻拍她背脊道:“来,告诉皇玛法,乖惜儿是不是最喜欢你娘?” 惜儿点了点头。 “那惜儿还喜欢谁?” “惜儿喜欢好看叔叔,叔叔会画画,叔叔还会抱着惜儿睡睡。” “好看叔叔……”康熙一弯嘴角,他的拼命十三郎,竟成了个抱着奶娃睡睡的好看叔叔,“还有谁?” 惜儿小心翼翼地看了胤禛一眼,偎到康熙怀里,弱弱道:“惜儿喜欢笑笑的阿玛。” 康熙笑意更深,“噢,笑笑的阿玛,还有呢?” 惜儿咧开嘴,“皇玛法香香的,惜儿也喜欢。” 康熙笑得一脸褶子,“既然喜欢皇玛法,小惜儿留在宫里,多陪皇玛法几日可好?” 惜儿歪着小脑袋,琢磨了半天,“惜儿不要嬷嬷抱着睡睡,皇玛法能抱惜儿吗?” 康熙哈哈笑道:“能,皇玛法抱着小惜儿,睡得才香呢。” 康熙留了惜儿三日,第四日,允惜儿以胤禛养女的身份入府,特命“好生照养,莫太拘束”。康熙此举等同于默认了从容一事,胤禛心中巨石放下,将消息告诉从容时,从容却仍是不乐。 胤禛抚一抚她的发,“容容,怎么了?还是不高兴么?” 从容闷闷道:“我的女儿成了养女,元寿与天申也仍是交给别人抚养,我又能有多高兴呢?” 胤禛低声安慰她道:“皇阿玛既已退了一步,我们亦不能多求。弘历与弘昼虽仍是交给人抚养,可只要我在府中,尽可以接他们过来,到晚上再送回去,既不落人口舌,你也可以多和他们相处。” 从容垂首不言,胤禛揽紧她道:“容容,眼下我能做到的,只有这么多了。” “我知道,可我还是难过。” 胤禛捧起她的脸,哄孩子似地哄她道:“乖乖的,快别难过了,我们的小机灵鬼就要回家了,得好好准备准备,收拾间屋子出来给她。” 从容奇怪道:“再收拾一间出来做什么?她白日离不了人,晚上也总是跟我睡的。” 胤禛眉心一动,“天申胆小,这会儿也是一个人睡了,这孩子胆大,人也大了,该是时候让她一个人睡了,至多我多找几个嬷嬷陪着她,你不用担心。” 从容犹疑着道:“那也得慢慢来,这孩子脾性似你,我怕她性子上来,闹得合府都不得安生。” 胤禛点一点头,忽又一笑道:“她脾气似我,睡相可像你,我看皇阿玛这几日,天天都乌着眼圈呢。” 从容想到惜儿睡着睡着就会横过来的样子,不由粲然一笑。 胤禛看她笑,心里自也高兴,“我看也不用等到让她自个睡的时候了,明儿她回来,见着天申和元寿,估计就要开闹了。” “天申也就罢了,我就怕元寿与她两个都不让人,说不定会闹上一场。” 胤禛眸光流转,笑意深深,“一旦这两个闹上,你以为天申会闲着么?” 到第二日,三兄妹相见时,惜儿果然先拿弘历开了刀,“咦,娘,他怎么长得和我一样?” 弘历小脸涨得通红,“谁和你长得一样,我和额娘才长得一样。” 惜儿听说后立马回身,抱住从容双膝道:“娘是惜儿的,才不是你额娘。” 弘历的脸上更红,“我是说我的亲额娘。” 从容心上一酸,惜儿瞪大眼道:“你的亲额娘在哪里?惜儿也要看看。” 弘历一扬脖,“她是我的额娘,才不给你看。” 惜儿吃鳖,呜哇一声就钻入从容怀中,嚷嚷着道:“娘,小哥哥这么坏,惜儿不要同他玩。”从容低低说了她几句,惜儿不乐意,在她怀里左扭右扭,弘昼扯了扯从容的袍摆,细声细气道:“额娘,小妹妹很好看,天申能不能同她玩?” 从容微微笑着点头,惜儿却是回头就做了个大鬼脸,“你长得像阿玛,惜儿不要同你玩!”弘昼从没听说过这种理论,扁一扁嘴就“哇”地一声大哭道:“额……额娘,小……小妹妹凶……凶……” 从容一手搂一个,安慰安慰这个,又教训教训那个,弘历一个人站在边上,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起来。惜儿没来之前,从容的怀抱可是他和弘昼两兄弟霸占的,这回惜儿来了,占去位置不说,还一口一个娘,叫得既特别又亲热。 弘历嘟起小嘴,不声不响地就要往外走,从容一眼瞥见,忙唤住他道:“元寿,你要去哪儿?” 弘历小脸皱巴巴的,像是身上不舒服的模样,“额娘,元寿难受。” 从容一听,即刻放开那两个,到他身边蹲下道:“告诉额娘,哪里难受?” “不知道,就是难受来着。” 从容摸摸他的额头,又渥一渥他的小手,“是不是着凉了?还是碰着哪儿了?” 弘历眼珠直转,从容的手又软又暖,摸着他的头,比自己额娘摸着还要舒服。从容看他不答,还以为他小孩子家说不清楚,只抱着他连声问道:“究竟哪儿不舒服了?是不是吃坏了什么东西?额娘找太医来给你看看,可好?” 弘历一听说要看医生,急忙道:“没吃什么,就是今儿额娘做的梅花拈好吃,元寿多吃了两个。”从容一皱眉头,这梅花拈是用枣泥、糯米所做,样子小巧不显堆垛,最是容易吃多的,这孩子,说多吃了两个,还不知道究竟多吃了几个呢。“好吃也不能多吃,你看看,吃着好吃,这会儿可又涨着了吧?” 从容一停说,一停替他揉着小肚皮,弘历得此待遇,笑嘻嘻道:“额娘,元寿知道了,下回不敢再多吃了。”“嗯,”从容点头,继续专心为他揉揉,弘历两手勾着她脖,得意洋洋地看着正眼巴巴望着他的惜儿,道:“额娘,揉一揉好像没刚才那么难受了。” 从容欣慰一笑,惜儿却不干了,冲上去扯住从容的袖管道:“娘,惜儿也难受。” 从容抬眸,“你才还好好的,这会儿难受什么?” “难受,惜儿也要揉揉。” 说着话,惜儿就抓着从容的胳膊往她怀里钻,从容正要说她,弘昼也上来道:“额娘,天申也难受。” 从容无奈问道:“哪儿难受了?” 弘昼老实,想了半天才涨红着小脸道:“哪儿都难受。” 从容哭笑不得,上天给了她三个小宝贝,可没给她三只手啊,这现有的两只手,怎么才能分得过来阿? 从容万分希望胤禛能快点来借她一只手,可胤禛这会儿无福享受天伦之乐,只面色凝重地听胤祥说着什么,之后,他又紧锁眉头陷入沉思。胤祥等了许久,沉吟着道:“既然西北那边又蠢蠢欲动起来,我看皇阿玛这次迟早会出兵,斩草除根。” 胤禛颔首,“出兵是迟早的事,只是从前每次征西,皇阿玛总会亲自带兵,如今情形,皇阿玛已不能御驾亲征,必会再找个人前去坐镇。” “若说从前,那必是大哥无疑了,眼下,皇阿玛心中怕也没有人选吧。” 胤禛以指叩击桌案,“要不是你的腿疾一直难以根治,这次倒是个大好的机会。” 胤祥垂目看一眼自己的腿,眸中一黯,“我这一生,怕是再不能遂此夙愿了。” 胤禛的眸光亦有些黯淡,要不是当年有人刻意诋毁正受圣宠的胤祥,年少气盛的他也不会因怕得一句装病乞怜而故意隐瞒病情,致使如今腿疾反复,始终不能根治。胤禛手中拳头渐渐握紧,胤祥看出他的不快与恼恨,反倒大度一笑道:“这样也好,少了许多麻烦,我也能专心于书画一事了。” 胤禛自是知道这是他的安慰之词,面色依旧不豫,胤祥思付着道:“大哥、二哥都是不能去的了,三哥不是此道中人,五哥、七哥也是不成的,只有八哥那边……” 胤禛冷哼了一声,“他这会儿在皇阿玛眼中已属逆子,何足为惧?” “他是不成了,不过那边十四动作颇多,似乎想要博个贤名,”胤祥皱一皱眉头,“听说近来还频频召见陈万策,称他为‘先生’。” 胤禛十分不以为然,“陈万策之流,也只有一身蛮力的武夫才拿他当香。” 胤祥知道他与十四这个亲弟不睦已久,习以为常道:“十四此举,颇费心思,而且他素来以武得宠于皇阿玛,我们不得不防。” 胤禛不屑地摇摇头,“好勇斗狠他是第一,不过论智,那边也就剩一个老九了。” 胤祥蹙眉,“说到老九,似乎已开始为十四走动起来了。” “老八回天乏术,他也只有指望十四了。” “那我们……” “静观其变,等皇阿玛提头,我总是要去争一争的。” 胤祥颔首,许久他似乎想起了什么,玩笑道:“小白才刚与四哥团聚不久,四哥就想着要出征,她会不会不高兴?” 提到从容,胤禛的面色一派柔和,“在这些事上,她总是赞同我的,决不会同我闹别扭。” 胤祥勾起唇角,“何况这会儿又多了三个孩子,特别是惜儿,有她在,小白就是想闹,也没工夫闹。” 胤禛犹记得当时听完胤祥这一句后,他只是淡笑着应了一声,并没有放在心上,可几天之后,他就觉出味来了。没有叶生,没有香羽,惜儿整天跟着从容,寸步不离。白天还好,一到晚上,他这个小女儿就成大字型横在他与从容的中间,别说亲热,就是说句话,也得窃窃着来,免得吵醒了她。 这一天到了晚上,惜儿又熟惯地爬上他们的床,大咧咧地往中间一躺。胤禛不住向从容使眼色,从容为惜儿盖好被,轻柔道:“惜儿,你不是答应了娘,要一个人睡得么?”惜儿将被子蒙住了脸,一会儿又探出头,嘻嘻笑道:“惜儿怕娘晚上没了惜儿会睡不着,所以惜儿决定还是要陪着娘睡睡。” 从容对这个女儿无计可施,无奈地捏一捏她小脸上鼓起的肉,胤禛上前道:“惜儿,阿玛新得了一只小狗,别的都好,就是同你娘一样,晚上要人陪着才睡得着。” 惜儿瞪大眼,“真的么?” “真的,所以阿玛想着,惜儿晚上能不能陪着它?” “能。”惜儿想着王府里那些胖乎乎、圆滚滚的小狗,用力点了点头。 胤禛看她一脸企盼,故意摇头道:“还是不行。原先阿玛想着你一个人睡,就让小狗过来同你做个伴,这会儿你要陪你娘,怎么陪小狗呢?” 惜儿一骨碌起身道:“惜儿要陪娘,也要陪小狗,阿玛,你快把小狗儿抱来吧。” “不行,”胤禛端出架子,一本正经道,“做事要用心,怎能一心二用呢?要么陪你娘,要么陪小狗,阿玛让你自个挑。” 惜儿又鼓起了腮帮子,她想要从容的怀抱,又对小狗心痒痒,不断转动小脑袋瓜想着各自好坏时,从容强忍着笑,抱她入怀道:“娘知道你乖,不过娘睡不着,还有你阿玛陪,小狗儿可只有你能陪它了,你自个想想?” 惜儿想了半天,“那惜儿明儿去陪小狗,今儿还是陪娘。” “好。”从容抚一抚她的发,重又为她掖了掖被角。 惜儿又道:“娘想惜儿了,可以过来看惜儿。” 从容莞尔,“知道了,娘一想你就过来。” 第二天晚上,从容一直哄着惜儿在隔壁房里睡了,又嘱咐了伺候的嬷嬷半天,才回到自己的屋子。胤禛半靠床边,微微笑道:“小宝贝儿终于肯睡了么?” “嗯,一会儿要看着小狗睡,一会儿要给我和小狗讲故事,这会儿好不容易哄着了她。” 胤禛示意从容过去,搂她入怀道:“这么古灵精怪的,也不知像谁。” 从容斜了他一眼,“像谁自己心里清楚,别在那儿做没事人。” 胤禛轻笑,唇齿在她唇上留连,“别的都还罢了,就是这爱黏人的脾气,一定不是随我。” “你不黏人么?我可记得在我家乡那会儿,有人到处跟着我,比小小的胤祥跟得还紧。” 胤禛笑意更浓,吻的她也就更深,从容发不出声,好不容易得空说了一句“你坏……”,就又被人堵住了唇。胤禛解开了她最后一层束缚,才问:“我哪儿坏了?” 从容娇喘连连,“早早的就想着要哄女儿去别地睡,不是坏是什么?” 胤禛更笑,“我不坏,你的心愿怎能达成?” 从容眨眼,“什么心愿?” 胤禛垂首,恣意怜爱,处处留痕,“龙凤成双。” 月儿害羞地遮住了眼,风儿也减弱了它一直嘶吼着的歌喉,没人能忍心打扰这一对久旱甘霖的夫妻,除了…… “娘,娘!”惜儿从梦中惊醒,哭着闹着就要下地找从容。小狗叫个不停,惜儿也闹个不停,陪夜的嬷嬷实在无法,为她穿好了衣裳,只说带她出去转个一圈。谁知刚一拉开门,惜儿就甩开她的手,“咚咚咚”地去敲从容的门,“娘,娘,你怎么还没想惜儿阿?” 86九叔 胤禛郁闷已极。这样虎头蛇尾的事,他还是头一次做,别说心里憋屈,身上某处也十分难受。胤禛稍稍动了动,轻轻拿开惜儿搁在他胸口的小脚,为她掖紧被褥后,胤禛又望了从容一眼。从容侧着身,呼吸绵长,一只手也是露在被外,胤禛叹了一口气,倾过身去,将她的被褥也扯好盖紧。 月光照着残雪,泛出淡淡的银白色,胤禛披着大氅,负手而立,任凭冷风打在脸上。“不冷么?”不知过了多久,有柔软的身躯贴上他的背脊,有人伸手环住了他,“都多久了,还不进去?”“不冷,”胤禛回身,搂从容贴紧他的身躯,“容容,热……”从容感到他的翘然,脸上火烫,身子却没有躲,胤禛又紧了紧双臂,声音蛊惑,“你也是热得难受,才出来的么?” 从容笑,踮起脚在他耳边吹热气,“我是突然想起来,白日落了样东西在书房,这会儿要去取回来。” 胤禛立时接口,“我陪你去。” 从容向他皱了皱鼻,“不要你陪,连女儿都知道,你惯会欺负我的。” “是么?”胤禛扬起双眉,一下打横抱起了她。 从容惊呼一声,“哎,不要,快放我下来,会给人看见的。” 胤禛不听,迈开大步,朗朗笑道:“我这个欺负人的都不怕给人看见,你这个受欺负的又怕什么?” 从容将脸埋进他的怀里,“好没羞,不理你。” 胤禛更笑,低头也往她耳朵眼里吹热气,“待会我让你欺负回来,你也不理我……哎,容容,你咬我做什么?” 风消雪融,万物更新。 这天胤禩、胤礻我和胤祯来到胤禟府邸的时候,胤禟正由一红衫女子陪伴,哼着小曲,喝着小酒,好不快活。见他们一齐进来,他也不避讳,喝了那女子送上的一口酒后,方笑道:“哟,今儿可是齐全,都来了?” 胤禩看一看他怀里的女子,摇了摇头,“这都出大事了,你还有心思玩?” 胤禟放开了怀中人,示意她退下道:“什么大事?” 胤祯道:“宫里传来消息,说皇阿玛问起西北用兵事宜时,四哥主战,言语间似乎还有自请出任大将军的意思。” 胤禟一皱眉,胤礻我敲着桌道:“你还说保准是十四弟,这回四哥一出马,皇阿玛近来又喜欢他,这事可就悬了。” 胤禟斜睨他一眼,“你才悬了呢。不过是因为惜儿多召了几次四哥,你以为皇阿玛就老糊涂了么?” 胤祯点头道:“我也是这么说,不过八哥同十哥好像都不太放心。” 胤禩道:“不怕一万,就怕万一。既然为了这个小丫头,小瞎子都能死而复生,那么让老四去西北坐镇,也不是什么不可能之事。你别忘了,上回出征噶尔丹,老四怎么说都是跟去见过阵仗的,十四弟可是没有。” 胤礻我附和着道:“对啊,那回我们这儿只有八哥跟去了,十四弟还小呢,轮不上。” 胤禩顿一顿又道:“如今我看着,能搅局的只剩下老三和老四,其中又以老四恩宠渐多,我们怎么着也得来个先下手为强,不能让他占了上风。” 胤禟轻挑眉尖,“八哥想怎么做?” 胤禩眸光一敛,一贯和气的脸上现出一丝阴戾,“我想着,还是从小瞎子身上入手。” 胤禟拿着酒杯的手滞在半空中,“皇阿玛这都不追究了,我们再怎么入手?” “你忘了?那时候老四自认其罪时,说小瞎子初进宫的时候是奉先殿的人,之后才被他弄到永和宫。这档子事,皇阿玛当初也查问过,那边也的确有人应承了下来。不过前几天我好不容易再找着那人,他可不是同我这么说的。” 胤禟没想到胤禩还在查问从容的事,这时候听见,放下酒杯道:“他是怎么说的?” “他说他从不知道有小瞎子这个人,当初也是由福喜出面,许了好处他才是那样说的。” 胤祯一直端着茶盏细听,这时候便插嘴问道:“他既收了好处,这会儿怎么又肯说实话了?” “你也知道,那些阉人都好赌,钱财进来容易,出去也就更简单了。”说完,胤禩的眸光转向胤禟,“依我看,小瞎子根本就是来路不明,老四犯的也不止于欺君大罪。” 胤禟捏着酒杯怔仲许久,他知道胤禩说得没错,要置胤禛于永无翻身之地,这个法子既简单又有效。别的不说,就算康熙能忍受第一次欺骗,可是第二次,绝无可能。只是,从容……他好不容易知道她一切安好,此刻,又要将她推入深渊,万劫不复? 胤禟举杯,又喝了一口酒,“照我说来,这人的一面之词怎好拿到皇阿玛跟前去?先前是一个说法,这会儿又是一个说法,皇阿玛怎会再相信?万一不好,说不定还以为是我们搞得鬼呢。” 胤禩面沉似水,“老九,我那时候让你查,你又做了假来搪塞我;后来我自个查了,弄出事来,你又埋怨我;到了此时,总算看清眉目了,你又在这儿泼冷水。你别忘了,我这么做,也是为了以后打算,我们存仁心,老四可不会有善念。你看看他对小年子的手段,看看他对我……以后若是他成了,我们几个,可都跑不了。” 胤禟这屋子里霎时静得怕人,胤礻我眨巴眨巴眼,看看这个,瞅瞅那个,打着哈哈道:“八哥,你也别这么说,九哥还能不为我们好?我看是他想得精细,把话提前说出来而已。”胤禟抿紧唇没作声,胤祯坐直身子,沉吟着道:“八哥这主意,别的都好,只是一旦查实,小瞎子就是大罗神仙,怕也是难以复生。我们……我们的事又何必牵扯上她一个女子?我看,还是另寻他法吧。” 在座三人都是一怔,胤禩没想到胤祯会这么说,张开口数次才发出声音道:“十四弟,我知道小瞎子伺候过你,你还想着她以前的好处。说实话,我们几个兄弟都同她不错,一起喝酒、一起打猎,谁都没真拿她当个奴才。不过,眼前形势不同,你放过了她,就等于放过了老四,到时候……” 胤祯摆了摆手,脸上笑容极富自信,“我就不信,明刀明枪的我会争不过四哥?你太小瞧我了,八哥。” 胤禩脸上一变,胤禟琅琅道:“八哥,别急,在皇阿玛没放话之前,我们还有的是回转的余地。总之,我答应你,决不会教老四得意就是!” 四月,胤禛奉旨伴驾塞外,惜儿随行,从容自然也跟着。她这一路有夫有女,十分舒心,惟一牵挂的,便是留在京中的弘历与弘昼。胤禛知道从容的心思,闲时总以言语宽慰,惜儿却不懂母亲心情,只以独霸从容为乐。 这天胤禛奉旨去康熙处议事,惜儿扯着从容的袖管道:“娘,惜儿要去外面玩。”从容因那三年同香羽学的针线手艺,这会儿正想着要为两个男孩做两只小荷包,听见惜儿说便道:“娘还有事,让苏嬷嬷带你去玩可好?”惜儿扯着她的袖管不肯放,“不好,不好,惜儿就要同娘一起玩。”从容无奈地摇摇头,嘱咐几句后换了衣衫,带着惜儿、苏嬷嬷步出营帐。 天水蓝、绿草青、暖阳煦、和风轻。 惜儿第一次踏上这片宽广无际的草原,看着那随处可见的野花,又笑又叫,顽皮的就像一只小野猴,苏嬷嬷拉也拉不住她。从容虽然不像自己的女儿般手舞足蹈,不过在这样一片开阔中,心境也不由自主地敞亮起来。 她徐徐走上一小坡,登高望远,惜儿蹲在她的脚下,一会儿扯一片草叶,一会儿折一朵小花,一会儿又拨弄那些埋头搬运的蚂蚁,弄得满手都是泥。苏嬷嬷赶紧取出帕子想为她擦试,从容低头微笑道:“你替她擦了,她过会儿还是一手泥,索性等回去再为她洗吧。” 苏嬷嬷虽然知道从容向来不太约束几个孩子,不过这时候听见,她想了想后仍是犹犹豫豫道:“主子,按理说我们这些做下人的不该多说什么,不过主子一向宽厚,奴婢有些话还是想向主子说说。” 从容微怔,“苏嬷嬷,有什么话你尽管说。” 苏嬷嬷低一低头,道:“小格格一向讨人喜爱,不过每回去永和宫请安,娘娘总是提头说小格格没规矩,又说这‘莫太拘束’成了‘毫不拘束’,不太喜欢呢。” 从容听了,不在意道:“孩子自有孩子的天性,有的喜静,有的喜动,惜儿向来如此,又何必拘着她,成个小木头人儿?” “话是这么说,不过小格格同两位小阿哥一齐过去的时候,娘娘总是偏疼两位小阿哥,说是大方有礼,教导的好。” 这“教导的好”这句,显然是对着她来的了,可纵使再不喜欢她这个母亲,又何必刻意表露出来,伤了一个孩子的心?从容抿紧唇角,怪不得惜儿每回从宫中回来,总是说皇玛法如何如何好,从不提德妃这位祖母,而每回要她过去,她又是百般不肯的样子…… 苏嬷嬷望着从容面色,又低低道:“皇上事忙,虽然喜欢小格格,也不是常能召见的。而娘娘那边,小格格却又是时常要去请安行礼的,主子也要思量一下才是。”从容点了点头,“我知道了,苏嬷嬷,以后……”从容正欲往下说,惜儿忽然使劲扯一扯从容的裙摆,指着一路扬起的烟尘道:“娘,你看,有大马,是不是阿玛来了?” 那匹栗色健马跑得很快,等从容定睛看清时,那马已是疾驰到了坡底,马上一人向她扬了扬手。从容微微一笑,拉着惜儿的手道:“不是阿玛,是你九叔叔。” 惜儿抠一抠小脸,“九叔叔?” 胤禟这时已大步上来,随意挥一挥手,让苏嬷嬷起来后,他一把抱起惜儿,举高转了一圈,“小惜儿,还认得我么?” “不认得,不认得,”惜儿哇哇大叫,“惜儿有这么多叔叔,记也记不住。惜儿要下来!娘!娘!” 胤禟皱着眉头放她下来,惜儿立刻躲到从容身后,怎么哄都不肯出来。从容不明所以道:“惜儿,你不是见过九叔叔的么?你还说九叔叔给了你很多好吃的糖呢,怎么会记不住?”惜儿撅起小嘴,“惜儿是记得九叔叔,不过惜儿讨厌九叔叔!” 87龙凤 胤禟扬起双眉,从容蹲□,郑重神色看着惜儿道:“小孩子不要胡说八道!九叔叔这么疼你,你怎么能说讨厌九叔叔?还不快给叔叔赔礼。”惜儿拧着小手,一脸委屈地看着脚下五彩纷呈的野花,胤禟半蹲□,笑意盎然地看着她道:“小惜儿,九叔叔哪里惹你不高兴了?” 惜儿不看他,仍是看着那些花,“九叔叔上回说惜儿喜欢吃糖糖的话,就一直送糖糖过来,可是叔叔骗人,惜儿把糖糖都给吃完了,叔叔也没送来。”从容听说是为这个,唇边不禁勾起一抹微笑,“噢,原来是叔叔说话不算话,害惜儿白白等了这么久,是不是?” 惜儿用力点点头,“叔叔和阿玛一样,是个大骗子!” 从容粲然,侧首看向胤禟,胤禟勾起唇角,看一眼她后又看向惜儿,“叔叔事多,一时忘了给小惜儿送糖了,等回去,叔叔先给惜儿送上一大包,不,两大包作为赔礼,可好?” 惜儿转了转眼珠,“惜儿不要别的糖,就要酸酸的梅子糖。” 胤禟抚了抚她的小脸,用手细细抹掉那些泥巴印,“好,叔叔记得了,酸酸的梅子糖,叔叔一定给你送来。” 惜儿拍着小手,抬头对从容咧开小嘴,“娘,以后你一包,惜儿一包,有得吃咯。” 从容笑着一点她的鼻,胤禟带笑问道:“原来四嫂爱吃梅子糖?” 从容看他,微微点头道:“是啊,不光是我爱吃,你四哥也爱吃,惜儿这可是为我们一家要的。” 听从容提起胤禛,胤禟脸上的笑意就有些浅淡下来,从容知晓近来局势莫测,两边都在较力。他们身在局中,不知最后结果,可从容,却是知道这个结果,且要力保这个结果的。她不知胤禟今次来是特意来看惜儿,还是有什么话要对她说,因此特意吩咐苏嬷嬷带着惜儿去另一个小山头玩,自己则慢慢跟在她们之后。 眼看着岔开老大一截,从容才看向一直默默走着的胤禟,“九弟比从前瘦多了。” 胤禟无言,许久才长长叹出一声,“近来睡不大好,总要昏天黑地的大喝上一顿才能入梦,醒了又头疼,事又多,这才把答应惜儿的事给忘了。” 从容凝眸看他,胤禟的眼下隐隐发青,面色也不大好,加上瘦,乍看上去似老了许多,从容忆起那个曾经跳脱飞扬的少年,语气中不由就有些沉涩,“我知道,要为人筹谋,殚精竭虑,的确不是桩容易事。” “为人筹谋?”胤禟眸光一转,干笑道:“四嫂这是从哪儿听来的?为人不如为己,我可没那工夫替人谋划什么,我只想着如何多赚几两银子是真。” 从容听他不愿提,也就不说破,“九弟说的很对,为人不如为己,多赚几两银子是真。不知道九弟有没有兴趣带我发财?” 胤禟挑高眉毛,“四嫂有四哥德庇佑,还要银子作何?” 从容唇角弯弯,犹如新月,“求人不如求己,自己赚钱,花着也爽快。” 胤禟顿下脚步,迟疑着道:“四嫂是说真的?” “当然。九弟若有什么财路,我都有兴趣添上一份子,以后若得了钱,我三、你七可好?” “我的财路,只能暂保四嫂稳赚不赔,再往后,可就不知道它会不会断、何时会断、会被何人所断了。”胤禟说话时,神色古怪,“依我看,四嫂还是另求一条稳当的财路为好。” 从容在穿越过来之前,就知道胤禟善于生财,在到此地后,她更是知道他的生财之道,与他善用自己的身份是息息相关的。康熙宽厚,又兼政务繁忙,自然管不了这么多,可一旦新君登基,查实下来,他这些财路说不定就会成为他的死路,所以,胤禟先要保一个他最为亲近的八哥,再要保一个他尚可拿捏的十四,他的确是做到了为己,可他这时候越是为己,以后就怕是越对己不利。 从容暗自付度着,提醒了胤禟一句,“若九弟两耳不闻窗外事,一心只求金元宝的话,这财路,我看未必会断。” 从容这话半似玩笑,半似真心,胤禟听着有些错愕,对她重又细细端详了一回,“这话是四嫂的意思,还是四哥的意思?” “是我的意思,”从容坦然对着他的眸,“一心不能二用,我私心想着,九弟要是只专心替我赚钱的话,这夜不能寐的病症说不定就会好了。” 胤禟看她许久,唇边浮起的微笑就似天边一抹浅淡浮云,“我也想专心于一事,可惜,总有些时候身不由己……”从容惘然,胤禟看向在前跳脱如小鹿的惜儿,“四嫂的亲女成了别人眼中的养女,弘历与弘昼也只能交托于别人抚养,如此种种,不都是身不由己么?” 从容带着惜儿回去后不久,胤禛便也归来。惜儿见了他,一跳一跳地到门口嘻嘻笑道:“阿玛。” 胤禛带笑抚了抚她红扑扑的小脸蛋,“得了什么好东西,这么开心?” 惜儿瞪圆了眼,回身扯着从容的衣摆,“娘,阿玛怎么知道惜儿得了好东西?” 从容笑吟吟道:“你这都写在自己脸上了,阿玛怎么会不知道?” 惜儿一听,即刻渥起小脸道:“是么?是么?惜儿写上去了么?在哪儿” 说着她就吵吵着要苏嬷嬷为她拿镜子。从容乐不可支,胤禛揽住她,问:“究竟得了什么?小宝贝儿这么高兴?” “是糖。” “糖?什么糖?” 从容还未回答,惜儿就从镜前回头道:“是梅子糖,娘说阿玛也喜欢吃的。” “哦?哪来的?”胤禛略带趣味。 惜儿大声道:“是九叔叔给的,九叔叔还说以后会一直给惜儿送来的。” 一听说是胤禟,胤禛的脸就冷了下来,“他刚才来过?” 从容道:“没有,是我带惜儿出去玩的时候,刚巧遇见的。” 胤禛的脸色更为难看,“这也真是巧,每回你出去,总能遇上他。” 从容正为他更衣,听见这句,手便停了下来,“这是什么话?几年也就遇上这一次,哪里说得上个巧字。” 胤禛冷哼了一声,“你是无心,他可是有意,不然怎会到哪儿都能遇上?” 从容抿紧了唇,“这就是遇上了,你要我怎样,见了他就逃么?”从容心里存了气,口气就有些生硬,胤禛自己脱下外衣,道:“他如今刁滑,连我都要加倍上心才能应付,何况是你?而且你向来信他,我说了,也是想让你小心些。” 从容接过衣裳,“他从没害过我,我自然信他。至于别的,什么该说,什么不该说,我心里清楚。” 胤禛玩味着道:“没害过你?那时老八突然想着让小年子盯着你,你怎知不是他透的风?” 从容心里沉了一沉,眸中坚色却仍是不改,“一定不会是他,我信他!” 胤禛横眉冷道:“我不信他!” 胤禛和从容相对而视,连带着帐中的气氛也如霜雪般凝滞起来。惜儿向来看见的是两人腻歪的场景,这时见他们冷眉相峙,她虽如从前一样冲到两人中间,小脸却是煞白,声音也是少有的怯弱,“阿玛……” 胤禛没有看她,惜儿回身扯一扯从容,“娘……”从容低头看了她一眼,惜儿扁着嘴,看着胤禛十分畏惧的样子,“娘,阿玛又不笑笑了。”从容弯腰抱起她,对站在一边,无所适从的苏嬷嬷道:“嬷嬷,让人备水,我要为小格格沐浴。”苏嬷嬷连忙答应着下去,从容跟着她,也不看胤禛,自顾自抱着惜儿走出了帐子。 从容为惜儿洗澡时,惜儿勾着她的脖子道:“娘,阿玛很怕人。”哄着她吃饭时,惜儿又黏在她怀里问:“阿玛也讨厌九叔叔么?”好不容易哄她上了床,惜儿阖上眼时,又捏着从容的手道:“阿玛凶凶,娘不怕么?” 从容摇摇头,抚了抚她的小脸,“阿玛有什么好怕的?娘不怕,惜儿也不用怕。”惜儿扁起小嘴,“谁说惜儿怕怕?惜儿才不怕阿玛呢。”从容一笑,等她安睡后,又轻声嘱咐了苏嬷嬷几句,正盘算着是留下还是回去时,苏培盛陪着笑脸进来道:“主子,爷说要您过去。” 从容望一眼梦中蹙眉的惜儿,“你来得正好,才刚苏嬷嬷说小格格这几日睡得不太安稳,我这几日都要陪格格睡,就不过去了。” 苏培盛的笑脸立时成了苦瓜脸,“主子,您还是过去吧。爷从您走后,就憋着气呢,饭也没好好吃,文书也不看了,您要是再不回去,怕是连觉也不睡了。” 从容闷声道:“这我也没法子。” 苏培盛与从容相处半载,早已摸透了她是软不吃硬的脾气,此时因跪下道:“四爷这些时候十分忙碌,白日就在皇上跟前伺候,晚上又要览阅那些文书,若再不好好休息,恐怕就是铁打的人也撑不住啊。主子……” 从容别过头,苏培盛哀恳道:“主子若不去,不止四爷撑不住,就连奴才也撑不住。” 从容奇道:“你撑不住什么?” 苏培盛脸上更是让人见怜,“主子不回,四爷这火一上来,奴才也撑不住啊。” 从容终于还是在苏培盛的引领下走了回去,帐中灯火已暗,只余着一点昏黄。借着这少许的光亮,从容草草梳洗后便拉开了床帐,胤禛此刻正背身而卧,似乎已沉入了梦乡,而一床薄薄的丝被,都被他给绞在了自己的身上。 从容又是好气又是好笑,和衣躺下后,只将背脊对着他的背脊,偏是不开口。过了许久,胤禛忍不住道:“这样躺着,也不怕着凉。”从容不说话,胤禛又道:“着凉了可就知道好处了。”从容还是不出声。悉悉索索的,胤禛为她盖上了被,看从容仍是打定主意不理他,将唇抿成一线后又回头继续憋气。 从容摸着被子稍稍回头,发现胤禛将被子都盖在了她的身上,自己则单薄着衣服躺在一侧。草原的夜晚还是有些沁凉的,从容虽然知道这一出苦肉计,却也软了心肠。她回过身,像胤禛抱住她一样抱紧了他,“有你在,我怎么会着凉?” 胤禛绷紧的身子逐渐放松,“知道就好。” 从容无奈笑着,将被子为他盖好,“知道,我什么都知道。” 胤禛回眸看了她一眼,“知道还要同我怄气?” 从容贴紧他的背脊,“胤禛,你信胤祥么?” 毫无疑问的,胤禛丝毫没有犹豫,“信。” “我也信胤祥,而胤禟在我眼中,也与胤祥是一样的。” 胤禛摇头,“容容,就算以前是一样的,以后……我们和他并不同路,太过亲近,对他,对你,都没有什么好处。” 从容出神,胤禛笼住了她稍稍有些发凉的手,“不信我么?” 从容回握住他的手,他的手很烫,给予她温暖,也是她惟一的依靠, “信,我信你!” 88龙凤(下) 就这样一路回京,胤禟没有再刻意找过从容,只遣人送来了梅子糖,还有一个檀木画匣。从容打开,那幅西洋画上,她和胤禟的笑意正灿,没有避讳,没有防备,只有对彼此的信任和了解…… 从容长久叹息,将画重又放进了匣子,锁入柜内。争夺已烈,他的确不需要为这段情谊分神,而她,不能阻止他们的争夺,只能将情谊埋在心底深处。她不会忘了他的,她也依然相信他,相信那个有着一双桃花眼的少年与她一样,只是将情谊埋在了深处…… 康熙五十七年,十四阿哥胤祯得大将军位,奉旨出征。在那条长长的送别队伍中,着蟒服的胤禟神采飞扬,一扫这几年的闷气;胤祥微蹙双眉,望向马上精神抖擞的胤祯时,心头感慨中又夹杂着几丝忧虑;胤禛则平静着神色,如一汪如镜湖面,没有生出丝毫漪涟。 康熙五十九年,胤祯率军攻克拉萨,收复西藏;六十年,胤祯欲乘胜直捣策旺阿拉布坦的巢穴伊犁,消息传到时,京中已是一片颂扬之声,更有甚者,有人言之凿凿,说储位已定,康熙不日就会下旨。 雍王府中平静依旧,似乎全不受这传言的干扰。这天从容走进书房时,胤禛正伏案疾书,见她来了,抬头一笑后便又继续起笔。从容放下食盒,取出一碟荔枝卷与一壶普洱茶,“先歇歇,尝尝我的手艺。” 胤禛滞笔,“天气才刚暖和些,你又做这个作什么?” “反正也无事,你总说我手艺不好,我就多练上几回,什么时候等你说好了,我就不做了。” 胤禛笑,拉她过去坐在他膝头,“你又哄人,我这就说好,看你明儿还做不做?” “你都说好了,我当然要做,还要多做了拿出去给胤祥他们一家尝尝。” 从容唇角弯弯,胤禛忍不住低头磨磨她的鼻,从容偎入他怀中道:“若不找些由头,我怎么能常常来书房,常常看见你?” “说得倒是可怜,可我昨晚上让你留在书房,你怎么又不肯,说要回去看惜儿呢?” 从容红了红脸,“我已留了几日了,要是再不回去,这小丫头又要追着我问东问西了。” 胤禛吃一口荔枝卷,“问什么?” 从容脸上更红,“总不过她那些孩子话。”顿了顿她又道:“惜儿说,胤祥答应了明天带她去登山,问你去不去?” 胤禛摇头,“不去,我还有几件要紧事赶着办呢。” 从容扁了扁嘴,胤禛低头看见,递一筷荔枝卷给她道:“怎么了?” “惜儿说每日给你请安,你只同她说三句话,天申更好,说你每日只问他一句话,问完了就让他走人,是不是?” 胤禛勾起唇角,“我这不是没工夫吗?” “没工夫,没工夫,你就整日专坐着扮菩萨,出门不是进宫就是应酬,饭也不好好吃,话也不好好说,眼里除了这些文书信件,就没旁人了。” 从容一气说了这么多,胤禛一边笑,一边拿起茶盏递到她唇边,“来,润润。” 从容抿了一口,冲他皱了皱鼻,胤禛抚一抚她的面颊,“谁说我眼里只有这些东西的,我眼里不是还有你么?” 从容羞嗔了他一眼,“还有孩子呢?” 胤禛无奈摇首,“好,好,绕了这么半天,我明儿去就是。” 从容勾起他的脖子,“真的么?” 胤禛吻一吻她的唇,“你都说成这样了,我还敢不去么?” 第二天,午后,雍王府的马车一直驶到了山脚下。年届十岁的惜儿第一个跳下马车,艳阳高照,她搭凉棚望远道:“叔叔,这山看起来也不太高嘛。” 胤祥微笑着下车道:“叔叔腿脚不好,这山够高了。” 惜儿这才想起胤祥好好坏坏的腿疾,她亲亲热热地挽起胤祥的手道:“那惜儿做叔叔的小拐杖,同叔叔一起上去。” 胤祥回头望一眼跟着下来的弘历与弘昼,又看着胤禛扶下从容,这才回身道:“好。” 登山的路还算平缓,弘历与弘昼正是调皮好胜的年纪,没走几步就商量着要比试个高低,看谁能最先登上顶峰。惜儿一向活泼好动,这时听见,亦跟着嚷嚷道:“我也来比试,赢了的话你们就抬轿子抬我下去。” 弘历瞅她一眼,“你好好陪十三叔就是,来什么来。” 惜儿嘟起小嘴,胤祥笑着松开她的手,“去吧,我还走得动。” 惜儿不肯,又挽起他的手,“不要,惜儿说了要做叔叔的小拐杖,一定要陪叔叔一起上去。” “好,言出必行,是个好孩子。”胤祥开怀,“我这会儿腿还不疼,惜儿不如扶着叔叔,与他们一起比试个高低如何?” 惜儿一听,当即点头应允,弘历与弘昼也无异议,胤祥回头道:“四哥,小白,给我们做个见证如何?” 胤禛与从容含笑而应,这一大三小即刻兴冲冲地就往上跑,苏培盛在后跟着,不断提醒道:“哟,小心,十三爷……慢点,慢点,小格格。”从容挽着胤禛的手,听着惜儿一路洒下的如银铃般的清脆笑声,心情也愈发如这春日阳光般灿烂。当她与胤禛慢慢接近顶峰时,头顶上已响起一阵欢呼,“叔叔和惜儿赢了!叔叔和惜儿赢了!” 弘昼在那懊恼道:“就差了十三叔一步。” “差一步也是差,”惜儿拍着手道,“说好了的,你们待会要抬轿子,抬我和叔叔下去。” 弘昼“啊”地一声,“还要抬十三叔?” 胤祥乐呵呵道:“我就免了,你们把小惜儿抬下去吧。” 弘历与弘昼点头答应,惜儿瞥见从容与胤禛上来了,立即又冲到他们跟前道:“娘,惜儿和叔叔赢了,惜儿待会儿要做轿子下去呢。”从容微微笑道:“好,待会娘看着,决不让你两个哥哥偷懒。”惜儿重重点头,一时又缠着胤祥去了,弘历与弘昼则跟着胤禛,远远眺望着紫禁城的方向。 从容走近这父子三人,弘历与弘昼还是孩童,只是静静地看着,而他们的父亲,眸中却分明写着最深切的渴望。那一点金芒也许就是宫檐上的琉璃瓦,一抹深深的红则是屹立的宫墙,他想要的也不止于是遥观全局,而是掌控天下。 风渐渐地大了,脚下的碎石沙土不住地往山底滚落。从容向来惧高,这时心底不安稳起来,身形跟着就是一晃,弘昼一眼看见,急忙扶稳她道:“额娘,小心。”从容心中温暖,抬眸向他笑一笑时,瞥见的却是弘历淡漠划过的目光。 从容眸中一黯,胤禛过来揽住她道:“容容,怎么了?”从容摇了摇头,胤禛为她扯紧斗篷,“山上风大,早些下去罢。”“嗯。”从容一手拉住他,一手拉住弘昼,又让胤禛叫过弘历一起下去时,弘历却说:“元寿才刚输了,要和弟弟一起抬小妹妹下山。” 胤禛见他认真,自也颔首以应,于是两兄弟便在他的注视下,手搭着手,抬着吱哇乱叫的惜儿下山。胤禛一直看着他们没了影,才转回目光道: “元寿幼时总爱同惜儿较劲,这会儿倒是亲近了。” 从容却有些失落,“几个孩子之间是还好,只是元寿同我,总不像从前了。” 胤禛紧了紧她的手,“孩子大了,总要离娘的。” 是么?是为着这个缘故么?从容的唇角微抿,虽然弘历一样叫她额娘,一样会过来请安,可她就是觉得他与她愈渐疏远,也许是为那过分的恭谨,也许是为他目中偶尔露出的疏淡。要说是因为上学后相处时间减少的缘故,怎么弘昼就还是同小时一样呢?只有她的弘历…… 胤禛看从容若有所思,开解道:“这几年我忙,没怎么看过元寿的功课,不过他的几位老师都说他聪敏好学,十分勤勉,平素也待他们极为尊敬,是个好孩子。容容,若你还担心的话,不如我让他下了学就过来?” 从容摇了摇头,“不用了,他好学是桩好事,总不能硬是让他过来陪着我。” 胤禛看她执意,便也不再说。 从容又问:“那么天申呢?老师说他如何?” 提起弘昼,胤禛的眉头结了起来,“说他不爱念书,只爱捣鼓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。我若是得空,定要好好管教管教他。” 从容莞尔,“照我说,你也别管教他了,管教我吧。” 胤禛不明所以,“为何?” “那些古怪玩意儿都是我的,是我分他的心了。” “哦?你的?”胤禛轻挑眉尖,“你给了他什么玩意儿?” “你也玩过的。”从容笑意盈盈,比划了一个她在相机中看见的姿势。 胤禛凝眉,忽而舒展开来,“是……是那个暗器?” “什么暗器,是那个百宝盒。” 从容举目看向这一片山景,若是她的相机还有电,就可以把这初绽吐艳的杏花、这未经开凿的山道、还有这些正在山道上行走的,对她来说最为重要的人儿都给拍了进去,只可惜……胤禛看她又出了神,伸手为她理一理被风吹乱的鬓发,“容容?” 从容回过神,向他释然一笑后拉着他的手要走,胤禛忽然一指侧方高高耸立的峭石,“容容,你看。”从容循着他所指望去,那一处并没有什么杏花果树,只有最上方的石缝中长出的几丛蓝色的野花,向外伸展着枝叶。“是什么花?我从没见过。” “我也没见过。”胤禛说着,解下斗篷,又挽起长袍的下摆束在腰间。 从容怔了怔,“你要做什么去?” “等着。” 胤禛一笑,紧走几步后,手脚并用想爬上那块峭石。 从容急唤他道:“胤禛,小心。” 胤禛摆了摆手,从容揪着心,在前笑闹的几个孩子也停了下来。 “娘,阿玛做什么去?”惜儿最先开口,从容只顾看着胤禛,并没有答话。 胤祥也问:“小白,四哥是要去折那些花?” 从容颔首,双眸却仍是望着胤禛。风势越大,胤禛的袍子被风吹得鼓起飞扬,加上他一味向上,不肯稍作停顿,令人看着十分惊心。从容忍不住开口,“胤禛,左边,你先往左边下去再上。”胤禛不听,只抓住了头顶横出的断根,又登住了稍稍突起的悬石,在风中一点一点地将身子引了上去。 从容几乎不敢看,听到几个孩子的欢呼声后才敢睁开了眼。胤禛向她扬起手中的花,下来时他才算听了从容的话,捡了条缓路。从容迎上去,将斗篷披上他的肩,“你下回要是再敢这么做,就别再来见我。” 胤禛只是笑,将花递到她的手中,“好看么?”从容看着那捧淡淡的蓝色,用力点头,胤禛从边上折了一朵簪在从容的发边,“更好看。”从容看着他弯弯的唇角,不知怎么的就印上了自己的唇,胤禛唇角更弯,“容容……” 他低头,从容却已回过了神,急忙别过头道:“孩子……”胤祥已用手遮住了两个男孩的眼;苏培盛则低头似乎在数经过的蚂蚁;只有惜儿大张着眼,看从容看过来,才眨眨眼道:“好吧,好吧,娘,我不看。”说着她遮住了自己的眼,胤禛笑微微收回目光,“容容,可以了么?” 从容火烫着脸,正欲扬起头时,脚下却是一软,胤禛急忙揽紧了她,“容容,怎么了?” “没,没什么,”从容的眼前有些发花,“都是你吓我。” 胤禛摸了摸她发凉的手,又为她戴起风帽,“一定是吹着了风,走,我们快下去。” 从容听话地靠在胤禛的身上,由他半扶半抱地下了山,回到王府后,从容自觉好了许多,胤禛却仍是不放心,遣人去请了曾太医来。细细诊视半晌后,曾太医似乎不信,又侧首切脉细听,胤禛急问:“是不是有什么不好?” 曾太医仍像从前那般审慎,从容瞥一眼胤禛,婉声道:“你回来后还没喝过水,不如先出去喝口水?”胤禛自是不肯,盯着曾太医只问,“如何?是不是受了风寒?是不是吃的过少?是不是……” 曾太医收手起身,向他躬身一礼,“恭喜四爷!” 89争夺 “什么?”胤禛看着曾太医有些愣怔。 曾太医又微微躬一躬身道:“王爷又将要做阿玛了。” 胤禛看向从容,从容满脸的不信,“太医,是真的么?” “当然,奴才不敢妄言。”曾太医含笑道,“不过王爷可再不能带格格去爬山了,要小心安养才是。” 从容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小腹,胤禛过去一把抱住了她,喜不自胜道:“容容,听见了没,我们又有孩子了,又有孩子了!” 从容微笑,抚一抚他的背脊道:“知道啦,你松开些,小心孩子。” 胤禛略略松了松手,一会儿伸手抚她的小腹,一会儿又看着她的眼道:“龙凤成双,容容,我们会有个小格格,是不是?” 从容满脸红晕,“这怎么知道,说不定是个小阿哥呢?” “又或许是一龙双凤?”胤禛犹不知足。 从容啐了他一口,“你以为我是什么,回回都有三胎么?” 曾太医看他们俩人旁若无人地低低私语,尴尬咳嗽一声道:“王爷,奴才还会再为格格开一贴药方,每晚服用,有安胎之效。”胤禛颔首,亲自送了他出去,回转后,从容仍是维持着刚才的姿势,垂眸抚着自己的小腹。 淡淡日影透窗而入,不仅为桌上的蓝色野花渡上一层金边,也为从容晕上了一层光华,令人移不开目光。胤禛凝望许久,过去拉住了从容的手,微笑道:“容容,以后再不要练什么手艺了,乖乖待在房里,安心养胎。” 从容仰首看他的笑颜,“才不好,我每日去你那儿,又能看看路上花草,又能和你说说话,比待在这儿闷死强多了。” 胤禛打横抱起她,小心地将她放在床上道:“曾太医方才说了,你这一胎的脉象并不稳固,得小心调养才是。你若是怕闷,元寿、天申都可以时常过来陪你,还有惜儿,到时候怕是你不会闷着,而是闹着了。” 从容展颜一笑,“就会拿话糊弄我,孩子们都来,你呢?” 胤禛带笑在她唇边一吻,“我每日办完了事就过来。” 从容摇了摇头,胤禛又是一吻,“我每日办完了要紧的事就回来。” 从容还是摇头,胤禛想了想,道:“有些差事,我拿过来做也是一样。” 从容“哧”地一笑,“不如你把公事都拿来,在我这儿办不就结了?” 胤禛刮她一下鼻,从容笑着偎入他的怀中,“你只要想着我就够了,不用每日着急赶着过来。” 胤禛心安,轻抚她的发道:“容容,你总是懂我。” “别太累着了,胤禛,”从容攥紧了他的袍子,“有时候停下来,看一看,说不定会有一条新的路出现呢?” 胤禛抚着她长发的手微微一顿,之后又继续道:“知道了。” 从容贴紧他的胸口,慢慢合上眼帘,胤禛在她头顶印上一吻,低低道:“睡一会儿,好不好?” “嗯。” 胤禛动了动,想扶从容躺下,从容环住他道:“不要动,让我睡。” 胤禛一怔,随即拉开被子裹住了从容,“好,你睡。” 从容贴得他更紧些,正摸索着想要寻一个更舒服的姿势时,外间有急匆匆地脚步声传来,惜儿的清脆的声音打破了房中宁静,“娘,惜儿是不是要多一个小妹妹啦?”从容睁开眼,与胤禛相视一笑,他们的这个宝贝儿,来得总那么是时候…… 从容有孕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王府。这天春光大好,钮钴禄秋宜趁着无事,慢悠悠踱进了耿燕芸的小院,不巧年若娆也在,三人坐下寒暄几句后,秋宜便提头道:“听说那位又有了,啧啧,若按她的岁数,还真是奇闻阿。” 若娆垂目饮茶,燕芸接口道:“那也没法子,谁让爷就是喜欢她,每日不在她那儿,就是在书房呢。” 秋宜轻哼了一声,“你也真傻,什么在书房,是有人在书房。” 燕芸展露贝齿,诧异道:“她晚上宿在书房?” 秋宜瞥了眼沉默的若娆,“不信你问年妹妹。” 燕芸转向若娆,若娆微微颔首,燕芸轻叹一声,道:“这可真没法子了。” 秋宜忿忿道:“若说从前,爷怎么样一个月还会过来看看咱们,可自打她入了府,爷就连个人影也见不着了。要是哪天她再把两个孩子要回去,咱们就真成了活死人了。” 若娆皱笼双眉,“这你就胡说了。虽说皇上允她进了门,可她的身份,毕竟不是已死的夏从容,而是荣容,凭什么把两位小阿哥要回去?” 燕芸赞同道:“年妹妹说的不错,纵使爷再宠她,也不能越过皇上的旨意去。反正,只要她不来同我抢天申,我也就同她井水不犯河水,随她怎么去。” 秋宜低头啜一口茶,幽声道:“哪还用得着她来要?我听说,天申最爱往她那儿跑,不到时辰不回来。” “天申虽爱去那儿玩,不过同我仍是极亲近的。”燕芸涨红了脸,尴尬道,“他们再怎么说也是亲母子,我总不能硬是不让他过去。” 秋宜扬起了尖尖的下颚,“我说你就是好性儿,由着她去,也不想想到时候就算她不要,人也是过去的,心也是向着她的。你看我,就算当初没法驳了爷的话,明知她在书房也得送了过去,可一到元寿上学那年,我就回说元寿勤于用功,渐渐地少了去那儿的次数。如今,元寿不止同我更亲些,连那边也不再想着过去了。” 燕芸圆圆的脸上写满了后悔,“我说姐姐,你怎么不早教我这手?” 秋宜不屑地瞥了她一眼,“这还用得着人教么?当初她一进来,你就该小心提防才是。” 燕芸低头不吱声,秋宜看着她绞紧帕子的手,又道:“不过这时候你也别多想了,这回她老蚌生珠,又有了身孕,身边还有个惜儿,没功夫再想着元寿和天申了。我担心的是……” “担心什么?”燕芸抬头。 秋宜看了眼一直重重心事的若娆,“我是为年妹妹担心。” 若娆诧异道:“为我?” “是啊,我们再怎么说,也有抚养阿哥一功,年妹妹你可是什么都没有的。如今那边有孕,若再是一位阿哥,她的位份恐怕就该进一进了,要是爷再一高兴,这理家之权,说不定也给她分去了,到时候,可真就是她一人独大了!” 若娆若有所思地步出门口,燕芸扯一扯秋宜,小声道:“你这话说得太重了吧?” “哪里重了?我也是为她好。别以为讨得了娘娘的欢心,又有个升官的哥哥,就能坐稳这个位置,要是没有宠,没有孩子,到时候说不定比我们还不如呢。”秋宜看着若娆消失的背影,回头又对燕芸道:“你也是,若是没有天申,还不是凭人作弄去?看紧点才是。” 秋宜回到自己的小院时,弘历也正从外回来,更完衣行过礼后,秋宜便问他,“去见过你阿玛了么?” 弘历点一点头。秋宜又问:“你荣额娘呢?” “阿玛就在她那儿呢,”弘历说这话时似乎有些烦闷,“我去的时候,天申也在,惜儿也在,连十三叔都在,热闹得很。” 秋宜招手让他过去,“那你怎么不在那儿多玩会?” “我想着还有许多功课要做,就先回来了。” 秋宜对他的回答十分满意,抚一抚他的头,道:“好孩子,是该多用些心思在功课上头,别教人看轻了去。” 弘历没有看秋宜,只是看向窗外,即使他学得再用心,再多得几句老师的夸奖,他的阿玛,又何时才能注意到他呢? 过了一个花香四溢的春天,又过了一挥汗如雨的酷暑,从容的肚子就越发突起明显了。这晚她让苏嬷嬷早早带走了聒噪个不停的惜儿,独自和衣靠在床头休息。不知几时,有人轻柔地抚了抚她的脸颊,“容容,醒醒,小心着凉。” 从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,“今儿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?” 胤禛一笑,“今儿的文书少,写着写着,字又写得草了一些,所以就早了。” 从容嫣然,“我们的雍亲王何时也学会偷懒了?” 胤禛的眸中皆是笑意,垂首吻住她的唇道:“是你教我的。” “胡说,我什么时候教你偷……” 从容无法再说下去,胤禛极力攥取她的甜蜜,吻弄愈深,直到从容不断推他,他才从她衣内抽出手来,粗喘着道:“怎么了?” “我想吃酸枣糕。” 胤禛一挑眉,“这时候?” “嗯,就是想吃,不吃难受。” 从容气息不紊,说到要吃时,眸子却是晶亮。胤禛知她近来饮食多有变化,该吃时不吃;该睡时想吃;有时睡到一半也会起来吃东西,他无奈地摇摇头,提高声量道:“苏培盛,让厨房的人做一碟子酸枣糕来。” 苏培盛已然见怪不怪,紧赶着去了厨房,到送来时,从容却又看着那碟糕运气。胤禛夹起一块送到她嘴边,“刚才不是嚷着要吃么,这会儿送来,怎么只顾着看呢?”从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,扁着嘴偏过头去道:“刚才就是想着,这会儿看见,又不想吃这个了,我想吃些酸梅饮。” 胤禛将酸枣糕送进了自己的肚子,“好,酸梅饮,等着。” 这次苏培盛紧赶慢赶地端了一壶酸梅饮来,从容喝了一杯,心满意足道:“嗯,舒服了。” 胤禛只是笑,轻抚她隆起的肚腹道:“小宝贝,将来长大了,可别学你额娘那样怄人。” 从容半笑半嗔地看他一眼,“小宝贝,别听你阿玛胡说,你阿玛才会怄人呢,你可千万别学他。” 胤禛抬眉,“我哪里怄人了?” “我又哪里怄人了?” 胤禛俯身过去,低声道:“刚才我都到了……还不怄人么?” 从容耳热心跳,等反应过来时,胤禛炽热的气息已将她重重包围,“这会儿,还想着吃什么不?” “想,”从容作势咬了他一口,“想吃你。” 胤禛轻笑,唇齿缠绵在她耳边,动作也是轻柔而又舒缓,“求之不得。” 更漏声声,从容又乍然而醒。她紧喘几口气,吃力地想要坐起。胤禛动了动,睁开眼道:“容容?” 从容答应了一声,“没什么,你睡。” 胤禛不睡,扶着她坐起,“哪儿难受了?” 从容抚了抚心口,“有些闷,堵得慌。” 胤禛着急,“我去请太医来。” 从容急忙摇头,“不用,上一回也是这样的,肚子大,顶着难受。” 胤禛看着她高高突起的肚腹,干着急道:“那怎么办?” “我坐一坐就好了,你睡罢,不用管我。” 胤禛批衣坐起,半靠床头后,又想抱从容入怀,“容容,靠着我。” 从容不肯,“我靠着你,你怎么睡的着?明儿你还要上朝呢,快睡吧。” 胤禛不听,搂她入怀不肯松手,“你再不好好睡,我们两个再加上孩子,可都别想睡好了。” 从容微一愣怔,胤禛已为她掖紧被子,展臂搂住她道:“容容,你忘了么,我抱着你总是睡的着的。” 从容回首看他许久,安心地靠入他的怀中,“胤禛,都说生孩子是女子的生死关,上一次我真是很怕,可是这一次,一点都不怕。” 胤禛握紧了她的手,“上回我不能在你身边,这一次,我会一直陪着你。” “嗯,”从容点了点头,安稳合目,“你一直陪着我,我也一直陪着你。” “好。” 从容忽又睁开眼,回首道:“说好了的,不许反悔。” 胤禛颔首,郑重了神色,“永不反悔。” 胤禛与从容相依相抱着迎来了初秋,因时气所感,康熙身体微恙,胤禛便时常进宫侍奉。这天胤禛又进了宫,从容肚腹沉重,只靠着床头,与苏嬷嬷商量着做一件小小的冬衣,正讨论着用什么颜色时,苏培盛忽进来道:“主子,宫里头娘娘传出话来,让您进宫去一趟。” 从容蹙眉道:“娘娘?说了什么事么?” 苏培盛摇头,“没说,只说让您过去一趟。” “爷回来了么?” “没有。” 从容眉头紧锁,苏嬷嬷道:“主子,不如就说是身体不适,过后再同爷一起过去吧。” 从容摇首,“难得传召,不去会落了口舌,苏嬷嬷,你替我更衣。” 苏嬷嬷点头,苏培盛道:“主子,奴才送您过去,顺道再去乾清宫知会爷一声。” 从容摆手,“又没什么大事,何必让爷分心?你送我过去就是。” 苏培盛答应了一声,转眸看向苏嬷嬷时,苏嬷嬷紧着给了他一个眼色,苏培盛立即一点头,快步而出。德妃不待见从容,合府里都知道,这时候急召过去,不知是为了什么事,要是由着将要临盆的她过去,到时万一有个什么,四爷还不要大发雷霆?苏培盛想着想着,就是一哆嗦,不行,姜是老的辣,他还得听苏嬷嬷的,去一趟乾清宫。 永和宫。 德妃打量了从容几眼,一抬手道:“你身子沉重,不用行礼了,坐罢。” “多谢额娘。” 从容由婢女扶着坐入椅中后,只等德妃发话,可德妃总是不开口,从容不想在此地多留,便轻声问道:“额娘今次找我来,不知所为何事?” 德妃看一眼她的肚子,淡淡道:“你身子沉重,原本是不该在这时候召你来,不过我总想着,这件事还是早一些告诉你的好。” 从容心头泛起浓浓的不安,“有什么事,额娘请说。” “我一直想着,你要照养惜儿,往后又要多添一个孩子,胤禛的饮食起居也是你照拂着,这么多事儿在一起,你的身子看上去又不是个结实的,我恐怕你应付不过来。” 从容低头沉吟了一下,“多谢额娘关心,我……” 德妃打断她的话,“我看这孩子生下来,不若交给若娆抚养,她为人细致,行事也妥当,替你照管着,任谁都是放心。” “不……”从容扬首,眸中坚决,“我不放心。” 德妃沉了沉脸,“你这是什么话?” 从容心口突突直跳,她已让人分了两个孩子去,这一个,她们竟然还觊觎这一个……“我的孩子,我自个照管的来,四爷的起居之事也决不会误了,不劳额娘费心。” 德妃说这话时,就从没想过从容会反驳,这时听见,脸上变色道:“反了反了,果然是个不懂规矩的奴才,我实心为你着想,你竟这样对我说话?” 从容站起身,“这世上最痛一事,就是骨肉分离,额娘若实心为我,今日就不该说出这样的话。” 德妃心中气恼,抚胸口半天才道:“若娆理家事多,一直想找一个帮手,这几年你行事还算稳妥,我私心想着,让她为你照管一个孩子,你为她分担些府中事务,不是两全其美?我这样抬举你,你如何不明白呢?” 从容冷然,“我不通文理,如何能当此重任?额娘的好意,我心领了,不过请额娘往后不必再提此事,我决不会答应。” 德妃唇边法令如刻,“我原想着过了这么多年,你能稍识大体,谁知还是这么任意妄言。好,你不答应,我不会再来问你,我会去向皇上请旨,到时你不答应,也得答应。” 从容紧咬牙关,德妃轻慢道:“胤禛为你糊涂了心,皇上可不会。当初惜儿是个女孩儿,交给你也就算了,如今这一胎既为男脉,如何再能交到你的手中?皇上一定会……” “不……不会!” 从容看着德妃的嘴巴一张一合,却听不见她在讲什么,她自己又在说什么。两边的宫女一拥而上,从容甩开她们的手,只觉得自己的身子很软,很软,似乎有什么东西从她体内不断涌出,可她不能倒,她的孩子,绝不能再给别人! 从容一步一步走近,德妃面色发白,连声道:“你做什么?”从容身子偻起,脸却是扬起与她平视,“我的孩子,谁也不能夺走!” 90惟一 一片寂静中,从容并不觉得害怕,只是觉得痛。在她的逼视下,德妃转开目光,落在了她的身上,有几朵血花正在从容裙上漫开,血色的溪流顺着裤腿蜿蜒而下。德妃白了脸,一跤跌坐在椅上,从容也失了力气,黑暗降临时,似乎有一个身影正推开众人,向她奔来,“容容……”是他,是胤禛……从容倒在一个温暖而又坚实的怀抱中,失去了意识…… 从容时而昏迷,时而清醒。清醒时是无边无际的痛,撕心裂肺,总也看不到尽头;昏迷时却也难安,好像总有人在她耳边不断呼唤,不让她入眠,而她的心中,也有一个声音在不断响起,孩子,她的孩子,绝不能让人再次抱走! 从容试图用力,迎来的却又是让人无法忍受的痛楚。遥遥的,似乎是曾太医急迫不安的声音,“四爷,格格方才失血过多,眼下已是失了气力,小阿哥的胎位又有些不正,恐怕……” 胤禛的声音焦灼无比,“恐怕什么?” “奴才尽力一试,但若到了万不得已之时,恐怕两者只能保其一,四爷……” 胤禛毫无停顿,“保容容,保住容容。” 边上似乎是德妃的声音,幽凉如水,“四阿哥,你子嗣单薄,这一胎又是男胎,子孙后继,如何不比她一人重要得多?听额娘的话,先保住孩子是要紧。” 胤禛的声音不大,听在从容的耳中,却是一字一句,纂刻于心,“容容在额娘的眼中,无关紧要;可在儿子眼中,容容只有一个,世上惟一,如何不重要?” 从容脸上潮湿,不知是因为汗水,还是因为眼泪。当曾太医端药进来时,从容已攥紧了身下褥子,在产婆的关照下重又开始用力。曾太医见此情景,重又燃起了希望,他喂从容喝下药,低低道:“格格,四爷就在外头等你呢。”从容望着那一道厚重的门帘,似乎能看到胤禛焦炙的目光,能听到他的有些散乱的步声,她的夫君在等她,而她,也不想让他久等…… 伴着孩子“哇哇”的大哭声,从容也力竭躺倒在了床上。有人在为她清理,有人在为她抹汗,有人已兴冲冲地出去报喜。从容阖上眼,身体是轻的,人也是轻的,借不到一丝的力,漂漂浮浮中,有人用力拉住了她的手,丝毫不放,“容容。” 从容闭着眼,将脸贴上他温暖干燥的手掌,“胤禛。” 胤禛拨开她的发丝,用湿巾子细细拭着她毫无血色的脸,“等你睡一晚,我们就回家去。” “嗯。”从容无力的点点头,胤禛轻轻吻一吻她的额头,“睡罢,我就在这儿。” 从容心安,想要睡去时,蓦然又睁开了眼,“孩子呢?我们的孩子呢?” “在,也在这儿。” 胤禛一回眸,产婆已抱着个小小的襁褓过来,福一福身。从容看过去时,襁褓中的小肉团正闭着眼安稳而睡,她舒了一口气,产婆微微笑道:“小阿哥很乖呢,知道格格累着了,一点儿也不闹。”从容满心欢喜,颤着指尖轻轻触了触那张红红的小脸,胤禛挥手示意产婆退下,为她盖紧被褥道:“容容,睡罢,往后有的是时候呢。” “胤禛,”从容恋恋不舍地看着产婆消失的背影,许久转过眸光,“胤禛,这孩子,我要自己养,谁说也不能给人。” 胤禛紧了紧她的手,眸中亦是坚色,“我知道,决不能给人。” 从容回到王府后,抚养幼子之事皆是亲力亲为,丝毫不肯假手于人。德妃先前的提议,也不知是因为胤禛的周旋,还是从容最后那刻誓死护子的决心,一直都没有人再提起。从容心安神定,照管小的,陪伴幼的,又兼她不肯用乳母,晚间也要时常起夜喂养,日夜忙碌,总无停歇。 胤禛心疼,在从容处多添了几个丫鬟婆子之外,又哄着惜儿去胤祥府中小住。他本想从容会因此清闲少许,谁想这日回去,外间仆妇满堂,里面却只有从容一人在为孩子换尿布。胤禛蹙眉,正要扬声唤人进来,从容回首看见他,明媚笑道:“来得正好,快将那条巾子绞了给我。” 胤禛绞好巾子上前,光屁股的小肉团正蹬着两只小脚,咿咿呀呀地也不知在说些什么。胤禛将巾子给了从容,伸手搔了搔肉团的小下巴,肉团蹬脚蹬得更为用力,小手也挥舞着似要去抓他的手。从容瞅见,笑微微道:“小宝贝儿喜欢你这个阿玛呢,看这高兴的。” 胤禛心里得意,边逗弄他边道:“那时候我整夜同他讲话,他自然喜欢我。” 从容笑看他一眼,胤禛抬眸道:“容容,你也得让外头的奴才动一动,不然,可真成看的了。” “我那时就同你说,用不了这些人。惜儿这么个调皮鬼,我都能应付的过来,何况是这孩子?” “我知道你一人能应付,不过忙时总要人搭把手,那会儿还算有香羽和叶生,这会儿你又有谁?” “我这会儿不是有你么?”从容扬眉,将手中巾子放好,又拿了干净的布片过来,“你是他的阿玛,也得动动手。来,这回你替他换。” “我?”胤禛对着一团动来动去的“粉蒸肉”,头一回显出些手足无措来,“怎么换?” 从容莞尔,比着姿势道:“先把布片折好垫在底下,再把他的脚分开,抬高,哎,不要这么高……”胤禛按着从容所说照做了一遍后,鼻尖上已渗出几点汗珠,从容为他拭了拭,低头又检查他的成果,“你这束得太紧,待会儿他不舒服,又要闹了。” 胤禛看着从容弄好,呼出一口长气,“比写字儿麻烦多了。” 从容“哧”地一笑,将小肉团抱入怀中,“这孩子还算是乖的,惜儿那时候才叫皮呢,两只小腿就没一刻安分,非要人捉紧了才算完。你要是遇上她,真才知道什么叫头大呢。” 胤禛一手揽她腰,一手抚一抚肉团的小脸,“这么一说,这孩子可比他姐姐乖多了,容容,”胤禛顿一顿,道,“皇阿玛还未给这个孩子赐名,我想,我想先叫他福慧如何?” 从容脸上笑意瞬时凝固,胤禛疑惑着道:“怎么,你不喜欢?” 怎么会喜欢呢?福慧,福慧还没活过八岁啊……从容憋闷道:“为什么要叫福慧?” “福泽绵长,灵心慧性,佛语又有云,‘福慧双修’,我想着,也只有我们的孩子,才能当得起这个名字。” 当得起……从容抿紧了唇,胤禛捏一捏福慧的小手,道:“小宝贝儿,喜欢福慧这个名儿么?” 像是听得懂胤禛的言语似的,原本在从容怀中唧唧咯咯发出声音的小肉团一听见这个名儿,忽然就眼也不眨地看住胤禛,胤禛抚弄他胖乎乎的脸蛋,“怎么样,想好了么,福慧?”肉团张开小嘴,吐起了泡泡,显得十分乐意。 胤禛笑眯眯看向从容,从容则看着怀中孩子,她的孩子是她的,并不是年氏所生,所以,应该并不会如史册记载的那样,没有活过八岁。想到这一点,从容将脸贴近紧孩子的脸,感受着他的柔嫩与温暖,她已经改变了历史,她的孩子,又怎会再按照历史的走向?从容抬起了头,释然一笑,“好吧,就叫福慧。” 胤禛搂紧了从容,“容容,皇阿玛答应去圆明园赏花,我想着,到时也让福慧去见见他的皇玛法。” 从容微微一怔,随即道:“好,到时我让苏嬷嬷抱过去。” “不用,你抱着过去就行。” 从容身子一僵,“皇上不会愿意看到我的。” “为何不愿?皇阿玛既然默许你入府,就已将你当作了儿媳,况且他那么喜欢惜儿,从前之事应已不再介怀。” 从容迟疑,“皇上喜欢惜儿是一回事,可是我……” “皇阿玛一定也会喜欢你的。” 胤禛对此显得十分自信,从容犹豫着还想再说,胤禛却已将注意力移到了福慧的身上,“容容,这孩子怎么总喜欢吮我的手指?”从容看过去,果然福慧正闭着眼,津津有味地吮着胤禛的食指。从容失笑道:“哪是喜欢你的手指?他这是饿了。”“饿了?”胤禛留恋地抽回手指,福慧皱巴皱巴脸,正要嚎啕,从容已解开了衣襟,将他横抱在胸前。 福慧扒着从容的晶莹,吮得啧啧有声,胤禛在旁看得目不转睛,从容脸上发烫,嗔怪地看他一眼道:“你这会儿没事做了么?” “该办的都办了,本来老十府上倒是有个宴,可我怠懒去。” 从容沉吟着道:“是不是为着十四要走的缘故?” 胤禛微微颔首,“皇阿玛既已开口,估摸着就是下月。” “那么皇上……皇上还没决定么?” 胤禛挺直了背脊,眉宇间露出几分傲色,“既然让他走,也许已经是定了。” 从容边琢磨着胤禛的话语,边哄一哄福慧,放他回小床安睡。胤禛垂首看着福慧的睡颜,须臾,就听从容唤他一声,“胤禛……”他抬起头,从容已拉下了半边床帐,衣襟半敞,露出胸前一片莹白。胤禛含糊地说了一句什么,走过去拉下了另半边床帐。 从容愣住,“你放床帐子做什么?” “你不是让我来么?”胤禛也是一愣。 从容看他说话时眼光就定在她的胸前,立时掩起衣襟,脸红耳赤道:“你胡思乱想什么?我叫你是想让你去外面取只碗来。” “碗?”胤禛更是不解,“要碗做什么?” “福慧吃不多,我得挤出来些。” 从容一番话,就如兜头凉水,将胤禛浇了个透心凉。他闷闷取了碗来,看从容吃力地挤出自己的奶水,“我说用奶娘,你又不肯,这会儿又麻烦,又遭罪。”、 “既然有,我总是要自己喂养,做什么要用别人?”从容蹙着眉头,“不过是有些涨,挤出来就好了。” 胤禛看她弄了半晌,才弄出小半碗来,于是便道:“我帮你罢。” 从容羞红了脸,“你怎么帮我?” 胤禛将碗放在一边,又让从容斜靠床头,自己则低下头去。从容低吟了一声,想要推他,“别,胤禛……” 胤禛吐出一口在碗里,“我小心着,不会咬到你的。” “我不是怕你咬到我,我是……”从容窘迫道,“你怎么好做这事?” 胤禛一勾唇角,“为你,我乐意。” 从容心口发烫,抬手摩挲着胤禛瘦削的脸颊,自从孩子出生以来,她已有多久,没有好好看过他了?“胤禛,你待我总是太好。”胤禛淡然一笑,捉住她的手,在她掌心轻轻一吻后又埋首苦干,直到觉得差不多时,他才抬头道:“容容,好些了么?” 从容点头,胤禛亲了亲久未攀登的玉峰,正要起身,从容扯了扯他的衣袖,“福慧估摸着还会再睡一会儿,” 胤禛眉尖一扬,“你要我留下?” 他这不是明知故问嘛!从容别过头,“我可没说,你自己看着办。” 胤禛笑,一手扯下了床帐。而在一帐之隔的福慧,则咂巴了几下嘴,在那声声的低吟浅唱中,似乎睡得更沉,更香…… 三月,细雨霏霏,圆明园内牡丹盛开,因带着雨露,分外娇艳。康熙缓缓而行,不时停下与胤禛交谈几句,转过一株紫粉色的二乔时,他顿下脚步道:“今年雨水沛润,这花开得好,地里的庄稼也盼能有个好收成。” 胤禛道:“西北战乱已平,民心安定,再有皇阿玛的虔心,天公作美,今年一定会是个丰收之年。”康熙听着十分入耳,面带微笑道:“但愿如你所言。”胤禛躬一躬身,看康熙滞了脚步,便指前面殿宇道:“皇阿玛走了一圈,不如入内坐坐可好?” 康熙没有异议,信步上了缓坡,入内而坐。胤禛亲自奉上茶水,之后也不敢坐,只在边上侍奉。康熙临高观赏一下各色牡丹后,因回头道:“惜儿这丫头呢?” “儿臣将她送去十三弟的府中小住几日,谁知要接她回来时,她又不愿回来,只说还要再住几日。” 康熙微微一笑,“好,让胤祥再头疼几日吧。” 胤禛垂首,正想着如何提起福慧之事时,康熙却自己提了起来,“上回说是要朕给福慧赐名,后来因同你十四弟商讨西北用兵之事,朕也没顾得上细想。今日既来了,不如你让人把孩子抱来,朕看了再说。”胤禛点头称是,回首看了苏培盛一眼,苏培盛知意,立刻碎步离开,去引从容。 从容抱着福慧入内时,康熙正与胤禛说道:“……虽于子嗣上有功,不过德行有亏,你如何能进她的位分?” 91嫡妻 德行有亏?从容齿间含冰,面上却不得不带出适宜的微笑,“妾身参见皇上。”康熙与胤禛一齐回眸,从容今日乌发成髻,以蓝玉蜻蜓点缀其中,身上是一袭玉色的春衫,上绣疏疏几朵兰花,清雅怡人。手中的襁褓也是玉色,因她弯腰躬身,露出其中福慧粉嘟嘟的脸来,脸上那两粒黑葡萄似的眼正眨也不眨地望着胤禛。 胤禛见了从容与福慧,心中那口憋气才算稍减;康熙的眼神则有片刻的凝滞,曾几何时,从容留给他的印象就是那高高隆起的肚腹,还有与之极不相宜的枯瘦,而如今,从容纤瘦适度,眉宇间也未曾留下当时的一丝伤苦,只有眸中那一抹坚色似在提醒他,她仍是当初那个为了腹中胎儿,不断吃了吐、吐了吃的女子。 康熙缓缓抬起手,示意从容起身道:“近前来。”从容依言过去,康熙看她怀中白白胖胖的福慧,不自禁地露出一抹笑意,“这就是福慧么?”从容应声称是,福慧听见叫他的名,小嘴一咧,发出咯咯一声笑。康熙脸上笑意更浓,伸手逗一逗福慧道:“这孩子,听见朕叫他的名,就这么高兴么?” 胤禛、从容相视一笑,福慧探出小手,咯咯笑着想去抓康熙的胡须,康熙一仰首,捉住福慧肉乎乎的小手,笑道:“哟,人小,胆子可不小。”从容急忙欠一欠身,康熙到不介意,伸手从她怀中抱过福慧道:“好孩子,皇玛法知道,你这是喜欢皇玛法呢,对不对?” 福慧“叭”地一声,吐出一个泡泡,康熙自然更是喜欢,逗弄半天仍不肯释手,“这孩子的模样,倒像是同惜儿这丫头掉了个个,别的都像你,只有这眼睛……”康熙顿了顿,看向胤禛道,“这一双眸子,像极了他的额娘。” 胤禛微微笑道:“为了这,惜儿还闹别扭,说要同弟弟换眼睛呢。” 康熙哈哈大笑,“这丫头,再过两年也该找婆家了,怎么还是这么小孩子脾性呢。” 在从容的心中,惜儿还一直是个爱黏着她的小孩子,这时听见康熙提起找婆家的事,心里就是一沉,她忘了,在这个年代,女子十二、三岁就要出嫁,康熙这么喜欢惜儿,不会也要早早包办她的婚姻吧?从容看向胤禛,胤禛似乎也从没想过这事,此时看从容神色,便只一笑而过,并没有接康熙的茬。 康熙瞥了他们两人一眼,忽然道:“老四,你不是说上回得了把玉骨扇,想请朕题个扇面么?” 胤禛听他突然提起,忙接口道:“是。” “好,趁这会儿有工夫,你去取来罢。” 胤禛猜测这是要问从容的话,应声的同时看了从容一眼,从容微微点一点头后,又挺了挺背脊。胤禛安心退出门外,直等到他走了很久之后,康熙的眸光才从福慧的脸上转到了从容的脸上,“你还记得你曾答应过朕什么吗?” “记得。” “既然记得,为何没有做到?” 从容敛眉肃容,跪倒在地道:“妾身知错,请皇上责罚。” “朕若罚了你,不是自认朕当初心软放了你?”康熙眸色幽深,“朕的四阿哥,棋术未必高明,可却善于‘将军’。” 从容垂首不语,半晌,康熙似低低叹息了一声,道:“起来罢,朕今日想说的不是过往之事,而是将来之事。”将来之事……从容慢慢起身,康熙将福慧还于她怀中,“朕方才对老四所说,想必你进来时都听见了。”从容心中一凛,手上不自觉地有些松泛,福慧不安地扭动了一下,康熙了然道:“每日有这许多人给朕请安,谁是真心,谁是假意,朕还分辨的出来。这会儿不论你怨忿也好,不甘也罢,朕只想告诉你一句,朕今日不会答应老四所求,以后也绝不会答应。” 从容双唇抿紧,康熙背身望向窗外妖娆牡丹,“你可知为何?” 从容嗓中干涩,“在皇上眼中,妾身德行有亏,不足以进位。” “不止。” 从容眼皮一跳,康熙淡然道:“这只是其一,其二……”他回头,声音低沉中略带沙哑,“朕问你,你可愿老四为你而受制于人?” 从容干脆,“不愿。” “好,那么你就需知道,你位份越高,将来就越会成为他的掣肘。当初朕一念仁心,留你一命,谁知他千里迢迢,仍能将你找回。也罢,这是天数,怨不得人,不过,你的身份,实在经不起人推敲。纵然朕此刻能睁一眼闭一眼,往后呢?朕的书案上已经有了一封密函,朕不希望,到时为了你,会引来更多。” 从容动容,康熙沉沉看她一眼,“爱子之心,你有,老四有,朕也有。留你在他身边,已是朕对你的最大恩赐,若再多求,朕怕是会食难下咽,到时不止是老四难安,你也难逃其过,你明白吗?” “明白,”从容对上康熙睿智的双眼,心下已有了决定,“能留在四爷身边,亦是妾身惟一所求,位份高低,于妾身并无多大用处,皇上可以放心。” 康熙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许久,“既如此,往后若是老四再为你多求一句,从前的夏从容可以生,可以死;现在的荣容,亦是。” 从容睫毛微颤,“世人皆求生,妾身也不例外。” “好,好,”康熙重又背过了身,“但愿这一次,你不会让朕失望。” 胤禛急匆匆地取来了扇面,门口的大太监向他躬一躬身,“四爷,皇上吩咐,让您在偏殿内备下笔墨,等说完了话,皇上自会过去。”胤禛皱一皱眉,之前是他过于冒进,为从容求取位份,此时康熙留下从容说了那么久都未完,该不会以为是从容生了进位之心,因而迁怒于从容吧? 胤禛驻足片刻,走开几步后向苏培盛道:“元寿不是每日要到此来练剑么,今日怎么还不过来?” 苏培盛诧异道:“今日皇上要来赏花,爷不是叫着先别过来了么?” 胤禛一挥手,“这会儿雨已止,地上也稍干,正是练剑的好时机,让他即刻过来,不许耽搁。” 苏培盛张大了嘴,随即吞下了这个空心大鸭蛋,“是,奴才这就去,决不耽搁。” 康熙一直负手站在窗边,似乎全然忘记了从容。从容不能坐,抱着福慧的双臂犹如举重千斤,她不敢太过动弹,怕惊醒梦中福慧之余,又惊扰了康熙的思绪,只能强自捱着。正度日如年时,窗外忽然起了舞剑之声,“刷刷”的剑风惊起了不少雀鸟。 康熙回过神来,望向窗外,花丛中,弘历着一身短衣,脚下轻灵如鹤,剑势却如虎下山,他眼神专注,手上宝剑也舞得银光烁烁,欲迷人眼。康熙观看半晌,捻一捻须髯,面带赞许道:“不错,不错,看来是下了不少功夫。” 从容听见说夸赞自己的孩子,心里自是高兴,“是,弘历每日在此练剑,已有三个寒暑。” “弘历?”康熙半眯起眼,似在回想,“是哥哥还是弟弟?” “是哥哥。” 康熙“哦”了一声,“是交托给钮钴禄氏的么?” 从容眸色一黯,“是。” 康熙微微颔首,边往外走边道:“她倒是个有福的。” 有太监打起了门帘,扶着康熙跨过门槛,胤禛见出来,即刻迎上前道:“皇阿玛。” 康熙点了点头,也不看他手中扇子,只道:“走,去看弘历练剑。” 弘历的脸上沁出了汗珠,他知道康熙和胤禛都在坡上观看,舞得就越发比之前用心,不敢有丝毫的大意。直到稳稳收剑回手,他才暗暗松出一口气,接过小太监递上的帕子拭了拭额头上的汗水。 康熙鼓掌,胤禛向弘历招了招手,弘历即刻快步过去,恭敬行礼,“孙儿弘历给皇玛法请安。”康熙示意起身,弘历才又转向胤禛,“给阿玛请安,给……额娘请安。”胤禛颔首,康熙端详着道:“是个好孩子,模样好,人也精神。”弘历垂首,脸上不敢露出什么,心里却是雀跃不已。 康熙又问他道:“看你这么用心,将来是想像你十四叔一样上阵杀敌?” “十四叔有勇有谋,胆识过人,孙儿十分想学,孙儿还想学……”说着话,弘历看向胤禛,“还想学阿玛一样,遍览群书,写得一手好字。” 康熙笑而颔首,脸上十分慈和,弘历见机又道:“不过孙儿最想学的,还是皇玛法。” “朕?”康熙眉心一动。 弘历躬身道:“阿玛常说,皇玛法文韬武略,无人能匹,所以孙儿识书练武,将来想像皇玛法一样,文武兼得。” 康熙拊掌而笑,“小小年纪,就这么有志气!好,既然想学朕,以后就跟着朕罢。”弘历一时之下有些愣怔,胤禛却已明白康熙的意思,屈膝跪下道:“谢皇阿玛。”弘历这才反应过来,跟着一齐跪下道:“谢皇玛法。” 康熙做了个手势示意两人起来,之后又让弘历跟着,问他些诗书之事。胤禛趁着他们祖孙二人对话之际,回头悄声问从容道:“皇阿玛对你说了些什么,说了这么久?” 从容摇一摇头,“没说什么。” “没说什么……为什么你不高兴,容容?” 从容望了眼对答如流的弘历,她是该为他,为他们的孩子感到高兴的,祖孙三代,帝王聚首,可是……可是只要一想到康熙的话语,她就知道,她和她的这个孩子,已经越来越远…… 晚间,从容依偎在胤禛的怀中,听他说起秋宜为弘历打点行装,准备迁入宫中之事时,便絮絮提醒一些细小之处;一时胤禛又说到康熙此次巡幸塞外,要他侍行一事时,从容思拊片刻,道:“胤禛,这次我不能跟去了。” 胤禛一怔道:“为什么?” “福慧还小,恐怕经不住这一路劳顿,我也不能将他一人留在京中,还是一起留下的好。” 胤禛锁起眉头,越得从容得陪伴,他就越不想离开她,出行塞外一去就是几月,如果没有从容,岂不是既漫长且无趣?从容看他不吭声,抬手抚一抚他的脸庞道:“这也是没办法的事,等再过两、三年就好了。” 胤禛沉默片时,忽然垂眸道:“容容,皇阿玛的那句话,你不必放在心上的。” 从容的手滞了滞,看来她的掩饰功夫实在不够好,这父子二人都看出了她那一刻不平的心绪,“我不是为那句话,德行有亏,我都亏了那么多年了,不怕再继续亏下去。” “不是这又是为了什么?若说单为福慧,我不信。” 胤禛认真,从容动了动,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,“就你知道,好吧,我说了。第一是为福慧,第二是……” “是什么?” “若是你进我为侧福晋,入了册,到时……即使你为我编得天衣无缝,也经不住这么多人前去推敲。”从容抬眸,望向胤禛的眼底,“胤禛,我想的只是留在你的身边,并不想成为你的软肋。” 胤禛紧了紧环住她的手,从容又道:“我知道,你是为了我,为了孩子,可我已经足够引你注目,不想再引别人注目了。” 胤禛紧抿的唇角略松了松,“容容,我不能给你嫡妻之位,别的,总要为你争一争的。” 从容唇边的梨涡甜甜,一如从前,“你知道我最想要的就是嫡妻之位,给不了我,就想拿别的糊弄我么?我不要!” 胤禛低头,“你要的我给不了,我能想法给你的你又不要,那可怎么办才好?” 从容想了想,“我给你想了个好法子。” “什么好法子?” “你不能给我嫡妻之位,给句好听话总可以罢。” “什么好听话?” 从容仰起头,冲他皱了皱鼻,“法子是我想的,话也要我为你想么?自己想。” 胤禛想了半天,从容嗔他道:“从前还会说几句好听话的,这会儿长久不说,都忘了么?” “这句不同寻常,得让我仔细想一想。” 从容好笑道:“我数到十,你要是再不说,可就不诚心了。一、二、三……” 从容的“四”字还未出口,胤禛已捉住她的手抵在自己的心口,眼底漫起的情意,也如少年时那般纯净透彻,“容容,在这儿,你一直是我的妻。从前是,现在是,将来亦是,永不会变!”从容心底柔软,痴痴望他许久,“这话好听,我要多听几遍。”胤禛止不住一笑,柔柔在她唇上一吻,“好,说到你厌了为止。” 四月出行,弘历、惜儿随从康熙,胤禛因不带同从容,便带了若娆、燕芸充个场面,府中后院之事,就交给了秋宜与婉馨一同打理。秋宜新得了理家之权,弘历又分外受康熙宠爱,心下自然有些得意,偶然遇见从容时,神气、言语便不如从前,似有压制之意。 从容已从弘历之事上看出些许端倪,因此对秋宜也存了戒心,这时胤禛不在,她不想惹事,闲时便不太出去,总待在自己的院中。这一天她刚刚哄着福慧睡了,自己也靠在床上想要歪一歪时,有小婢进来道:“主子,九爷来了。” 从容久未听得他的消息,这时听见,忙坐直了身子道:“他来找我?” “是,九爷说送了梅子糖过来,还说想要见主子一面。” 从容沉吟片刻,“他这会儿在哪?” “在院里等着。” “好,你在葡萄架下准备些茶水瓜果,让他在那儿稍等片刻,我这就过去。” 小婢领命而去,从容更衣时,便一直琢磨着胤禟此行的目的。她才不会相信这送梅子糖的活,会劳动胤禟亲自跑一趟,一定是有什么事,可是,是有什么事呢? 此时天气,葡萄藤架上绿蔓如波,骄阳全被挡在架外,悬垂而下的果实也是串串晶莹,累累可爱。胤禟仰首站在架子底下,随手摘下一粒葡萄放入口中,须臾,眉头皱紧。从容恰好看见,不禁莞尔道:“ 这会儿葡萄还没熟透呢,九弟就等不及了么?” 胤禟眸中一亮,缓缓走近的从容穿着淡青色的纱衫,长发半挽半放,笑眸弯弯如月,岁月的时光似乎没有在她身上留下多少痕迹。胤禟将葡萄吐在手中,上前正儿八经地施了个礼,“四嫂好。” 从容微微笑道:“这几年不见,九弟越发客气了。” 胤禟在从容的示意下坐下,又由着小婢敬了茶,看着她走远后才道:“这么久不见,也不知四嫂改没改脾气,若是改了,我多些礼数也总是不错的。” “若是没改呢?” 胤禟一挑眉,大咧咧将两包放在石桌上的梅子糖往前一推,“四嫂,收着,吃腻味了也别怪我,惜儿就让我送这一种,可没让我送别的。” 从容忍俊不禁,看着胤禟眼角现出的笑纹道:“我倒还是喜欢多礼的你。” “可四嫂还是从前的四嫂,一点儿都没变。” 胤禟嗟叹着,似乎有些感怀,从容与他对视一会,移开了目光,“九弟今日特地过来,不止是为送糖,也不止是特特地过来夸赞我两句的吧?” 胤禟颔首,“我是想取回那幅画。” 从容眉心一动,“那幅画?” “是的,那时候事多烦乱,所以送来请四嫂替我保管,如今,我想取回去了。” 取回去……当初争夺已烈,他不想搅乱心神才会送至她处,如今,他要取回,是不是意味着在他眼中,一切已尘埃落定,再无可争?胤禟看从容脸上神色变化不定,轻咳一声道:“四嫂不会是把它丢了吧?” 从容摇头,胤禟不解道:“难道是四嫂还在生我的气,不愿将画还给我?” “不是。”从容站起了身,“你且等等,我这就去取。” 胤禟释然,饮下一杯敬亭绿雪后,从容已将画匣取来,交还到他手上。胤禟展开画后,神情也变得轻松起来,“这洋人画得真是不错,看着就像真人似的。” 从容的神情却不像他那般轻松,反复琢磨许久后,她轻声道:“九弟是以为,一切都已定了么?” 胤禟这时心中笃定,对从容提起的这个话头也就不像从前那么避讳,“自然。” “如何见得?” 胤禟笑容自信,“老十四立下如此军功,人心所向,如何不定?” 从容笑不出来,他们是这样想的,可听康熙话语,她分明觉得他还是在为胤禛打算,而且……而且,从容咬紧下唇,她不仅知道谁得帝位,她也知道胤禟将来的命运,她如何,才能拉他一把?“可是十四弟已回西北,若是皇上有此心,怎么会在这时候让他走?” “自然得让老十四走,等他带兵攻克了伊犁,率军凯旋后再行颁旨,岂不是双喜临门?” 从容看他笑得越欢畅,心里就越发着急,“胤禟,你能不能……” 胤禟第一次听见从容唤他的名,看她脸上又是急迫,于是伸出手,笼住了她的手,“从容,老十四也是想着你的,以后有我,有他,即使四哥……也没人敢对你怎么样。” 从容拼命摇头,“不是,我不是……” 胤禟又紧了紧她的手,似乎还是很小的时候,他拉着她的手,与老十斗嘴取乐,无忧无虑,“你要是还想赚银子的话,只需将钱交给每月送糖来的人,到时我再将赚来的钱在下一月让他送来,四哥绝不会知道。” 胤禛知道又怎样?她想要的不是银子,而是救回他的命啊,“胤禟,就如我从前所说,如今既然大事已定,你专心赚你的银子好不好?不要再在其中……” 胤禟眸光一闪,忽然松开了从容的手,“谁?谁在那儿?” 92天下 从容回头,月门洞后,转过一抹杏黄色的身影,“我来得不巧,原来九弟也在。” 胤禟见是她,站起身做了个样子,“四嫂。” 从容也随之站起,“姐姐。” 秋宜一手轻摇团扇,慢慢踱近,“我正想着妹妹这几日都不出来,是不是身子有什么不好,原来是忙着会客呢。” 她一边说,一边拿眼往胤禟身上一溜,胤禟迎向她的目光,坦然道:“我这几天恰好无事,想着惜儿这就要回来了,所以将糖送来,顺道还有一幅画,拿来想请四嫂替我看看。” 秋宜柳眉轻轻一挑,看向从容道:“妹妹会看画么?我倒是头回听说。” 从容淡淡一笑,“略知一二而已。” 秋宜瞥了眼石桌上的画匣,又望一眼顶上的葡萄藤,“我是手拙,于画技上是半分也不会,不然刚才妹妹与九弟在这葡萄架下相对而坐,这景、这人、这情,实在可以得一幅上好的画出来,到时也可教妹妹品评一番。” 从容微微有些变色,胤禟反倒笑道:“四嫂这话倒是提醒了我,下回若有机缘,我会带一画师来,再请上四嫂,一同入画。” 秋宜哂笑道:“有九弟和妹妹两人即可,何必再拉上我?” “葡萄架下,叔嫂之谊,如同姐弟,这主意既是四嫂得的,如何能不请四嫂呢?” 胤禟声音朗朗,显得十分坦荡,秋宜本是一心想叫两人难堪,这时听来,一下子也接不上口,只摇了几下手中扇子。从容因道:“姐姐是不是有些热了?还是进屋去坐坐罢。”秋宜颔首,从容又向胤禟道:“九弟,要不要进去坐坐?” 胤禟看懂从容眼神,收起桌上画匣,道:“我府里还有一些小事,不再打扰两位嫂子了,这就告辞。”从容也不多留,只让人来送他出去,胤禟要走时,忽又回头向秋宜道:“下回我带了人来,四嫂可一定要来,不然景在人不在,情也要失了大半,不成画呢。” 秋宜干笑,“以九弟人品,一人已能成画;再添上妹妹,就定是一幅好画;若再加上我,可就添足了。” “四嫂过谦了,怎会是添足,该是点睛一笔才对。”胤禟唇角勾起,目中却殊无笑意,秋宜讪讪而笑,让开几步,看着他翩然离去。 从容命人收了东西,一头又引秋宜进屋。坐下后,秋宜拈起一枚果子,环视屋子道:“妹妹这里凉浸浸的,是不是用了冰?” 从容摇首,“用的是冰绡。” 秋宜撇了撇嘴角,“这冰绡是个稀罕物,既挡太阳,又阻虫蚁,泼上些水去还能生凉。上回听说爷得了些,一直也不知道用在哪了,原来是用在了妹妹这里。” 从容浅淡道:“福慧幼小,爷怕他热着,所以多照拂一些。” 秋宜看着那窗上薄薄一层如纸,那颗心就如浸了汁的酸梅,什么怕福慧热着,还不是怕她这个畏暑之人热着?“既然这里凉快,方才妹妹怎么不请九弟进来坐坐,倒教他在外受热呢?” 从容听她又提头,心里就有些不快,“我和九弟虽是叔嫂,不过男女终有别,共处一室,总是不太好。” “哦?妹妹既知不好,方才怎么又破了男女大防呢?难不成真像戏文里说的,情难自禁?” 秋宜脸上含毒,从容抬眸,凛然道:“姐姐这是什么话!我和九弟谨守叔嫂本分,何曾逾规?” 秋宜冷笑不止,“原来你们俩手拉着手就叫做谨守本分,就叫做叔嫂之谊?别让人替你们脸红了。” 从容怒极反笑,“我正是守本分才在外面见他,没想到还能让人挑出刺来。姐姐若真是看见,何必在这儿说,就说到外去让人听听,看他们信是不信。” “我是要去说的,不过说之前,想要提醒你一句,话一出口就再难收口,你可要想清楚。” 想清楚……从容正解其中味时,秋宜得意洋洋地斜她一眼,“爷不过出去几日,你就同小叔纠缠不清,到时到了爷的耳朵里,会作何感想?还有元寿,若知道他的额娘原是如此样人,定会以你为耻。” 从容本是愤怒已极,听她提起弘历,一时反倒静了下来,“若我求你不说呢?” 秋宜扬首,“不说可以,只要你答应一件事。” 从容心里已隐约有些猜测,嘴上仍是问道:“什么事?” “终此一生,别再想着要回弘历,也别再与他亲近。” 果然是为了这个!从容看着秋宜的眉眼,“你就这么不放心么?” “我辛苦抚养他三年,那年你一回来,他便时常吵着要到你那儿去,若不是我再三哄他,又加倍添了心血,他的心思怎肯回来?你如今有惜儿,有福慧,我可只有他一个,虽说看眼下情形,你还要不回他,不过事无定数,万一哪天爷动了心思,我还是小心为好。” 从容抿一抿唇,没有作声,秋宜问:“你肯答应么?” “不答应。” 从容摇头,秋宜竖起双眉,“你不答应,到时可别后悔!” “我为什么要后悔?你尽管去说好了。传到四爷耳里,他自然会来问我,到时我便将今日情形一说,看看是谁在散布谣言,存心污蔑;再者传到弘历耳里,他如今大了,向来又是聪敏,自然也会细心分辨,谁是谁非,也不是你凭空说着他就会信的;又或者你闹得更大些,传到皇上的耳里,皇上自然不会坐视不理,一番彻查,推出去的一定是你,你这有福之人,到时成了无福之人也说不定。” 从容越说,秋宜脸上神色就越难看,“你一点都不怕我说?” 从容心里其实是不愿胤禛知晓此事的,不过在脸上,她仍是无畏道:“行得正,坐得直,我心坦荡,何惧人言?再说我园子里可不止有你一人,我的婢女也在,若我和九弟真有私情,难道她们都是死人不成?” 秋宜有些懊恼,早知道会有这种事,方才实在该多带几个人来的,“这么说来,我还是不说的好?” 从容点头,“自然。这话说得不好,就会落个说三道四,不安本分的名声。姐姐知道皇上和四爷最忌讳的是什么,若弄巧成拙,说不定就是引火烧身,到时……姐姐抚养弘历多年,妹妹无以为报,只好在此提醒姐姐一声了。” 秋宜瞪了她一眼,咬着牙道:“你还真为我着想。” “妹妹不过几日不出,姐姐就大热天的跑来,姐姐这份心意,妹妹不为姐姐着想,还能为谁着想?” 秋宜哼了一声,将果子往碟子里一丢后甩手就走,从容看在眼里,不咸不淡道:“姐姐好走,妹妹不送了。” 一直到秋宜的身影消失,从容这才靠上椅背,揉了揉额角后,她刚想理一理烦乱的心绪,里间就传来“哇”地一声哭,紧接着是嬷嬷安抚福慧的声音,“乖,小阿哥,乖乖的,别哭……”哭声越发响亮,从容紧赶着进了内室,睡醒的福慧正哭得满脸通红,好不伤心。从容急忙从嬷嬷手中接过福慧,拍几下哄他道:“福慧,额娘就在这里,哭什么呢?” 福慧伸出小手抓住她的长发,从容一皱眉,似乎是痛着了,嬷嬷见势就想替她抽出发,从容止住她道:“不用了,你看,他又笑了。”嬷嬷低头,果然福慧咧开小嘴,颤颤的睫毛上还带着几颗泪珠,嬷嬷笑道:“小阿哥就爱主子,一看见就笑了。” 从容拿鼻尖磨了磨福慧圆圆的小鼻头,“他呀,坏着呢,总要抓住些什么才高兴。”嬷嬷看着这粉团在从容怀里咯咯而笑,眼角的褶子也是起了一堆,“小阿哥这么喜欢抓东西,等到抓周时,还不知道抓什么好的呢。”从容捉住福慧的小手,放在唇边吻了吻,“就爱抓人头发,胡子,到时,别是抓一把穗子来吧。” 笑过之后,从容抱着福慧坐在床边。福慧的手上仍是抓着她的头发把玩,从容却没有感到痛意,只想着这次虽然暂时弹压了秋宜,可下次呢?万一真传了出去,别的不怕,就怕胤禛会对胤禟更多一层反感,将来也就越发不利。 从容托了托福慧,看着那张与胤禛酷似的脸,低低道:“额娘该怎样救你的九叔叔呢?福慧,该怎样救他呢?”福慧自然是不懂的,只是蹬着腿,挥舞着小手笑,从容摇了摇头,叹息一声道:“你对我笑有什么用,要让你阿玛笑,才是有用呢。” 胤禛侍从康熙从塞外回来后,比从前越发忙碌,时常挑灯至深夜,从容因照顾福慧的关系,并不能像从前一样,到书房陪伴他,而胤禛也因为时值关键,许久没有踏足后院。这天他从畅春园归来,刚换了衣服想要写一封书信,苏培盛乐颠颠跑来道:“四爷,荣主子说,让您过去一趟。” 胤禛正吩咐小太监磨墨,听见了便点一点头,道:“好,我写完了就过去。” 苏培盛连连摇头,“不行,不行,荣主子说,让爷知道后即刻就过去,不许耽搁。” 胤禛一抬眉,“什么事?这么紧要?” 苏培盛张嘴似要说,可一开口,他就想起了从容的嘱咐,立刻换词道:“荣主子说,是一件极为重要的事,比四爷的公事重要得多,所以四爷一旦回来,就得立即过去。” 胤禛弯起了唇角,“神神秘秘的,苏培盛,我看你一定知道,你要是不说的话,我可不会过去。” 苏培盛傻了眼,哎哟,这两位主子,可别拿他当夹心板阿,“四爷,奴才真不能说。” “为什么?” “荣主子说了,若四爷事先知道,就不够惊喜,不够惊喜,就不好玩了。” “好玩?”胤禛唇边笑意更浓,想了想站起身道:“好,就先走这一趟吧。” 苏培盛舒出一口长气,碎步跟上时,胤禛蓦然止了脚步,回头看他道:“我说苏培盛,怎么你像是更怕容容呢?她让你不说你就不说,我让你说你就敢驳回?” 苏培盛一激灵,心立时就提到了嗓子眼,“奴才……奴才想让四爷高兴,而要让爷高兴,奴才知道,奴才就得听荣主子的。” 胤禛听说,方才一笑后大步向前,苏培盛偷偷抹了把冷汗,好么,不就是让胤禛去趟后院嘛,他怎么觉得比走了十万八千里路还累呢? 胤禛刚一踏入从容的屋子,里面就是福慧“咯咯”的笑声,还有惜儿拍手的声音,“嬷嬷,快松手,让我看看。” 从容阻止道:“不行,惜儿,等你阿玛来了才能松手。” 惜儿不满道:“阿玛怎么还不来?娘,惜儿去接他好不好?” 胤禛听着妻女的声音,心里就涌起一股暖意,他的容容,他的孩子,都在等他……有婢女挑起了门帘,惜儿一眼瞥见,即刻笑嘻嘻道:“阿玛,快来,快来!弟弟会走路了呢。”胤禛微一愣怔后心头更是喜悦,侧首看向从容时,从容笑道:“刚才看他像是要走的样子,我就让嬷嬷抱着,等你回来一起看呢。” “容容,”胤禛上前,拉住她的手,“你总是想着我。”在这么多人面前,从容有些抱涩,趁着惜儿嚷着让嬷嬷放开手时,她才低低道:“我才不像你,一点都不想我。”胤禛拉得她更紧些,“哪里不想了,整夜整夜的想。”从容脸上发烫,嗔他一眼道:“我才不信呢,今日要是不请你这个大忙人来,你才不会记得过来呢。” 这时嬷嬷已然放开手,让福慧独自站在了厚厚的毡子上。福慧揪起眉头,咬着小手指,不知该往哪里走。胤禛一边伸出手,“慢慢来,不急,”一边又低声对从容道:“等晚上你就知道。”从容耳热心跳,装作没听见,走开几步也向福慧伸出了手,“福慧,额娘在这儿,快过来。”福慧本已走向胤禛,这时听见,便停了下来,惜儿捣乱,在另一头道:“福慧,姐姐在这儿,你过来,姐姐给你糖吃。” 福慧往前看看,往后看看,显得十分犹豫,胤禛觉得有趣,也说道:“福慧,阿玛在这儿,你过来,阿玛带你骑马玩。”福慧似乎听懂了他的话语,迈开小腿就向他这儿走了一步,惜儿不依,兀自大声道:“福慧,姐姐在这儿,你不来,以后可没好吃得了。”福慧站住,摇摇摆摆地就要往后走,从容唤道:“额娘在这里,福慧不要额娘了么?” 福慧当然要她这个额娘,于是晃动着小腿就要往从容处去,胤禛和惜儿哪有这么容易放弃,一个招手道:“福慧,你不是最爱吮阿玛的手指么?”另一个道:“姐姐把好吃的都留给你,福慧,快到姐姐这儿来。”从容也同这对父女较劲,“福慧最喜欢扯谁的头发?”望着他们三人期盼的眼,听着他们的喋喋不休,福慧懵了,左看右看,两条小短腿就地一弯,“咚”地一声坐了下来,“哇……” 从容哄着福慧止了哭,一家子坐下吃了饭,歇一歇后又将福慧放到了毡子上,惟一不同的,就是这回三人总算站在了一处,齐齐向福慧招着手。福慧不再犹豫,在摔了两个小小的屁股蹲后,他终于跌跌撞撞地走到了他们的面前。惜儿又笑又叫,抱住福慧亲个不停,福慧一手勾着她的脖,一手又去抓从容的头发。从容也不躲闪,只笑着看他道:“一走就走这么好,福慧真厉害!” 福慧似乎也很得意,舞动小手看向胤禛,胤禛伸手抚了抚他的脸,向从容得意道:“自然,我爱新觉罗胤禛的孩子,自然厉害。” 从容微笑摇头,胤禛从后环住她,轻轻道:“容容,都是你给我的。” 从容往后仰一仰,靠上他的胸膛,“也是你给我的。” 胤禛温和一笑,慢慢低下头,双唇甫接时,惜儿忽然回头,哇哇叫道:“娘,弟弟扯我的头发,好疼!” 仲冬近,碧草萋萋。 康熙帝因感风寒,从南苑回到了畅春园。国事繁重,胤禛自是常常被召去受命,这天去后,却是久久不归,也无消息。从容难以入眠,哄着福慧睡后便独自坐在床头想着心事,至三更时分,窗外传来了北风呼啸之声,狂呼乱吼下,窗棱子“啪啪”作响…… “咳咳。” 从容一惊,外头又是一声咳嗽,“主子。”从容拉开了床帐,“什么事?”苏陪审的嗓子有些暗哑,“爷让您带着小阿哥与小格格即刻入宫。”从容心头剧跳,随意扯过一领斗篷披上身后,便着急下床掀开了门帘,苏培盛大讶,“主子,您这是?” 从容不理他的诧异,只问道:“是不是……皇上?”苏培盛点头,声音极低,“这事出突然,爷怕有什么不好,所以一得空便吩咐奴才来接主子进宫。主子快准备准备,车马都已停在外头了。” 还能有什么不好,不就是怕胤禩一党起乱吗?从容一面琢磨着此时局势,一面将两个孩子送上了马车,这时苏培盛已带着半睡半醒的弘昼过来,他揉着眼问从容道:“额娘,这是要去哪儿啊?”从容抚一抚他的头,让他上车,“去宫里,你的阿玛正等着我们呢。”弘昼疑惑着问,“那我额娘怎么不去?”从容跟着上了车,刚一坐好,马车已缓缓而动,“我们先走,你额娘很快也会跟来的,别担心。” 从容让弘昼别担心,自己却是担心地很。将几个孩子哄去睡了之后,她站在养心殿的大殿内,来回踱步,坐立不安。不知几时,门帘往边上挑开,有暖日煦阳跟着洒入,而踏着这煦阳而入的,正是昂首阔步的胤禛。他此刻一身素服,双目微红,奕奕神采却是不同往日。 从容望着胤禛有些发怔,连在人前行礼一事都给忘了,胤禛也是不觉,只一把抱住她,将她拥入怀中,“容容,” “嗯。”从容抬头,细细看着这位君王,似乎变了,又似乎没变,胤禛也在凝眸看着她,他的容容,始终没变, “容容,这天下,已无人再能阻我!” 93爱妻 十一月十四日,胤禛命胤禩、胤祥、大学士马齐、尚书隆科多总理事务。同日,封胤禩、胤祥位为亲王,召胤禵回京。二十日,胤禛登基,上年号为雍正。二十三日,命隆科多承袭一等公爵。二十七日,收缴康熙帝写给内外大臣官员的全部朱批谕旨,命不得留匿焚毁。 胤禛大刀阔斧地前行,昼夜无歇,丝毫没有停顿过脚步。这日散了朝,与胤祥等人商讨了几件政事后,他便等着苏培盛去接从容和孩子一齐过来用膳。谁知等来等去,回来的却只有苏培盛一人,胤禛不悦道:“容容呢?” 苏培盛垂首,“回皇上,荣主子病了,不能过来。” 胤禛站起,“病了?前几天还好好的,怎么今日就病了?” 苏培盛将头垂得更低,“说是昨儿早上吹了风,着了凉,要发汗将养两……”他抬头,胤禛早已不见踪影,门口的门帘则在不断晃动,苏培盛叹了口气,急急忙忙地赶了上去,“皇上,皇上,别急!” 从容卧倒在床,因吃了药,昏昏沉沉地睡着,半醒不醒时,就觉得身上发汗,有些潮腻,而手上则像是有个火炉在炙烤。她动了动,想要躲开这火炉,谁知这火炉像是黏住了她,躲也躲不掉,从容闭着眼唤道:“苏嬷嬷,苏嬷嬷,快把这手炉拿开,热……” 胤禛向苏嬷嬷做了个手势,苏嬷嬷立刻识趣地退开。从容左等右等,不见有人来拿,她烦躁道:“人呢?热!” 胤禛取出帕子,为她轻轻擦拭,“好些了没?” 从容咕哝几声,胤禛又问她,“要不要喝水?” “嗯。” 从容一连喝了好几口胤禛递上的水后,才朦朦胧胧地睁开眼,见了眼前明黄身影,她似有些不信,又闭一闭眼再睁开,胤禛好笑道:“怎么,连人都不认得了?” 从容抿了抿唇,“大白天的,你不忙你的政事,跑到我这里来做什么?” “你病了怎么也不使人同我说,”胤禛重又握起从容的手,眉宇之间颇有几分责色,“幸好是我遣苏培盛来找你,不然还不知几时才能知道。” “也不是什么大病,太医说发一发汗,将养两日就会好的。”从容说着,无力地推了推胤禛,“好了,你看也看过了,说也说过了,该走了罢,让我再睡一会。” 胤禛不肯,“来了就不想走,你睡,我再陪你一会儿。” 从容听了这句,心里甜蜜,这病又好了大半,“去吧去吧,这会儿不做事,晚上又要熬夜了,明儿再要早起,你以为自个是神仙么?” 胤禛笑微微道:“没有我这手炉,你怎么发汗?” 从容“哧”地一笑,“发都发过了,我正想着要苏嬷嬷为我拭一拭身呢。” “那正好,我来帮你拭。” 从容脸上本就红彤彤的,这会儿就更红了,“谁要你拭,莫得再出一身汗。” 胤禛轻笑,低头想要吻她,从容忙扭过头,“别……过了病气可不好。” 胤禛无奈,在她额头上吻一吻,道:“你好好歇着,我晚上再来。”从容颔首,在他的注视下慢慢阖上眼。胤禛为她掖了掖被角,又默默地看了她一会儿后,才又走出。到门外时,他顿下脚步,问跟上来的苏嬷嬷道:“容容怎会受了风寒?” 苏嬷嬷踟蹰了一下,瞥见胤禛的眼色后立即压低声音道:“回皇上的话,主子这几日一直恪守宫规,去给皇太后请安,可太后总是不见。昨日等的时候长了,风里头又冷,一下子就给冻着了。” 胤禛唇齿含冰,“你怎么不早同朕说?” 苏嬷嬷急忙跪倒,“主子说皇上日夜操劳,这又不是什么军国大事,不用打搅皇上,所以奴婢……” 永和宫中,德妃歪靠在炕上,一边咳嗽一边欲拦胤祯,胤祯不听,跪倒在地,“额娘,祯儿不孝,以后怕是不能时常侍奉额娘左右了。” 德妃嗽得更急,“傻孩子,如何……如何说出这样的话?” 胤祯的眉目中闪过一丝怨忿,“八哥如今虽在京城,却是日夜吊着脑袋过活;九哥就被发配去了西北;十哥要去张家口,接下来,他该是要发落我了。” 德妃招手,示意他过去,“不会,但凡有额娘一日,总也会……” 德妃又是一阵急咳,眼中满是莹莹泪光,胤祯又是为她轻拍背脊,又是让人送茶倒水,忙活了好一阵子后,德妃缓一缓,正想接下去说时,门口却是太监尖厉的嗓音,“皇上驾到。”紧接着门帘一挑,胤禛面沉似水,大步而入,他先向德妃请了安,又等着胤祯向他行礼时,胤祯却只是草草地行了个兄弟之礼。 胤禛面上更沉,刚要发话,德妃嗽一声道:“皇上每日忙碌,五更天才能过来请安,怎么今儿这大白天的,也有闲到我这儿来了?” 胤禛道:“朕想来问额娘一声,预备何时迁入宁寿宫?” “如今我病成这样,如何能迁宫?还是等等再说罢。” 胤禛目中更冷,“额娘这一向都不愿见人,朕原是想着病重,该当等额娘好了再迁,可此刻看来,额娘既已见得了十四弟,怕是病势也有所好转,不如等明日就迁过去,这病或许就都好了呢?” 胤祯横眉,“额娘病体虚弱,即便要迁宫也要准备几日,如何能明日就迁?你这分明就是有意刁难!” 胤禛冷笑,“你也知有意刁难么?当日你在景山寿皇殿所为,何尝不是有意刁难朕?朕当日未治你的罪,你今日到来说朕有意刁难了?” 胤祯攥紧了拳头,似乎随时都会冲上去,德妃连咳带喘,移步下炕道:“这原是我的错,不该在这时候生病,不该碍了皇上的好事,皇上要怪就怪我吧,别怪祯儿。” 对他是一口一个皇上,到了胤祯这儿就成祯儿了?胤禛心中更冷,“朕怎敢怪罪额娘,只不过额娘该知道,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,一次,两次,朕能既往不咎,三次,四次,就休怪朕不留情面。” 德妃对上胤禛的目光,恍然就如同回到了那一年的永和宫中,从容生产,太医问是保大人还是保孩子时,胤禛也是这样看着她,目光冷硬而又决绝……有意刁难……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……懂了,她全都懂了,今日胤禛究竟是所为何来!德妃挺直了背脊,眸中亦不带一丝情感,“皇上如此大人大量,我这个老婆子如何不明白,以后,决不让皇上为我费工夫就是。” 从容却不知胤禛为她走了这一遭,在床上将养了两日,又得胤禛和几个孩子的悉心陪伴,很快就好了起来。没过几日,胤禛携文武百官送康熙梓宫入地陵,从容则随德妃这一路,在重复不断的跪拜叩首中完成了这一大事。 从容因病体初愈,又遭逢这连番辑首之礼,身上便觉疲惫。这日午后得空睡了一会儿后,她将福慧交托给苏嬷嬷,自己则往湖边去走走。这时天气已经入春,湖边树木苍翠,花草蓬勃,又兼林中鸟语不断,令人倍感心旷神怡。 从容绕着湖边走了一会儿后,捡了块大石头略坐了坐,一时觉得风大,正要起身时,身后却有树枝折断的声音。她警觉回头,胤祯正从林中而来,背负双手,两眼紧盯着前方,直到近前,他才似乎发现了她的存在,顿一顿后向她行了一礼。 从容依礼而应,轻轻唤了他一声十四弟,胤祯上下打量从容几眼,道:“四嫂的气色似乎不大好。” “出来前病了几日,这几日刚好,”从容临水照了照自己的影子,“想是还没回复过来。” 胤祯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后,就陷入沉默,从容等了等,见他一直无话,便有些想走的意思,胤祯发现,开口道:“既然遇上,四嫂,你能解我一个疑惑么?” 从容愣怔片刻,胤祯看着被风吹皱的湖面,道:“皇阿玛真是属意四哥,而不是我么?” 从容一激灵,身上就越发寒浸浸起来,她紧一紧斗篷道:“我一介女流,如何能解十四弟这个疑惑?”胤祯唇角勾起,眸中却没有一丝笑容,“我在西北时,九哥曾说四嫂似乎对局势颇为关切,还提醒他说一切未必就定,如今有此结果,四嫂女中诸葛,如何不能结我的疑惑?” 从容低头,她能知道结果,全拜穿越所赐,至于其中过程,乃至康熙心路,她又如何知晓,如何能解他的心结?胤祯道:“我知道在我出发前去西北时,皇阿玛曾到圆明园中赏花,又将弘历带入宫中抚养,其间还同四嫂有一番长谈。四嫂,是不是那时候,皇阿玛就对你说了什么?” 从容心里更惊,胤祯对圆明园之事知晓得那么清楚,应该是在康熙身边埋了眼线了,“皇上是问过我话,不过全是与几个孩子有关,至于军国大事,如何会说与我听?我对九弟说的话,全是我自己的胡乱猜测而已。” 胤祯侧首看她,眸中疑惑更深,“怎么说?” “古人云,‘治国,平天下’。十四弟有平天下之能,而你四哥有治天下之才,如能合二为一,自是最好,如不能,如今天下太平,百姓安康乐业,皇上要维持这一盛事,自然会倾向于治国之才。” 胤祯结拢双眉,“照这么说,我还是输给了四哥?” 从容思拊着道:“不是,只不过是时势不同而已,若是乱世,皇上或许就会有另一个选择。” “是么?” 胤祯又陷于沉默,眉间仍流露出些许不平之色,从容不好多说,只随着他一齐看向那片粼粼波光。泛着金光的湖面,就如那一抹明黄色彩,引人如飞蛾扑火般,堕入其中……良久,胤祯似从梦中回醒,转过目光看向从容道:“四嫂,你们明日就要回宫了吧?” 从容点了点头。胤祯又道:“我要长留此处,以后……怕是再见不到四嫂了。” 从容心头酸涩,“十四……” 胤祯反倒一笑,“留着也好,不用老看人的脸色,比八哥强多了。” 从容犹豫了一下,悄声道:“十四弟,要是你肯听你四哥一句,只要一句,或许……” 胤祯像是没听见,打断她道:“我在西北共杀了四头狼,两张皮子给了额娘,一张给了八哥,还有一张,待会儿就让人给四嫂送去。” 从容大震,这是多久以前的话语,他竟然还记着?胤祯看她惊诧不已的神色,脸上露出从前孩子般的笑容,“小时候总捏四嫂的脸,还让四嫂替我换裤子来着,这张皮子,就当是给四嫂的赔礼吧。” 从容看着他的眼,似乎又回到了多年以前,那个不知烦忧的小小孩童,爱捏她的脸;爱练武,不爱念书;胆怯时会画地图,胆大时又有杀狼的豪言……如今言犹在耳,他的心愿也已达成,可是,他所失去的,却似乎更多…… 德妃从景陵回宫后,病势越发沉重,不久便在对胤祯的日夜思念中逝去。胤禛在苍震门外设帷幄以居,此时正逢暑日,白日烈阳当空,晚上更是闷热得令人难以安枕。这晚胤禛盘膝而坐,正借着昏黄看折子时,帷幕外苏培盛道:“禀皇上,荣主子到了。” 胤禛抬头,“容容?”从容已躬身而入,见有小太监在场便要行礼,胤禛忙起身拦住她道:“你这会儿怎么过来了?” “我给你送东西来了。” “什么东西?” 胤禛迷惑,从容回头对苏培盛道:“还不让人张起来?” 苏培盛答应着,叫过里头的小太监一起,到外头张起几张薄薄的冰绡,又洒了一些水上去,不多时,这帷幄之内便已阴凉了不少。胤禛没有舒展眉头,反而结起,“你怎么把这东西拿来了?福慧怕热,你也经不起,快让人拿回去罢。” 从容摇头,拉他坐下道:“我那儿还有两块给他张着呢,再用上冰,足够了。你这儿热,白日不好张,晚上张着,睡个安稳觉也好。” 胤禛反握住她的手,从容抚一抚他的脸颊,仔细端详着道:“又瘦了。” 胤禛一笑,“你自己不也是,反来说我?” “我是因为夏日吃不下什么东西,你呢?”从容伸手过去,在他背后的袍子上试了试,“一头出汗一头看折子,也亏你看得下去。” 胤禛在从容面前,眸中总是盛着满满的笑意,“不看也睡不着,看着折子精神倒好,也不觉得热了。” 从容斜睨他一眼,“照你这么说,你以后也别吃饭睡觉了,光看折子就够了。” 胤禛但笑不语,从容从怀中取出帕子,为他拭去几滴垂垂欲落的汗珠,柔声道:“这会儿凉快了,睡一会儿,好不好?” “好。”胤禛听话躺倒,将头顺势枕在从容的腿上后,舒服地叹一声道:“容容,有你真好。” 从容心头更软,拿起边上的扇子轻轻为他扇了起来,“这样是不是更好?” 胤禛阖上眼,摸索着握住从容的手,十指交错,心中有了一个决定,“容容,我已想好了,今年怎么为你庆生。” 从容素性对庆贺生辰一事就不太上心,这时听见他这么早就想起了要给她过生日,便玩笑道:“才不要你为我庆什么生辰,被你庆来庆去的我就老了。” 胤禛紧一紧她的手,“这回一定要庆,不庆也得庆。” “哪有你这样的人,一定要为人庆生的?”从容垂眸,对上胤禛温暖的双眸,“快说,是不是打了什么坏主意?” 胤禛唇角弯弯,眸中暖意也是越发浓厚,“打什么坏主意,等到了时候,你不就知道了?” 94惊喜 冬日,雪片纷飞中,从容迎来了她的生辰。因为知道胤禛要为她庆生,从容特意起早,稍稍花心思打扮了一番,可一直等到午后,胤禛那边也是没有什么动静。从容心里略有些失望,惜儿不知躲到哪里去了;福慧由苏嬷嬷领着去御花园那边看雪;弘历、弘昼念书无暇,自也不会过来,她这个宫里,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安静,静得似乎连针尖落地之声,也能清晰地听见。 所以当胤祥堪堪步入时,从容早已候在门边,引得胤祥到是一愣,“你知道我要来么?”从容笑道:“这儿这么静,你又不是属猫的,刚到门口我就听见了。”胤祥爽朗一笑,拂去身上雪片后给她行了大礼,从容见此情形,已知他为何而来,急忙止住他道:“你我还客气个什么劲,只管把寿礼拿来是正经。” 胤祥笑,“这寿礼眼下没有,得过了今晚才有。”从容长长叹息一声,“你四哥说要为我庆生,结果人影也没见,好不容易你来了,又是个两手空空的,早知如此,还不如不过这个生日,你们不用备礼,我也只当没长这一岁,岂不是两全其美?”胤祥坐在椅上,一停笑,一停刚要说话,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惜儿道:“什么两全其美?娘……咦,叔叔,原来你已经到了,惜儿还想去外头接你呢。” 从容听了这话,疑惑道:“惜儿,你同你十三叔约好的么?” “当然,”惜儿重重点头,“惜儿早就和叔叔说好了,要一起给娘庆生,惜儿连礼都备好了呢。” 说着她又像一阵风似地冲了进去,再出来时,手上捧着一件夹袄,屈双膝奉给从容道:“惜儿愿娘开心如意,容颜永驻。” 从容微笑颔首,又抚一抚她的头道:“你要是再像个女孩子家一点,娘会更开心。” 惜儿扁了扁嘴,引从容去看那袄道:“娘,这可是我做的,你喜不喜欢?” 从容摸着那柔软的料子,又看那细密的针脚,点一点头道:“喜欢,花样也好,缝得也很用心。” 惜儿重又高兴起来,抱着从容的膝头看向胤祥道:“叔叔,娘说花样好呢。” 从容的手一滞,惜儿看她娇俏道:“娘,这花样是叔叔挑的,惜儿还怕娘会嫌太素淡,可叔叔说娘一定会喜欢。” 从容刮了刮她的鼻,“你叔叔认识娘几年,你还差得远呢。” 惜儿笑嘻嘻道:“我知道,娘那时候还抱着叔叔到处走呢。” 从容和胤祥听她提起当年,不由相对一笑。这时门口又是一阵响动,弘历和弘昼双双进来,恭敬行礼道:“元寿、天申给额娘祝寿,愿额娘身安体健,福寿延绵。”从容见他们俩来,心里更是高兴,一手扶起一个道:“起来,快起来。” 两人依言起来,弘历便让身后的小太监将手中锦盒奉给从容,从容打开一看,原来是一柄玉如意,她细细看道:“玉泽润透,雕工又是这样的精细,元寿,找来一定费了不少工夫吧?”弘历不在意道:“还好,只要出高价钱,自然会有好东西上门。”从容眉心一动,弘昼上前道:“额娘,天申只得一个木盒子,您别见怪。” 从容将玉如意交给婢女,向他微微笑道:“天申有心就好,额娘怎会见怪呢?” 弘昼似松了一口气,从怀中掏出个手掌大小的木盒,双手奉给从容道:“天申想着,额娘那个装百宝盒的布套子都已烂了,还是用这个盒子装的好。” 从容没想到他留了心,接过后十分惊喜,“是你自个做的么?” 弘昼点头,“我知道额娘最喜欢那些蓝色的花,还特别在上头刻了几朵,额娘看喜不喜欢?” 从容看着那几朵歪歪扭扭的小花,用力点头,“喜欢,很喜欢。” 惜儿听后不乐意了,凑到近前看道:“天申哥哥的手艺还没惜儿好,娘为什么会很喜欢?”从容将盒子收好,目光滑过他们三人的脸,“你们送的礼,每一样都很好,额娘都很喜欢。”弘历看从容亲手将木盒收好,眼底就有些泛冷;惜儿听从容说都很喜欢,便拉着她的手道:“额娘都很喜欢,有没有一样最喜欢的?”只有弘昼最没什么心事,憨憨而笑道:“额娘,什么时候能有寿包吃?我有些饿了。” 从容答应着让婢女去取时,苏嬷嬷也带着福慧回来了,惜儿最是好事,迎上去拉过福慧的手道:“弟弟,娘今日寿辰,你送娘什么礼阿?”福慧不懂什么送礼,只贴着苏嬷嬷的腿,怯怯看向一屋子的人。胤祥笑道:“福慧哪会送礼,给你额娘请个安就是了。”惜儿听说后松开手,指着从容让福慧过去,福慧这时走路已稳,过去后便似模似样地跪下,从容笑着蹲□,拦住他道:“好了,福慧,额娘知道了。” 福慧扑闪扑闪睫毛,小手搂住她的脖颈,抬头在从容脸颊上亲了一下,发出“叭”地一声响。从容莞尔,在一片拍手赞叹声中抚了抚他的小脸,“乖,快同苏嬷嬷下去换件衣裳,一会儿来吃寿包。”福慧点头,牵着苏嬷嬷的手下去,从容望着他小小的身影,刚才的欢乐中又浮起一层隐忧:她的福慧,怎么还不肯说一个字呢? 很快,宫婢就将热气腾腾的寿包送上,从容正嘱咐几个孩子少吃几个,留着肚子吃晚上的酒菜时,门口又起了一阵骚动。从容满心以为是胤禛来了,正一正衣正要迎上去时,门帘挑开,进来的却是苏培盛。他并不向从容行礼,只道:“荣主子,皇上有旨,请接旨吧。”从容在错愕之中跪倒在地,只听苏培盛尖而高的声音不断在屋内回响,“……贞娴幽静,温惠宅心……为皇贵妃……钦此!” 皇贵妃?他竟封她为皇贵妃?可是,可是历史上除了那个死了之后再追封的敦肃皇贵妃,又哪来她这么个皇贵妃?苏培盛看从容一直跪倒不起,还以为她是大喜过望,近前小声提醒她道:“娘娘,娘娘,快起来罢。” 从容站起身,苏培盛将圣旨奉于她道:“册封大典在三日后举行,礼部那儿已经忙活开了,到时候……” 从容打断他道:“皇上呢?” 苏培盛一愣,“皇上这就过来,娘娘……” 从容摇一摇头,回身向边上的胤祥道:“你也早就知道了是不是?” 胤祥道:“昨儿听四哥说过,还说你一定会喜欢。从容,你不喜欢么?” 从容默然,喜欢……她又一次违背了诺言,如何还能喜欢的起来? 从胤禛进来,到一家子围坐入席时,从容脑中都是一片浑沌,胤禛在桌底下悄悄捉住她的手,“容容,你怎么不笑?不高兴么?” “高兴。” 胤禛自己很高兴,就以为从容这句亦是真心话,于是饮下一杯酒,喜形于色道:“还有一件事说了,你定会更高兴。” 从容抬眸,胤禛咳嗽一声,看向并肩而坐的弘历与弘昼,“从前你们两人尚小,有件事一直没有说与你们两人听,如今你们大了,朕不想再瞒下去,”说着胤禛紧一紧从容的手,安抚似地看一眼焦灼不安的从容,“容容,不仅是你们的皇额娘,也是你们的亲额娘。” 屋内一片死寂,胤祥面带忧色,看向从容;弘历僵直着身子,心里翻江倒海;弘昼瞪大了眼,好悬没咬掉自己的舌头;只有福慧不知所以,继续指挥苏嬷嬷为他夹菜;最终,回过神来的惜儿打破了沉默,“元寿哥哥,怪不得你同我长得越来越像,原来你就是我的亲哥哥阿。” 弘历悄悄瞪了她一眼,惜儿吐了吐舌,向从容道:“娘,为什么你从来没说起过阿?”从容脑中嗡嗡作响,胤禛没有发觉她的异样,继续道:“朕知道关于你们的身世,外头是起了一些传言的,朕今日说与你们,便是要你们知道,勿再听信别人口舌,只要知道,从前事不得已,如今,已是团圆之时。” 弘历攥紧的拳头收紧、又放松、再收紧,最后,他看一眼不知所措的弘昼,起身走到从容身边,磕下头去,“皇额娘。”弘昼见他如此,急忙相随,从容颤着手,示意他们起身,“起来罢,快起来。”胤禛看这两个孩子站在从容两侧,一个像他,一个像她,满意地点点头,让他们两人归位后,又将之前的前因后果略说了说,一时他看向从容道:“等册封大典一过,不如让人收拾几间屋子出来,让他们两个过来住上几日,可好?” 从容还未应声,弘历先道:“皇阿玛,儿臣虽也想多与皇额娘亲近,可此处已有福慧弟弟和惜儿妹妹需要皇额娘照顾饮食起居,儿臣若再住来,恐怕皇额娘会太过劳累,要是因此病倒,岂不是儿臣的过失?”弘昼因与从容向来亲近,惊讶过后此时已然接受,这时他虽然不在乎是否搬来,可想到燕芸对他的关爱,他便也跟随道:“儿臣也这样以为。左右皇额娘这儿,儿臣从前都是想来就来的,以后,也不必再多行费事了。” 胤禛沉吟着还要再说,从容已道:“你们能体谅额娘,时时想到来看看额娘,额娘已很是欣慰。以后,不论你们来不来住,额娘都会为你们备下屋子,想住也可,不住,也没关系。”弘历、弘昼听说,自是躬身答应。胤禛自以为解决了一桩心事,举起酒杯向胤祥道:“来,今日一家团聚,不醉不归!” 夜深,从容应付完问东问西的惜儿,又哄着树熊一样的福慧入了眠,回到自己的屋子时,胤禛已躺在床上,面色微红,似是微醺的模样。从容在他的目视下,慢慢梳理完长发,之后放下床帐钻入被中,还未及躺好,胤禛便已贴了上去,密密的吻也随之落在她的颈间耳后,“容容,你今儿打扮得很美。” 从容不理他,背转了身将自己团成一只虾米,任凭胤禛软硬兼施,她都不肯就范。胤禛搂住她,紧喘几口气,静一静道:“怎么不理我?不喜欢我给你送的礼?” “不喜欢!” 从容的口气生硬,胤禛声音低沉,“不喜欢什么?不喜欢我封你为皇贵妃,还是不喜欢我将事情告诉两个孩子?” “都不喜欢!” 胤禛声音更沉,“为什么?” 从容转身看他,脸上全是责备之意,“你在送我这两样礼前,有没有想到问一问我?” 胤禛扬眉,“你不是总喜欢惊喜么?” “我要的是惊喜,不是惊吓!” 胤禛看她没有一丝玩笑之意,脸上便也冷了下来,“封你为妃就是惊吓?告诉孩子实情也是惊吓?” 从容理了理烦乱不堪的思绪,“我从前说过的话,你都忘了么?你既不能给我皇后之位,又为什么要给我戴个皇贵妃的帽子?妃位再高,也不是嫡妻,况且这样的一跃而上,那些好事之人岂有不生事的道理,到时不是平白给自己添些烦扰出来?” “我虽不能封你为后,可总要给你,给孩子一个交待。皇贵妃虽属妃位,不过我许你代掌凤印之权,你便可自行出入我养心殿,既能为我主持后宫事宜,将来也能亲手打理元寿和天申的婚事。至于那些爱生事的,爱挑刺的,如今已是自顾不暇,哪有工夫再来找你的茬?即便真的找了,凭朕本事,哪会让他们找出分毫。” 从容仍是眉头紧蹙,“除了两个孩子的婚事,别的,我都不想料理。” 胤禛为她抚平眉头,和声道:“琳蕙不理外务,若娆身子日差,你若是再不为我打理,还有谁能为我打理?” 从容抿起了唇,许久道:“那么孩子的事呢?你怎么也想说就说,不来问我一声?” “惜儿不是说了么?弘历和她都越长越像你,我不说,别人也会说,如今,不过是捅破一层窗户纸而已。” “可你这样突然说了,还说要他们过来住,也不想想他们是否能认我这个额娘。” “元寿,天申也不是小孩子了,你看他们给你磕头,又说的那些话,不都是认你这个额娘的么?” 从容摇了摇头,弘昼认她这个额娘,她知道,可是弘历……今日怪就怪在,什么都是他比弘昼先行先说,难道之前长久的疏淡,都已因为胤禛的话语,一笔勾销了么?“胤禛,其实像今日一样,几个孩子坐在一起为我庆生,我已知足,何必定要说破?你也知道,再改玉牒必要伤筋动骨,牵连甚广,万一闹出事来……” “容容,我知道,”胤禛的手摩挲着从容的脸庞,“更改玉牒我会再择时机。我今日说出来,只是想让他们知道,他们的额娘,一直就在他们的身边,时时想着他们,时时念着他们,即使在睡梦中,也没有忘记片刻。” “胤禛……”从容贴着他的手,纵使之前对他的擅自行事有再多的不满,此时也已消失殆尽,“你听见了我的梦话么?” 胤禛点一点头,叹息一声道:“弘历与你越渐疏远,我岂会不知?我封你为皇贵妃后,他每日就必得来为你请安,再将事情说破,就是想解了他的心结,让他趁此机会,多与你亲近。”从容哪知胤禛竟已想得这样深,思拊半晌后,埋首于他的怀中,“可我还是怕……” “怕什么?” “我怕当不好这个皇贵妃,怕给你带来麻烦,还怕弘历心事重,这样贸然说破,他反倒会另有所想,我还怕……” 胤禛搂紧她,似要将她所畏惧的一切都为她挡在身外,“容容,有我,不用怕!” 三日后,冬日的阳光照耀着以雪为衣的紫禁城。瓦檐下嘀嗒而下的雪水,似是为从容庆贺的动人一曲,而那湛蓝天际飘过的浮云,则是不请自来的宾客,见证着这属于从容的时刻。盛装的从容却无心听曲,也无闲看那天上的云彩,她觉得顶上所戴的朝冠很重,压得自己矮了半截;脖子上的朝珠累赘,勒得她的脖子也要断了;最碍事的就是那花盆底,若不是有人扶着,她一定会摔个死仰八叉。可是她绝不能出丑,尤其是在那些质疑、审视、怨愤、讥诮的目光中出丑,她是胤禛的皇贵妃,是他心中的妻子,她要站到他的身边,继续相伴着,面对以后漫长的岁月…… 95婚嫁 从容得封皇贵妃后,事务繁杂,比之前更为忙碌了许多,只是再忙,有一件事,却是不能耽搁的。这天曾太医为福慧诊完了脉,从容看着嬷嬷将福慧抱走后,轻轻问道:“如何?” 曾太医道:“小阿哥的脉象平稳,一切都好,娘娘勿需太过担心。” “可是他总是不肯开口,”从容眉头紧结,“逼得急了,才会发出些呀呀之声。” 曾太医捋了捋须髯,“就奴才方才所见,小阿哥并无什么不妥之处,或许娘娘再等些时日,有些孩子开口总是比别人迟一些的。” 从容忧心不减,曾太医又道:“娘娘若得闲,不若常带着小阿哥出去走走,认认东西,说说话,时候一长,小阿哥说不定就肯开口了。” 从容自是听从,每日总是空出些时间来,带着福慧到处走走。这时天气已暖,胤禛已从宫中迁居至圆明园,湖光潋滟,景致灵秀,比宫中的红墙绿瓦多了许多轻松惬意。这天从容又带着午睡而醒的福慧外出转悠,因看到正在湖中建造的万字房,从容便指着那初出水面的建筑道:“福慧,以后我们住那儿好不好?” 福慧拍起了小手,从容有心引他说话,遂问他道:“福慧喜欢那儿吗?” 福慧点头。 “那么告诉额娘,喜欢那儿什么呢?” 福慧指一指湖水,从容点头道:“哦,福慧喜欢水,是不是?” 福慧咧开小嘴,抱一抱从容。 从容嫣然,“福慧还喜欢额娘,是不是?” 福慧笑着点头,又指一指头顶灿阳,从容故作不懂,“福慧不是怕热么?怎么还喜欢太阳呢?” 福慧摇头,指一指从容身上的衣服,又指一指太阳,从容继续装傻,“这额娘可不懂了,额娘苯,福慧告诉额娘好不好?” 福慧噘起嘴,抠一抠小脑门后做了个胤禛惯常有的眯眼看书的神情。看福慧学得惟妙惟肖,从容有些想笑,可是一想到他宁愿模仿,也不愿说话,心里又是黯然,“额娘知道了,福慧还喜欢阿玛,要阿玛和我们一起住在那儿,对不对?” 福慧乐了,在从容脸上亲了一下,从容也亲了亲他柔嫩的小脸,“那福慧去告诉阿玛好不好?就说我们定下了,以后就住万字房。” 福慧将小脸埋进从容的颈窝,十分不肯的样子,从容拍一拍他的背脊,“福慧不是喜欢那儿么?你不说,阿玛怎么知道?” 福慧比划着,似要从容去说,从容装不懂,只抱着他往前走,“待会儿我和嬷嬷都不说话,你自个同阿玛说,只要说了,阿玛一定会答应你的。” 福慧的小脸登时就耷拉了下来,从容也不管他在怀里左扭右扭,抱着他径直入了胤禛的书房。胤禛从堆积的奏折中抬起头来,见是她,便停笔笑道:“这时候怎么来了?” “福慧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同你说。” 胤禛一挑眉,看向福慧,福慧低着头,拽着从容的衣摆,一声也不吭。胤禛出座,弯下腰,爱怜地看他道:“福慧要同阿玛说什么事?阿玛听着呢。” 福慧仍是抿唇不语,从容按下心中焦急,循循诱导道:“福慧,刚才我们来时看见了什么,同阿玛说说好不好?”福慧看看她,看看胤禛,伸手指了指头顶房梁,胤禛微笑道:“是房子是不是?” 福慧点头,转着眼珠又想找水,可哪里来的水呢?福慧突然灵机一动,指住胤禛身上的海水江崖,又比划着要将房子搬上去。胤禛立时明了,“水上的……福慧是看见万字房了么?”福慧点头更加用力,一手拉住胤禛,一手拉住从容,一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来回看着。胤禛笑吟吟道:“是要阿玛和额娘,还有福慧一起住那儿么?”福慧见胤禛这样明了他的心思,小脸红扑扑的,笑容就像一朵灿烂的太阳花。 胤禛抚了抚他的头,从容却是嗔怪道:“我不是说要你引着他么,你怎么又替他把话给说出来了呢?” 胤禛不在意道:“我看福慧这样解释着还挺妙,一时就给忘了。” 从容一撇嘴角,看着自以为乐的福慧,道:“你能这样一直为他解释下去么?总要让他开口说的。” 胤禛看她烦扰,安慰道:“水到渠成,他要真想说,谁都拦不住,你又何必这么着急?” 从容闷闷道:“你在别的事上都很急,怎么在这事上一点也不急?” 胤禛弯起唇角,“我们的福慧,不用动口就能让人明白他要说什么,这么聪明,说话晚一点有什么打紧。” 福慧听见胤禛赞他,脸上笑容更甜,勾住胤禛的脖子,就在他脸上吧唧一口,胤禛合不拢嘴,在福慧耳边低低说了几句,福慧更为来劲,回头就在从容的脸上也来了一口,然后小脑袋晃晃,好不得意。 从容看住这对父子,无奈地只是摇头,一时让嬷嬷将福慧带出后,胤禛捏了捏她的手腕,和声道:“别太担心了,我说件喜事给你听听。”从容如今一听喜事就紧了头皮,“什么喜事?”胤禛一笑,从书案上拿过一本册子,“这是内务府呈上的名册,我略略看了看,都与我们惜儿年岁相当,又都是世居京城的,你仔细看看,从中挑个好的,再定下日子,宫里这么久无喜,这会儿也该筹备着办一办喜事了。” 从容听他提起这一喜,不乐道:“你这就要把惜儿嫁了么?” “过了年,惜儿也要十三了,当初皇阿玛提起时,我想着小,也没答茬,这会儿,她也大了,总不能一直留在身边吧。” “虽说岁数是到了,可她还像个孩子似的,什么都不懂,这么嫁出去,我总是不放心。” “我看再留个一百年,你也以为她是个小孩子,哪里会放心。”胤禛知情,眼中笑意浓厚,“其实再留个两年也不是不可,不过总得慢慢挑起来,若有好的,也得留着,不能放给别人。” 从容展颜,“原来打得是这个主意,不过我想着得让她自己挑,免得我们挑的,她又不喜欢。” 胤禛笑容得意,“以你的眼光,她还会不喜欢么?” 从容知他又犯了自大病,斜他一眼道:“我和她怎么相同?她有挑的份,我那时可是……” 从容拖长了音,胤禛眼含兴味,“是什么?” “是给人扮成了小太监,就算我看中了人,又有谁会来喜欢……哎……” 从容就觉腰上一股大力,抬眸时,人已在胤禛的怀中,“你又做什么?” 胤禛只是看着她,“容容,” “嗯?” “若有好的,也得留着,不能放给别人,我可一直这么做着呢。” 从容莞尔,在他唇上轻轻一吻,“我就知道,你最坏!” 胤禛回吻她,低低语道:“不坏,怎么留得住你?” 从容虽然不愿惜儿早嫁,可按照这时候的风俗,也容不得她多留,因此在闲时,她也便细细看起了名册,让人打听了起来。这天正看时,惜儿风风火火地从外进来,满口里直嚷热,从容摇头,“你慢慢走哪会这么热?偏要急三火四地,好像要办什么大事似的。” 惜儿喝了几口茶,走过去腻在从容膝下,“惜儿急着想要见娘,所以就跑着回来啦。” “说的好听,娘是天天见的,有什么好急的?” “就是急,一会儿不见就想。” 从容忍俊不禁,捏了捏她抹了蜜似地小嘴,“甜言蜜语,娘不爱听,以后还是说给你夫君听去罢。” “不要,”惜儿听见“夫君”两字,立时认真起来,“惜儿才不要什么夫君,惜儿就要陪着娘。” 从容抚一抚她与自己愈渐相似的脸,“娘也想你陪着,可是你大了,总要找一个如意郎君,不然娘和你阿玛怎么能放心?” 惜儿用力捂住耳,“不听!不听!惜儿谁都不要,就要陪着娘!” 从容柔声道:“惜儿孝顺,娘很高兴,可是若能看见惜儿有自己的家,有自己的孩子,娘才是最高兴的。” 惜儿不做声,从容将名册递到她面前,指一指道:“这个富察齐泰,比你大三岁,听说能文能武,颇具才干,人也长得精神……” 不等从容说完,惜儿就一把推开册子道:“不要,他长得再精神,也没有叔叔精神。要是娘不要惜儿陪,惜儿就去陪叔叔,反正惜儿是叔叔的小小白,要一辈子做叔叔的小拐杖。” 从容蹙眉,缓缓合上名册,“你这孩子又说傻话了,叔叔有家有室,有儿有女,哪要你陪着?” 惜儿站起身,理直气壮道:“阿玛总说要言出必行,惜儿既然说过要做叔叔的小拐杖,就要一直做下去,不然就是无信,难道娘要惜儿做一个无信之人吗?” 从容头痛,小儿子不肯说话,女儿又是伶牙利齿,要是能平均一下,该有多好。她不敢将惜儿的孩子话传给胤禛听,只能每日在那儿转圈想着办法。 暖风拂柳梢,胤祥从胤禛那儿出来后,本是直接要走的,可转念间,想起荷塘里的荷花正探出尖尖角,不知今日出水了没有。他来了兴致,兴步走近那片接天莲叶,隔着曲栏,着一袭烟色的从容正在那儿若有所思,淡淡袅袅,似已融于这片碧色之中。 胤祥凝望许久,轻咳一声道:“看花看得皱眉的,我还是第一次遇上。” 从容抬头见是他,微微笑道:“我是想着,这荷花这么一开,大半年就已过去,日子过得还真快。” 胤祥颔首,“是啊,我还记得头回画荷花哄惜儿时的情形,如今这么一晃,她都是个大姑娘了,我哪还能哄的住她?” 从容本就在想着找胤祥说说惜儿的事,这时听他提起,便接口道:“何尝不是呢?看看你上回为我庆生时画的画就知道,几个孩子都像是这初生新荷,而我,就是个莲蓬了。”胤祥听见这个比喻,朗朗笑道:“照这么说,当初我也不用细心揣摩你们的神情姿态,干脆画一幅荷花图就是了。” 从容淡淡一笑,胤祥因看她眉目之中始终愁绪,便问:“从容,你是有什么心事么,是不是为了弘历?” 从容听说起弘历,眉间愁绪更浓,“元寿虽然每日过来,可坐不到半刻便是要走的,问他话也不怎么说,只拿别的敷衍我。” 胤祥皱眉,从容又道:“天申也不让人清闲,总不爱念书,喜好到处闲逛,常常惹你四哥动火;还有福慧,到今日都不肯说话,明明太医说他哪儿都好,可就是不愿开口;还有惜儿……” “惜儿怎么了?” 从容将惜儿的话提了提,胤祥听后,面上十分古怪,好半天都没有出声。 从容愁道:“她这样似是而非的道理,我也不知拿什么驳她。胤祥,你能替我同她说一说么?” 胤祥摇了摇头,“我说也未必有用。” 从容更愁,“虽说这事还不算太急,不过这丫头性子倔,我怕到时候她要是仍旧转不过来,你四哥知道了,就会闹出事来。” 胤祥颔首,思拊片刻道:“你手上不是有本名册么?可有满意的人选?” 从容一讶,道:“有一个富察齐泰,我打听着还行。” “齐泰……富察……”胤祥眉尖一挑,眸中有了些喜色,“我有主意了,你待会儿回去同惜儿说,明日午后我带她去射箭,让她准备着,到时我派人来接。” “射箭?”从容不明白,胤祥怎么还有闲心带着惜儿去射箭? 胤祥看她诧异,弯起唇角道:“放心,我自有道理。” 从容回去同惜儿说了之后,惜儿果然欣喜非常,一晚上就在翻那几件短装,想着穿哪身才好。第二日,惜儿兴兴头头的出去,直到日落时分,才哼着小曲回来,刚见了一直翘首以盼的从容,她便是喜笑道:“娘,我厉害不?今日射箭,我可是赢了叔叔的!” 从容不信,“你这么个三脚猫功夫,哪能赢得了叔叔?一定是他有意放水!” 惜儿急了,“才没有,叔叔就是输给惜儿了,惜儿不会扯谎。” “真的?” “真的!”惜儿用力点头。 从容一笑道:“那么今儿就是你拿了第一?” 惜儿扁起了嘴,“那倒也没有。” 从容疑惑,“你都赢了你叔叔了,怎么会没拿第一?” 惜儿撇了撇嘴角,不满道:“都是叔叔带来的那个……那个什么齐泰,回回中了靶心,拿了第一。” 从容心下一动,惜儿又道:“哼,这回是他运气,明儿,我一定要赢回来。” “明儿?明儿你还要出去?” 惜儿点头,“明儿叔叔说要比试赛马,惜儿也要去。娘,你明儿就等惜儿的好消息吧。” 从容没有等来惜儿的好消息,只得了一个不好不坏的消息,“惜儿又赢了叔叔,可是那个什么齐泰就是比惜儿快那么一点,怎么都追不上,气死惜儿了。” 从容已知胤祥用意,心里感激,面上带出微微的笑意,惜儿一见不乐意了,“娘,惜儿输了,你怎么还笑?” 从容笑得更畅,见她瞪眼,才稍稍敛起道:“娘是想那个齐泰还挺厉害的,赢得了你十三叔,还赢得了我们惜儿。” 惜儿哼了哼,“他是侥幸,下回可没这么容易!” “下回?又约上下回了?” “当然,惜儿一定要赢了他才行。” 从容见女儿落了套,还不自知,好笑道:“你好胜是好,不过也得量力而为,别太争强了,还有你叔叔,他事务繁忙,你别一直拉着他。” 惜儿答应道:“惜儿知道,下回叔叔不去,就我们两人。” 从容扬眉,“你们两人?” 惜儿将头扬得高高的,“是啊,就我们两个比试,叫上别人做什么!” 这丫头!从容刮了刮她的鼻,心里直乐,这事啊,有门! 就这样比来比去的过了年关,惜儿和富察齐泰的事渐渐落定,从容放下一桩大事,心里安定不少。这晚她与胤禛缠绵过后,疲极而睡,朦朦胧胧间,就听有人唤她,“小瞎子,小瞎子!” 从容立时睁开眼,看见的是七、八岁时的胤禟,一双桃花眼格外传神,“小瞎子,你的巧克力呢?” “没有,都没有了,吃完了。” “我不信,给我搜搜。” 胤禟说着话,一双小手就摸了上来,从容忙躲避道:“真没有了,我不骗你。” 胤禟扁起了嘴,可怜兮兮道:“一颗都没有了吗?” “没有了,一点都不剩。” 胤禟垂头丧气的收了手,“那我再也吃不到了?” 从容无言,胤禟慢慢转过身去,从容唤他,“你去哪儿?” “吃不到巧克力,我还留着做什么?” 从容安慰道:“那你等等,我去我家乡买了给你。” “来不及了。” “什么?”从容拉他,“什么来不及?” 胤禟甩开从容的手,继续往前走,“来不及了,四哥要杀我了。” 从容大惊,急忙想要去追他,可是怎么都动不了,她大声唤道:“胤禟,胤禟!” 胤禟回首,头发披散,满脸血污,“从容,来不及了。” 从容大恸,“胤禟,回来,别走,胤禟!” 96二心 从容哭喊着从梦中醒来,许是有哪扇窗户没有关严实,昏黄灯影被风吹得不断摇曳,明暗交替下,惟有胤禛拥着她的影子,兀自在壁上巍然不动。从容看着那影子,好一会儿后才算明白过来,原来刚才是个梦,是个太过真实的梦境而已……她轻轻地移开了胤禛的手,抚一抚自己仍在突突乱跳的心口,之后慢慢阖上眼时,从容又将胤禛温暖的大手放回原位,沉沉睡去。幸好,只是一个梦,幸好,一切还来的及! 胤禛睁开了眼,他紧了紧手,令得从容在梦中不安地动了动。可他没有松手,反而更加用力,她是他的,从来都是,可是这一次,她又在睡梦中唤了另一个人的名字。胤禟,老九……究竟有多少的牵挂与不舍,才能令她在梦中也不能相忘?胤禛攥紧了从容的心跳,再也不能入眠…… 四更。 苏培盛尖尖的嗓音在门口准时响起,“皇上,该起了!”按照往常,胤禛总会立时答应一声,可今日,里面许久没有动静。苏培盛又再次咳嗽了一声,“皇上!”还是没有回音,苏培盛心下犯起了嘀咕,胤禛到时候不起,这在从前可是从没有过的事,难道是病了?睡沉了?还是昨夜这对老夫老妻过的太过尽兴?苏培盛大着胆子又唤了一声,回应他的却仍是一片沉寂。 从容倒是被苏培盛给唤醒了,她回过头刚想去叫胤禛,却发现胤禛正大张着眼睛看着她,面色幽沉难辨。从容转过身,奇怪道:“你既然醒了,怎么不答应他一声?” 胤禛不答话,从容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,“傻了?” 胤禛开口,声音有些暗哑,“容容,你昨晚梦魇了?” 从容心里一跳,随即摇头道:“没有。” “那我怎么听见你哭了?” “哪里?怕是你自己做梦听岔了吧。” 从容不认,胤禛也就没有再追问下去,只是揉搓着她的柔软不肯松手,从容红着脸推一推他道:“你好去上朝了,再不出去,苏培盛就要闯进来了。” 胤禛不动,盯着她的眸道:“容容,这里,是不是只有我一个?” 从容觉得他问得奇怪,下手也有些重,可她没有躲闪,在他唇上一吻后,迎上了他的目光,“是,这儿很小,只装得下你一个!” 话虽这么说,从容的心里却始终是记挂着一个人的,尤其是,当胤禛大张旗鼓地开始拿八爷胤禩开刀时,她更是明白,如果再不动手,胤禟就真会如史书中所写,悲惨地死去。可她究竟该怎么救他呢?求情?也许会适得其反;求助?有谁能动摇胤禛已定下的决心?假传圣旨?先放了人再说? 从容不断地思索着,从日出到日落,又从日落到日出,直至有一日,她再次想起那个梦,想起梦中的每一句话语,她才发现,梦中的胤禟其实已经给了她答案,而惟一的困难就是,怎么把那个长久不曾用过的东西给他?要一个可靠、知情、又随时能去得了千里之外的人……从容望着墙上的全家福,心里有了答案。 从容不找胤祥时,一天能在养心殿内见着几回,等她要找他时,他却又是神龙见首不见尾,难以觅得踪迹。这天好不容易得到消息说,胤祥进了胤禛养心殿的西暖阁,从容立时更了衣,急急忙忙地也去了养心殿,还未等人通禀,她便挑帘而入,迎面就与一正要出门的小太监撞在了一起,顿时“哗啦啦”一声,小太监手中捧的十数本折子散落了一地。 那小太监抬头见是她,也不敢捡,只跪在地上不断磕头,祈求赎罪。从容一边让他起来,一边弯腰替他捡起了几本折子,小太监更为惶恐,边上的胤祥则轻声笑道:“四哥,今儿个好像又回到从前了。”“可不是?”胤禛亦是一笑,挥手示意小太监退去,“要不是她穿着这一身,我只当是小瞎子又回来了。” 从容却无心听他们逗趣,她目送小太监出去后,回头面色古怪地看着胤禛,胤禛因问道:“这么着急过来,该不是我们的福慧开口了吧?” 从容摇了摇头,定一定心神道:“惜儿的婚期也不远了,我想来与你商量商量妆奁的事。” 胤禛怔了怔,失笑道:“这事你做主不就行了,还来问我做什么?” “这怎么行?惜儿是我的女儿,也是你的女儿,这回她人生大事,你这个做阿玛的怎么能做个甩手掌柜?” 胤祥笑,从容转向他道:“你也是,惜儿从小就最喜欢你这个十三叔,这回定妆奁,你这个做叔叔的也要尽一尽心,不能光是笑。” 胤禛胤祥互看一眼,一齐笑道:“好,都听你的。” 惜儿的妆奁就在这三人热烈的商讨中定了个大概,一时胤禛去更衣,从容看他离去,悄声对胤祥道:“你明儿能去我那儿走一趟么?” 胤祥愣一愣道:“是为惜儿的事么?” “不是为惜儿,是为另一件事,想与你商量商量。” 胤祥转过眸光,凝神看向从容。 从容垂眸,声音细不可闻,“这会儿说不清楚,你明日来了就知道。” 第二天,胤祥一得空便去了从容那里,等听完后,他却是抿紧双唇,迟迟不言。从容不知道他是如何做想,只得问道:“胤祥,你肯帮我么?” 胤祥不答,负手踱了两步,“从容,你以为这会是个好主意么?” “既救了胤禟的命,也不会碍着你四哥的事,怎么不是个好主意?” 胤祥的眉头没有丝毫舒展,“纵使一切顺利,我赶得及送他去你的家乡,可过后,四哥一定会得到消息,到时不用问,自会猜得到来龙去脉,四哥……四哥他是不会高兴的。” 从容咬了咬唇,“等他知道的时候,胤禟的命已经保住了,他再不高兴又能怎样?” “从容……”胤祥眸中忧色如沉沉雾霭,挥之不去,“你该知道四哥最不能容忍的是什么,若你为救老九而搭上自己,得不偿失!” 从容的眉头也如他一般结起,胤祥顿了顿,道:“我若向四哥进言,四哥或许还会听上一句,到时候要保住他一条命,应该不难。” 从容摇首,“如今他既已定了主意,就万难更改,再说你这时候贸然说上去,他也只会疑心是我出的主意。” “可是……” 胤祥似还要说,从容已看着他站起身,目光十分坚定,“你放心,我既已想到这个法子,就会想好以后的说辞。你只要说上一句,愿不愿意帮我这个忙?愿不愿意为我跑这一趟?” 胤祥的眸光在盒子上打了个转后,又落到了从容的脸上,从容的睫毛簇动,对着他的眼中既有几分对前路的担忧,又有几分对拒绝的害怕,其中隐隐的还夹杂着几丝期盼。良久,胤祥无声的叹息了一声,温热的指尖在她手中轻轻一拂,接过了那只穿越宝盒,“愿意。” 自胤祥走后,从容除了必要的事务外就不再外出,只待在自己屋内等着随时都会传来的消息。这天福慧午觉醒来,从容吩咐苏嬷嬷几句后,便雷打不动地要带他外出转转,一时她正蹲在地上为福慧正一正小帽,串珠的门帘忽然向边上挑开,有人携着一股热风从外大步而入。 从容回头,一眼先看见那人手上的盒子,她心头一喜,目光顺着那盒子往上走时,那颗心却又是沉了下来,一直沉到了谷底。胤禛正目前视,既没有理睬向他微笑的福慧,也没有看一眼蹲在地上发愣的从容,他一直走到桌边,将盒子与一卷画轴往上一放后,便道:“都出去!” 一旁环立的宫婢立刻鱼贯而出,从容摸一摸福慧的小脸,“福慧自己出去找苏嬷嬷玩,好不好?”福慧不肯,只是摇着头拽紧了她的衣襟。从容站起身,拉过他的小手转向那只盒子,胤禛见她目光所在,重重哼了一声,“胤祥已为你办成了事,你不必再为那人日夜担心了。”从容道:“我不是在为他担心,我只是想知道,这盒子怎么到了你的手上?” 胤禛微微扬起下颚,“李绂送来急报,说是腿疾复发、应在家休养的胤祥到了他那儿,在进去见了老九后,两人又都消失不见。李绂说他要提着脑袋来见朕,可朕知道,并非是他看管不利,而是因为胤祥手上有那只盒子,有你的那只怪盒子。果然,今早在假山顶上,朕等到了胤祥。” 从容听说,立时道:“这事都是我的主意,与胤祥无干。” 胤禛面沉似水,声音也如千年不化的寒冰,“有没有干系,是朕说了算,你只需告诉朕,为何要这样做?难道连朕圈着一个处处与朕作对的人,你也容不得?” 从容抬眸,“圈着他?若是胤祥不去,他这会儿已经死了罢?” “谁说的?朕并没有下令杀他。” 从容齿冷,“‘便宜行事’,不是你在折上吩咐李绂的吗?” 胤禛眸光一敛,“即便朕真有此令,你就能越过朕去?” 从容听他左一句“朕”,右一句“越过”,心里就有些发堵,“之前没有问过皇上,的确是臣妾的错处,臣妾愿意受罚。” 胤禛不听“受罚”两字还好,一听“受罚”,眉目之间的霜色就越发弥漫开来,“受罚?为了他,你连亲儿都可以不认,朕想不出,还能怎样罚你!” 从容错愕,攥紧了手指,“你说什么,什么不认亲儿?” 胤禛并不看她,只看向遥遥某处,“当年你怨我对两个孩子说的突然,还说什么不必说破,其实并不是你不想要回他们,而是因为你与他拉着手说话的好事被人撞破,故此答应了人,永不要回弘历的,是不是?” 秋宜……钮钴禄……从容紧咬牙关,“空口无凭,就单凭几句话,你就信了么?” “朕原是不信,不过……”胤禛突然展开画轴,露出胤禟和从容的开心笑颜,“有了这幅画,又有了这件事,朕怎么不信?” “别人说一次你就信,我说了几次,你为什么总是不信?”从容沉一沉气,尽量缓和态度道,“我再说一次,在我心里,胤禟与胤祥一样,都是弟……” “弟弟?”胤禛逼近,冷锋之势几欲令人窒息,“朕从没听过,有做姐姐的,会与弟弟拉着手说话;有做姐姐的,在午夜梦回时叫的是弟弟的名字;有做姐姐的,会为了弟弟背夫弃子!” 福慧仰头看着胤禛与从容,他很害怕,不断颤着小手扯扯一个的衣角、另一个的手,可惜,他的阿玛与额娘只顾互相瞪视对方,没有人低头理他。福慧鼓足勇气站到了中间,“阿……阿……”依旧无人理他。福慧这会儿觉得比手势是没用了,因为没有人看他,他比得满头大汗也是无用,“阿……阿玛!” 胤禛身子一震,低头时,福慧扯着他的龙袍,小脸上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,“阿玛……额娘……不……” 从容也回过了神,“福慧……” 福慧躲进从容的怀里,“额娘……福慧怕……怕怕……” 从容搂紧了他,两行清泪顺着面颊缓缓而下,她的孩子终于开了口,可是……可是孩子的父亲,却始终不愿意相信她。 暑热渐退,早晚起了些寒凉。胤禛自那次后再没有踏进从容的住处半步,他一味地埋首于政务,从早至晚,没有停歇。这晚敬事房的小太监托着托盘到了书房的门口,见过苏培盛后,悄声道:“苏公公,今晚上……您看?”苏培盛瞄了眼盘内的绿头牌,轻轻叹了一声,“皇上的气还没消呢,你这送上去也是白瞎。”小太监声音更低,“张师傅说了,皇上生的是皇贵妃娘娘的气,别的主子,说不定还有戏。” 这老张,怕又是收了人的好处,以为皇上和皇贵妃闹了别扭,就能趁机得个便宜?哼,不自量力!苏培盛歪着嘴角,看小太监进去后将托盘举过头顶,他满心以为,胤禛会像之前一样,挥手让小太监退去,可是灯火下,胤禛却明明白白地拿起了最后的那块牌子,“啪”地一声放了下来。 苏培盛惊了一惊,等小太监出来看时,那牌子上明明白白地写着:“常在,郭氏玉蓉。”小太监笑嘻嘻道:“苏公公,看来张师傅是说对了啊。”苏培盛一拧眉,透过门帘又看一眼奋笔疾书的胤禛:皇上啊皇上,您这又是较得哪门子的劲啊! 郭玉蓉褪尽脂粉,纤纤十指不断顺着自己长长的乌发,听见门口响动时,她立时收手,垂头起身请安。胤禛随意摆了摆手,玉蓉迎上他,娇柔道:“皇上,臣妾为您更衣罢。”胤禛站停,任由这少女轻巧地为他解下腰带,松开衣领,“你叫玉蓉?” “是,”郭玉蓉抿了抿唇,显出唇边小小的梨涡来,“从王之玉,芙蓉之蓉。” “很美……” 胤禛的目光落在她的梨涡上,恍惚间似乎就回到了少年时,对他笑的从容、对他恼的从容、与他怄气的从容、与他较劲的从容,唇边都会有这么一对浅浅梨涡时隐时现,令他渐渐沉溺…… 玉蓉停了手,半晌,低低唤了胤禛一声,“皇上……臣妾谢皇上夸奖。”胤禛抬眸看她,猛然间手上用力,放她在床,玉蓉低呼了一声,面颊红透,呼吸也急促起来,胤禛拨开她散在脸上的发丝,轻轻吻了吻她的唇角,“容容……” 玉蓉有些羞、有些怕,双臂却是揽紧了胤禛,胤禛的眸光划过她的如醉秋波,在她如胭脂染就的双颊上打了个转后、又在那吐气如兰的双唇上停留片刻,之后他微一低头,重重吻了下去…… 97受伤 苏培盛低垂着头,等待从容的吩咐,可是直到他颈上发麻,从容也未有发出半点声响。苏培盛偷偷抬头瞄了一眼,对上的恰是从容有些空洞的目光,“皇上既翻了她的牌子,这事便算是定了,我又能如何?”苏培盛干着嗓子道:“奴才看得出,皇上还在怄气呢,说不定今晚上为的就是要娘娘过去……”从容苦笑,他既已不信她,还要她过去做什么?哭求他不要碰别的女人,还是低头自认自己所做全都是错? 苏培盛看见从容脸上变化,心知多说无益,只得躬一躬身道:“奴才出来许久,这就要回去了。”从容颔首,张了张嘴嘴似乎要说什么,苏培盛以为她改了主意,满怀期待地望着她,谁想从容最终只是轻轻叹息了一声,低低道:“去吧。” 月色如霜。从容在窗前支着脑袋长眺许久,苏嬷嬷小心为她披上一领斗篷,“娘娘,时候不早,该早些……” 从容回头,茫然看了她一眼,“嬷嬷,我要出去一回。” 苏嬷嬷讶然,“这个时候?娘娘是要去哪儿?” 从容紧了紧身上斗篷,“不去哪儿,就是随便走走。” 从容说是随便走走,可这走着走着,就走到了养心殿的门口。此刻养心殿宫门紧闭,悄无声息,从容想到胤禛或许正紧拥佳人,一时攥紧了拳头,就想要砸门冲进去打他个满头包;一时转念,又想就此离去,再不与他相见。来来回回许久,拐角处已然响起了巡夜侍卫整齐划一的脚步声,从容怔忡片刻,终还是提着灯笼,转入一片夜色之中。 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,就像她不知道该如何解开胤禛的心结,在将盒子交给胤祥之前,她觉得自己的主意两全其美,既帮了胤禟又不不会碍着胤禛,可偏偏就是这个两全其美的主意,将她引至一个困局,梦话、画卷、谣言、盒子……在他的心里已经认定,她的心里不止有他,也有另一个他…… 从容吹灭灯笼,钻入了御花园中她最为熟悉的角落。她曾在这儿躲避他的召唤,也曾在这儿为能见他一面而雀跃不已,这狭小的山洞,记载了她很多心事,也见证了不少甜蜜之事,可数十载过去,它最后得到的,不过是她的伤心事……从容用力揉着双眼,他不信她,他宁愿信别人,宁愿要别人,他这个混蛋!从容越想越气,顺手拿过手边的玻璃绣球灯就掷了出去,灯笼在空中划出一条线后并没有发出清脆的碎裂声,而是生出几记沉闷的声响后就此沉寂。 从容诧异抬头,银色月光下,那一抹明黄仍是夺目耀眼,在莹白中亦生出光芒。从容冷哼了一声别过头去,胤禛拿着那盏灯笼,弯腰想要进洞,从容以背抵住洞口,就是不给他让路。僵持半晌,胤禛索性在洞口坐了下来,“你伤了朕。” 从容闷声闷气道:“你也伤了我。” “很痛。” “我也很痛。” “心痛。” “哪里都痛!” 胤禛扬起唇角,“不是我让你痛的。” “哼,不是你……是……哪……”从容齿间发出模糊古怪的声音,随后她忽然回身,抓起胤禛的手就咬了下去,“是你……就是你!” 从容咬得很重,胤禛皱起了眉头,却没有收回手。蓦然,她抬起头,将他的手放在月光下仔细一看,那两枚深深的齿印间嵌着一道长长的血痕,“你流血了?” “我早说你伤了我,”胤禛举起那只绣球灯递到从容眼前,“这东西有些碎了。” 从容看看底座裂口上的鲜红,又看看胤禛手上的伤口,良久,她低头取出帕子,默默地为他包扎起来。 胤禛看她的眼神愈渐柔和,“容容。” 从容不理,胤禛抬手,似要抚她削尖的下颚,从容别过头,忿忿道:“别碰我!” “为什么?” “反正……反正就是不许,”从容用力将帕子打了个结后,把脸埋进臂弯,“要碰碰别人去。” 胤禛弯了嘴角,硬是挤到她的身侧,“碰谁都腻烦,就是想碰你。” 假山洞因胤禛的侵入而愈发显得窄小不堪,从容躲闪无门,靠在壁上喘着粗气,胤禛的声音就在她耳边,“容容,我没有碰她。” 从容掩紧了耳,“皇上爱碰谁就碰谁,臣妾管不着。” 胤禛拉开她的手,“我让人送她回去了。” 从容连声冷笑,“那一定是郭常在伺候得不好,不如,让人将海常在、安贵人什么的都接来?” 胤禛的呼吸喷薄在她脸上,“只有你的唇是甜的,人也是甜的。” 从容嗤之以鼻,“要人甜还不简单,皇上让她们在蜂蜜水里浸一浸不就成了?” “容容,你还不明白么?我只想要你。” 即使在黑暗中,胤禛的眸子仍如星辰般明亮,从容转过目光,不肯看他,“要我?要我难受还是要我痛?” 洞中一片沉寂,只余两人的呼吸声一轻一重,不断交替。半晌,胤禛暗哑着嗓道:“容容,你在哭?”从容哼了一声,抬手就要拭泪。胤禛一把捉住她的手,“我送你回去。”“不要!”从容拼命想要挣脱,“我不要回去!回去了也睡不着,白天福慧还会问我,阿玛怎么总是不来?阿玛是不是不要额娘了?额娘是不是做了什么坏事,阿玛才会那么……凶……” 从容哽咽着说不下去,胤禛揽她入怀,轻轻拍着她的背脊,“好了,别哭,容容,别哭。”从容哭得越发厉害,“我没有做什么坏事,我只是想救他一命。我从来没有因为他而不要自己的孩子;我梦见他,也只是担心他的性命而已;那幅画……画里,我和他之间还是有个雪人的……” 胤禛抚着从容不断抽动着的背,低低叹息了一声,“我知道了,是弟弟……” “就是弟弟,”从容从他怀中抬起头,“要是我心里有他,早就拿着盒子一同回去了,哪还要……还要留在这里被你欺负?” 胤禛垂首,在她发间轻轻一吻,“我欺负了你,你也欺负了我,我们扯平了好不好?” 从容摇头,“不好,你欺负我这么长时候,我只是欺负了你一小会儿。” 胤禛笑,热烫的气息在她耳边流转,“以后还有这么长时候,你慢慢欺负回来不就成了?” 从容不答话,在他心口重重咬了一口,胤禛闷哼了一声,“容容,你这是做什么?” “给你提个醒,以后要是再欺负我,可不是咬一口这么简单。” “不是咬一口,还要咬十七八口么?” “就是。” 胤禛捧起她的脸,眸中漾起层层笑意,“你舍得么?” 从容对着他的笑眸,心里软,嘴上可不软,“你既然舍得欺负我,我怎么会不舍得欺负你?我还要加……加倍……呜呜……”胤禛封住了她的唇,加倍细致地品尝她的甜蜜,从容脑中空白,身子也是飘荡荡地像是要浮起来,等她稍稍回神,紧喘几口气时,月光已为她披上一件淡白的纱衣,而胤禛的目光,也在这月色的笼罩下减少了往日的锋芒,“容容,回你那儿好不好?” 从容勾住他的脖子,“回去可以,不过你先要回答我一个问题。” “你说。” “你方才怎么会过来的?” 胤禛一挑眉尖,“你在我那儿来来回回的这么久,我自然要来看一看你究竟要做什么。” 从容作势欲打,“好,你偷看我,跟踪我!” 胤禛笑得厉害,“你不是对苏培盛说不来的么?怎么最后还是来了呢?” 从容耳根火烫,挣扎着想要下去,胤禛偏抱紧她,任她双腿乱踢,“起头看你那架势是要冲进来,过后怎么又走了呢?” 从容恨恨道:“我冲进来,要是真看见你……你和她……我怕我……” 胤禛低头,又在她唇上一吻,“她有些像你,却不是你。” 从容回吻了他一下,话中却似有无限感慨,“她自然不是我,她比我小那么多……” “她即使与你面貌相同,岁数相当,也不会是你。”胤禛抬了抬手臂,将她抱得更紧,“容容,你是上天赐给我的,独一无二。” 等从容从这句话中醒来时,苏嬷嬷已领着人跪倒在前,“皇上,娘娘……”从容想着自己一个人出去,到回来时却是胤禛抱着回来,又羞又臊下,只将脸埋在胤禛怀中。胤禛带笑让人出去,将从容放在床上后,他端详着她的脸道:“闹了大半夜,饿不饿,要不要吃些东西?” 从容摇头,一时坐起,拉着他的手道:“刚才黑灯瞎火的看不清楚,这会儿让我好好看看,有没有碎玻璃留在里头,要不要去请太医。” 胤禛坐在床边,任由她翻来覆去地查看,“你替我包好后就不疼了,怎么还会有碎玻璃留着?” 从容斜了他一眼,“照你这么说,以后你有个头疼脑热的也别召太医了,只要我一碰,你就好了。” 胤禛听说,连连点头,“不错,就是这话。” 从容禁不住勾起唇角,胤禛抚一抚她的脸,舒心道:“好了,笑了,就不要再恼了。” 从容听他这句,连日来憋着的一口气也都消得一干二净,她探过了身,轻轻抱住他道:“以后,有什么事,不要憋在心里,只管来问我,好么?”胤禛抚着她的发丝,下巴上硬硬的胡茬磨着从容的脸颊,“我答应你,你也能答应我么?”从容用力抱紧了他,“答应,我都答应你。” 薄薄的日光从窗棱外透纸而入,胤禛虽然醒了,却又不想起,只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从容的长发。外间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响,胤禛不在意,翻了个身继续看着从容的睡颜,不多时,这脚步声由远及近,好似停在了床帐之外。胤禛有些恼火,哪个胆大妄为的奴才,竟敢随意窥视?他猛然转过身想要斥责,却发现有一张与他极为相似的小脸正钻进帐子,眼也不眨地望着他,“阿……皇阿玛。” 胤禛的气顿时消了,“你怎么进来了?”福慧摇晃着小脑袋,“额娘今儿总不出来看福慧,福慧就来看额娘了。”胤禛笑,发现福慧有上床的意图后索性托了他一把,一时又对他做个手势道:“小心些,你额娘还在睡呢。”福慧探头探脑地看了从容一眼,“皇阿玛,额娘睡睡,福慧也要睡睡。”胤禛松开被窝,放他进来道:“睡睡这个词儿,是不是同你姐姐学的?” 福慧笑嘻嘻地偎在胤禛的怀里,“是的,姐姐说她小时候最喜欢和额娘睡睡,后来皇阿玛来了,她只能和十三叔睡睡。” 胤禛忍俊不禁,“她还说什么没有?” “姐姐还说,要是福慧想同额娘睡睡,就一定要睡在中间,这样皇阿玛就不能一个人霸占额娘了。” 胤禛想起惜儿小时候的调皮劲,唇角就更是斜斜翘起,“那么福慧要不要睡中间?” 福慧转了转眼珠,往胤禛怀里又钻了钻,“福慧原来想睡中间,这会儿又不想了。” “哦?为什么?” “福慧已经霸占额娘很多天了,这会儿福慧要霸占皇阿玛!” 胤禛大乐,福慧又贴着他的耳道:“福慧还有话要告诉皇阿玛,皇阿玛可不准说给额娘听。” 胤禛眉心一动,“什么话?” 福慧眨巴眨巴眼,“额娘这几天都不肯笑,而且晚上只会说和尚的故事,所以福慧不要霸占额娘了,还是让给皇阿玛霸占的好。” 胤禛笑着抚了抚他的小脸,“好,你霸占皇阿玛,皇阿玛霸占你额娘,你额娘再霸占你,这一圈兜下来才算圆了。” 福慧用力点头,小手抓着胤禛胸前衣襟,小脚蹬上了他的大腿,满意地阖上眼。胤禛一手拍着他的背脊,一手又搂住以同样姿势抱住他的从容,左边看看,右边瞅瞅,心里像是喝了十七八杯蜂蜜水,既甜又美! 98问罪 这一觉直睡到日上三竿,胤禛美滋滋地与妻儿用过膳食后便自去养心殿处理政务。从容陪着福慧玩耍一会儿,又教他认了几个字后,就有宫婢来报说胤祥求见。从容让人带了福慧下去,打眼看见胤祥双眉舒展,一脸笑容的模样,便知他已得了消息。 “你去过养心殿再来的么?” 胤祥点头,笑微微道:“这事能如此了结,倒也不坏。” 从容一勾唇角,“哪里了结了?还没完呢。” “怎么,你还生四哥的气?”胤祥皱眉。 从容莞尔,“我才不像他。我是想着,胤禟托你带给我的话。” 胤祥沉吟着道:“他托你的事难办得很,你同四哥才刚结了这段官司,不要……” 从容截断他的话头,“正因为刚刚才好,所以才能趁热打了铁。” “你说了?” 从容颔首,眼眸晶亮。 胤祥放心道:“看来四哥是答应了。” “反正他这一去,是不能再回来了,也正合你四哥的意。”说着,从容向胤祥一笑,“就是要再劳烦你一次,将他也送过去。” 胤祥微微点头,沉思片刻道:“这样也好,各得其所,只不过……”他的眸光定在从容笑吟吟的脸上,“你也太托大些,才同四哥讲和,就说要救老八,不怕又生出事端?” “我对他说,既然救一个也是救,救两个也是救,我和胤禩总算也是相识一场,就当做好事,顺带把他送去给胤禟做个伴也好,反正他们俩在那儿再闹腾,也碍不着他什么事。” 胤祥想了想,一笑道:“听你这么一说,保不准四哥会更高兴些。” 从容会心一笑,“也许吧。” “不是也许,是一定。我看今儿四哥就出奇地高兴,见谁都笑。” 从容粲然,进去开了箱子,取出盒子和一张百元大钞交给胤祥道:“你去了那边,能不能再帮我一个忙?” “什么事?” “帮我买些巧克力来。” “巧克力?”胤祥扬起双眉。 从容想到他从没见过,便解释道:“巧克力是一种糖,你只要进了店,问人就可以;不然胤禟也知道,到时你问他也行。” 胤祥不明所以,“你特特的要买糖做什么?宫里不是都有么?” 从容笑吟吟道:“等你办成事回来之后,差不多就是惜儿的出嫁之时,按我家乡的规矩,可是要请人吃喜糖的。” “巧克力就是那喜糖?” 从容点头,“我这些钱虽不能买多少,不过总能给我们几个解解馋。” 胤祥朗声一笑,“我还以为你请人吃喜糖,是因为惜儿有了个好归宿,特别的高兴大方,原来,不过是馋虫发作了。” 从容被他说破,笑个不住,“我一高兴就生馋虫,不行么?” 惜儿出嫁之日,正是枫叶红透之时。在大礼前一晚,惜儿硬是要与从容同睡,胤禛无奈,只得自去歇下。从容安顿好福慧,刚放下床帐钻入被窝,惜儿已像幼时一样,腻在她怀里道:“娘。”从容抚了抚她的发,看着更为年轻的自己,心里亦有万般滋味如潮涌动,“都快成人媳妇了,怎么还像个孩子似的?” 惜儿在她怀里扭了扭,“就算成了人的媳妇,惜儿也一样是娘的孩子,不是么?” 从容弯起唇角,“是,是,你永远都是娘的孩子,娘的宝贝。” 惜儿果真像个孩子似的笑了起来,“那么惜儿以后,还能不能一直进宫见娘?” “能,只要你想见娘了,都可以过来。” “那么叔叔呢?” “叔叔的府邸你不便去,不过在宫里,总能见到的。”说着话,从容像从前一样为她掖了掖肩头的被角,“叔叔这么喜欢你,疼你,他也一定想着能时常见到你呢。” 惜儿不说话,只将脸埋入被中,露出两只大大的眼,从容好笑地将被子拉了下来,“怎么,娘说错了么?”惜儿抿一抿唇,郑重其事道:“娘,叔叔真的喜欢惜儿么?”从容讶然,“这说的什么傻话?叔叔待你这么好,怎会不喜欢你呢?” 惜儿扁起嘴,“惜儿小时候一直以为叔叔是喜欢惜儿的,可是现在,惜儿知道,叔叔喜欢的不是惜儿,叔叔是因为喜欢娘才待惜儿好的。”从容愣住,虽然胤祥是除胤禛和几个孩子之外,她最亲近也是最信任的人,可要说到男女之情,胤祥比胤禟还小,她的念头可从没在这上头转过。 “是,叔叔是喜欢娘,娘也喜欢叔叔。” 惜儿张大了嘴,讶异之情比从容之前更甚,从容看着她的脸,好笑道:“就像惜儿喜欢福慧,福慧喜欢惜儿一样!” “娘是这样想,可叔叔……叔叔不是这样想的。” 惜儿终于合拢上了嘴,从容捏一捏她的鼻道:“你又知道叔叔是怎样想的?叔叔告诉你了?” 惜儿久久不语,再开口时,脸颊上现出两团红晕,“娘,叔叔比阿玛好看,骑射功夫又比阿玛好,还会画画,娘为什么不像喜欢阿玛一样,喜欢叔叔呢?” 从容从没想到有一天她会与女儿谈论这个,因此沉思许久,才道:“那娘问你,若是这会儿有一人比齐泰更好,更有本事,你可会弃了齐泰而选他呢?”惜儿郑重地摇了摇头,从容赞许道:“这就是了,你的心里只有齐泰,而娘的心里也只有你阿玛,别人即使比你阿玛再好上千倍、万倍,又如何?” 母女俩絮絮谈论许久,刚阖上眼迷糊了一会儿后,就有嬷嬷前来请早。从容梳洗后,亲自为惜儿挽上发髻、匀上脂粉、戴上凤冠,最后为她披上嫁衣时,从容端详许久,忽然背转身迅速一抹眼中的晶莹。惜儿一眼瞥见,忙问:“娘,你怎么哭了?” “胡说,娘高兴还来不及,怎么会哭?”从容说话时并不回头,惜儿不信,非要扳过她的身子,母女俩正较劲时,胤禛刚好走了进来,惜儿向他嚷嚷道:“阿玛,娘在哭呢。”胤禛看向从容泛红的眼圈,从容垂下眼睫道:“别听你女儿瞎嚷嚷,我这是昨晚被她闹得没睡好,哪里是哭了?” 胤禛浅浅一笑,拉过她的手同看惜儿道:“这回造办处制得的喜服倒还看得过眼,不如让他们按样再制一件如何?” “再制一件,给谁?” 胤禛对着她的眼,低低道:“给我的妻子,免得她那时没穿喜服,如今为了一件喜服就哭鼻子。” 从容听他牵出这个理由,哭笑不得,遂啐了他一口道:“你女儿胡说,你就八道么?” 胤禛带笑紧了紧她的手,“这才是一家子呢!” 两个月后,有太监送来一件喜服并两件新裁制的宫衣,从容展开后,露出里面夹着的一张花笺,“TO MY WIFE”。从容想起挂在养心殿中的“TO MY HUSBAND”,唇角弯弯,心也犹如沉浸蜜海:这个人,大约又是把从胤祥那里拐来的洋文来哄人吧。因为惜儿婚后移至宫外居住,福慧又到了去尚书房念书的年纪,从容每日便空了下来,这时也无事,她便低头研究着宫服的剪裁,正入神时,有宫婢急匆匆进来道:“娘娘,皇上请您去西暖阁一趟。”从容一讶抬头,这会儿让她过去,不是又有什么事了不成? 暖阁之中,胤禛正襟而坐,座前却有一宫装妇人跪倒在地,“皇上,臣妾之前所言,句句属实,千真……”胤禛没有看她,只向进门的从容做了个手势,从容走至他身边,看清地上所跪之人是秋宜时,心里已略知了几分,为了要不要弘历那件事,这恐怕是要秋后算账了吧。 秋宜见从容进来后不跪不叩,径直站在胤禛身边,眉宇之间的不忿之意便又深了几层,“皇上若不信,臣妾可与皇贵妃当面对质。”胤禛瞥了从容一眼,从容上前几步,回身向胤禛道:“此事事关重大,臣妾愿意对质。” 胤禛颔首,秋宜已正衣而起,思付片刻道:“当日皇上不在府中,臣妾按皇上吩咐料理府中事宜,因皇贵妃接连几日不出院门,臣妾怕会有什么事故,便拣了个空过去看看。谁知刚到院门口,就听见有男子的声音传出,”秋宜说到此,故意顿了一顿,杏眸冷冷望向从容,从容坦然道:“因为之前九弟一直送糖与惜儿,那日恰好又有一幅画送来与我相看,我便在院中相侍。有何不妥?” 秋宜冷哼了一声,侧首看向胤禛,“皇上已将赛斯黑除了宗籍,皇贵妃还一口一个九弟,这不是天大的不妥么?”从容紧紧抿住唇角,胤禛淡然道:“你继续说。”秋宜心下一沉,忙轻声道:“臣妾想既有男客,臣妾不便进去,遂在门口停了停,谁想还未辨出塞斯黑的声音,就听皇贵妃唤他‘胤禟’,而赛思黑也唤她‘从容’。” 秋宜将这声“从容”唤得暧昧莫名,从容料想她必定准备许久,轻轻叹息一声后,低声说了句什么,秋宜即刻道:“你说什么?” 从容向她一笑,“当日隔得这么远,你倒听得清楚,这会儿离得这么近,你倒听不清了?” 秋宜脸上一阵红白,从容向胤禛道:“臣妾当日若真叫了那人的名讳,想必也不会声嘶力竭,熹妃这么信誓旦旦地说听见了,也不知道是真听见了还是自以为听见了。” 秋宜双眉一横,“自然是真听见了,不仅听见,还看见他握着你的手呢。” “是么?是握着我的手,还是拿着画轴,熹妃可要仔细。” 秋宜再次郑重跪倒,“皇上,臣妾听得仔细,看得也仔细。” 胤禛皱一皱眉,“既仔细,为何当初不回朕,而是过了许久之后再说与朕听?” 秋宜一叩到底,“当初皇贵妃知道臣妾撞破不好,便许了臣妾说‘永不要回元寿’。臣妾一时糊涂,答应了她,谁知过后有一日,元寿仍来追问臣妾过往,又说皇贵妃是他的亲额娘。臣妾知道皇贵妃食言,既然食言,臣妾也不该再为她隐瞒事由,继续糊涂下去。” 从容看着秋宜弯曲成弓的背脊,不自觉地挺直了自己的背脊,“你若不糊涂,就该将那日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皇上,究竟是谁硬将脏水泼我头上?究竟是谁拿元寿来要挟我?如今,还想颠倒黑白么?” 秋宜没有看她,只向胤禛道:“皇上面前,臣妾不敢有所隐瞒,更不敢有半句虚言。” 从容轻哧了一声,“好一句虚言!你以为当日房中就你我二人,无人听见,无人看见,此时就能在皇上面前任意胡言了?来人,去将我的婢女蓝绮带来。” 秋宜猛然抬首,“蓝绮?” “对,蓝绮当年随侍我身边,那日窗下,她听见的可是另一番说辞,”从容的眸光冷冷滑过秋宜略带惊诧的眼,“她如今虽不伺候,可我允她能时常入宫来见我。恰好今日她就在,叫了来,大家当面说说清楚。” 从容说着就催人快去,“皇上只要问她,便知谁在扯谎。” 秋宜脸上失了血色,嘴上兀自强硬,“这奴才听见的就算真么?谁知你们主仆有没有串词。” 从容笃定泰山,“有没有串词,是不是真话,皇上一问便知。” 秋宜看她如此坦荡,倒真疑惑蓝绮当日在窗下听见了什么,她纤细的手指紧攥住锦帕,手心微微渗出些许汗液,胤禛垂眸看她,目中清冷,声音也是透出寒意,“秋宜,你若此时说了实话,朕可以既往不咎,若那奴才上来,证实你所说是假,朕决不会放过!” 秋宜身子一颤,胤禛逼视她道:“朕再给你一次机会,只有这一次,说!” “臣……臣妾……”秋宜抖若筛糠,“臣妾……” “皇阿玛,”门帘一挑,进来的少年声音清亮,盖过了秋宜软弱不堪的声音,“此事与额娘全无关系,全是儿臣的主意!” 99储位 这少年俊眉朗目,五官与从容如出一辙,可从容望着他,只觉得一颗心飘飘荡荡地,一直沉到了谷底。胤禛眉心一蹙,“你的主意?” “是,自从儿臣问了额娘自己的身世后,额娘就寝食难安,儿臣不忍看额娘受苦,所以得了这个主意。” 胤禛与从容对视一眼,“你不愿看她受苦,也就是不愿认你的亲额娘?” 弘历沉着道:“皇额娘是儿臣的亲额娘,额娘又抚养儿臣多年,儿臣实在难以取舍。不过后来儿臣想到,皇额娘没有儿臣,也有弟弟妹妹承欢,而额娘,却只有儿臣一个,所以……”弘历的声音低了低,随即又如常道,“所以儿臣以为,皇阿玛若与皇额娘生了嫌隙,便不会再要儿臣回到皇额娘身边了。” 胤禛蹙起的眉头形成了一个难以解开的疙瘩,从容则失望地低下头:她的孩子,竟这么不愿回到她身边么? 秋宜悄悄抬起头时,发现胤禛的手上青筋尽起,她知道不好,忙颤声道:“皇上,元寿尚小,如何想得到这样的主意?全是臣妾……是臣妾由嫉生恨,才生出这么个糊涂主意。” 弘历上前一步,跪于她的身边,“额娘不必为儿臣开脱,一人做事一人当,儿臣既然做错了事,就该受罚,儿臣心甘情愿。” 秋宜侧首,双唇颤抖,“元寿……”弘历向她点了点头,眸中露出的是与胤禛一样的坚色。胤禛没料到看到的是这样一出母子情深,瞥一眼黯然而立的从容后,他的手已经紧握成拳,“弘历,你这主意若成,可知连累甚广,伤人甚深?” 弘历垂眸,“儿臣那时只想到自个的事,并没有想到别的。” 胤禛听后怒极,重重拍了一下几案,震得秋宜簌簌而抖,“臣妾教养不善,是臣妾错了,求皇上责罚。” “是儿臣糊涂,皇阿玛罚儿臣就是,儿臣愿意领罪。” 胤禛本是恼怒已极,见此情形,心里那团火反倒给他自己压了下去。之前因为他的急进,以致事与愿违,如今若是一气之下重罚弘历,一则怕从容揪心;二则也怕母子情份更加淡薄;三则他曾身受其苦,不想重蹈覆辙。思来想去,胤禛低沉道:“弘历,你令朕很失望。” 弘历低垂的肩膀一动,就听胤禛长长叹息一声,续道:“回你的住处去,好生思过,闲时不用出来了,每日只向你皇额娘请安就是。” 弘历没料到胤禛会这样轻易放过他,回话时略显诧异,“是。” 胤禛望着他,微微摇了摇头后看向秋宜,“朕那时将弘历交托与你,你忘了是怎样答应朕的么?” 秋宜不敢看他的眼,只垂首伏地道:“臣妾记得,是臣妾的贪念痴欲令臣妾有负皇上所托。” 胤禛无言,沉吟片刻后摆手道:“既已知错,下去抄下万卷经文,以恕此孽。” “是,”秋宜磕头到地,发出“砰”地一声响,“多谢皇上。” 从容望着弘历扶住秋宜的背影出了神,母子相依相顾,她多想与他如此,可是……不知多久,从容回过头,就见胤禛兀自撑着头,十分疲累的模样。从容走近,轻轻抚了抚他的辫发,胤禛抬头,眼中有着无尽的自责,“容容,都是我不好。” 从容愣了一下,坐入他怀中,“怎么这么说,你哪里不好了?” “若是那时我接你回来之后就将两个孩子接回到你的身边,今日也就不会有此事发生了。” “那时若能有一丝机会,我也不会让自个的孩子留在别人的身边,”从容微凉的指尖拂过他的面颊,“胤禛,别再多想了,孩子是我和你的,他纵使这时候不肯亲近我,觉着我碍事,以后时候一长,母子连心,他自然就会知道我的好了。” 胤禛看从容信心十足的模样,心头之累似乎消融了一些,“容容,这孩子面目似你,性子似我,恐怕得让你费不少的工夫。” 从容一勾唇角,在他唇上蜻蜓点水,“我不怕,反正你那时候也没让我少费工夫。” 胤禛扬起眉尖,稳住她的身子不让她动弹,“都费了什么工夫了?” 从容触痒不禁,咯咯笑道:“做元宵;教你跳舞;还要做抱枕让你睡得好,怎么不费工夫了?” 胤禛也笑了,“那我不是还要费工夫?教你嬉冰;教你骑马;还要哄着你好生让我抱着,这可是头一等的工夫。” 从容在胤禛的坏手动作下笑了半天,伏在他肩头时,她将脸贴紧了他的脸颊,“胤禛,你预备让弘历思几日的过?” 胤禛没有出声,许久才幽幽道:“几时他肯真心唤你一声‘额娘’,几时我让他出来。” 从容将大半的心思移到了弘历的身上,饮食起居,事无巨细,俱关心之至,可耳边听到的,仍是那一声不亲不近,不冷不热的“皇额娘”。从容虽然有些泄气,在胤禛面前,却不露出分毫,只絮絮说些弘历的日常琐事和识礼之处。 这天又到中秋月圆之时,万字房新近落成,胤禛决定在碧波之上办一个家宴。水天月色,再加上灯火下至亲至爱的喜色,胤禛心头畅快,杯中物不停,笑得也是格外的爽朗。从容在桌下轻轻推了推他,悄声道:“少喝些吧,你女婿都快给你灌醉了。” 胤禛瞥一眼面红耳赤的齐泰,笑盈盈道:“醉了便醉了,有惜儿服侍他,怕什么。” 从容嗔了他一眼,“你不怕醉,也是为了到时候有我服侍,是不是?” 胤禛看着她只是笑,从容正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时,福慧在边上忽然道:“额娘,我也要看看你。” 从容一愣,侧过头道:“这说的什么话?又不是没见过额娘,还看什么?” 福慧的眼睛一眨一眨,宛如天边最明亮的星子,“皇阿玛看着你就笑,我也想笑笑,所以也要看着额娘。” 胤禛大笑;胤祥莞尔;惜儿好不容易将喉中的一口葡萄美酒咽下,连咳带喘地笑道:“娘,那时候福慧怎么都不肯说话,还以为是短了舌头,谁想到,这会儿连我们加在一起,都没他这么会说话。” 从容望着自得其乐的福慧,夹一筷水晶鱼皮给他,“是啊,不光会说了,人也调皮了,比你们几个加起来还要难缠淘气呢。” 福慧扁了扁嘴,胤禛却是笑道:“这你就冤他了。今儿几个老师还夸他聪敏好学,记性极佳呢。”说着胤禛又转向福慧,“你额娘不信,福慧,背一篇书给她听听。” 福慧立时站起,以童稚的声音琅琅背诵起来,桌边几人都放下筷子,饶有兴致地听着,只有新近放出过节的弘历,半举着酒杯看着福慧,若有所思…… 夜半,从容伺候着胤禛躺下,正想着要在临睡前再去福慧那儿看一眼时,福慧却已经“蹬蹬蹬”地冲了进来,一下扑到从容怀里,“额娘,我睡不着。” 紧跟在后的两个嬷嬷见此情形,急忙跪下道:“娘娘恕罪,奴婢……” 从容挥手示意她们退出,“福慧,怎么睡不着了?” 福慧扭着身子道:“水……老是哗啦哗啦的,吵。” 从容莞尔,“你那时不是就闹着要住这儿听水声么,这会儿倒嫌吵了?” 福慧扁着小嘴不吭声,从容抚一抚他的脊背,“额娘赔你睡一晚,可好?” “嗯!” 福慧等的就是这句,他拉着从容的手,刚要往外走时,里面床帐已被挑开,有人正半坐起身向外观看。福慧忙止住了脚步,规规矩矩行礼道:“皇阿玛。”胤禛点一点头,福慧看他嘴边还噙着一点笑意,因大着胆子问道:“皇阿玛要一起来么?” 胤禛向他招了招手,“不用一起去这么麻烦,你来都来了,就算来陪你皇阿玛和你额娘吧。”福慧听完,欢呼一声走到床边,极为熟捻地爬上了床。从容看着这对父子直摇头,直等到福慧沉沉进入梦乡,她终忍不住开口道:“都是你,总是宠着他。” 胤禛紧了紧揽住从容的手,“与其让你过去,还不如让他过来。你看,这会儿睡得多好。” 从容稍稍抬身,看了看抱住胤禛胳膊而眠的福慧,“这孩子跟你一个癖好。” 胤禛唇角更弯,“这孩子就是随我,同我一个样。” 从容冲他皱了皱鼻,“除了长得像你,爱抱人睡觉的习惯像你,还有什么像你的?” “聪敏勤勉,好学不怠,既有元寿的细致认真,又有天申的伶俐敏捷,”胤禛的眸光一闪,“兼有你我的好处,将来……或许不可限量。” “已经如此了,还能有什么不可限量?”从容说着,忽然灵犀一动,“难道……难道你想把正大光明牌匾后的小匣子取下来?” “是得取下来,我放进去的可是一张白纸。”胤禛随意道。 从容愕然,“白纸?不是已经定了元寿么?你还想改?” 胤禛诧异,“谁说定了?福慧还小,元寿……元寿,我也在看着呢。” 从容的心怦怦跳得厉害,还没定么?可按照历史,不是弘历是谁?不过看今日露出的话头,胤禛的确也有可能选福慧……若选了福慧,以后一切不都是变了么?她心里越想越没底,胤禛似也在犹疑之中,“天申不是那块料,元寿和福慧,我还要再看看,左右我还不老,还能等。” 从容听说,不禁放下心情,斜斜翘起唇角。 胤禛侧首看她,“笑什么?” “没……没什么。” 胤禛似乎看透了她的心思,使了一记坏,“我老了么,容容?” 从容“哧”地一声笑出来后又怕惊醒福慧,即刻捂住自己的嘴,过了好一会儿后才在胤禛唇上轻轻一咬,“哪里老了,雄风不减!” 胤禛在观察着两个孩子,从容也在观察着他们父子。随着年岁渐长,弘历愈显老成,办差行事都十分老练;而福慧,不仅面目愈似胤禛,就在他念书练字一事上的用心程度,也与当年的胤禛不相上下。 这天过午,福慧一路叫进来道:“额娘,额娘。” 从容放下手中物事,上前抱住他道:“有什么好事,乐成这样?” 福慧美滋滋道:“皇阿玛赏了我一套书,额娘你看!” 在他身后的小太监急忙躬身奉上。从容就着他的手略翻了一翻那细洁的绵纸,“就给你一个人的?” “别人也有,不过就我和十三叔得的是绵纸的,其余都是竹纸的,没这个好。” 福慧究竟是个孩子,说起这话来不免有些得意。从容抚了抚他的发,“既比别人的好,就更要仔细地读了。额娘替你收着,每天读一篇可好?” 福慧抠了抠小脑门,“可是我刚才翻了翻,里面有好多字我都不认识。额娘,你先读了,读完了再教我可好?” 从容好笑地捏捏他的鼻,“想偷懒是不是?既然你皇阿玛特别赏你,自然是要你自己仔细读的,怎么又要额娘为你打先锋?” 福慧嬉笑道:“额娘不是最喜欢念书么?皇阿玛赏我一套好的,一定就是想着额娘也要看的。” 从容见他这么容易猜出胤禛的心思,心里也不知是应该高兴还是担心,福慧看她不出声,抱住她脖颈道:“额娘,我说的对不对?” 从容回过神来,贴紧他的小脸,“对,也不对。” “怎么不对了?” “你皇阿玛也喜欢念书,以后这套书他也必要看的,所以……” 福慧明白过来,抢着道:“所以皇阿玛给了好的,也是为自个留了好的,对不对,额娘?” “对,”从容抱着他一笑,“对极了!” 福慧洋洋得意,从容拍了拍他的背脊,正要叫人上来为他更衣,福慧道:“额娘,今儿我不念书了,我要去跑冰。” 从容的手一滞,“这时候还能跑冰?天都快暖起来了。” “能,天申哥哥说他昨儿刚去玩过,说再过两天估计冰就化了,所以约着我们今儿一起去。” “噢,”从容点了点头,“那你乖乖地听哥哥的话,别捣蛋。” “我才不敢捣蛋呢,”福慧说起跑冰,兴致格外高昂,“元寿哥哥也去,我要好好地向他学几招呢。” 弘历也去么?从容想着她这个儿子办事妥当,人也比天申细致,心里就又安了几分,“那你乖乖跟着两个哥哥,他们说什么你就做什么,别自己调皮。” “嗯,慧儿记下了。”福慧重重点头答应。 冬日早落,从容伸了个懒腰,抬起头,揉了揉酸痛僵直的脖颈,又低头看着桌上刚才完工的三个荷包。弘历、弘昼、福慧,一样的颜色,一样的锈纹,她的孩子,在她的心里都是一样,她也希望,他们都能明白…… 落霞为窗纸染上红晕,从容看看天色,又听一听门外的响动。这时候都快闭宫门了,她这几个孩子,别是玩得痛快了,忘记了时间吧?从容边让人去取斗篷,边准备起身想到宫门口去迎一迎,可刚刚站起,方才那个跟从福慧的小太监就神色慌张地跑了进来,一下跪倒在地,“禀……禀告娘……娘娘,不好了,小……小阿哥……” “小阿哥怎么了?” “小阿哥掉进冰窟窿里了!” 100意外 从容就觉耳边嗡嗡作响,人也几欲软倒,“人呢?救上来了么?” “救上来了,这会儿……” 从容没等那小太监说完就往门外跑。花盆底又高又硬,她顺手脱了扔在一边,踉跄地冲出宫门,迎面就有一大群人迎了上来,“娘娘……”从容没有理睬,直奔到那小小的身影身边,“福慧,你怎么样?” 脸色青白的福慧睁开眼,打着寒颤道:“额……额娘,我……我没事……” 从容用力揉一揉眼,一头吩咐人去请御医,一头又吩咐人取炭盆、熬姜汤。福慧拉着她的手,勉强挤出一丝笑容,“额娘,姜汤辣辣的,不好喝。” “傻孩子,”从容又掖了掖他身上盖着的皮子,“辣得出身汗,你就全好了,不然,额娘陪你一起喝可好?” “好,还有……还有元寿哥哥……” 弘历?从容四处张望,这才发现没有弘历的身影,她正想问边上仓惶站着的弘昼时,几个太医已经脚不沾地的赶来,同行的还有一张脸已急成了青色的苏培盛,“娘娘,皇上急问是怎么回事?还说春耕仪式完了就过来。” 从容嘱咐他几句,让他先回去安抚胤禛,之后又问诊视完毕的太医道:“如何?” “启禀娘娘,小阿哥身上无伤,只是受了风寒,起了几分热度,臣先开一剂发散的药,看过了今晚再说。” 从容缓缓颔首,摸着福慧已开始发烫的额头:这孩子因来得晚,一向体弱,所以她平日十分经心,生怕出什么闪失,可是这一次…… 福慧不安地动了动,喃喃呓语道:“哥哥……救我……额娘……阿……阿玛……” 从容稳住福慧乱挥的小手,咬紧的下唇失了血色:福慧是她的孩子,不会有事,绝不会有事! 一连几日,从容起坐都在福慧的病床边,寸步不离。胤禛看着她与福慧一样迅速消瘦,忧心如焚,“容容,这儿有我看着,你去睡会罢。” 从容摇头,用湿润的布巾轻轻拭着福慧的额头,“我不想睡。你忙了一天的公务,早些去睡吧。” 胤禛为福慧掖了掖被角,“这孩子……我怎么睡得着?” “睡不着也得睡,明儿还有多少事等着你去办呢。”从容抬眸望着眼圈发青的胤禛,“快去歇歇吧,就是睡不着,闭着眼养会儿神也好,别到时候连你也躺下了。” 底下苏培盛也跟着劝了几句,胤禛起身踱了几步,“我累,你不是更累?容容,你都几天没合眼了。”说着,他又坐回到床边,拉起从容的手,“你先去睡,我看着,等你睡醒了再来换我,如何?” 从容回握住他的手,汲取着他的暖意,“你先去睡,睡醒了再来。” 胤禛看她眸中坚决,只得点了点头,“福慧福大,又有你照看,一定会好的。” 从容也跟着点头,眸色却黯淡了稍许:这几天热度退了又来,来了又退,何时才能真正痊愈呢? 星月转移。 到了下半夜,从容试一试福慧的额头,向着朦胧醒来的他低低道:“慧儿,起来喝一点粥可好?”热度如约退去,福慧似乎也起了一点精神,他点点头,由从容抱着坐起身,“额娘,我想喝甜甜的粥。” 从容皱了皱眉,“太医说了,要你吃些清淡的东西,怎么能吃甜的?” 福慧噘起小嘴,“嘴里苦苦的,就想吃甜的。” 从容抚了抚他的小脸,“乖,等你好了,额娘一定让人放很多很多的糖,这会儿,你还是得听太医的话,好不好?” 福慧不乐,嘟嘟囔囔地发着孩子脾气。从容不理,起身走到门口正欲唤人,胤禛已从外间步入,手上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香米羹,“阿玛已在里头放了一点子雪花洋糖,你尝尝,甜不甜?” 福慧咧开嘴,从容责备地道:“他说什么你就听什么,这要是吃了……” 胤禛一边舀一勺吹凉,一边微笑着道:“真真一点点,他嘴里发苦,有这点甜味正好。” 从容无奈,看着这位父亲似模似样地喂着儿子,“如何?” 福慧咋巴一下嘴,“不甜,还是苦。” 胤禛疑惑道:“这洋糖最甜,怎会还是苦的?” “就是,苦的很!不信,皇阿玛尝尝。” 胤禛半信半疑地尝了一口,“还行,有些甜味。” 福慧满脸不信,转向从容,“额娘,你尝尝。” 从容低下头,就着胤禛的手吃了一口,“这么甜,慧儿你……” 她说着话抬起头,发现福慧正乐呵呵地看着他俩,“皇阿玛和额娘都尝过了,苦的也成甜的了。”胤禛和从容无奈地看着这个宝贝,“这会儿有精神了,还不好好吃?”福慧听话地吃下一碗羹,又喝下一碗苦涩的汤药,从容拭着他的嘴角,温和道:“坐一会儿再睡,好么?” 福慧点点头,又转向胤禛道:“皇阿玛上回说的故事还没说完,能不能再说下去?” 胤禛会说故事?从容怔了怔,“你皇阿玛也累了一天了,还是额娘说给你听吧。” “额娘不会说,额娘只会说和尚的故事。”福慧扁起嘴,可怜兮兮地望着胤禛,“皇阿玛上回正好说到最紧张的时候,慧儿一直都想着听下去呢。” 从容将信将疑地问胤禛道:“说得这么扣人心弦,你什么时候成故事大王了?” 胤禛扬起眉尖,眸中皆是笑意,“我说的是小瞎子大闹紫禁城的故事。” 小瞎子?从容的眼瞪得比铜铃还大,福慧满脸期待道:“皇阿玛上回说小瞎子拽了你的辫子,被你关在书房,后来他怎么样了?皇阿玛有没有罚他?”胤禛不理从容的惊讶,绘声绘色道:“后来,小瞎子摔坏了你皇玛法赏给我的笔筒,弄了一地的碎片,你说说,她想做什么?” 胤禛说得不亦乐乎,福慧听得兴奋不已,还是从容再三催促,才又让福慧睡下。待他睡安稳后,胤禛拉着从容的手,悄声道:“容容,外面还有甜羹呢,要不要来上一碗?” 从容含笑,移脚步跟着他出去,“你什么时候把我们的事给编成故事了?” 胤禛吃着甜羹,看着从容,连日的疲惫都似乎一扫而空,“年前守岁,你撑不住先睡了,福慧睡不着,就缠着我说故事,我又不会说什么和尚的故事,只能把你我的事拿出来说说。好在真人真事,不用我编什么。” 从容颊边红霞好像胭脂晕染,“好没羞,同自个儿子说这个。” “这有什么,”胤禛舀了一勺羹,送到从容嘴边,“我们这么好,儿子还不高兴么?” 从容吃了他这一口,从嘴上甜到了心里,胤禛又道:“今日福慧的精神比前几日都好,看来这病终于就要好了。” 从容因为前几次反复,不敢这么乐观,不过在心里,她也默默企盼着这是好转的开始,“若是明儿午后,他的热度不起来,我想,我想去看看元寿。” 胤禛一愣,“元寿那边,我已着人去问过,太医也说他已好转,再过几日就可出来走动了。” “他这回受寒也是为了救福慧,若我只顾小的,不顾大的,我怕……”从容想起近日宫里的风言风语,眉目中愁绪又起。 胤禛却是不以为意,“我已让苏培盛送了东西过去,都说没事,再者这孩子也知道福慧病势凶猛,应该不会起那个心的。” 从容咬了咬唇角,“这孩子心重,若有好事之人在他耳边一说再说,总是不太好。” 胤禛眸光一凝,“说……说什么?” 从容看他没想到立储、争储的事便不愿说破,于是只道:“说我偏心嘛。” 胤禛缓和了神色,轻轻拥住从容,“你这头日夜照看福慧,那头又每日遣了人给他送东西、问病情,哪里偏心了?”从容长长叹了口气,“我两头不能兼顾,这会儿若是福慧转好,我总是要去看看的,不看,我心里过不去。” 第二日过午,从容照顾着福慧安睡后又对底下人诸多嘱托,直到吩咐完每一件事后,她才强打精神去了弘历的住处。此际已是频吹南风,树上枝头冒出密密嫩芽,墙角屋檐下,都有冰雪化开,嘀嗒水声宛如天成之曲。从容近一月没有出门,这时看见,心头舒畅不少,待到看见弘历面色红润,精神也如常后,她胸中大石也有一半落下,“元寿。” 弘历此时正披着春衫,半坐床头,见她转入,便要起身行礼。从容急忙紧走几步想要止住他,“坐着吧,同额娘讲什么虚礼。”弘历躲开了她上前相扶的双手,走到下首恭敬地行了一礼,“皇额娘面前,儿子不敢缺了礼数。”从容方才轻快少许的心又沉了一沉,再看弘历吩咐人搬椅奉茶,全然当自己是外客时,心头重又堵上一块大石。 好不容易坐定,从容望着弘历道:“可都大好了?” “大好了,”略顿了顿,弘历又问了一句,“福慧呢?可好了?” “今日总算没起烧,太医说再看两日,若不再起,也就好了。” 弘历点头,“太医说儿子还需静养两日,不能着风,不然,就去看他了。” “你先养好身子是要紧,再说这几日福慧大都睡着,就是天申和惜儿,我也让他们不必过去。” 弘历默然,从容问了他几句饮食起居上的话后,也觉无话可说,母子二人又陷入了一贯的尴尬静默中。良久,杯中热气散尽,弘历凝视着那杯口,声音也似那渐凉的茶水,“皇额娘今日特意过来,就是问我刚才那几句话么?” 从容一怔抬头,“不问这些,要问什么?” “皇额娘不是为了外头的传言,才想着要过来的么?” “什么传言?” “天申同惜儿去时,没有告诉皇额娘么?” 从容敛眉道:“元寿,有什么话不妨直说。” “那么皇额娘为什么不直问呢?”弘历的嘴抿成一线,直视从容有些迷惑的双眸,“为何不问问儿子,冰面怎么会突然裂开,福慧又是怎么摔了进去?”顿了顿他又道:“我想皇额娘今日放下福慧,特意过来,不正是为了问这个吗?” “那日的情形,天申已经都说了,”从容没有理会弘历颇为嘲弄讥诮的语气,只从袖中取出一样物事,轻轻放在他的掌中,“你同福慧都是额娘的孩子,若连自己的孩子都不信,我还能信谁呢?” 暖阳不惧窗纸的阻挡,执着地洒遍屋中各个角落,尤其是弘历手心中的坠脚,在光线的折射中闪出金芒,就如那一日,阳光照耀在冰面上,也是发出这样的星芒,映得人睁不开眼。弘历低头看着掌中坠脚,眼前又不由得浮出那日的景象。 穿着一身红的福慧在冰面上又笑又闹,似乎满世界都是他的笑声闹声,他望着那张结合了胤禛与从容所有优点的脸,心里无端起了厌烦的念头:为什么福慧那么高兴?是不是因为皇阿玛只赏给他与十三叔绵纸书,而赏给别人的都是竹纸书?是不是晚上他又能在皇阿玛跟前撒娇,吹嘘自己没摔几跤就学会了金鸡独立?是不是他已知道,皇阿玛最喜欢的是她,而最疼的,是他?是不是他已知道宫里的传言,以后的储位…… 天申遥遥挥手,招呼着他和福慧滑向远处,说是有奇景欣赏。福慧过来拉住了他的手,他甩不脱,只好带着他过去。那是一片如镜的冰面,纯净透彻到能将冰下一切看得清楚。福慧手舞足蹈地数着底下游过的游鱼,又在问天申能不能凿个洞来捉鱼玩,天申说着话没有留意,可他留心到,那冰层正发出“咔咔”的轻微声响,预示暗里汹涌,有看不见的裂缝正在蔓延。 天申回头叫嚷着什么,似乎是在叫侍卫取工具过来凿冰,他也跟着迅速往后退了几步,只有福慧,仍是在薄冰上不断滑动,似在寻找开凿的位置……那声响越发清晰,他张开了嘴,可是……可是如果没有福慧,皇阿玛最疼的会是他,能倚仗的也是他,一切都会不同。 一刹那的迟疑过后,那冰面就已爆出一声巨响,福慧哼也没哼一声,就不见了踪影。四围侍卫、太监惊呼大叫;天申回头去望,面如土色;而他,不能再迟疑! 弘历用力握紧了拳头,坠脚的边锋刺得人再疼,又怎及得上入水那一刻的冰寒刺骨?而福慧,不通水性的福慧,死死拽住的,正是他的发辫…… 101舍得 连着几日,福慧都没有发热,胤禛定了心神,正盘算着天气转热,恰能带着从容与几个孩子往北边走走时,苏培盛急碎着步子走来,嗓音尖得发颤,“启禀皇上,方才皇贵妃那儿的小溱子来报,说……说……” 胤禛的思绪从那繁花盛开的草原中收回,“说什么?” “说小阿哥过了晌午又起了烧,还……还烧得厉害!” 胤禛听说,一下站起了身,“怎会?昨儿太医还说应该无恙了。” 苏培盛垂头道:“奴才也不知道,小溱子说太医已经过去看了。” “废物!”胤禛说完就往门外走。 苏培盛掂量着这句不知是说他还是说太医的话,也疾步跟了出去,“皇上,前头高丽人已进了几支三两重的参来,这会儿要不要拿去?” “前些时问他们要,他们还说没有,这会儿倒送来了?”胤禛重重“哼”了一声,又道,“你也跟着犯浑,他这会儿又起了烧,怎么进参?” 苏培盛自知得不到好,喏喏数落着自己的不是,在门口站定作木乃伊状。过了片刻,就听胤禛的声音从内里清晰传来,“容容!容容!”许久,也没有从容的声音。苏培盛低垂着头,身子却往门边靠了靠:奇了怪了,往日从容总是立刻就应,今日是怎么了? 但听几位太医絮絮地说了福慧的病情后,胤禛又开了口,语气中全是宽慰,“福慧身子一向羸弱,这会儿时气也不好,有此反复也在情理之中,没事的,容容。” 从容终于开了口,艰涩的语声却让人心不由揪紧,“都是我不好……我没照看好他……” “容容,”胤禛的声音里没有怪责,只有自责,“不是你,是我……” 又是一段漫长而令人揪心的沉默,苏培盛在心底叹了口气,从容略显哽咽的声音又隐隐传来,“若福慧能好,我愿折寿十年。” 苏培盛皱紧了眉头,果然,胤禛的朗朗声音立刻传来,“我是他的阿玛,却没有好好照看他一天,要折自然该折我的寿……” 从容似在掩他的口,可胤禛却仍是毫不犹豫地说道:“天若保佑福慧安好,我愿折寿,以赎此愿!” 福慧虽然病重,可国事依然要照常处理,胤禛头一回觉得那见不完的使臣、看不完的折子令人烦心。这天他匆匆办理了几桩急务后又去探视福慧,挑开门帘,就见弘历、弘昼与惜儿三人正端坐着,从容却没了踪影。胤禛摆了摆手,止住欲向他行礼的儿女,道:“你们额娘呢?”惜儿回道:“娘说去边上取样东西,让我们先在这儿看着。” 胤禛想自从上次之后,从容愈发不敢离开半步,这回出去,不知道是拿什么要紧东西?他一时望着福慧咳喘得通红的小脸,一时又走到外间,向几个抖抖索索的太医问了不少问题,正琢磨从容怎么去了那么久时,从容已低头挑帘而入。 胤禛迎上去道:“容容,你要取什么要紧东西,非要自己出去?”从容先未答他的话,径直进去与弘历几个说了几句,待几个孩子走了之后,她才从怀中取出一样物事。胤禛凝眸看见这许久未见之物,声音有些发紧,“你是要回你的家乡?” “是,”从容的语气坚定不移,“我要带福慧回去。” “这满朝的太医都医不好,你带他回去又什么用?” “正因为太医都医不好,我才想到要带他回去,”从容经过几日,已是想得通透,“胤禛,求天不如求己,况且你也知道,我家乡与这儿不同,一定有大夫能救这个孩子。” 胤禛回忆起当时,那里的确有不少事物是他前所未见,有不少风俗是他前所未闻。他思索片刻,不再坚持,只道:“那我与你同去。” 从容似乎早已知道他的想法,隔开了他想去抱起福慧的双手,“不行,你不能去。” “为什么?” “前两回胤祥去的时候,都比出发的日子晚了几日才回来,若是你去了,也晚个几日才回来,到时别人不见了你,岂不是乱了套?” 胤禛想想也是,便道:“那你等等我,我去同胤祥交待一声。” 从容摇了摇头,“胤祥近来身子不爽,一天两天尚可帮你抵挡,万一是三、五十天呢?到时你让他怎么应对?”顿一顿,从容又想到:“再说,你要是跟着回去,保不准又会乱了次序,到时我又找不到家,落不得脚怎么办?” 胤禛听她说的都是反对的理由,心里万分不畅,“说了半天,你就是不让我去,要我在这儿干等?” “是。”从容缓了缓语气,“这儿缺不了你。” “可你到了那儿,一个人怎么应付得过来?” “我去了那儿,自有我爹娘照应,怕什么!” 从容边说,边吃力地抱起昏沉不醒的福慧,胤禛将床边搭着的狐毛斗篷为他盖上后,福慧的脸在密实厚重的狐毛中,越发显得苍白纤弱,毫无生气。胤禛心痛,伸手轻轻抚着他的小脸,“慧儿……”福慧动了动,本就浓重的呼吸越加急促,似乎随时会喘不上气来。从容抱得他更紧些,一手拿过了那个盒子,“胤禛,我要走了,越早去越好。” 胤禛的目光从福慧身上留恋地收回后,又在从容身上打转。他知道该尽快让她走,可是,他又觉得心里总是有些不安,好像从前,总怕她就此消失不见,“去罢。”从容微微点头,走开几步打开了那个盒子,在那刺目的光晕中,她看着宛若定形的胤禛,飞快说道:“我一定会早些回……” 从容的话还没说完,人就已随同光晕消失。自那刻起,胤禛就在数着日子,一天、两天、四天、八天……他每天都要去那个假山顶,可每天都只有日渐和暖的清风相送。福慧的病看好了没有?从容为什么还不回来?如果这个盒子总是会迟误,会不会要他等上一年半载? 胤禛“啪”地一声,在床上摊了个面饼,“苏培盛,什么时辰了?” “寅时三刻” 胤禛安静了一会,又摊了个面饼。 苏培盛道:“皇上,睡一会儿吧。太医说您就是睡不好觉,又忙,才会发那些疙瘩的。” 胤禛“哼”了一声,“这么多事,朕怎么睡得着?” 这么多事……还不是为了皇贵妃终日陪伴小阿哥,闭门不出的事?苏培盛想着这几日宫里头的谣传,眼角唇角就往下垂:他才不信什么小阿哥已死,皇贵妃得了失心疯的话;也不信皇上会任由皇贵妃而去,不管她死活的封闭宫门。一定是有什么事是他苏培盛也不知道的…… 苏培盛抬眸,望着墙上悬挂着的从容画像,全不知早已有人与他一样,望着画像怔怔出了神:她说会早些回来的,是为着福慧的病情耽搁了?还是……胤禛望着画上作汉女打扮的从容,不知怎地就想起了胤禟。她是在他的府中让人画了这幅画;他早就知道她的女儿身;他们还一起堆雪人;她始终如一的说信他;还有,她笑得那么甜…… 胤禛“咕咚”一下坐起身,吓得苏培盛抖了三抖,战战兢兢道:“皇上,皇上?您怎么啦?”胤禛不出声,心里却是翻江倒海:他怎么给忘了?老九已到了她的家乡,这会儿说不定就是老九陪着她,与她谈笑,引她开心;她不回来,说不定就是被这个嘴甜心苦的小子给绊住了。 胤禛越想就越觉得可能,越想就越觉得当时不该让从容独去,至少该让胤祥陪着。苏培盛打量着胤禛脸上风云不定,怯声问道:“皇上,可是要喝水?” 胤禛摆了摆手,“去把朕的袍子取来。” 苏培盛愣怔道:“这会儿时辰尚早,皇上这是要?” “朕要去御花园。” 御花园?黑灯瞎火的,白天跑几次还不够,这晚上也要去逛逛?苏培盛满腹疑问,没一个敢出口,只得碎着步子,服侍胤禛穿上了外袍。就在他去取帽子时,胤禛已自个打开了门,“朕自个过去,你不必跟着。”苏培盛张大了嘴,胤禛也不管他要说什么,自顾自要人开宫门。 寂静夜里,沉重的宫门发出“吱嘎嘎”的声响,苏培盛望着门外漆黑的宫道,小声道:“皇上,让奴才跟着吧。”胤禛接过他手中提着的灯笼,“不用,你好好的守……”他忽然顿住,往边上紧走几步拿灯笼一照,“谁?给朕出来!”话音刚落,就有一穿着古怪服饰的人大大方方地走了出来,“是我!” 灯火下的从容虽然不复画中那般青春明丽,可也依旧有着与她年龄不符的容颜,她眉宇间有些许疲惫,望着胤禛时,却仍是绽出明媚笑颜,“怎么了,不认识了?”胤禛望着她身上似曾相识的装扮,怔仲许久后突然上前拥住了她,“容容,你终于回来了!” 从容伸手抚着他的背脊,尽情享受着他怀抱中的温暖,“什么终于回来了,已经过了很久了么?” “十四天了,还不久么?”胤禛说着,又好像不太放心似地紧了紧手臂,良久才松开看她道:“福慧呢?” “福慧……”从容面露难色,迟疑着没有往下说。 胤禛往她身后看了看,脸上神情又紧绷起来,“福慧没跟着你回来?难道是……” “不是,”从容急忙制止他的猜测,“我进去再同你说。” 胤禛拉住她的手,向那做门柱观星状的苏培盛道:“还不引路?” 苏培盛刚一退出去,胤禛便即刻问道:“福慧怎么了?” 从容抿了抿唇,“我让他留在我的家乡了。” “留在你家乡?”胤禛似乎不信,声音不自禁地抬高。 从容点头道:“那边的大夫虽然治好了他的热疾,可喘症却无法根治,得时时用药,再加上他又特别喜欢那儿,我爹娘也很喜欢他,所以……所以我就自作主张,让他留下了。” 胤禛紧盯着从容的眸,唇边显出深深法令。 从容上前,在灯火下与他对视,“对不起。” 胤禛不吭声,从容的语声愈加柔婉,“你生气了么?” 胤禛颔首,“至少你该带他回来,问过我再算。” “我若是带他回来,你会放他走么?” 胤禛沉思半晌,“他一点儿都不想回来么?” “想,他很想回来看你,还有弘历、弘昼和惜儿,可是……可是他在那儿更快活,比在这儿快活得多。” “快活?他在这儿就不快活了?” 从容柔柔抱住绷紧着身子的胤禛,将脸颊贴在他的胸膛,“他和你在一起时很快活,可他也有些怕你,怕你总对着他讲些为君之道;怕你会对他失望、对他凶,所以他总是要做到最好,比他两个哥哥做得更好,可你知道,这样会很累,而且,”从容抬眸,看向胤禛道,“他有了喘症,怕以后会更累,更难达到你的期望。” 胤禛目光幽远,似已到了很远的地方,“是他怕,还是你怕他达到我的期望?” “我想我的孩子快快乐乐的,他们想要做什么,就去做什么。” “你怎知福慧以后不想继承大统?” 胤禛的这句果然印证了她长久以来的猜测,从容低头,从衣袋里取出一叠相片,“你看。” 胤禛垂目,相片中的福慧已剪掉了发辫,留一头短短的发,穿着与从容身上式样差不多的T恤与长裤,或站或坐、或抱着人、或由人抱着,没一个相同的动作,只有脸上的天真笑容,张张不变。胤禛看着看着,目光不由自主地沁出慈和父爱来,从容瞅见他脸色,指着最后一张道:“这是他写给你的。” 胤禛一撇嘴角,“你教他洋文了?” 从容一笑,“在我们那儿,不懂洋文可不行。” 胤禛轻哼了一声,眼睛却还是盯着相片。 从容暗笑道:“这话是说,他喜欢那儿,可也想你这个阿玛。” 胤禛凝视着相片中的文字许久,终长长叹了口气,“想我,为什么不肯回来?” 从容抱着他的胳膊,侧首靠在他的肩头,“要是你实在想他,等你不做皇帝的时候,我们就一起回去看他如何?” “不做皇帝?”胤禛似乎从没想到过这个问题。 从容看住他道:“是啊,难道你想一直做下去,一辈子困在这里么?” 胤禛沉默,在她的注视下又看了一回相片,“那对夫妇……是你的爹娘么?” “是啊,我爹娘很喜欢福慧,成天琢磨着为他做好吃的东西,带他去好玩的地方。” “是么?”胤禛顿了顿,忽然问道,“他们有没有问起我?” 从容想起面对父母时,他们脸上的不信与震惊,若是她说自己不仅穿越回清朝,还将自己与雍正皇帝的孩子带了回去,他们怕是要直接将她送医院了吧?胤禛默默环住眉头蹙紧的从容,长久才出声道:“我虽然抢了他们的女儿,可也算还给他们一个外孙了。”从容听他默认了这件事,心头大时落地,“胤禛,真的对不起。”“容容,”胤禛最后看了眼相片,将它交还在从容手中,“只要福慧无事,只要你回来,就好。” 福慧不能归来,宫中关于他和从容的传言尘嚣日上,胤禛不能再拖延,只能定下日子公告天下,为福慧办了隆重的丧礼。因为知道这是个假丧,从容在丧期中并无多少哀戚之色,甚至还有些想笑。她这么反常,看在别人眼里,刚刚止住的谣言随即又开始漫天飞舞。 “哎,你看见皇贵妃那日在棺椁前的表情么?” “看见了。儿子死了,她倒像个没事人似的。” “是啊,之前说她疯,你们还不信,这回信了吧?” “信了,信了,我看呐,她得宠得了这么久,这回总算是到头了。” 一时间,宫中内眷全都忘了福慧新丧,转而摩拳擦掌,准备向胤禛发动攻势。胤禛不知她们的主意,只是奇怪突然之间,多了不少桃红柳绿、莺莺燕燕在眼前转悠,或是御花园偶遇,或是送来汤羹小点,总没个消停。 这天胤禛憋不住,将心头疑惑抖了出来,从容听完,吃吃笑道:“你这都不明白,还当什么皇上?” “我成天处理政务,早晚无歇,连你都见不上几面,哪有工夫猜她们的心思?”胤禛说着,抿一口茶道,“我就不明白,前些年都安分守己的人,这几天怎么突然活动起来了?” “福慧一走,你在子嗣一事上就更为单薄,在加上外头都说我……” 从容顿了顿,胤禛连问道:“说你什么?” “说我失心疯,再不能霸着你了。” 胤禛若有所思,忽然玩味地一笑道:“失心疯,也亏她们编派得出来。” “反正不编派也编派出来了,我算是疯了。” “你疯了?那谁为我弄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?又是谁,”胤禛将从容拉入怀中,“做我的抱枕,给我欺负,嗯?” 从容嫣然一笑,宛若少年之时,“再怎么说,我在她们眼里也是老了。” 胤禛笑,用鼻尖磨磨她的鼻尖,“老不老,我最清楚。” 从容听他说得暧昧,腾地一下红了脸,张开口要言,话语却被人生生吞进了肚。长久的唇舌缠绵后,胤禛稍稍抬头,深深凝视着她道:“容容。”“胤禛。”两人不约而同地唤了对方的名字,相视而笑时,胤禛在从容耳边低低道,“离不开你。” 从容没有言语,只是抱得他更紧,她曾千百次地想要逃离这儿,回到自己的家,可是这一次,即使回了家,有父母家人,有福慧相伴,她也想他,时时刻刻都放不下他……“胤禛,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。” 胤禛抬眸,从容微笑道:“你就快要做郭罗洛阿玛了。” 胤禛双眉飞扬,“惜儿有了?” “嗯,三个月了。” “三个月?那么明年夏天,我就能做郭罗洛阿玛了?” 从容用力点头,“高不高兴?” “高兴,”胤禛笑得舒畅,“不过最好是个小子。” 他什么时候对男女也有要求了?从容疑惑地看着胤禛,胤禛笑着吻了吻她的唇,“都说小子像娘,那么到时候就会像我们俩多一些。” 从容失笑,“这也要争么?” “当然,”胤禛骄傲无比,“像我们总是更好一些!” 102吻别 胤禛和从容就在对新生命的期盼中度过了寒冬。转眼入春,惜儿肚腹日隆,这天进宫,人未到,肚先行,“娘,娘!”从容疾步迎出,半嗔半笑地扶住她道:“自己也快做娘了,还大呼小叫的像个孩子。” 惜儿满不在乎,“这有什么,我在娘面前总是个孩子嘛。” 从容对这个宝贝无可奈何,“像你这么长不大,成天叽里呱啦的,也不知道像谁。” 惜儿在从容的搀扶下,小心地靠在炕上,长舒一口气道:“反正从前皇玛法说过,我长得像你,性子像皇阿玛多一些。” “别的倒还罢了,就你这调皮多话的性子一定不像你皇阿玛,也不像我,不知像谁。” 惜儿一听,立即不依道:“你对皇阿玛调皮,皇阿玛对你多话,这还不是像你们?” 从容哭笑不得,她向来说不过她这个女儿,这时只能绕开这话,问她一些家事。惜儿一边说,一边轻抚自己的肚腹,眼角眉梢透出即将做母亲的喜悦。从容看着心里安慰,见她说着说着,似乎有些疲惫,便道:“你皇阿玛回来怕还要有些时候呢,要不要先进去躺会儿?” 惜儿摇头,“不用了,十三叔每天都同皇阿玛在一起,刚才听见我递进去的消息,说不定会同皇阿玛一起回来呢?” 从容细看她周身打扮,忍不住笑道:“怪不得今天拾缀得这么好看,原来不是为我和你皇阿玛,而是为你十三叔来着。” 惜儿也忍不住笑道:“我很久没见十三叔了,也不知道他好不好。” 从容微微皱了皱眉,“前些时总说有些咳嗽,这会儿天气暖了,也不知道好些了没有。” 惜儿听了,闷闷道:“都是齐泰不好,除了进宫,他哪儿都不许我去,不然我早去看过十三叔了。” “齐泰也是为你好,你前一向孕吐得那么厉害,这会儿显了肚子,怎么能去你十三叔那儿?” 惜儿咬了咬唇,怅怅看着窗外道:“天都快要黑了,皇阿玛怎么还不来?” 从容和惜儿守了很久,直到掌灯时分,才听宫门口喧闹起来。从容止住想要站起身的惜儿,“坐着吧,我去看看。”挑开门帘,从容就见一身明黄服饰的胤禛大步而来,眉头紧蹙,眸中全是忧虑。 从容迎上去问道:“怎么了?” “才刚得意儿来说,胤祥昨晚上痰里带血,今儿想过来时,又咳得都是血,过不来了。” 从容脸上变色,“带血……叫太医过去看了么?” “方才我已让周太医带了人过去,这会儿我让苏培盛去库房里取些灵芝、石斛的给送过去。” 从容颔首欲言,惜儿已挑开门帘急道:“皇阿玛,你让苏培盛带着我一起过去吧,我要去看十三叔。” 胤禛瞥见她挺着肚子,脸上血色全无,眉间疙瘩更紧,“你这副模样,过去做甚?”惜儿抿起唇角,现出同胤禛一样的倔强神色,“我这模样怎么了?十三叔又不是没见过。”胤禛瞪了她一眼。从容知道这对父女的脾气,也知道硬顶上对惜儿绝无好处,赶忙去扶了她出来坐下道:“你十三叔身子已经不好,你再这样过去,万一有什么不好,不是惹得你十三叔病上添病?” 惜儿一时哑口。从容向胤禛道:“这时候,可惜元寿同天申都在南海子,不然让他们过去瞧瞧,也放心。” 胤禛微微点头,“我刚才倒是想自己过去,可一想到……” “你这会儿就算悄悄地过去,万一给外面知道,也教胤祥难做人。” 从容说出的关键,正是胤禛忧虑的地方,他叹了一声道:“我就怕这个,别探病不成,倒成催命了。” 惜儿忿忿道:“这都是些什么劳什子规矩,皇阿玛,你都改了它吧。” 这君臣之间的规矩,哪是说改就能改的?从容摇了摇头,取出帕子为胤禛抹了抹头上的汗珠,“你别干着急了,我去看看就是。” “你?”胤禛捉住从容的手,“你怎么能过去?” “是啊,娘,我都不能去,你就更不能去了。” 从容看看他们父女,胸有成竹道:“以从容的身份自然不能去,若是以小白的身份呢?” “小白?”胤禛看住她,“要是给人看出来……” “不怕,”从容弯了弯唇角,“以前那么长时候都没人认出来,这会儿又怕什么?” 从容重又结起辫子,穿上太监服饰,低垂着头跟着苏培盛进了胤祥的卧房。房里收拾得十分简单素净,嫡福晋兆佳氏正拿着一碗粥,一勺勺吹凉了送到胤祥唇边。胤祥慢慢吃着,忽然间似乎呛着了,连连咳嗽了几声,兆佳氏急忙为他抚胸捶背,他却望着苏培盛身后那熟悉的身影道:“你……你们怎么来了?” 苏培盛已跪了许久,这时听问,急忙将手上物品奉上道:“回王爷的话,这是皇上让奴才拿来给王爷的,皇上说,上回高丽人进贡的几支红参还未用,这回给王爷用正好。皇上还说,有一味天下难得的药,不知能不能稍解王爷病痛。” 胤祥半靠床头,只望着从容,“天下难得,什么药?” 苏培盛低头,高声道:“苁蓉。” 苏培盛借着说苁蓉的用法,引着兆佳氏去了外间。胤祥想要坐直身体,却禁不住连番咳嗽,从容忙上前扶住他,又为他端了水来。胤祥喝了几口,气息仍是急喘,从容看他脸色青白,身上也成了皮包骨,心里不由酸涩,“你好好躺着吧,起来做什么?” “我没事,只不过昨天晚上没睡好,今天才这么没精神。”胤祥凝视着从容,蓦然嘴角微弯道,“这么多年,扮上还能唬人。”从容一笑,掏出帕子为他拭了拭唇角,又为他掖了掖被道:“看你还会笑,应该没什么大碍,休息休息几日就该好了。” 胤祥点头,“本来就没什么大事,都是他们胆小,报给四哥了。” “你身子不好,自然要说的,强撑着可没什么好处。” 胤祥又咳嗽了几声,静静看着从容道:“你回去告诉四哥,我躺个几日就好了,那些灵芝、红参什么的,你还是拿回去,四哥一向操劳,留着给他补补身也好。” 从容摇头不肯,“你知道他的脾气,拿回去照旧还会送来,你听话,乖乖的吃了,好了,他知道了,比自己吃那些东西还要补呢。” 胤祥听着从容又拿出旧时哄他的语气,眉眼中不由皆是笑意。从容自觉失言,脸上禁不住一红,胤祥看着更笑道:“我记得小时候有一回也是咳嗽,你就说这话来哄我,还说什么等好了,就扮作大马陪我玩呢。”“那你这回好了,我就说动你四哥,一起去北边骑马玩,可好?”从容的笑容柔暖,胤祥的眸中也似有了从前的光彩,“好,有你这句,我一定速好。” 胤祥对从容的承诺,向来说到做到,只有这一次,他却失了言。每日去探病的太医回来后,不是自陈其罪,就说顺应天命,胤禛本就国事烦心,再听说病情,烦上加忧,身体也就有些支撑不住,身上发热,颌下本已消退的小疙瘩重又此起彼伏。从容要照顾他,又要关心胤祥的病情,还有惜儿即将临盆,一件件接踵而来,令她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,从早到晚,没个消停。 这天备完了惜儿的催生礼,从容用冰过的巾子抹了把脸,还未放下,已有宫婢进来问道:“娘娘,看这天快要下雨了,那盅银耳莲子羹还是奴婢去送吧。” “不用,”从容连连摆手,“替我放在提盒里,我自己过去。” 此时已是榴花盛开的季节,一路上如火似霞,分外夺目。从容想着惜儿即将分娩,心里自然觉得榴花盛开是个好兆头;可转念想到胤祥咳血不止,那鲜艳的红色又分外刺目。还有胤禛,身上时时带着低热,睡不好,吃不下,每日又要拖着病体处理政务。想到此,从容低头看了看手上的提盒,这样的身子,不吃点下去怎么行?可要不是她每日亲自拿过去盯着他吃完,他又不知道会放到何时再吃。从容叹息着摇了摇头,胤禛胤祥的病,都是从一个累字上头来的,若要他们不累,除非……从容抬头,看一看勤政亲贤的匾额后又摇了摇头,唉,他又怎肯离了这儿呢? 有太监看见从容,急忙从里迎了出来,从容将提盒递给他,正要问一问胤禛今日的状况时,就听身后有匆匆而来的脚步声响。她回头,发现一太监低着头,慌里慌张地直朝她身上冲来,先前迎出来的太监赶忙挡在从容身前,厉声喝道:“哪里来的?看冲撞了娘娘!” 那低头疾步的太监抬起头,结结巴巴道:“我……我有……有阿……啊急事,要……要……见皇……” 从容一听声音,就知是胤祥府里那个一急就结巴的如意儿,她抢上道:“如意儿,怎么了?” 如意儿见是她,双膝一弯,哽咽着道:“娘娘,奴才要即刻见皇上。王爷昨晚吃饭时还精神不错,可……可睡到半夜,就咳起了血,一……一痰盒阿……” 从容知道不好,急道:“太医怎么说?” 如意儿发不出声,泪珠儿扑簌簌落个不停,从容脑中一片空白:那个从小爱粘着她玩、长大又给她无限信任和支持的人就要走了,再也不见……从容拭了拭眼角,镇定一下心神,“如意儿,快把你身上的袍子和腰牌给我。” 如意儿张大了嘴,“娘娘,这……” “别多说了,快给我!” 如意儿不再多问,手忙脚乱地将外袍解了下来,与腰牌一并递给了从容。从容回头道:“小张子,还愣着做什么?快把你的袍子脱下来给如意儿。”小张子听命解纽襻时,从容已往外疾走道:“如意儿,你进去时同皇上说一声,说,就说我先去看怡王了!” 从容脚步如飞,先回了一趟自己的寝宫装扮好后,又马不停蹄地赶到了宫门口。有人牵来了如意儿的马,从容也不多说,翻身上马一扬鞭,那马便撒开四蹄往前飞奔,没多久便到了怡王府。门人见从容穿着如意儿的服饰,手上又有腰牌,也不敢阻拦,纷纷给她让开道路。 从容熟门熟路地到了后院,还未进门,就听里面传出嘤嘤泣声。从容心头大痛,紧走几步一下推开了门,房里黑压压跪着一群人,还有几个太医似在做着最后的努力。从容也顾不上理睬一屋子人的惊慌质问,三步两步走到床前,“胤祥!”好一会儿后,胤祥缓缓睁开双目,半天才道:“小白!” 从容一直强忍着的泪水几乎落下,胤祥颤颤伸出手,从容急忙握紧,“你怎么样?” “我很好,都是……咳咳……都是他们瞎着急。”说着话,胤祥示意满屋子的人出去,又拉着从容坐下道:“你怎么来了?四哥好么?是不是给忙坏了?” 从容看他神志尚清,心里总算稍稍安定,“他好,说要等着你回去同他一起喝酒办事呢!” 胤祥牵了牵嘴角,却引出连绵的咳喘,从容边抚他的背,边四处寻找他的外衣,“先别说这事了,你的袍子呢?我给你去拿来。” 胤祥喘着粗气道:“这天……这天就要下雨了,你要带我出去么?” “是,”从容从怀里取出那只盒子,“我带你去我家乡玩。” 胤祥看着那熟悉的盒子,了然道:“你想让我像福慧一样,去那儿治病?” 从容点头,吃力地扶起他道:“我们那儿别的都没这儿好,就是几个大夫的医术还算过得去,你只要到了那儿……” “我不去,”胤祥止住了从容的动作,费力地靠在枕上望着她道,“我不会去的。” 从容呆愣道:“为什么?难道你不想治好你的病?不想再同我们在一起么?” 胤祥深深地吸了口气,“想!可是寿数天定,从容,我的寿数就要尽了。” “谁说的?你只要到了那儿,一定会好的,以后长命百岁,哪里尽了!” “你自己说的,”胤祥望着她,似乎她此时仍是那个跟着胤禛的小瞎子,仍是那个抱着他、陪着他玩的小白,“天命不可违,你带我回去,就是违了天命,即使保得了我一时,也保不了我一世。” 从容不甘心,“那是你要倒回去见你额娘,我才那样说的,现在我是带着你往我家乡走,不算违了天命。不然你看胤禩、胤禟、还有福慧,不都没事?” 胤祥淡淡一笑,“他们没事,是因为他们的寿数未尽,而我的寿数,我最清楚。” 从容总以为胤祥会听她的话,会与她回现代把病治好,可现在听他一再说到寿数,心里更为烦乱,“你病糊涂了!你的寿数我说了算,我说没尽就没尽,你快给我起来!起来!” 胤祥听她似是赌气的话语,唇边笑容更深:“从容,别费力了,有这工夫,不如陪我说说话。” 从容挪不动他,颓然坐倒,“胤祥,为什么?为什么?” 胤祥唇边笑容凝固,眉宇之间似有一层烟雾笼罩,让人看不分明。此时天色更沉,似乎瞬间已到了黑夜,狂风怒吼,雨点也如疾鼓般落下。窗边的树叶婆娑,敲在窗棱子上啪啪作响,胤祥着了风,咳嗽更剧,从容急忙起身去关窗户。窗户摇摆不定,她不得不伸长手臂,探出了头,一切都被黑暗笼罩,只有那一片蓝色花海,被雨水冲刷得越发湛蓝,如最纯净的宝石,直澈人心。 从容回过了头,胤祥极轻地叹息了一声,“你看见了?”从容茫然不语,她一直以为他是个孩子,她以为他说要抱她是说着玩;以为那一声声的从容是从小到大的情谊;以为他在大婚之夜的举动,只是因为喝醉了……原来,不是他醉了,是她错了。 胤祥望着那关紧的窗户,似乎仍看得见那大片的蓝花,“从我这儿,看得最清楚。” “傻……”从容坐回床边,望着两颊透出不自然红晕的胤祥,“你真是傻。” 胤祥的笑容一如既往,“照你这么说,你不也是很傻?四哥……四哥在这上头也不怎么聪明。” 从容咬紧下唇。胤祥咳了几声,强忍喉头甜腥,“小时候,我一直都在追赶,二哥的字比我好,我要追;四哥的算学好;我也要追;八哥会说话,人缘好,我也学着他嘴甜。还有你,我也在追着你,想要快些长高长大,这样就可以抱着你,可是……可是真到了那一天,我发现,你要的并不是我的怀抱。” 有一串晶莹顺着从容的脸颊滑落,胤祥颤着手想要为她抹去,可刚刚触及,他就收回了手,“四哥为你采了那些花,你那样欢喜,我想,我想为你种一片。从容,你欢不欢喜?”胤祥的眸子纯净得就如那片蓝色,从容再也无法抑止,背转身去道:“欢喜,很欢喜!” 胤祥长舒了一口气,慢慢阖上双目,“我累了,我想睡了,从容。”从容握紧他的手,急切道:“胤祥,别睡!你还没告诉我,这花该怎么种?还有,胤禛还等着同你一起去木兰围猎,惜儿……惜儿就要生孩子了,等着你给他取名。胤祥……”胤祥勾起唇角,漾起一抹笑意,“木兰……我比你们先去了,到时,等你……” 从容望着胤祥仍带着笑意的睡颜,依稀还是少年时,他在她的怀里说,“等我再长大些,就能抱小白你了”;面对她的追问,他欲言又止,“永和宫”。“喜欢永和宫里的谁?是香羽?凝霜?”大婚之夜,他在山顶上抱住了她,他的唇很烫,很热…… “胤祥,胤祥。”从容低下头,唇瓣轻柔地落在他的额头。一直在一起,为什么……为什么要分离?   作者有话要说:据说,除非这个臣子是病入膏肓,否则皇帝是不能随便出宫看他的,而且为了谢恩,臣子在皇上探视完毕后,就差不多准备翘翘了~~≧◇≦ 103地动 “胤祥!” 从容霍然抬头,胤禛正扶着门边,脸色惨白,身子直颤。从容忙过去扶他,“胤禛,胤祥他……他睡了。” 胤禛恍若未闻,回头向苏培盛道:“快把那株雪莲拿出去让人炖了,过会儿胤祥起来就可以吃了。” 苏培盛皱着脸不知该怎么办,从容拭去不断滑下泪水,握紧胤禛手,婉声道:“胤祥太累了,他睡了。有什么话,们到外头说去。” 胤禛直直地看着胤祥,他知道他这个弟弟很累,他有这么多事要交托他去办;有这么多人要他去见,他是该让他好好睡一觉,养足精神……从容看着胤禛眼神,原本酸涩心头更是绞痛,“胤禛,们先出去吧,胤祥睡得那么…香…” 半晌,胤禛似乎才明白过来,木呆呆地点着头道:“对,胤祥一直都说他睡不好,这回难得睡好了,们出去,别吵醒他。”说着,他最后望了眼好像正安稳沉睡胤祥,慢慢地往外走道:“等胤祥醒了,就告诉他,在外头等着他。们兄弟俩许久没有在一起喝酒谈天了,今儿是个好机会,”苏培盛低头诺诺,胤禛自顾自往下说道,“让人烧几个好菜,再弄几壶好酒。不行,苏培盛,回去把树底下埋着寒潭香……”说到此处,他忽然顿住脚步,整个人都几乎靠在从容身上,“忘了,容容。胤祥身子不好,不能喝这么烈酒,得把去年埋荷花蕊起出来,那个喝了不伤身。” 从容紧咬住唇,忍着那几不能抑心酸,低低唤他一声,“胤禛。”胤禛低头看住她:他不明白,他容容为什么这般模样,过会儿他们就要同胤祥一起饮酒谈笑了,她怎么不高兴?她怎么在流泪?难道是太过欢喜了?胤禛指尖滑过从容脸庞,他手冰凉,语声也似遥在天际,“容容,胤祥会醒,是不是?他会醒,等他,等他!” 胤禛病倒,人事不知。直到有一天,他突然从梦中睁开双眼,望着窗外普照万物明媚阳光,听着枝头鸟儿似在传递喜讯叽叽喳喳,心里陡然间升起隔世之感。胤禛动了动唇想要说话,可嗓子里似乎塞入了棉花,干裂得发不出声来;他动了动手,手上也似拴了铅块,沉得抬不起来。 床头边上从容正埋着头,一向如云青丝之中也已夹杂了几丝华发,胤禛阖了阖眼,费力地伸过手去,一寸、两寸,正要抚上从容发时,从容忽然抬起了头。她看着胤禛有些不信,用力揉了揉眼,“醒了?”胤禛微微动了动唇,还没说出一个字,从容就已冲了出去,“皇上醒了,快进来。” 胤禛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,一群太医就已将他层层包围,灌药灌药、扎针扎针,等他们散开,胤禛已成了一只刺猬。从容望着一脸哭笑不得胤禛,解释道:“久睡不醒,喝了多少药都没用,后来还是何太医说用针,试了三日,果然醒了。” 胤禛张了张嘴,从容忙道:“别动也别说话,何太医说醒后扎第一针最为关键,气血顺畅,就好了。”胤禛不满地转了转眼珠,从容将手探入他掌心,由他握住道:“小半个时辰就好了,别急。”胤禛望着她牵了牵唇角,从容看他眼色,猛然间想起自己刚才埋头在床,脸上一定不太好看,她想抽回手整理一下,胤禛却偏是不放。 从容冲着他皱了皱鼻,可一转眼,那无奈嗔怪脸色已全被后怕与不安所取代,“胤禛,以后要是再睡这么久,再这么吓,就……就……”从容说不下去,胤禛紧住她手,眸中全是安慰之色。从容似乎好了一些,良久,低头在他耳边道:“白首不离,白纸黑字写着,不许耍赖!” 胤禛又在床上躺了十来日才算缓过劲来,这天下床走了一圈,就有弘历来报政事。胤禛默默听完后,脸上虽没什么表情,口气中却夹着一丝赞许,“处置得还算妥当。”弘历连日来吊着心总算有了个安歇之处,静静听完胤禛几处提点后,他起身告退。胤禛望着他背影,低低道:“这孩子出息了。” 从容看他似乎很有感慨,坐在床边点头赞同道:“这些时日都亏了他调停,不然可就一锅粥了。” 胤禛微微一笑,从容忽然道:“既然他这么出息,不如以后那些差事还继续让他办着,要有什么事再来为,如何?” 胤禛连连摇头,“他毕竟年轻,阅历也浅,一时之事尚可支撑,时候一长,怕是会出不少纰漏。” “要有什么漏子,帮他补救不就好了?” “那怎么行?牵一发动全身,事关天下百姓生计,怎能出漏子?”胤禛正色。 从容扁了扁嘴,“呀,动不动就是天下百姓,不能出漏子,心里头全是这些,自个身子就放在一边。” 胤禛侧首,目光柔和,“从前或许是,现在天天在耳边念这个,哪敢再放在一边?” 从容不做回应,胤禛又道:“身子第一,听话。” “光听话就够了么?” 胤禛一笑,揽她入怀,“不光听,还要做……哎,容容,逃什么?” 深秋时节,有英吉利使臣来访,因还未从圆明园移回宫中居住,胤禛便决定在船上接见他,顺便带他赏一赏园中美景。正在双方谈笑风生之际,一直平稳得如在平地龙船猛然剧烈一晃,胤禛本不以为意,可之后,晃动加剧,众人杯中酒水泼溅得到处都是,再看两岸,天地变色,屋瓦横飞,行走着宫女太监都在大呼小叫、四散奔逃。 胤禛稳住心神,召人进来道:“怎么回事?”那太监跪倒在地,声音尖得刺耳,“启禀皇上,好像……好像是地动。”一众大臣脸上变色,英吉利使臣则在胸前划了个十字,叽里咕噜地祷告着什么。苏培盛歪斜着身子,扶住临窗而望胤禛道:“皇上,要不奴才让人多下几个锚定一定,这时候倒还是留在船上安全。”“屁!”脸上未变胤禛此时却动了急火,“朕要去万字房,快去吩咐,快去!” 船工不敢怠慢,迅急掉头,不一刻便到了万字房。还没等停稳,胤禛就等不及,甩开众人先一步跨上了岸。岸上尘土飞扬,索幸当时水中地基稳固,几处殿宇只是摇晃,并为坍塌。那些抱成一团,不知如何是好太监、宫女见他行来,皆像找到救星似跪了下去。 胤禛一边用目光搜寻,一边问道:“皇贵妃呢?在哪儿?” 值事宫女忙拨开众人,跪前几步道:“禀皇上,皇贵妃去了莲花馆,还未归来。” 莲花馆?胤禛知道从容对弘历多有关怀,这一去必是要待上一会儿,“去了多久?” “约摸……约摸有小半个时辰了。” 胤禛不再多言,回头向苏培盛道:“让人送那洋人回去,朕去莲花馆。” 一片昏暗中,弘历吃力地抬起头,横塌下来梁柱已将出口死死堵住,顶上倒似有些许天光透下,只是天色蒙蒙,看不出是什么时辰。弘历费力地挪开压在背脊上碎石木块,坐起身来揉了揉僵直发硬背脊,深深地呼吸了几口气。刚才好险,要不是有哪个不打眼撞了他一下,那个放着一大盆茂兰花架子就砸到他身上了。弘历暗自庆幸,拂了拂身上尘土,正想去看看那个没长眼还活着没有,旁边碎石下就有人痛楚地呻/吟了一声,“痛!” 弘历低头,就发现从容像个泥人似地伏在地上,兰花、散土、瓷缸碎片与支离破碎木头架子都压在了她身上。“……怎么样?”愣神许久弘历终于想到探身过去,将那些东西都一一拿开。从容动了动,半转身想要查看自己痛得麻木右腿,弘历先她一步,试探着按了按,“大约……大约是断了。” 从容倒抽了一口凉气,在他帮助下翻过身来,“怎么样,还好么?” 弘历从自己身上扯下一段布条,为从容包扎着道:“还好。” 从容似是松了口气,望了望四周道:“应该是地动,幸好,人没事。” 弘历想到刚才一团混乱,重重哼了一声,“那几个奴才倒溜得快,回头看给他们几鞭子。” 从容好笑地看着这个一向与她别扭儿子,他模样似她,说话口气却像足年少胤禛,真是有趣。弘历正偷眼瞄着从容,刚才她是有意救他,还是出逃时无意之举?不过看她这会儿还笑得出来,一定是被花架子砸坏了脑袋。 弘历起身装作四处查看,躲开了从容看他目光。他转了一圈,发现这间偏殿已损毁了大半,剩下一小半因为两根斜着梁柱勉强支撑着,暂时还没有倒塌迹象。弘历试着叫了几声,外面并没有人应声,他抬高了头,望向那透出天光地方,许久,又皱起了眉头。那个地方离地甚高,靠他一人一定爬不上去,惟一希望…… 弘历看向从容,半天又颓然在她身边坐下,这时候她腿断了,又怎么能帮他?从容看他埋头闷坐,便宽慰道:“皇阿玛一知道们被困在这里,一定会派人来救们,别太担心。”弘历点了点头,在心里默念了一句,“但愿不会太晚。” 胤禛一到莲花馆,就有惊惶失措宫人向他诉说当时情状,胤禛越听,眉头就皱得越紧。那宫人越说越胆寒,声音也越来越尖,“皇贵妃每回来,都要奴才们在外听候吩咐,所以奴才……奴才们想要进去救人时候,房子已塌了大半,进不得,奴才……” 胤禛一挥手,止住浑身筛糠宫人,“里头就剩下他们母子?” “是……是。” “好,万一他们有什么事,朕把们都给埋了。” 那宫人瘫软在地,胤禛不再理他,只吩咐人赶快救人。可就在一众侍卫、太监拿齐工具,摩拳擦掌地准备出力时,又是一阵天摇地动,令众人晕眩得根本再无法移动脚步。 剧烈摇晃中,纷纷而落砖瓦激起漫天尘土,迷人睁不开眼。弘历一时想护住自己头脸,一时又想护住无法移动从容,手忙脚乱间,从容推了推他,指一指不远处横倒着条桌道:“躲到那底下去。” 弘历一经提醒,立时半扶半拖着从容躲到了桌子底下。看着不断落下砖瓦,他脸色发青道:“这要是都塌下来,……们……” “不会,不会有事。” 弘历瞥了从容一眼,惊讶于她说话时坚定,“怎么知道?” “当然知道。”从容拂开扑面而来烟尘,咳嗽着道,“不然们打个赌?” 弘历默然,待地面停止晃动后,他探出头去道:“幸好,那洞没给堵上。” 从容也跟着他看了一看,“这会儿不晃了,不如先上去看看,看能不能出去。” 弘历摇头,“这么高,够不到。” 从容抬头敲了敲桌肚,“先爬上桌子呢?” 弘历钻出去,用手比划了一下,“不够,还差一点。” 从容四处张望了一下,原先殿中陈设家什大多给埋在了废墟底下,惟一留下几件,又是一人之力挪不动,除非……她思索片刻,道:“撑着桌子,踩着,不就够得到边上那根柱子了?” 弘历愣怔道:“腿伤成这样,怎能站得起来?再说也不能踩着……” “大丈夫做事,不拘小节,何况看这情形,不定哪时还要地动,万一这间殿都塌下来,再想走可就来不及了。” 弘历迟疑,从容又道:“外面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形,皇阿玛那边还不知道怎么样了,到时就算过来救咱们,有人指路也比摸瞎好。” 弘历意动,从容看他不出声,便拖着伤腿钻出桌底,“先把桌子挪过去。”弘历听话地挪好了桌子,回头又扶着从容到了桌边,“撑不撑得住?”从容白着脸,紧咬齿关咯咯作响,弘历瞥见她伤腿处不断有鲜血渗出,为难地道:“不行就再等等,指不定就有人来了呢?”从容示意他松开手,“能行,快上去。” 弘历看她撑着桌子手不断打颤,心里不知是何滋味,“额……皇额娘,……不用待这样好。” 从容唇角已被她自己给咬破,“和天申、惜儿、还有福慧,都是额娘好孩子,不待们好,还能待谁好?” “可上回……从前……” 从容不待他说下去,催促道:“别想着从前事了,快去罢。” “嗯。”弘历挽了挽袖子,将长袍下摆掖进了腰带,“等一等,很快就会带人回来救。” “好!” 从容不再说话,只是扶紧桌沿,弘历站上她肩头时候,她不由屏住了呼吸,只觉得惟一能支撑自己左腿也似断为两截。身体已不像是她自己了,眼前发黑,背后凉飕飕也不知是冷汗还是热汗,从容深吸几口气,将背脊挺得更直,脑中只有一个念头打转:送他上去,送他上去! 弘历伸展四肢,终于够上了那根梁柱,他蹬上去后,立即向下看了一眼。从容已瘫倒在桌前,伤腿不自然地扭曲在一边。弘历急忙问道:“怎么样?”半晌,从容方发出虚弱声音,“没事,快!快!” 此刻大地又开始抖动摇晃,弘历不再拖延,顺着“吱嘎吱嘎”作响柱子往上爬,房顶掉下碎石瓦块都打在了他身上,他也不躲避,只一心向上。终于,那个小小洞口已在眼前,透过微光,他已能清楚看见自己沾满泥垢手指。弘历动作从没有这样敏捷过,在失败了几次后,他终于在晃动中够上了洞口,正在他将腿也够上去时,一声巨响,烟尘四起,原先那根歪斜梁柱已完全倒下,而从容,不见踪影。 胤禛一边向那些赶来朝廷大员做着指示,一边看侍卫、太监各司其职,有序地移开那些废石残垣。不一时,胤禛似乎有些看不过去,往倒塌处走了几步,“们小心些,万一……”他话还未完,就已淹没在一众臣子口水中。 “皇上,千万小心,不要再过去了!” “皇上,保重龙体是要紧。” “皇上,还是避往船上好,这儿有奴才们照应。” 胤禛眉头皱拢,怒火伴着地动一起袭来,“皇贵妃还在里面,朕上什么船?” 地动山摇时,也无人来听他话了,只一窝蜂地将他往另一头引。苏培盛半扶半拖着他道:“皇贵妃吉人天相,皇上自可放心。”怎么能放心?胤禛踉跄着脚步,不断回头,忽然,他顿住身形,看着几个官员在他跟前摔了个狗啃泥,“皇上?” “弘历?”胤禛直直望着在混乱中不断靠近人影,“弘历,是弘历!”胤禛疾步往回走,那群大臣拼死拦住道:“皇上,那儿危险。”胤禛奋力想要分开人群,正纠缠间,灰头土脸弘历已拜倒在前,“皇阿玛,儿臣不孝,皇额娘……皇额娘还在里头。”晃动渐渐止住,胤禛站定,强自镇定道:“她怎么样?又是怎么出来?” 那根柱子正倒在从容前方,土石劈头盖脸地打在她头上、脸上、身上,四周一切都似在不断转动,从容匍匐着钻入桌底,任由钻心疼痛将她带入黑暗。“容容,容容。”似乎是胤禛声音,那样焦急与无措,从容一下睁开了眼,确信自己并不是在梦中,“胤禛,在这儿!胤禛。” 没有人应她,她声音干涩轻微,即使听见,也无法听懂。那呼唤越来越远,从容拼命地随着那声音爬出,她手上全是血,伤腿也不断带来刺骨痛楚,可是,她还在不断地爬着,喊着,想要追上他……大地再一次振颤起来,那些原本已找好位置残垣也不再安分,从容挪不动,也发不出声,只得蜷曲着身子,默默祈祷着她夫君平安无事,她孩子也远离险境。 这一场地动令京城内外不少房屋坍塌,百姓游离失所。胤禛一头下令拨银赈灾,救济民生;一头命人在倒塌偏殿前围起毡幕,就近看着人挖移废墟,救援从容。胤禛本以为凭着弘历所指位置,救出从容不过是一日半日工夫,可是因地动频繁,弘历逃出时所用洞口又已塌陷,每次救人都无功而返。 胤禛烦躁日甚,有一次甚至亲手去搬起了石块,吓得苏培盛赶忙去叫来了弘历,一齐劝阻道:“皇上,小心龙体阿。” “皇阿玛,儿臣来搬吧。” “一起搬得快些,来,拿去。”胤禛直起身,想将一块大石交给弘历,可还没等弘历接稳,胤禛手就是一松,险些砸到他脚面。弘历也顾不得什么了,直接伸手扶住胤禛下了废墟,道:“皇阿玛,日夜不寐,若是引发旧疾该怎么办?就是给皇额娘知道,也不会心安。” 胤禛想到从容,心里就觉得空空没有着落,“没事,快去看着他们,都两天了,若是再拖下去,怕……”胤禛将唇紧。 弘历点头道:“儿臣知道了。儿臣会看着他们,儿臣还想……” 弘历顿了顿,胤禛问道:“想到了什么?” “儿臣想,这两天地动不断,若一味在前面搬移,挖得重了,怕伤了皇额娘,轻了,又没个寻处,不如,不如从后头开挖。” 胤禛蹙眉,“前头有人说了,若动一动,怕是这殿都要塌下来。” “儿臣不挖底下,只在墙上凿个小洞,够人钻就行。” 胤禛没说话,弘历看他意动,又道:“虽说这法子有些冒险,不过再拖下去,儿臣怕皇额娘身子吃不消。” 胤禛想到从容腿伤,又想到她已连着两天没有食水,心里交衡片刻,立即道:“好,就按法子,快去。” 弘历带着人开始在后面挖凿,胤禛半蹲在废墟前,心里也像有把凿子在凿似,无法平静,“容容,不要睡,还有许多话没对说,还有许多事……福喜,不是一直想知道福喜下落?还有香羽和小叶子,他们……”他正絮絮地想要往下说时,从另外一头忽然传来一阵欢呼,他扬起头,就见弘历小跑着过来,“皇阿玛,成了!” 胤禛跟着弘历转到后面,那小洞凿在半人多高,仅供一人钻入,弘历兴奋地道:“皇阿玛,儿臣刚才用灯照过,里头那两根柱子应该还在撑着,到时只要儿臣动作快些,一定能接到皇额娘出来。”胤禛拍了拍他肩,“好孩子。”弘历以为他准了,忙叫着人为他收拾,胤禛却阻止道:“有这份孝心,很好。不过,朕要自己进去,好好守着。” 弘历大惊失色,“不行,皇阿玛。里面总是危险,万一再次地动……到时……”胤禛眼光在那些欲出言阻拦人脸上一一扫过,静默中,他看定弘历道:“有事要办,万一朕有什么,”他手郑重放在弘历肩头,“以后,都靠自己了。” 以后都靠他自己?都靠他?弘历从大喜中回过神时,胤禛已勉力从洞中翻了过去。弘历咳嗽一声,语声中有了从未有过威严,“看紧些,有什么动静就快把皇阿玛带出来。”侍卫不敢怠慢,即刻低头,“是!” 胤禛进入后,就觉得里面潮闷异常,他适应了一下黑暗,就开始往垮塌方向走,“容容!容容!”回应他只有碎石踩在脚底声音,胤禛心沉了一沉,接过侍卫递上火折子后,他开始弯腰低头,细细搜寻,好一会儿后,有侍卫低低叫了一声,“皇上!”胤禛向他所指看去,就见墙根处有个石块状人影,胤禛走近几步,“容容?”“水……水……”从容不断呓语,“喝水……” 那些碎石又开始跳动,勉力支撑着柱子也开始发出喀啦喀啦声响,侍卫们担忧地望着头顶,胤禛拭了拭从容发烫额头,将她从碎石中抱起,“容容,过会儿就有水了,再忍一忍。”“疼!”从容挣扎了一下,艰难地睁开了双眸,胤禛调整了一下姿势,小心不碰到她伤腿,“容容,很快就好了。” 从容似乎从遥远梦中回过神来,“胤禛,怎么在这儿?”此时又是一下剧烈晃动,紧随其后振颤令人双膝发软,只能伏倒在地。胤禛一边护住从容头脸,一边道:“别怕,过会儿就能出去了。” 从容看看惊魂不定侍卫,又看了看那一再倾斜支柱,“先走,趁这会儿还没倒,快走!” “要走一起走。” “抱着怎么走?”从容推了推他,“不要管了,胤禛。” 胤禛不听,从容几乎要哭出来,“快走啊,再不走就来不及了,胤禛……胤禛!” 胤禛恍若未闻,在一片石雨中,他忽然站直了身子,“朕是天子,天怎么会与朕为难?朕说它不会倒,就不会倒!”石雨纷纷,胤禛脊背挺直如柱,而一直挺着柱子,却愈加倾斜,不断发出令人胆战心寒声响。 天际,乾坤颠倒,惊雷震耳…… 作者有话要说:雍正八年,北京发生的地震是6。5级,震感强烈,而且余震不断,持续了大约有一个月时间 104青山 乾隆元年。 长长甬道,不灭长明灯,昏黑幽暗地宫中,静静矗立着三人似已化作了三座泥俑。不知过了多久,一身孝服惜儿时在忍不住,动了动僵直腿脚,在她边上弘昼立即扶了她一把,向背手而站弘历道:“皇上,这里闷得慌,还是早些出去罢。”弘历“嗯”了一声,脚上却没有动弹。 惜儿撑着腰,低头抚了抚自己再度隆起小腹,“皇阿玛与娘总还会回来,皇上对着这副空棺材有什么好看?”弘昼捏了捏她手腕,惜儿却没有他顾忌,“说错了吗?有这会儿呆站工夫,还不如多去办几件政事,到时候等皇阿玛回来,也算有个交代。” 弘历回过头,对着神色紧张地弘昼道:“天申,拉惜儿做什么,她说得对,朕听她。”弘昼听罢,出了一口长气。惜儿大咧咧道:“就是,皇上都说说得对,还拽做什么?”弘昼偷偷抹了把冷汗,这个小妹妹,明知道弘历已经登基称帝,还在一口一个“”,真是不要命。 弘历却似全没放在心上,微微一笑道:“对,除了福慧,就是惜儿最懂皇阿玛心思。不过方才可不是呆站,是在想皇阿玛……” “想皇阿玛什么?”惜儿好奇道。 “在想,即便做再多事,等皇阿玛回来后,恐怕也不会高兴。” “为什么?” “看皇阿玛对即位一事未必知情,做得越多,恐怕他老人家到时越不高兴。” 惜儿很少听见弘历说出心底话,此时听见,少不得为他筹谋筹谋,“不是说,娘临走前留给信中不就是这样交待么?按娘嘱咐做,怎么会错?” “不错,按额娘心意,是没做错;不过若按皇阿玛心意,就属忤逆了。” 弘昼想了想道:“即使皇阿玛再不赞成,这米已成炊,还能有什么办法?” “就是,”惜儿点头道:“国不能一日无君,皇阿玛最勤政爱民,自然清楚其中利害。况且,皇上这次继位,只不过是把日子提早了,别,可都是按皇阿玛心意来。” 弘历望着眼前紫檀棺木,神情间依旧显得有些不定,他难以想象,当胤禛回来后,发现已改朝换代,发现他弘历在玉牒文书中所做手脚,该会怎样雷霆大怒?惜儿与弘昼似已看出他心中所虑,一齐上前道:“再不济,总有额娘为皇阿玛消火,皇上还担心什么?” 额娘……确,他从前那样讨厌额娘,如今,却已是他最大靠山。额娘既然可以在地动中拼死推开他;可以拖着断腿为他支撑,那么以后皇阿玛纵使发再大火,也绝喷不到他身上。弘历越想越觉得自己杞人忧天,他迈大步朝外走去,待弘昼扶着惜儿走出后,他立刻转身,大声喝命:“封死!” 疾驰马车中,胤禛坐得如松柏,脸上冷得像冰块,一双寒眸只向着窗外。从容挪啊挪地挪到他身边,像橡皮糖似地挨着他道:“说句话好不好?”胤禛两眼朝天。从容声音更柔,“吃块巧克力好不好?”胤禛闭上眼,嘴成一线。从容歪在他身上,对着他耳朵开始吹热气,“给说个笑话,让笑一笑好不好?”胤禛“哼哼”两声,终于开了金口,“不听,不笑。” 从容叹了口气,“弘历是钦定储君,这会儿继位,又不高兴什么?” “怎么会高兴?一回来什么都变了,也没人出来说句话。” “不是早就要同解释么,又不听。” 胤禛斜了她一眼,“先斩后奏,还听什么?” 从容暗暗偷笑,被胤禛捉住,狠狠瞪了她一眼,“早知道如此,那时候才不会随去那儿治什么病。” 从容回瞪他道:“又胡说!难道这皇位比性命还要重要?” 胤禛不吭声,板着脸又开始存气。 从容靠回他肩头,声音如那潺潺春水,“身子若是好,再当几年皇上也不拦,可病得那样重,就算强撑着坐在那龙椅上,一天两天,一年两年,又能熬到几时?”胤禛固执地将头别过去,从容也不理他,继续说道:“那年答应好好保养,可时候一长,国事一忙,就又不记得了。胤禛,知不知道这五年来每天都很怕,怕累病了;怕又像从前那样一睡十来日,怕……怕扔下一个,再也不对笑,再也不起来欺负。” 胤禛动容,回过头来看着从容,从容望着他,目光中全是爱恋与不舍,“就是这么自私,就是想要与在一起,一直在一起。要恼,怪,也要这么做。” 胤禛看着她眸中莹莹泪珠,大手抚上她脸颊,“恼过了,这会儿不恼了。” 从容吸了吸鼻子,“真?” 胤禛想了想,“还有一件事,不是恼,是奇怪。” “什么奇怪事?” “临回来前,在那书架上找着一本《雍正传》……” 从容立刻猜到他奇怪什么,装傻道:“怎么自己要看自己自传,自恋阿?” 胤禛不理她打岔,直接道:“还好看了一看,不然,怎么知道后妃中,少了名字?还有,又从哪儿多出来这么几个孩子?” 从容咳嗽了几声,胤禛捉住想要逃开她,郑重问道:“容容,究竟怎么回事?” 从容垂眸,不看他眼,“想着,这许多妃子,既然占不住皇后位子,排皇贵妃也没什么意思,所以……所以让弘历给改了改。” 胤禛手上用力,令她看住他道:“就因为这个,让弘历大费周章?容容,说实话!” 从容凝神看着他眸中自己,她想要在他眼里,在他心中,想要与他一起后世留名,可是有时候,事情并非如此简单,“那时候不能抚养自己孩子,玉牒上元寿、天申生母是秋宜和燕芸,惜儿则寄在胤祥名下,此后也一直未改。如今若要改动,平白又是一场风波。弘昼、惜儿倒也罢了,可弘历,他已是一国之君,难道还要任人议论他身世?” 胤禛沉吟道:“知道改玉牒是桩大事,所以一直想等到国事安定时再动,谁想到……容容,即使不改这三个孩子生母名姓,也不用让他把名字给抹去,让福慧成了若娆孩子。是惟一妻子,可没动过别人,留不下那么多个孩子。” 从容看胤禛一脸着急表态,想笑,又笑不出来,“胤禛,知道不是这里人,根本不应该在这儿。在身边,已经改变了很多事,怕……怕若是留着自己名姓,一切都会随之而变,到时候……” “到时候怎么了?” “到时候,到了2012年,也许就没这个人了,又怎么过来?又或许,知道有个与同名同姓妃子,即使过来,也不想与在一起,即使在一起,也不会像现在这般好。” 胤禛听得一脸迷茫,“这会儿不就是与在一起么?为什么要到什么2012?还有,知道自己会是妃子,不更应该留在身边么,还能到哪儿去?” 该怎么同他这个古人解释蝴蝶效应呢?又怎么解释人逆反心理呢?若是早知道结局,她在做他小跟班时,又该如何自处呢?从容舒了口气,抬头在胤禛唇上一吻,“不知道,只知道自己是小瞎子时候,想与在一起;是荣容时候,想与在一起;是皇贵妃时候,也想与在一起。胤禛,不在乎是否能后世留名,只要能在身边,就足够了。” 胤禛长久地凝视着从容,从回来后就不断积攒满腹怨气此时已是消失殆尽,“容容,也是,有就够了。” 从容勾住他脖颈,“那就不许生气了。” 胤禛一笑,低头在她唇瓣上流连许久,“再生气也没办法,以后不是皇上,做不了主了。” 从容嫣然,奉上双唇任他轻吻咬弄,就在两人都气喘吁吁,浑然忘时,马车忽然颠了一下,从容不适地动了动。胤禛松开她少许,关切道:“腿上又疼了么?” 从容蹙眉,“还好,就是这几天时气不好,总有些刺刺感觉。” “在那边就说让找个大夫看看,又不肯。”胤禛边说,边熟惯地为她揉腿。 从容舒服地眯起眼,“这是那年地动时留下老伤,哪里能看好?” 提起那年地动,胤禛唏嘘不已,“幸好那时只是伤了腿,不然……” “不然什么,要找老天报仇么?” “不然,这个天子就闹天庭去。” 从容嘴角弯弯,可想起一片石雨中胤禛,仍是心有余悸,“还好那两根柱子被唬住了,算是老天放们一马。” “别也算了,”胤禛低头看向从容腿,“就是腿断过,总也不如从前。” “又没什么大碍,”从容大度一笑,“况且要是全好了,拿什么让伺候?” 胤禛弯起嘴角,捏了捏她鼻,“矫情!前晚上要伺候,怎么老是躲开?嗯?” 虽说老夫老妻久了,可说到这个问题,从容依旧像个新媳妇似地涨红了脸,“那晚福慧就睡在隔壁,万一听见了怎么办?” 听从容提起福慧,胤禛眉头又皱了起来,显出一副不以为然样子。从容不解道:“怎么,看样子福慧也惹到了?” 胤禛抿了抿唇,“这孩子如今成天嚷着说要做什么演员,又说要做什么老板,真是乱七八糟。” 从容哧地一笑,“还以为什么,他还是个孩子呢,听他。” “哼!”胤禛脸色沉了下来,“孩子就能胡言乱语了?他成天同老九在一起,才会成了这个模样。照说,就该让爹娘带着他搬个家,再不同他来往就好了。” 从容坐正身体,好笑道:“让他们搬到哪儿去?再说胤禟又没什么,演员和老板,都是们那儿最吃香差事阿。” 胤禛脸色更差,“这是说他教得好?” “也不是,不过也没什么大错。” “哼哼!” 从容暗笑,拉过胤禛手道:“们那儿可没皇上这份差事。” “不做皇上也可以做别,就是不能做什么演员、老板。” “好,好。”从容答应着,蓦然间似是想起了什么,“不过……不过没法告诉他了。已经把那个盒子交给天申,让他找个地方收起来了。” 胤禛扬起眉尖,“交给天申,那是不想再回去了?” 从容颔首,“在哪儿,就在哪儿,还回去做什么?” “不想看看福慧,不想见……见他?” 从容眸色坦然,笑意安乐,“儿孙自有儿孙福,呀,守着一个就够了。” 胤禛露出笑颜,揽过从容道:“不回去最好,省得穿那些古里古怪衣服。” “嗯。” “吃那些难吃菜。” “嗯……” “还有老九,每回总得同他比快。” 从容憋不住,笑出声来,“他不过要行个洋人见面礼,这人,真小气!” 胤禛一撇嘴角,搂得从容更紧些:洋人见面礼,当他没见过阿?哼,他才不会让老九亲从容脸呢,想都别想! 三年后。 蓝天如洗,一碧无云。重山叠翠中,有一条如玉带般小河蜿蜒绵长,因是春夏交替之际,地上落英缤纷,淡白粉红,似是铺就织锦花毯。空气中弥漫着初绽合欢花香味,随着清风阵阵飘散。 一银发白眉老者穿着家常衣衫,拄着拐棍一步三晃地走出村口,还未等他多走几步,就有一对花白着头发夫妇从后追上了他。 “说,福公公,您怎么又出来了?快跟们回去吧。” 福喜眯缝着眼看着小叶子,“四爷同小瞎子到这会儿还没回来,得找找他们去。” 小叶子揉了揉耳朵,这老爷子,年纪虽大,嗓门可真不小。“到天黑了,四爷同小瞎子自己就会回来,您老急什么。” 福喜咂巴着嘴道:“哎,这就没清楚啦。四爷要是同小瞎子在一起,没人叫是不会想起别,到时可有们等咯。” 小叶子苦笑着低声自语,“等就等吧,总比看四爷冷脸强啊。” 福喜斜睨他道:“说什么呢?” 扶着福喜香羽软语道:“他是说,等着也比您这一路过去吹冷风强啊。” “哎,这点山风怕什么?”福喜边说,边挣着要往前走,“四爷岁数也不小了,小瞎子腿又有毛病,这要是摸黑回来,摔上一跤可怎么办?呀,在宫里服侍四爷这么多年,出宫后又能蒙爷惦记着给接到这里,老命能留到今天,还不都是四爷给?不多照顾着点,怎么对得起爷,对得起娘娘,对得起……”福喜滔滔不绝地表着心迹,小叶子和香羽苦笑着对视一眼,唉,这倔老头,四爷眼下最不想要,还不就是他多多照顾嘛! 玉带似河边,芦苇随风轻摆,发出沙沙声响。一片安宁静逸里,有人低低埋怨道:“重!不要!” “那轻点。”衣衫簌簌声响,“这样行了么?” “不好,还是重……头太重。” “那可没办法了。” 说着话,将头枕在从容腿上胤禛惬意地伸个懒腰,将高高挽起裤脚腿探入了河里。 从容无奈地看他道:“哪有人像这样钓鱼?” “坐得乏了,得让歇歇。” 从容好气又好笑,“从前一坐就是一天,那会儿怎么不说乏呢?” “也不知道。那时候满心里就是国事,一点儿都不觉得累。如今……如今大约是没什么可想了。” “哪里没什么可想?”从容掰着指头道,“可以想早上起来吃什么,中午吃什么,晚上吃什么。每天能钓到几条鱼,怎么做,是红烧还是清炖……” 胤禛越听,笑意越浓,“今儿想完了还能想明天,明天想完了还有明天明天是不是?” “就是,总也想不完。” 胤禛大笑。 从容被他笑得莫名其妙,“怎么,说错了吗?” “从前想着国事时候,万事都是做主,有用。眼下,想吃什么都是同香羽说了算,想了也没用。” “怎么没用,说想吃什么,就做给吃。” 胤禛眸光一闪,“真?” “真,”从容颔首,“想吃什么?” “奶油馍馍。”胤禛说得干脆利落。 “奶油馍馍?”从容却是皱起了眉,“这里哪来奶油阿?再说知道发不来面。” 胤禛眨了眨眼,狡黠道:“不用发面。” “不发面怎么做?难道凭空说说就……”从容低头,满腹狐疑下瞥见胤禛目光落处,突然间就明白过来,“嗳,……坏……” 她涨红了脸,伸手欲推胤禛,胤禛一把拉住她手,笑微微道:“说想吃什么,就给吃什么。” “这个不给。”从容声细如蚊,挣扎着想抽回手。 胤禛抓得更牢,“为什么不给?不是最喜欢给吃?” “胡说,哪里喜欢?”从容脸如火烧,身上发烫,“一点也不喜欢!” 胤禛笑得却是欢畅,“容容,在们那儿学了一招,说不喜欢,通常就是喜欢!” “胡言乱语!”从容似嗔非嗔,直起身就想走。胤禛动作奇快,翻身将她压在身下。从容脸上更红,“放开,给人看见像什么。” 胤禛低头轻轻吻她,“容容,真美。” “又瞎说,都老掉牙了,还美。” “就是美,不然总爱看着?” “迷魂汤,”从容伸手抱住胤禛,双眸成了弯弯新月,“不过爱喝。” 胤禛笑,低头正欲再吻,远处惊起几只雀鸟,遥遥地有呼唤声传来,“四爷……小瞎子……回去吃饭喽!” 胤禛呆了呆,“嗳”地叹了一口气,“叶生这傻子,又没看住福喜。” 从容乐道:“他和香羽都是老实头,怎么看得住福公公这个百岁人精?” 胤禛眉心一动,突然拉起从容道:“走,咱们绕到后面,吓吓他们去。” 从容好笑道:“都几岁人了,还学小孩子玩这个?” 胤禛挑眉,“怎么,不喜欢?” 从容粲然,握紧他和暖手,“喜欢,最喜欢!” 作者有话要说: 大家,《禛心》正文到此结束,要跟大家说再见了……病痛时曾经想完结这篇后就再也不动笔了,可是在想到一个新的故事时,又情不自禁地想写下来。不管最后能不能成文,我都想和大家说一句,你们是我写文的最大动力,谢谢你们的陪伴!!青山不改,绿水长流,咱们后会有期! PS:番外《胤祥》篇结束后,我会开定制印刷。想要四霸王和小瞎子陪伴入梦的,可以戳一下。 以下奉上八八九九的现代逸事,希望能博君一笑~~~特别是啦啦童鞋,多笑笑哦~~( *^_^* ) 一 吃苹果 梳着飞机头,一身西装的胤禟用力抱住了长袍马褂的胤禩,“八哥!” 胤禩被他唬了一跳,全身绷紧道:“九……九弟。” 胤禟激动地又大力拍了拍他,“八哥,我把东西都准备好了,你看。” 胤禩跟着他来到车前,“这是什么?” 胤禟拉开车门,不以为意道:“我的宝马。” “宝马?”胤禩上上下下打量着四个轮子的铁皮怪物,“这马怎么长成这样?” 胤禟一拍脑门,“八哥,这是车,不是马。” “车?你不说是你的马吗?” 胤禟一时解释不清,将手中物品一股脑儿塞给了他,“八哥,回头我再和你解释。你先换了衣服,我带你吃大餐去。” 大餐?怎么老九说的话他越来越不懂了?胤禩小心翼翼地接过胤禟递过的衣物,正皱着眉检视时,胤禟似乎想起什么,又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给他,“八哥,这是苹果,你拿着。” 胤禩拿着这扁平盒子,摸不着头脑,“苹果?” “是啊,最新的。” 唉,到底是九弟,知道他千里迢迢过来,肚子早就饿了,就带个新鲜苹果给他。虽然模样怪了点,不过只要能吃就行了。胤禩感激地看一眼胤禟,低头对着这盒子就是一口,就听嘎嘣一声,牙……崩了! 二 马褂哥 胤禟将公事处理完,想起许久没听见胤禩的消息,便拨通了他的电话,“八哥,最近忙什么呢?” 电话那头,吵闹声震天,“我?我在给人签名呢。” “签名?”胤禟好玄没从老板椅上给摔下来,“给谁签名阿?” “就是那些姑娘,没日没夜地盯着我哪。”胤禩有些得意。 胤禟有些担心,“八哥,什么姑娘阿?你可要小心。” “小什么心啊。你看电视就知道了。”说着胤禩挂断了电话。 胤禟立刻打开电视,新闻里,果然有胤禩神采飞扬的身影,“……以演《步步锥心》、《宫锁星玉》中的八贤王出名,人称‘马褂爷’,深受少女欢迎。最近他又接了新戏《一片禛心在玉壶》……” 胤禟张大的嘴,半天才晓得合拢。果然八哥比他聪明啊,亏他胤禟在这儿倒买倒卖,忙到吐血,八哥只要做他自己,大把票子和娘子就往他怀里钻阿……不行,不能让好事都给八哥占了,他也得想想法子。胤禟一边琢磨着,一边手脚利索地打开了自己的保险箱,从中拿出一套旧袍子。穿上后,照照镜子,胤禟满意地自拍一张,发上微博,起名“马褂哥~~~” 三 两只狼 胤禟、胤禩一起吃饭,谈谈说说的,胤禩说要去洗手间,可一走半天都没回来。胤禟等不及,也去了洗手间,发现胤禩正在门前转悠。胤禟问:“八哥,你怎么不进去阿?” “你看。”胤禩指了指门上的牌子,“一个‘ladies’,一个 “laddies”,我该进哪个?” 胤禟虽说觉得自己洋文好,可是看见这两个,也分不清东西南北了。一时门前又没有人进出,他也不想在胤禩面前示弱,犹豫了一下后指指‘ladies’说:“这牌子准是挂错了,男左女右,我们应该进这个。” 胤禩怀疑地瞅了瞅他,“男左女右,洋人也讲究这个?” 胤禟拍胸脯,“相信我,没错的。” 胤禩点点头,“好,就听你的。” 说着,兄弟俩一起进去。不过一会儿,又鼻青脸肿地逃了出来,后面跟着追打的人群,“下流胚!色狼!跑到女厕所里来!” 105番外 四季如歌 春,桃红柳绿 五岁的胤祥换下一身厚重冬衣,穿上轻薄春衫,顿觉浑身自在。他一路快步,还未进门就惊动了正在练字习书的胤禛。“四哥,四哥!”胤禛刚放下笔,胤祥就已兴冲冲地冲进来,红扑扑的双颊就像又香又甜的红苹果,“祥儿给四哥请安。” 胤禛一笑,拉起他的小手,“这么高兴过来,又有什么好事了?” 胤祥就着从容的手喝了几口茶,笑眯眯道:“天气这么好,四哥,我们出去玩吧。” 胤禛一向对这个弟弟爱护有加,此时春光明媚,自然不忍拂他的意,“好,去哪儿玩?” “御花园。” 胤禛眉间一动,“天天去,还不厌么?” 胤祥抓住从容的手,一张小脸好似最灿烂的春花,“小白说,天气暖和了就可以到那儿捉迷藏去。” “捉迷藏?”胤禛的眼风扫过从容,“是什么?” 从容尴尬地咳嗽了两声,“就是一个人蒙着眼睛数数,等到别人躲好了再去找,如果到数完了都找不出来,就是他受罚;如果把人找出来了,就是那个被找出来的人受罚。” 胤祥晃着小脑袋,一手又拉胤禛道:“听着就好玩。四哥,我们快去罢。” 宫墙下。 冷脸胤禛被迫闭着眼睛,大声数着数字,“一、二、三……”胤祥嘻嘻哈哈地跟在从容身后, “小白,小白,等等我。”从容回头道:“十三爷,你跟着奴才作什么?快找地方去躲啊。”胤祥扯住她的袍角,“你躲哪儿我就躲哪儿。”从容皱眉,一边留神听胤禛数数,一边弯腰蹲下道:“不行,这样万一给四爷找到,就成一锅端了。我们得分头躲。”胤祥不肯松开小手,“可我不知道躲哪儿好……要不,我躲山头上?” 从容急忙摆手,“不行,不行,那地方四爷一准找得到。” “那躲哪儿好?” 从容想了想,无奈领着胤祥钻进了假山洞里,“十三爷就躲这儿吧,只要不出声,四爷保准找不到。”说完从容回身要走,没想到胤祥仍是拽着她不放,“小白,这儿黑,我怕。”从容哭笑不得,“十三爷连骑马都不怕,还怕黑?” 胤祥噘起小嘴,哼哼唧唧道:“就是怕,小白,不准走!”从容听着数数声渐近,知道再没时间另寻避处,只得回身坐下道:“好,不走。”胤祥拍手一笑,从容急忙止住他,轻嘘一声道:“四爷就快来了,别出声。” 胤祥用力点头,熟惯地抱住从容,将小脸依偎在她的胸口。半晌,他抬头悄悄道:“小白。”“嗯?”从容垂眸,看着怀中宝贝。胤祥弯弯的月牙眼一眨一眨,“你心跳得真快,是不是怕给四哥找着?”从容红了脸,“是啊,万一给四爷找到,还不知道会怎么罚呢。”胤祥拍拍胸脯,“放心,有我在,四哥不会怎么罚的。”从容莞尔,心想拖在这个宝贝身后,胤禛的确不会拿出什么刁钻古怪的法子来罚人的。 一时胤祥又道:“下回换我来找,小白你可要小心了。” “怎么个小心法?十三爷难不成还会捉弄奴才不成?” 胤祥笑着往从容怀里又蹭了蹭,“要是我找着你,就要你抱着我吃饭,睡觉,不准放手。” 这孩子!她又不是他奶妈。从容刚要抗议,胤祥却一扯她道:“四哥来了,你听。” 果然外面是胤禛的脚步声,还有他无可奈何的数数声,“九十三、九十四……” 胤祥捂着嘴,小小声道:“四哥上去了。” 从容听着头顶的响动,“到一百我们就可以出去啦。” 眼看胜利在望,胤祥禁不住一脸雀跃,“快想,快想,我们到时候怎么罚四哥?” “让四爷写两幅字给我们?”从容打的是拐骗几幅文物好回家发财的主意。 “不好,让四哥带我们出去玩,要走得远一点。” 胤祥满脑子转的是出去放风的主意。就在从容盘算怎么又能出去玩,又能带雍正墨宝回家发财时,胤禛的声音又飘入耳中,“九十七、九十八、九十九、一……” 胤祥拍手,拖着从容就往外走,“一百啦,四哥,你输了。” 阳光下,胤禛看着他俩出来,脸上似笑非笑,“果然被我捉住了。” 胤祥和从容同时楞住,片刻后,从容结结巴巴道:“不是一百了么,我们当然出来了,怎么叫被爷捉住了?” 胤禛脸上神情未变,眸中却泛起得色,“谁说到一百了,我才说了个‘一’。” “可是……” “可是什么,我没说完,就是没到。” 这个赖皮!从容扁起嘴,在胤禛的注目下敢怒不敢言。胤祥似乎无所谓,依旧笑嘻嘻道:“我们输了。四哥要怎么罚我们?”胤禛想了半天,抬头看看暖日道:“才刚到处找你们,出了一身汗。小瞎子,罚你给我备水沐浴,十三弟,看你身上也脏了,就罚你陪四哥一起沐浴吧。” 胤祥兴高采烈,“好。” “不好。”从容气鼓鼓道,“不公平!为什么是我……是奴才备水,十三爷却是陪爷沐浴?” 胤禛瞅了她一眼,“那你是想陪我一起沐浴?” “不……不……”从容连退几步,“不敢。” 胤禛抬脚就走,“不敢就去给我备水。” 从容紧咬牙关忍住不平之气,胤祥笑着拉住她的手道:“小白,你备完了水别走,等着帮我擦擦。” “这个……” 从容想要推辞,胤禛的声音却又不远不近地飘过来,“还有我。你也要帮我擦擦,小瞎子。” 从容眼前弥漫着一片白雾,拨开迷雾,胤祥已光着屁股蛋,跳着闹着叫她擦背;而胤禛,毫不掩饰地再次展示他的光裸身躯,那宽宽的肩膀、坚实的胸膛、还有那紧致有力的小腹……从容晃了一晃,胤祥那清脆童稚的嗓音立刻响彻紫禁,“小白,你怎么流鼻血了?” 夏,星月交辉 从容半闭着眼,为胤禛打着扇子,正有些瞌睡时,外面传来一阵吵闹,“四哥,四哥,你睡了没有?”呦,这十三小祖宗怎么半夜也来串门?从容赶忙跳下床,穿上外衣,戴上顶帽。胤禛没这么多讲究,只道:“十三弟?进来吧。” 胤祥欢快进门,满口里只嚷热,在后跟着的得意儿道:“奴才给四爷请安。”胤禛看他手上拿着的东西,了然道:“又给热得睡不着了?”胤祥咧开嘴,得意儿应道:“可不是,爷怎么哄都说热,睡不着,没办法,娘娘只好命奴才把爷送过来了。” 胤祥在边上拉住从容的手,“四哥,要不你把小白借我用几天吧,等天不热了再还你。”胤禛边看得意儿摆放东西,边道:“你心不静,给你十个小白也没用。”胤祥“嘿嘿”笑着爬上床,“四哥把小白给我,我的心就静了。” 胤禛当作没听见,继续翻书页,看得意儿退下后,才瞥一眼干站着脱不开手的从容道:“你拉着这奴才就睡得着了么?”从容看看冷脸四,再看看笑脸十三,不知作何反应。胤祥看着她乐呵呵道:“小白,你先替我更衣。”从容如梦初醒,听话地为他脱去外衣,正要服侍他躺下,胤祥又扯着身上中衣道:“热,这个也脱了。” 从容滞住手,“十三爷还是穿着吧,不然晚上睡着了要受凉的。”胤祥直摇小脑袋,“不好,不脱睡不着,睡不着还能受什么凉?快替我脱了。”从容无法,只得让他做了赤膊大仙。胤祥没了束缚,显得十分舒服,转个身□胤禛,“四哥,你不热么?” “刚才还好,这会儿有点。” 胤祥一听,笑得更灿,“那就脱了吧,脱了就不热了。” 胤禛正想拒绝,眼风却扫到了尴尬而站的从容,纵然屋内灯火昏暗,他也能清晰看到她的绯红双颊。胤禛变了主意,“嗯”一声道:“既然这样,小瞎子,替我宽衣。”啊?从容的心本就跳的厉害,这会儿更是要直接跳出嗓子眼了。两个都要做赤膊大仙,那她该怎么办? 胤禛看她呆站着不动弹,咳一声道:“你又聋了?” “不……不是……奴才是想,这天……天好像挺凉快的。” “哪里凉快了?你都出汗了。”胤祥第一个跳起来反驳,又指着从容头上密密汗珠道,“小白,你这么热,干脆也脱了吧,脱了保证不热!” “小白,你真不热?”“小白,你多久没剃头了?”“小白……” 从容被胤祥闹得浑身大汗,“十三爷别说话了,快睡吧,四爷已经睡了。” “哦,”胤祥听一听胤禛沉稳的呼吸声,抱住从容悄声道:“我睡啦,小白。” “嗯。” 总算哄完了这个宝贝,从容边为他打扇,边擦了擦头上豆大汗珠、长出了一口气。后背的衣物早已黏湿地贴在背脊之上,从容反过手,刚想将它扯一扯透透气,胤禛低沉的嗓音又在她耳边响起,“你背上都湿透了。” 从容浑身发热,才刚抑住的汗意又卷土重来。 “才刚让你脱你又不脱。” 说得倒轻巧,她能随便脱嘛。从容恼羞成怒,回头狠狠剜了胤禛一眼,“四爷今日不重仪容,奴才可不敢不重。” 胤禛似乎在笑,可从容再一细看,这笑意已转瞬不见,“那你就自个受罪吧。” “哼。” “湿衣裳沾着是要受凉的。” “哼。” “病了明儿也得伺候我。” “哼。” “你再哼一声试试!” “哼——”胤禛手上使劲,从容梗着脖子拖长音,发出一声古怪至极的“……嗯。” “要不要……”胤禛的声音罕有地温和,“纸?” 夜半,胤祥幽幽醒转,他觉得有些渴,迷糊着想叫从容为他倒杯水来,可一抬头,身边已没了人影。胤祥揉了揉眼,发现从容不知何时已偎进了胤禛的怀里,头枕着胤禛的臂膀,脸也贴着胤禛□的胸膛。胤祥扁了扁嘴,嘟嘟囔囔地靠近从容道:“小白,小白!” 从容哼了一声,人却是贴得胤禛更紧,而胤禛,白日里一直抿紧的唇角此时却是微微翘起,显然是在美梦之中。胤祥注视他俩许久,忽然又躺下紧紧抱住了从容:怪不得四哥总不肯出借小白,原来是他自己也喜欢小白抱。不过没关系,以后他胤祥可以天天来,小白中间,四哥和他占两边,谁也不耽误,正好! 秋,红叶漫天 寒风起,枯叶纷纷零落,只有金黄的银杏与染霜的枫叶独占枝头。胤祥着一声素色袍子,独自肃立在敏妃的牌位前,嘴唇嗡动,似是在向逝去的母妃诉说着心事。蓦然,殿中光线一暗,身后似有人影晃动,胤祥也不回头,只向牌位恭敬拜了三拜后才慢慢回身。从容向他请了个安,低低道:“四爷临来前让皇上叫去了,说是完事了就过来。”胤祥颔首,从容又道:“奴才也给娘娘上柱香罢。” 胤祥静静地看着从容上香的侧影,从前,他总是仰视着她;而今,他已能与她平视,可心里,却再没有从前的快乐……殿外的阳光金灿灿地,照得人有些睁不开眼,胤祥以手遮眼,略顿了顿后才向从后跟出的从容道:“四哥每年都记得。” 从容点头,“再忙,这件事他总是记得的。” “是啊,只有四哥……”胤祥止住了话语,默然向前。 从容看他重又沉郁,安慰道:“皇上事忙,不然也一定会来的。” 胤祥淡淡一笑。从容又道:“不管如何,不久之后总会再多一个人来看娘娘的。” 胤祥驻步,“谁?” “十三福晋呀,”从容嫣然而笑,似比这阳光更迷人双眼,“她总是会跟十三爷你同来的嘛。” 胤祥看着她默默无语,从容看他不甚关心的模样,便又说道:“或许皇上今儿找四爷就是为了十三爷大婚的事呢?我听说皇上为十三爷指的秀女既美丽又温柔,琴棋书画,无所不精,同十三爷可说是佳偶天成呢。” 胤祥依旧是意兴阑珊的样子,“这样就是佳偶了么?” 从容挠了挠额角,“十三爷不喜欢么?” “喜欢……”胤祥望着从容,轻轻叹了口气,“不喜欢又能怎样?” 从容看他满腹心事,猜度着问:“难道……十三爷不喜欢这个,是有别的喜欢的人了?” “是。”胤祥没有犹豫。 从容听说,却是如坠雾里,胤祥在她心中一直是个毛头孩子,什么时候有喜欢的人了?也没见他与哪个女子特别亲近啊,“十三爷喜欢谁?是这个宫里的么?” 胤祥站定了看住从容,“是永和宫里的。” 永和宫?从容稍稍仰起头,看着这个已比她高挑的少年,“永和宫里香羽最美,爷不是看中她了吧?可……”胤祥勾了勾唇角,“可是什么?”从容不好说香羽同小叶子处得很好,只能道:“可是香羽就快出宫了,而且,而且她心里好像有人了。”胤祥一挑眉尖,“她心里有没有人可不关我的事。” “啊?”从容咂舌,难道他这个小十三也像别人一样,只顾自己心意,不管别人死活,“那个……爷喜欢她,可她心里总装着别人也不好,我看凝霜、雪舞都很好,爷又熟,不如……不如换换?” 胤祥“噗嗤”一乐,从容更是摸不着头脑,“爷笑什么?难道非要香羽不可?”胤祥更笑,“我什么时候说过非要香羽不可?都是你自己在说。”从容张口结舌,眼看着笑意在胤祥眸中越来越深,“那么……那么爷喜欢谁?早些同四爷说了,好早做打算。” 听说要同胤禛说,胤祥眸中聚拢的笑意瞬时又消失殆尽。怎么能同四哥说呢?从容与四哥已不可分,纵使说了,也是图增烦恼,“再说吧。”再说?胤祥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拖拖拉拉的?从容紧步跟上胤祥,“爷若真是喜欢,为何不提呢?要是错过了,岂不可惜?还是爷同那位姑娘已经说定了?可说定也怕生变啊,还是早些娶回来的好,要是爷不好意思同四爷说,那就先同我说了,我再同四爷……” 胤祥猛然站定,从容一个刹车不及,堪堪撞了上去,幸好胤祥眼明手快,一把扶住了她,“从容。”“嗯?”从容愣了愣,胤祥唤她的时候,眼中分明有着什么,可是……可是一定是阳光太刺眼,是她的错觉,“十三爷喜欢的是谁?四爷知道的话,就好办了。” 胤祥深深看她许久,慢慢松开手,“这事,还是我自己来。” 从容皱眉,“那……那位姑娘是谁?爷总能说给我知道吧。” “那位姑娘,”胤祥的眸中有几分惆怅,正当从容张嘴又想问时,胤祥忽又豁然一笑,“她长得很好看,笑起来更好看。” “长得好,笑起来更好?”从容偏着头,搜肠刮肚,“凝霜长得好,雪舞……啊,是不是雪舞?雪舞笑起来甜得很,很好看。” “是……”胤祥苦笑摇头,“夏从容!” “啊……是谁是谁?”从容瞪大眼,满心期盼着胤祥往下说。 胤祥不再理睬从容的追问,回身继续往前。真是缺根筋!不过这样也好,不,也许是最好! 冬,琉璃世界 寒风呼啸,琉璃瓦上已是厚厚积雪,天公似还嫌不够,纷纷扬扬的雪片依旧如扯絮般落下。一片凝白中,身穿正红喜服的胤祥独坐在御花园中的假山顶上,大口大口地喝着烈酒,仍凭鹅毛雪片落在他的眉间肩头。 “十三爷……十三爷……都在找你呢,”从容气喘吁吁地跑上来,将油伞遮于他的头顶,“这么大雪天,你也不怕冷!快,快跟我走罢,一帮子爷们等着闹洞房呢。” 胤祥没有动弹,继续扬脖急饮,“你还记得么?” “记得……记得什么?” “小时候,你抱着我在这顶上看雪。” 从容回忆片刻,会心笑道:“记得,你那时候已经沉了,还闹着要抱,可把我累得。” 胤祥唇边绽出一抹笑意,“我还说大了,就要抱着你。” 从容笑着擦了把头上的热汗,“小时候的玩话,你倒还记得。” 胤祥转眸看她,“记得,我每一句都记得清楚。” “从前的话都记得清楚,现成的事怎么就忘了呢?”从容取出帕子,为胤祥拂去身上的雪片,“十三爷已经是个大人了,再不能像个孩子似地和人玩捉迷藏了,得……” “我知道,得按规矩来,不能行错一步,”胤祥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,“我这就回去,免得生事。” 说着胤祥站起身,用力甩开身上斗篷。从容看他始终烦闷,便撑伞跟着他问:“胤祥,你是不是还在为那位姑娘烦恼?” 胤祥身子一僵,“不是。” “不是你怎么躲到这儿来?今天是你的大喜之日,可我看你总是不高兴。” 胤祥默然,良久,他张开手,似要去接天上的雪花,“这雪真美。” 从容跟着他一样,微微仰首看雪道:“是很美。” “不过已经不像你了。” 从容一愣,胤祥回过头看她道:“你的手不冰了。” 从容莞尔,“吃了太医的药,已经好了很多了。” 胤祥的目光笼在她的身上,“从容……” “嗯?”从容望着胤祥双眸,“怎么了?” “四哥在想办法,”胤祥顿了顿,似是说给从容,也似是说给自己,“你以后,以后一定会成为我的四嫂。” 从容弯起唇角,显出甜甜梨涡,胤祥又道:“到时候,我不想叫你四嫂,还叫你……叫你从容行么?” “行,”从容抬起手,像从前一样抚了抚胤祥有些削瘦的脸颊,“你叫我什么都行。” 回应她的是一个温暖的怀抱,从容的双脚离地,执伞的手也是随之一松。立时有人握住了伞,也同时将她的手握于掌中,“我能抱得动你了。”胤祥的语调仍像那年幼时,从容好气又好笑,心中涌起的疑云立即一扫而空,“傻孩……” 胤祥没有让那最后一个字出口,他的唇很烫,就像他刚喝下去的烈酒,能引人燃烧。从容却是心头发凉:胤祥这是怎么了,他是她从小看到大的弟弟,她也是他未来的四嫂,他怎么能?一定是醉了!醉了!从容挣扎着想要推开他,“不……胤祥……”胤祥箍紧双臂,掠夺着从容甜软的双唇。今天是他大喜的日子,就这一刻,明日,明日他就又会是皇阿玛的拼命十三郎;四哥的十三弟;众人的十三爷,他也会重新做回从容的胤祥,爱新觉罗胤祥! 本书下载于书本网http://www.bookben.cn/ 也欢迎您去书本网下载更多优质全本小说:http://www.cndmoz.com/ z.com/